三个舅舅各出五千让我妈伺候外婆,我笑问够请几天护工
外婆摔断胯骨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我妈正在厨房蒸年糕,电话响起来,我舅舅的声音从那头炸开,说老太太在菜市场门口踩了冰溜子,救护车拉走了。我妈解围裙的手抖得厉害,解了三回才解开,出门时连棉袄拉链都没拉好,我追出去把围巾给她裹上,她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棉拖鞋。
县医院骨科走廊里,三个舅舅已经到齐了。大舅蹲在墙角抽烟,被护士呵斥了两句,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下。二舅在窗口排队交费,三舅站在病房门口往里张望,看见我妈来了,如释重负地迎上来:“大姐你可来了,咱妈一直喊你呢。”我妈推开他钻进病房,里面传来外婆带着哭腔的呻吟,断断续续叫着我妈的小名。
骨折不算严重,但外婆七十八了,骨头愈合慢,医生说至少卧床三个月,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出院那天三个舅舅聚到我妈家商量后续的事。我家住在老纺织厂家属院,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挤下六个人就转不开身。外婆躺在我妈那张床上,隔着一道布帘子能听见她偶尔哼两声。
大舅先开的口,他在县水泥厂当车间主任,说话办事都有派头。他掐灭了烟,从夹克内兜掏出一沓钱放在茶几上,红票子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这是五千,大姐你收着,”他推了推钱,“我跟老二老三商量好了,一家出五千,咱妈这三个月你受累伺候着,钱不够再说话。”
二舅是开出租的,脸晒得黑红,从裤兜里摸出个信封搁上去,“大姐,我跑车忙,实在抽不开身,辛苦你了。”三舅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掏钱的动作慢了些,但最后还是把五千块码在了大舅那摞旁边。三舅妈跟在后头,嘴角往下撇,嘟囔了一句“这年头生意也不好做”,被三舅瞪了一眼才闭上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茶几上那三摞钱。一万五,搁在报纸上,红通通的刺眼。我妈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前年在纺织厂下岗后一直打零工,给人看孩子、打扫卫生,什么活都干。她的腰不好,每年换季都得贴膏药,可三个舅舅把一万五往这儿一放,她连个不字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行,咱妈我来照顾”。
我走过去把那三摞钱拿起来掂了掂,挺沉,真金白银搁手里有分量。三个舅舅看着我,大舅问“小涛你干啥”,我没理他,转头笑着问我妈:“妈,一万五够请几天护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大舅的眉毛挑起来了,二舅低头看鞋尖,三舅咳嗽了一声。我妈拽了拽我袖子,压低嗓门说“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掏出手机查了护工价格,把屏幕亮给他们看。“县医院那种专业护工一天三百二,二十四小时全护。咱们算便宜点,一天三百,一万五够请五十天。仨月是九十天,缺口四十天,一天三百就是一万二。”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三摞钱旁边。“三个舅,你们是打算再补一万二,还是让我妈白贴四十天?还是说你们觉得我妈的工钱就值一天一百六?”
三舅妈先跳起来了,她嗓门尖,说“一家人谈什么钱”,又说“你妈伺候自己亲娘还要工钱,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我看着她涂得红艳艳的嘴唇,没搭腔,转头看我妈。我妈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那件毛衣还是我前年给她买的,袖口起了球。
大舅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着,闷声闷气地说:“小涛你这话说的,我们也不是不出钱,凑了一万五不少了。你妈没工作,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伺候自己妈怎么了?”
“我妈没工作?”我笑了一声,“舅,我妈去年给人家当保姆一个月四千二,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歇两天。你们三个凑一万五让她伺候仨月,一个月五千,还觉得给了天大的面子?她腰上的膏药你们谁给买过一贴?她去年在人家家里拖地滑倒摔了尾椎骨,躺了三天自己硬撑过去的,你们谁来看过一眼?”
二舅始终没抬头,他脚上的皮鞋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三舅想说什么,被三舅妈拧了一把胳膊,龇牙咧嘴地闭了嘴。大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烟在嘴唇上抖着,到底没点。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行了小涛,别说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转向我妈,嗓门不由得高了,“妈,外婆是你亲娘没错,可也是他们三个的亲娘。你一个人伺候仨月,白天翻身擦洗喂饭端屎端尿,晚上外婆一哼哼你就得起来,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去年体检医生怎么说的?腰椎间盘突出不能久站久坐,你忘了?”
我外婆在里屋忽然咳嗽起来,我妈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要进去,被我按住了肩膀。我对着三个舅舅把最后的话撂出来:“护工的事你们商量,要么按市场价补齐,要么三个人轮流伺候,一天都不能少。我妈从明天开始不管了,她得歇着。”
说完我拉着我妈进了里屋,把布帘子唰地拉上。隔着帘子听见三舅妈在外头小声骂“没大没小”,大舅说了句“走”,然后是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顺着楼道咚咚咚下去了。我妈坐在床边给我外婆喂水,外婆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巴翕动着说了句“别吵,别吵”,像在哄孩子。
那天晚上我妈没吃饭,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择韭菜,择着择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韭菜叶子上,亮晶晶的。我没说话,蹲下来帮她把韭菜一根根理好,根上的泥蹭了我一手。过了很久她开口:“小涛,你舅他们也不容易,你大舅厂里效益不好,二舅开出租一天十几个小时,三舅超市快开不下去了……”
“那你容易?”我把韭菜扔进盆里,“妈,你小时候外婆最疼谁?外婆说过没说过‘闺女是娘的小棉袄’?她就是吃准了你心软,三个儿子一人五千块钱就把责任推干净了,老太太躺那儿他们来看过几回?住院九天,大舅去了两趟,二舅三趟,三舅就去了一回,还是带着三舅妈来催出院的。你在医院连轴转了九天,他们谁替过你一晚上?”
我妈不说话了,把韭菜洗完沥水,站起身来时腰僵了一下,她扶着灶台慢慢直起腰。我看着她的背影,后背上贴的膏药从毛衣领口露出一角,褐色的膏药布,边上都卷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大舅媳妇来了。大舅妈在环卫所上班,穿着橘色工装就直接过来了,进门先往我手里塞了一袋橘子,说“小涛别跟舅妈置气”。她进里屋看了看外婆,出来拉着我妈的手坐沙发上,叹了口气说大姐你受累了,又说昨晚大舅回去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抽烟,今天一早让她过来传话。
“老大说了,小涛算的账有道理。他单位下个月要裁人,他一时拿不出多的,但他跟老二老三商量了,三家人轮流,一家十天,先把这仨月排满。”大舅妈拍着我妈的手,“你要是愿意就搭把手,不愿意就歇着,老太太总归是自己的娘,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站在窗台边剥橘子,酸得眯了眼,但嘴角还是弯了。大舅愿意改口不容易,他那个人最要面子,能让他媳妇来说软话,昨晚那顿烟抽得够呛。
可事情没这么顺当。第三天轮到二舅家,二舅妈来了,带着一身出租车里的烟味,进门就皱眉头嫌屋里暖气不够热。她在外婆床边坐了二十分钟,端了回水,然后接了个电话说有人叫车,匆匆忙忙走了。那天下午外婆拉了裤子,我妈听见动静从厨房跑过去,二舅妈早没影了。我妈一个人换了床单擦了身子,没给我打电话,也没给舅舅们说。
我知道是第五天的事。我妈腰疼得直不起来,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趴在沙发上,外婆在里屋哼哼,两个人都等我一个人。我把外婆安顿好,给我妈腰上换了新膏药,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我妈鬓角的白发从帽檐底下钻出来,像冬天屋檐上的霜。我把手机掏出来给我妈看,上面是我录的一段视频——外婆拉裤子的床单,换下来的尿不湿,堆在卫生间的脏衣裳,还有我妈系着护腰带的背影。
我把视频发到了家族群里。发之前犹豫了三秒,点了发送。群里安静了半个钟头,然后大舅回了个“收到”,二舅回了个“大姐辛苦了”,三舅回了个“……”。三舅妈直接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
那天晚上二舅亲自来了,拎着一箱奶。他进门没坐,先去里屋看了外婆,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搓着手说“那天你二舅妈临时有事对不住”。他说他们商量好了,从明天起请个白班护工,上午八点到晚上六点,钱三家均摊,晚上我妈搭把手就行,老太太夜里事儿少,我妈能睡整觉。他说完从兜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护工的联系方式和收费标准,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他问了好几个出租车乘客打听来的。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二舅裂了口的皮鞋和冻红的手指头,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我说行,二舅你开车注意安全。
护工张姐第二天就来了,五十来岁,在养老院干过五年,手脚麻利,给外婆翻身擦洗换尿布一个人全包了。我妈一下子轻省了,白天能出门买菜,能去公园走两圈,回来还能蒸锅包子。外婆脸色也好了,张姐推着轮椅在屋里来回转,外婆眯着眼睛看窗外,偶尔哼两句年轻时候的歌,什么“一条大河波浪宽”,跑调跑得厉害但精神头起来了。
三个舅舅按排班表来,一人十天轮着。大舅轮值的时候每天下班先来,给外婆剪指甲抠耳朵,陪老太太看会儿电视。他不太会说话,就坐那儿看,外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大舅才悄悄走。二舅来的时候捎几串糖葫芦或者炒栗子,搁在床头柜上,外婆牙口不好咬不动,他就用勺子刮成泥喂她。三舅来的时候总带着三舅妈,三舅妈虽然脸还拉着,但手里也提着排骨和鲫鱼,搁下东西就去厨房炖汤。她炖的鲫鱼汤是真白,我妈尝过一口,说比她自己熬的好。
正月十五那天,大舅把所有人都叫到他家吃饭,护工张姐也请了,给外婆单独熬了碗汤圆糊糊。饭桌上三舅妈忽然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小涛这孩子心眼实,替他妈出头没错”。大舅端着酒杯碰了碰我妈的碗沿,闷声说了句“大姐受累了”。我妈眼眶一红,端起米酒喝了半碗,脸上泛出点血色。
我坐在我爸妈中间,看着这一桌子人——有闹过别扭的,有过不去的坎儿的,有摔门走的,也有红着眼回来的。一万五还在我妈抽屉里锁着,三个舅舅轮值的日子也没断过。外婆的胯骨长好了,三月初能扶着助行器慢慢挪几步,站在阳台上看楼下柳树抽新芽。
有天傍晚我下班早,看见我妈推着外婆在小区里慢慢走。三月的风吹得柳絮满天飞,外婆坐在轮椅上指着远处说“那棵槐树开花了”。我妈弯腰给她掖了掖腿上的毯子,两个人在树下站了很久。我走过去,我妈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委屈也没有疲惫,就是很平常的那种笑,像油烟机轰鸣了一整天终于关掉时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的感觉。
三个舅舅钱出了一回,但每月还是照例凑些生活费送来,不多,一家一千,说是给老太太买营养品。我妈也不推辞了,接过来记在本子上,买什么花什么都记着。张姐走了以后我妈又成了主力,但三个舅舅排了新的表,一家一周过来值夜,外婆夜里起夜有人搭把手。我妈不用再贴着膏药硬撑,腰上疼了就歇一天,舅舅们谁有空谁来顶。
我忽然理解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一家人也有算不清的账,算不清也得算,算了才能清。那一万五不是钱的事,是一根线头,拽出来把疙瘩一个一个解开,线才能顺。我妈在这根线中间绕了半辈子,我给拽了一把,剩下的是他们自己一点点捋平的。
今年五月外婆八十大寿,三个舅舅合起来在镇上的饭店摆了两桌。老太太自己拄着拐棍走进包间的,穿了一件大红的毛衣,是我妈给织的。三舅妈端菜时不小心绊了一下,手里的汤碗泼了,大舅眼疾手快扶住了,汤溅了他一身,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二舅忙着给外婆倒饮料,倒的是温好的露露,他知道老太太喝不了凉的。我妈坐在外婆右手边,一碗一碗给她夹菜,每夹一样都低声问“妈你尝尝这个烂不烂”。外婆吃着吃着忽然掉了眼泪,掉在碗里,她用袖子抹了一把,咧嘴笑说“今天高兴”。
散席的时候我去结账,老板娘说大舅早结了。我回头看见大舅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喷了口烟,眼睛被熏得眯起来,半晌说:“小涛,那天你算护工钱那账,我心里不好受。你算得对,但也不全对。”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的铁盒里,“有些账拿钱算不清,得拿日子算。你妈这半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们都看见了,就是嘴上不说。往后不让她一个人扛了。”
我说大舅你少抽点烟,外婆闻不得烟味。他愣了一下,把烟盒揣回兜里,咧嘴笑了,牙缝里都是烟渍,但笑得挺真。
回家路上我妈推着轮椅,外婆坐在上面打瞌睡,拐棍横搁在膝盖上。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我走在我妈旁边,忽然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毛衣底下的脊背还是瘦,但比过年那阵子直了些。我妈侧脸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嘴角的弧度在路灯下一弯一弯的。
那三摞钱最后用在了正处上。护工费、营养品、外婆复查拍片的钱,我妈一笔一笔记着账,本子搁在床头柜,谁来看外婆都能翻翻。三个舅舅有时候多拿点有时候少拿点,但再没人说“一家五千”这种话。有些东西算清了反而松快,就像外婆卧室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卡了十几年,有回大舅拿砂纸磨了磨合页,吱呀一声推平了,风和阳光一块儿涌进来,满屋子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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