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拆迁款三百九十万,我给了儿子三百九十万。女儿一分没有。我说丫头嫁人了就是客,客不能拿主家的钱。女儿没吵没闹,只笑了笑。五个月后我脑梗住院,女儿来了一趟,往我床头放了个录音笔。她说爸,你听听这个再决定要不要我签字。儿子站在旁边脸都绿了。我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没敢当场按开。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叫赵德柱,今年六十三,一辈子住在城南老槐树街。这条街说拆就拆了,去年秋天贴的公告,今年开春就动工。我家那套院子是三间正房带两间偏厦,房本上是我的名,但街坊四邻都知道,这房子是我和老伴刘桂芝一块儿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桂芝走得早,走了八年了。
拆迁办的人来了好几趟,最后定下来的数让我半夜睡不着觉。三百九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头一回量房子的时候,我夜里翻来覆去,桂芝的相片搁在床头柜上,我对着相片说话。我说桂芝啊,咱家要发财了,可这钱咋分呢。
我有个儿子叫赵强,今年三十八,在城南汽修厂干喷漆。儿媳妇孙莉在超市收银。他们两口子带着我孙子赵小宝,挤在一套租来的两居室里。我还有个女儿叫赵敏,嫁到城北去了,女婿在建筑工地当监理,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比我儿子强点儿。
拆迁款下来那天,赵强带着孙莉和小宝回来了。孙莉一进门就抹眼泪,说小宝马上上初中了,没个学区房将来咋办。赵强坐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熏得满屋子都是味儿。我说行了行了,别演了,我还能亏了自己儿子不成。赵强把烟掐了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着急小宝上学的事。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桂芝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她说德柱啊,俩孩子你都得顾着,敏敏虽然是丫头,可也是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那时候应得好好的,可这会儿真到分钱的时候,我心里那杆秤就歪了。我想着赵强是儿子,是要传宗接代的,赵敏嫁出去了,她婆家也有房子,不差我这点儿。
第二天我把赵强叫过来,我说强子,爸想好了,这钱都给你。赵强愣了,说爸,那敏敏呢。我说你妹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咱老赵家的钱不能让外姓人拿走。赵强说爸这不合适吧,妹夫知道了咋想。我说你甭管,我是户主我说了算。
其实我心里也不是没打过鼓。赵敏那孩子从小懂事,念书比我儿子强,高中毕业考上大专我没让念,我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你哥是男孩得先紧着他。赵敏没哭没闹,自己去城里找了活儿干,后来认识了我女婿周凯。结婚的时候我陪嫁了两万块,赵强结婚我掏了八万彩礼,赵敏一个字都没提过。
这些账我自个儿心里有本册子,可我不愿意翻。我翻出来就觉得自己亏欠她。我宁愿当自己忘了。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在家摆了一桌,把赵强一家叫来了,没叫赵敏。孙莉那天特别殷勤,给我夹菜倒酒,嘴跟抹了蜜似的。小宝在旁边写作业,头都不抬。我看着小宝心里就软了,这孩子是我老赵家的根儿啊。我说强子,钱明天转你卡上,你赶紧把学区房定下来,别耽误小宝上学。
赵强端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半杯。他说爸,你真都给我啊,你不留点儿养老?我说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够花。赵强说那万一生病呢,我说病了大不了去社区医院,能有啥大事。孙莉在旁边直捅赵强的胳膊,赵强瞪了她一眼。
那顿饭吃到后半截,我心里其实空落落的。但我没让自己多想,我告诉自己这就是规矩,天底下当爹的都这么办。
钱转过去第三天,赵强就带着孙莉去看房了。他们看上了城东一套三居室,总价二百六十万,剩下的钱赵强说存起来给小宝以后念大学用。我听着心里舒坦,觉得这钱花得值。可舒坦劲儿没持续多久,邻居张婶来串门,无意间说了句德柱啊,你闺女昨儿个在街上碰见我,还问你身体好不好呢。
我当场就噎住了。我问张婶她还说啥了,张婶说没说啥,就是问了问你血压稳不稳,说你以前老头晕。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头那根刺就扎上了。赵敏要是闹一场我反倒好受些,她不闹,还惦记我头晕,这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但事儿已经办了,钱已经给出去了,我不能回头。我得撑住这个脸面,不能让儿女看扁了说当爹的出尔反尔。我告诉自己赵敏不缺钱,她婆家条件不差,周凯一个月挣得比赵强多不少,这笔钱给赵强是雪中送炭,给赵敏是锦上添花,我分得清轻重。
那阵子我天天去老槐树街转悠,看推土机把老房子一间间推倒,瓦片碎了一地。我家那棵槐树也被连根挖了,那是桂芝嫁过来那年种的,长了快四十年。我在树坑边上站了好久,工头过来问我大爷你找啥,我说不找啥,就看看。
回到家我翻出桂芝的相片,擦了擦灰,我对着相片说你要是怪我你就托个梦给我。那天晚上我真做梦了,梦见桂芝站在老槐树底下冲我摇头,一句话不说。醒来我枕头湿了半边,我告诉自己那就是个梦,别当真。
日子就这么过着,赵强搬了新家,打电话让我过去住几天,我说不去,我自个儿住得惯。其实我是怕看见那房子心里堵,那房子是用本该分给赵敏的那份钱买的,我怕我待不住。
五个月里头,赵敏回来看过我两回,每回都拎着水果和牛奶,坐一会儿就走。头一回她问我爸钱都给我哥了?我说嗯。她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第二回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血压药还有吗。我说有。她就走了。
我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深,但我从来不拔。我等着它烂在肉里。
然后我就脑梗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倒水喝,杯子还没端起来右手就麻了,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在地上。我是自己爬着去够茶几上的手机的,打了赵强的电话,他那边占线。我又打赵敏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说敏敏我动不了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赵敏是跟救护车一块儿到的。我躺在担架上看见她跑进来,脸色煞白,后面跟着周凯。赵敏抓着我的手说你没事的爸,你别怕。我那时候还想问赵强呢,可嘴歪了说不出话。
到了医院一检查,急性脑梗,右边身子不听使唤了,说话也含糊。大夫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就不好说了。赵敏跑前跑后办住院交押金,周凯去外面买饭买水。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算时间,离我分完那笔钱正好五个月零七天。
赵强是第二天中午才来的。他进门就解释昨天电话占线是因为在跟客户谈事,后来看到未接回过去打不通了。我没法说话,就眨了眨眼。孙莉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说爸你好好养病。
住院第三天,大夫说要人签手术同意书,做支架,风险不小。赵强说哥你签吧你是儿子,赵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强拿着笔的手直哆嗦,半天没落下去。孙莉在旁边说要不问问爸自个儿的意见。赵敏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右手边。
那是个银灰色的录音笔,小小的,跟个打火机差不多。赵敏说爸,你听听这个再决定要不要我签字。赵强的脸一下子就绿了,孙莉也愣住了。赵敏说哥你别紧张,我就让爸自己拿个主意。
录音笔搁在我手边,冰凉的金属壳贴着我的皮肤。我右手中指还能动一点点,够得着那个开关。但我没按。我盯着赵敏的眼睛,她眼里头啥情绪都没有,就是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赵强说敏敏你干啥,爸这情况你还整这些。赵敏说哥我没干啥,就是让爸听个东西。孙莉拉赵强袖子,赵强甩开了。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隔壁床的老头咳嗽了两声,没人接话。
我把录音笔攥在手里了。用了全身的力气,把那个小东西攥在了掌心里头。赵敏转身出去了,周凯跟出去。赵强站在原地,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孙莉小声说强子要不咱先出去。赵强没动,就那么看着我手心那支笔。
我没当场按开。我说不出话,但我心里头有数。这支笔里头装的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赵敏不是那种无缘无故的人。她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那天晚上赵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里头攥着那支录音笔。护工进来给我翻身,我攥着不撒手。她以为我攥的是个什么宝贝,还笑着说叔你拿稳了别掉了。
我瞅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惨惨的亮。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五个月了,我躲了五个月的事儿,这会儿躲不掉了。
我费了半天劲把录音笔挪到枕头底下压着,抬手的时候胳膊跟灌了铅似的沉。但我心里头清楚,明天天亮之前,我得找个没人打扰的工夫,把那个按钮按下去。不管里头装的是啥,那是赵敏给我的,那就是我该听的。
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四十,走廊里头脚步声渐渐稀了。我闭上眼,右手压在枕头底下,指尖碰着那支录音笔的棱角。桂芝要是还在,她会咋办呢。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窗户外头救护车响了一声远去了,屋里头又静下来。我睁开眼,黑暗里头啥都看不见,但我感觉那支笔在那儿,沉甸甸的,跟个秤砣似的压着我。
我慢慢翻了个身,用左手护着枕头底下那东西。赵敏那句话还在耳朵边转。爸,你听听这个再决定。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我干了啥事,让她非得录下来让我听。我心里没底,但我又隐隐约约知道,那大概是我最怕听见的东西。
第二章 沉默的录音
我在凌晨四点醒了一回,护士来量血压,我迷糊着把胳膊伸出去。她走了以后我彻底清醒了,枕头底下的录音笔硌得我后脑勺生疼。我摸黑把它掏出来,按了一下侧面的凸起,没动静。我又按了一下,红灯亮了。这东西有电。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轱辘声,清洁工开始扫地了。我盯着手里头那支笔,指肚摸到播放键上,凹下去一点点。我没按。我把笔重新搁回枕头底下,闭上眼数自己的心跳。
早上七点赵敏来了。她拎着粥和咸菜,把小桌板支起来,把粥碗摆好。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热气,说我喂你。我张嘴喝了一口,白粥没味道,咸菜切成碎末搁在粥面上。她喂得很慢,不催我,一勺一勺的,我腮帮子动得费劲,她也不着急。
喂完了她把碗收走,擦了擦桌子,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我说不出整句,挤出两个字,笔,笔。赵敏从枕头底下把录音笔抽出来,搁在我枕边。她说爸,你还没听吧。我眨了眨眼。她说你听之前我先跟你说几句话。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搁在膝盖上。她说爸,这五个月我没跟你吵没跟你闹,不代表我心里没事。那笔钱你给谁是你的权利,我不争。但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那时候说了也没意思。你现在病了,我把这个给你,不是要挟你,是想让你知道一些实情。
她说着站起来,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把门关上了。病房里就剩我们俩,外面的嘈杂声隔了一道门,闷闷的。她说爸,我哥拿了那三百九十万以后,干了些啥你知不知道。我盯着她,心跳加速。她说他没全用来买房。
赵敏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我眼前。我看不太清,她放大了一些,是一张转账截屏。收款方是一个叫"宏远投资"的公司,金额五十万。日期是三个月前。赵敏说哥跟着他一个客户搞投资,说是回报率高,三个月回本。这笔钱是孙莉转的,用的就是拆迁款里头剩下的那部分。
她说买房花了二百六,剩下的应该有一百三。你猜现在还剩多少。我嘴歪着说不出话,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赵敏把手机收回去,说你不用急,我今天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让你知道,我哥那笔钱他不一定能攥住。他要是把剩下的也折腾进去,那你养老的钱就真没了。
她坐下来,平静地看着我。我说那笔钱本来就是给他的,我咋管。赵敏说爸,你这话说得不对。钱给了他是他的没错,可你现在病了,后续康复要钱,护工要钱,药要钱。我哥他现在手里头就剩一套房,别的都填进去了。我问过他了,他说他能周转开。可这五个月他投了三笔,没有一笔赚的。
我闭上眼。胸腔里头那口气堵得慌。我分了三百九十万给儿子,五个月不到,他折腾出去一大半。赵敏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激动,就跟念报表似的,一条一条摆在那儿。可越是这样我越难受。她要是骂我一顿我还能还嘴,她不给机会。
赵敏站起来倒了杯水,搁我手边上。她说爸,这个录音笔里是我这几个月断断续续录的一些东西。有我跟哥打电话的录音,有我跟孙莉聊天的录音,还有我跟周凯商量事情的时候自个儿录的。我没想害谁,就是怕到时候说不清楚。
她说你慢慢听,我出去办点事。周凯在楼下等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听了以后要是还觉得钱给得对,那你让人找我来签字手术,我不拦着。要是你觉得不对劲了,你就把笔给我,我再跟你商量。
门关上了,屋里头又剩我一个。我哆嗦着左手去够那支笔,按了播放键。里头先是一段杂音,然后赵敏的声音响起来,像是在开车,背景有风声。她说哥,你那个投资可靠吗,赵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说可靠可靠,人家是正规公司。赵敏说你投了多少。赵强顿了一下,说投了一百二。
我脑袋嗡的一声。一百二。买房二百六,剩下一百三,他投进去一百二,就留了十万。录音里赵强还在说,说三个月就能回本,到时候连本带利能多出三十多万。赵敏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赔了呢。赵强说你少咒我,这钱是我自个儿的,我乐意咋花咋花。
录音跳了一段,换了个场景。是赵敏跟孙莉在说话,听着像是在饭桌上。孙莉说敏敏你别操心了,你哥他有人带着做的,那人之前做期货赚了不少。赵敏说期货这东西容易爆仓。孙莉说爆啥仓啊,人家有内幕消息。赵敏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你们悠着点。
我听着手心冒汗。那笔钱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换来的,到头来我儿子拿它去赌。我管这叫啥,传宗接代?我自个儿骂自个儿。
录音又跳了。这回是赵敏单独的声音,应该是她自个儿录的。声音压得低,像是在夜里。她说爸,你今天又一个人在家吧,我中午路过看见你在院子里浇花,想进去又怕你尴尬。你肯定觉得我没脸见你,其实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住那老房子,心里头空落落的,我又不能天天去陪你,我怕你嫌我烦。
她顿了顿说,我哥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从小就不扛事。这钱给他,他花光了也就花光了,可你往后咋办。我跟我婆婆聊过,她说老赵家这事做得不地道,我说地道不地道那是爸说了算,我当女儿的不能去抢。可我婆婆说了一句话我记心里了,她说你爸老了要用人那一天,你哥能靠得住吗。
录音笔里沙沙响了几秒,赵敏声音又出来了。她说我录这些不是要跟谁对质,我就是怕到那天说不清。爸你总说我嫁出去的人了,可我户口本上还写着你的名呢。我嫁得再远也是你闺女,你病了我不来谁来。但你要非觉得只有儿子才算家里人,那我也不跟你犟,我把这些给你听,你心里有个数就成。
录音到这儿没了。我按了暂停键,手抖得按不准。我把笔搁在胸口上,喘了好几口气。眼睛里涩涩的,我抬手抹了一把。
我重新按了播放,后面的内容更杂。有一段是赵强跟别人打电话,听着是在饭局上,他嗓门大得很,说我家老爷子那套院子拆了三百多万,全给我了,一分没给我妹。旁边有人起哄说你爸偏心眼啊。赵强说啥偏心眼,我妹嫁出去的人,凭啥拿钱。我听着脸烧得慌。这话是我说的,赵强学去了,还到处张扬。
录音里赵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酒气。说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不给我给谁,给我妹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旁边人笑,有人说是你妹嫁得好吧,不缺你那仨瓜俩枣。赵强说那可不,我妹夫建筑监理,油水大着呢,哪像我们穷打工的。
我越听越气,喘气都粗了。这话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赵强觉得他拿这笔钱天经地义,还觉得赵敏过得好就不该争。可我自个儿心里清楚,赵敏过得好是人婆家的,跟我老赵家没半毛钱关系。她结婚的时候我就给了两万,她婆家出了首付买了房,我一分没添。我凭啥觉得她过得好就该让着赵强。
录音的最后一小段是赵敏跟周凯说话。周凯声音闷闷的,说你别录了,这些事让你爸自个儿掂量。赵敏说你不知道,我爸那个人不到南墙不回头,他不听真东西他不知道怕。周凯叹了口气说你爸就是把儿子惯坏了,可你不能去捅这个马蜂窝,你哥那人翻脸不认人。赵敏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录音彻底停了。我把笔从胸口拿开,搁在枕边。脑子里头乱糟糟的,像是有人在里头炒菜,各种声音搅在一块儿。赵强的笑声,孙莉的劝声,赵敏低低的说话声,翻来覆去地滚。
我费了半天劲撑起上半身,靠着床头坐着。窗户外面天阴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隔壁床的老头问他儿子几点了,他儿子说九点半。我瞅了一眼墙上的钟,还真是九点半。赵敏走了快两个小时了。
我叫护工进来,让她帮我把手机拿过来。我左手划拉半天才打开通讯录,找到赵强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我又找到赵敏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我能说啥。我能问她你录音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她既然录了,那就是真的。
我把录音笔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小,不显眼,里头装的东西沉得压手。赵敏把它搁在我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我拿主意。可我现在听完了,发现自己更拿不了主意了。我前头做的那件事对不对,我自个儿也说不上来了。可事儿已经做了,钱已经给出去了,我还能咋办。
护工端了药进来,我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药片卡了一下,灌了大半杯水才顺下去。我躺回去,闭上眼,录音笔搁在枕头底下,这会儿不硌了,反倒让我觉得踏实。好像有这么个东西在,赵敏说的那些话就都留住了,我啥时候想听就能再听。
可我摁下播放键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第三章 老院子的傍晚
住院第四天,赵强没来。孙莉来了,提了一兜水果,坐了一会儿说小宝要考试得回去辅导,就走了。护工帮我擦身子的时候问我叔你闺女今天来不,我说不知道。护工说我瞧着还是闺女细心,那天签手续她跑前跑后的。我没接话。
中午赵敏来了,这回周凯没跟来。她带了一碗鸡汤,说是自个儿炖的,撇了油的,不腻。她一勺一勺喂我,我喝了大半碗。她收拾碗的时候我拽她袖子,我说听完了。赵敏动作顿了一下,把碗搁下,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说,那你想咋办。
我说不出整句,半天挤出来几个字,你哥,他咋。赵敏说你问他咋,他那笔钱赔了六十多万了,剩下的前几天取出来一部分,存了个定期,说是不能再动了。我说那房子呢。赵敏说房子买了,过户了,写的是小宝的名,这个倒没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劲。写小宝的名,那就是赵强和孙莉离了婚也拿不走,可这笔钱说到底是我给赵强养老用的,他转手写给了孙子,那我以后用钱他拿啥给我。赵敏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说爸,小宝是你孙子,房子在他名下也不算亏。可你自个儿手上没钱了,这事儿你想过没有。
我别过脸去。我哪儿没想过,可我那时候觉得退休金够花,觉得身体还硬朗,谁想到脑梗说来就来。赵敏说你一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八,够吃饭够买药,可请护工一个月就得四千往上,康复训练一次好几百,你要是住养老院那更贵。我哥那边一个月工资就六千多,孙莉也就三千出头,他们还要供小宝上辅导班。
她把话说到这儿就不往下说了,站到窗口那边看外面。我看着她后脑勺,头发扎起来了,几根白头发在鬓角。她跟我记忆里的赵敏不一样了,以前那丫头遇事急赤白脸的,现在不吵不闹,把事情理得清清楚楚的,反倒让人不习惯。
下午赵强来了,一身机油味,从厂里直接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赵敏还在,兄妹俩对上眼,赵强愣了一下,说妹你在啊。赵敏嗯了一声,说我来给爸送汤。赵强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走到我床边站了一会儿,说爸你好点没。
我点点头。他又站了一会儿,搓着手说昨天那个手术同意书的事,我不是不敢签,我是想等你情况稳一稳再说。大夫说了风险,我怕万一出了事我担不起。我说不出话,看着他。他躲开我的眼神,转头看了赵敏一眼,说敏敏你那个录音笔是啥意思。
赵敏转过身来,靠着窗台,胳膊抱在胸前。她说哥,没啥意思,就是让爸知道一些事。赵强说啥事,你在我背后搞小动作。赵敏说你投了多少钱给那个宏远公司,你自己跟爸说过吗。赵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看了眼我,又看了眼赵敏,声音一下子大了,说那是我的钱,爸给我的,我咋花关你啥事。
赵敏声音还是稳稳的,她说关我的事,那钱是爸的养老钱,他给你了是他的心意,不代表你就可以乱来。赵强说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那年结婚爸就给了两万,你心里头记恨多少年了,这回逮着机会了是吧。
赵敏没接这话,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她说哥,你自己看,这是那个宏远公司的工商信息,经营范围没有投资理财这一项,说白了就是个皮包公司。你那个客户拉你进去拿返点的,本金能不能回来全靠运气。赵强接过去扫了一眼,把纸揉成一团扔地上了,说你别拿网上搜来的东西糊弄我。
他们俩一个站着窗台边,一个站在床尾,中间隔着我。我躺在床上一句话插不进去,嘴巴不听使唤,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干看着。赵强脸涨得通红,赵敏面不改色,俩人谁都不让谁。
护工进来换吊瓶,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低着头把药换了赶紧出去了。赵强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扭头对我说,爸你别听她瞎说,我那笔钱好好的,存在银行里呢。我看着他,心里头凉了半截。他撒谎。录音里他亲口说的投了一百二,这会儿当着我的面说存银行了。
赵敏也不戳穿他,就那么看着他。赵强自个儿绷不住了,伸手去拿外套,说厂里还有活我先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说敏敏,爸的事你少掺和,我是儿子,我说了算。赵敏说那你把手术同意书签了,我没意见。赵强站在门口不动,半天吭哧了一句,我明天再来签。然后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赵敏弯腰把地上那张纸捡起来,展平了搁在床头柜上。她说爸你看见了,他现在就是这个态度。我没说话,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压着,沉得喘不上气。
赵敏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记得我小时候吗。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她说那年我上初中,想买一双运动鞋,班里同学都有,就我没有。你说家里没钱,先紧着哥买球鞋。我没跟你闹,自个儿攒了三个月的饭钱买了一双,穿了一个月底就掉了,我拿胶水粘了又穿了半年。你知不知道那半年我脚上全是水泡。
我闭上眼。我记得这事儿,又不愿意记。那时候厂里效益不好,桂芝也没工作,家里就靠我一个人的工资。赵强踢球把鞋踢坏了,花了一百二买了双新的,赵敏那双花了三十五。我那时候觉得男孩费鞋,女孩将就将就就过去了。可赵敏从来没跟我抱怨过,我以为她不在乎。
赵敏说我不是翻旧账,爸。我是想说,你从小就觉得我是那个可以将就的人。哥想要啥你给啥,我想要啥你就说等下次。等到后来我就不说了,因为你那句等下次,一次都没兑现过。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表情,声音也平,可每个字都跟针似的扎在我心上。
我伸手去抓她的手,左手够不着,我急得直喘气。赵敏站起来把手递过来,我攥住了。她的手凉,指节粗,这是干了多少活才长出来的手。我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对不住你,可我嘴上说不出来,我嘴歪着,舌头跟木头似的。
赵敏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说你不用说了,我不怪你。钱那事我早就不想了,我是操心你以后的日子。你躺在这儿,靠谁。靠我哥那个今天投期货明天投理财的性子,他自个儿的钱都攥不住,能攥住你这把老骨头吗。我说不出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她拿纸巾给我擦了擦,动作很轻。她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让你明白,你往后有啥事不能光指着我哥一个人。他那人担不起事,你越是觉得他能担,他越是往后缩。你看看昨天那份同意书他缩成啥样了。你心里得有数。
我攥着她的手不撒开。她也没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攥着。窗户外头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屋里头安静得只听见点滴声和雨声。赵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棵柱子。
傍晚的时候周凯来接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赵敏把手抽出来,说爸我明天再来。她走到门口,周凯递了把伞过来,他们俩一前一后走了。我看着门关上,病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隔壁床的老头睡着了打呼噜,一声接一声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头全是赵敏说的那些话,还有录音里头赵强的声音。这两样东西缠在一块儿,理不清。我原来觉得自己分配得挺公道,儿子养老,女儿嫁人,各归各位。可现在躺在这儿我才发现,我连自个儿都安排不明白。
枕头底下的录音笔还搁在那儿,我摸了一下,冰凉的壳子。赵敏让我听这个,不是想让我反悔那笔钱,她是想让我看清楚赵强靠不住。可我看清楚了又能咋样,钱已经给出去了,难不成我还能要回来。
护工进来查房,看我睁着眼,说你咋还不睡。我说睡不着。她说那你想啥呢。我没吱声,她也没追问,给我倒了杯热水搁床头就走了。我端着水杯,左手抖抖索索的,洒了几滴在被子上面。水烫,透过被面烫着腿,但我不觉得疼。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头翻江倒海。五个月前我坐在老院子里头数钱的时候,觉得自己挺明白。这会儿躺在这儿,啥都不明白了。
第四章 病房里的对峙
住院第六天,大夫来找我谈话。他说赵先生你脑梗面积不小,右侧肢体功能恢复需要时间,最好能尽快做支架手术,再拖下去对大脑有不可逆损伤。我听得明白,嘴说不利索,只能点头。大夫又问家属呢,我说儿子一会儿来。
赵强是中午来的,带着孙莉和小宝。小宝站在床尾不说话,眼睛四处瞟。孙莉拎着盒饭放到桌上,说爸你先吃饭。赵强站在大夫边上,大夫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赵强嗯嗯啊啊地应着,大夫问那你签不签,赵强说你让我考虑一下。
大夫走了以后病房里就我们一家人。小宝坐不住,跑到走廊上看鱼缸去了,孙莉跟出去看着他。赵强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吭声。我看着他,等着他开口。他搓了搓脸,说爸,这个手术我查过了,有风险,万一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眨了眨眼。我说你妹说签,你咋不签。赵强说敏敏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是闺女,她签了字出了事人家说是女婿的主意,我签了字出了事人家说儿子不孝。我看着他,心里头又凉了一截。他怕的压根不是手术风险,他是怕担责任。
我说那你啥意思,不做了?赵强说做肯定要做,我是想再问问别的医院的大夫,看有没有更好的方案。我闭上眼不想看他了。他说的那些话听着都占理,可事儿拖了六天了,他除了推诿啥也没干。
下午赵敏来了,周凯也来了。赵敏一进门就说哥你签了没。赵强不吱声。赵敏走到床头看了我一眼,又扭头看他,说你拖了六天了,爸这情况等不了。赵强一下子站起来说你别逼我,我又不是不管,我是在找更好的大夫。
赵敏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开了免提。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小了。赵敏说王叔,我爸的情况你再跟他说一遍。那头的人说赵强是吧,我是你爸的老同事王建军,我在市中心医院干了二十五年神经外科。你爸这个情况必须尽快做介入,拖一天神经损伤就重一分,就算你把北京的专家请来,也得先做了造影才能判断方案。你今天不签字,明天就迟了。
赵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赵敏挂了电话说这是爸以前厂里的工友,人家干了一辈子脑外科,你要是信不过咱这家医院,王叔的话你总信吧。赵强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他说敏敏你到底想干啥,你非要逼我当这个恶人是不是。
赵敏说我不是逼你当恶人,我是让你当儿子该干的事。你怕担责可以理解,可爸躺在这一天天耗着,你不签字就是在耽误他。赵强急了,说你行你来签,你不是能吗。赵敏看了他一眼,说我是能签,可你让爸自己说,他想让谁签。
俩人一块儿扭头看着我。我说不出整句,眼睛在赵强和赵敏中间来回挪。赵强往前一步,说爸你说句话,你让她签,我二话没有。赵敏不说话,就看着我等。
我抬起左手,指了指赵敏。赵强的脸唰地白了。赵敏嗯了一声,走到护士站要了份同意书,回来的时候笔都带好了。她说哥你看好了,我签了就是我的责任,往后爸有啥事我担着,你不用怕。
赵强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不吭声了。孙莉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声不吭。周凯跟赵敏对了个眼神,周凯轻轻点了下头。
赵敏把同意书拿到床头柜上,认认真真地看了每一条条款,问了护士两处她没看懂的地方,然后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赵敏两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她把笔帽扣上,说护士,签好了。护士把单子收走了,说明天安排手术。
赵强从头到尾没抬头。他一直捂着脸坐在那儿,肩膀微微抖着。孙莉终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走吧,让爸休息。赵强站起来,没看我也没看赵敏,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孙莉扶住了他。他们仨走了。
病房里剩我跟赵敏周凯。周凯把椅子拉到角落里坐着玩手机,把空间留给我们。赵敏坐到床边上,伸手帮我整了整被角。我说你签了,你担着。赵敏嗯了一声,说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说我对不住你。嘴歪着,每个字都含含糊糊的,但她听懂了。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掖好了,说你别说这个了,好好养病,手术完还有康复呢,那才是硬仗。
我盯着她的脸。瘦了,眼眶底下发青,这阵子她来回跑肯定没睡好。我说你恨我不。赵敏停了几秒,说我恨你啥。我说钱那事。赵敏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喂我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是我爸,我恨你干啥。钱那事我早就想通了,你要真觉得给哥是对的,那就是对的。可你现在自个儿也看见了,他担不起你的后半辈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看我,看着窗户外头。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是她前几天带过来的,说病房里没点活气不行。那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跟她人一样,看着不咋起眼,可精神头足。
赵敏待了一个多钟头就走了,说明天手术前来陪我。周凯出门前回头冲我点了点头,说了句叔别紧张,小手术。我冲他挤了个笑容,不知道挤出来没有。
晚上我一个人躺着,手术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我不怕手术,我怕的是手术后的事儿。支架放进去以后要长期吃药,要康复训练,这些都要钱要人。赵强靠不上,赵敏扛了签字的事儿,可她能扛多少。
护工来给我擦脸,说你闺女真是个好样的,那天签字的时候手都不抖。我说她从小就硬气。护工说可不是嘛,瞧着比你儿子靠谱。我没接话,心里头叹了口气。
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凉丝丝的。我把录音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手心里,没按开关,就那么攥着。赵敏那天搁下笔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东西。不是埋怨,也不是心疼,就是那种看透了以后的平静。她把这支笔给我的时候大概就想好了后面每一步该咋走。
我想起她小时候,每次被我亏待了就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地,画完了拿脚抹掉,站起来跟没事人似的。她从来不哭不闹,不像赵强一不如意就摔门。那些年我以为她不争是因为不在乎,现在才明白,她是把所有东西都攒着,攒到该用的时候一口气拿出来。
我攥着录音笔,手心里出了汗。明天手术,赵敏签字,赵强从头到尾缩在后面。这事儿传出去街坊四邻会说啥,我管不了了。我现在就想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活下来以后,把那堆烂摊子一样一样理清楚。
隔壁床的老头又打呼噜了,一长一短的。我在呼噜声里头慢慢合上眼,指头还搭着那支笔。明天醒来就做手术了,做完手术,还有好多事等着。
第五章 手术室外
手术安排在早上八点。我六点就被叫起来备皮、量血压、扎留置针。护工推着轮椅来接我的时候赵敏还没到,我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护士说别紧张,小手术,一个小时就出来了。我嘴上嗯了一声,手心全是汗。
七点半赵敏和周凯到了,跑得气喘吁吁的,说路上堵车。赵敏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揪,一看就是起大早赶来的。她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我,说喝了这口粥再进去,我熬的小米粥。
护工喂我喝了几口,赵敏在旁边站着,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看着走廊尽头。我问赵强呢。赵敏说打了电话了,说他一会儿到。我瞅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五。我说不等他了,进吧。赵敏说再等五分钟吧。我没吱声。
七点五十三,赵强才来,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从被窝里爬出来没换。孙莉没来,他说要送小宝上学。赵强站在手术室门口搓着手,嘴里说来得及来得及。赵敏看了他一眼没说啥。
护士推我往手术室去,家属不让进。赵敏跟了几步,在门口叫了声爸。我扭过头看她。她说没事的,出来就好了。我点了点头。赵强在后头喊了句爸你别怕。我没回头。
手术室的灯白晃晃的,上了麻醉以后我就啥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脖子上贴了纱布,头晕乎乎的。赵敏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我被子上。周凯在门口站着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动了动右手,还是没啥知觉,但左手能抬起来了。
赵敏醒了,揉了揉眼睛说爸你醒了,手术挺顺利的,大夫说血管通了。我张嘴想说话,嗓子眼又干又哑,她赶紧拿了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我说赵强呢。赵敏说走了,你进手术室以后他接了个电话就撤了,说厂里有急事。
我闭上眼,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儿子自个儿不敢签字,签字那天缩在后面,手术当天人来了,我推进去他就跑了。我越想越觉得窝囊。
术后第三天,赵敏给我换了个病房,从四人间换到双人间,安静不少。她说单人间太贵了,双人间将就,护工还是同一个人。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办手续交费,心里头过意不去。我说钱,你垫的?赵敏说嗯,不多,等你报销下来再还我就行。
她不说我也知道,住院押金加手术费加换病房的差价,林林总总少说两万多。赵敏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多,她儿子也念初中,花销不小。这笔钱她垫上去,周凯有没有意见我不好问。
下午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周凯没说你啥吧。赵敏正在削苹果,头也没抬说他说啥,我爸生病我出钱,天经地义。我说那也不能让你全掏。赵敏把苹果切成小块搁在碗里,递到我左手边上,说你甭操心了,哥那边我跟他算过了,住院费让他出一半,他答应了。
我愣了下,他答应了?赵敏说嗯,签字他不签,钱再不掏,那他就真没法交代了。我说他手头还有钱吗。赵敏说这个你别问了,我跟他谈好了,按月给,不催他。
那天下午赵强真来了,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进来。他进来以后干咳了两声,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床头柜上。他低着头说爸,这是一万,你先用着,剩下的过阵子再给。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厚厚一沓,应该是新取出来的。我说你哪儿来的钱。他说你别管了,我跟同事借的。
赵敏站在窗台边,背对着我们,一句话没说。赵强又站了一会儿,说厂里还有事走了。他走了以后赵敏转过身来,把信封里的钱数了数,正好一万整。她拿手机拍了张照,把信封塞进自己包里,说这笔钱我帮你收着,用的时候跟我说。
我没反对。钱让赵敏管着,比让赵强攥在手里让我放心。自从听了那支录音笔,我对赵强花钱这事彻底没底了。
手术后的第七天,我开始做床边康复。康复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姓高,让我右手试着抓握一个橡胶球。我使了半天劲,指头只能微微弯一下,球滚到地上好几次。高康复师说不急,这才刚开始,神经恢复慢,一天练一点点。
赵敏每天下午来陪我练。她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球掉地上了她就捡起来塞回我手里。有时候我练累了不想动了,她就说再试一次,就一次。我说你比我上学时候老师还严。她笑了,说我可不就是老师吗,我教书的。
我这才想起来,赵敏当年念的那个大专学的是幼师,后来在城北一个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她干了十几年了,从普通老师干到了副园长。我这当爹的,连闺女干啥工作都记不清了。
康复练了三天,我右手手指能攥住球了,就是没力气。高康复师说不错不错,照这个进度,一个月能抬胳膊。赵敏在旁边鼓掌,我自个儿也高兴,但嘴角还是歪的,笑不出完整的。
我开始能说一些短句子了,虽然含含糊糊的,但旁人听得懂。我跟赵敏说的第一句整话是,你回去歇歇,天天跑累坏了。赵敏说我不累,园里我请了假,周凯顶着呢。我说那也不能天天来。她说不来你一个人躺着多闷。
我心里头暖乎乎的,可又觉得亏欠。她越是对我好,我越想起自个儿干的那件事。三百九十万,我眼睛都没眨就全给了赵强,赵敏一声没吭,现在她跑前跑后,掏钱出力,我躺在这儿跟个废物似的。
有一天下午赵敏出去买东西,我一个人躺着看窗外。天气转凉了,树叶子往下掉。护工阿姨坐旁边织毛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她说叔,你闺女真孝顺,天天来,我看好多床的子女一礼拜都来不了一回。我说是啊。她说那你儿子呢,我看就来过两回吧。我没接话。
护工阿姨又说了句你可别嫌我多嘴,我看你这闺女比你儿子靠谱多了,往后你养老还得指着她。我嘴上没应,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我原来打算的是跟着儿子过,让儿子养老,可现在躺这儿一看,赵强连签字都不敢签,赵敏把啥都扛了。这账我算错了。
当晚赵敏来了,我拉她坐下,说敏敏,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她放下手里的袋子看着我,说你讲。我说往后我的事,你拿主意就行,不用问你哥了。赵敏顿了一下,说你咋突然说这个。我说我这几天看明白了,你哥担不住事,你比他稳当,我的事你说了算。
赵敏半天没说话,然后把袋子里的饭盒拿出来,一盒一盒摆在小桌板上,说先吃饭吧。她没答应也没拒绝,但我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没笑出来。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句,爸,你要真让我拿主意,那我就跟你说明白了。往后你的工资卡我替你管,药费和护工费从里面出,不够的部分我跟哥商量分摊。你那个退休金卡在哪儿。我愣了一下,说在家抽屉里。赵敏嗯了一声,说等你能出院了我去拿。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让闺女管我的工资卡,这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可现在我把这话说出口了,心里头反倒踏实了。赵敏那个人,从小就可靠,她管钱我放心。
走廊里传来别的病房的电视声,吵吵嚷嚷的。我把左手伸过去,碰了碰赵敏的胳膊,她转过头看我,我说你费心了。赵敏说你是我爸,应该的。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收拾饭盒,我看着她的侧脸,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她今年也三十七了,眼角有皱纹了,我好像才头一回认真看她的脸。以前总觉得丫头不用操心,过得好不好是她婆家的事,可现在我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跟她婆家没关系,她是老赵家的人,她扛的事儿比别人多得多。
护工进来换床单,赵敏帮忙搭了把手。她们俩一边干活一边说话,护工说你这闺女真好,赵敏笑了笑说我也就这点用处了。我听着她们闲聊,眼皮慢慢沉下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前我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枕头底下,录音笔还在。我把它挪到枕头边上的小口袋里了,这样不会被压着。这东西我现在不听了,但放在手边心里有底。赵敏的那句话还在里头存着呢,还有赵强酒桌上的声音,孙莉劝说的声音。这些声音搁在一块儿,就是我这段日子过不去的坎。
可我知道,坎再大也得跨。
第六章 老屋子回响
住院第十二天,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但出院不等于好了,右边胳膊腿还得接着练,话也说不利索,走路得拄拐。大夫开了好些药,血脂的血压的抗血小板的,摞起来一袋子。赵敏去办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拿着一沓单子给我看,总共花了四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两万出头。赵强那一万已经花进去了,赵敏又垫了一万。
我说这钱我给你。赵敏说你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往后说。她叫了辆车把我拉回了老房子。我那套院子已经拆了,我后来搬到赵强原来租那套房子住着,就是赵强退租之前我跟赵强说好的,他搬去新房,我住他原来那套两居室,房租他续了半年。
那套房子在老街区,六楼没电梯,赵敏架着我一层一层往上爬,爬了两层我就喘得不行,靠在墙上歇了半天。她说爸,这楼太高了,你在家上下不方便。我说那咋办,搬去你哥那儿?赵敏没接话,架着我继续往上走。
进了屋,家里还是我住院那天走的样子,茶几上搁着半杯水,早就浑了。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拐杖靠在墙角。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出租屋住了几个月,冰箱是空的,灶台落了一层灰。赵敏把窗户打开通风,又去厨房烧了壶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她把这个袋子搁在茶几上,说爸,这个还给你。我打开一看,是那个录音笔。我说你拿走,放我这儿没用。赵敏说你留着,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你想听。我说我听见那些就心里堵。赵敏坐下来,给我倒了杯水,说堵也得听,听完了才能记住。
我攥着那支笔,翻了个面。金属壳上有几道划痕,是住院那阵子我攥着的时候指甲刮出来的。赵敏说你听最后那一段就行,后面我多录了一段。我按了播放键,快进到最后。赵敏的声音又从里头传出来,这回不是电话录音,是她正对着话筒说的。她说爸,你出院以后住这儿不方便,我想了想,你跟我和周凯住一块儿得了。我们家那个书房能腾出来当卧室,我在门口装个扶手,洗澡间放个凳子。周凯没意见,我儿子也同意了。你来了有人做饭有人看着吃药,比一个人在这儿强。
录音播完了,我愣愣地看着赵敏。她垂着眼帘说,我录这个是因为当面说怕你拒绝。你一个人住六楼,万一再摔一跤咋办。我咽了口唾沫,说我去你家,周凯能愿意?赵敏说这是我跟周凯商量过的,他爸走得早,他说多个爸挺好的。我说那赵强呢。赵敏说你不用管他咋想,我照顾我爸,他管不着。
我喉头堵得慌,说不出话。赵敏站起来,把那个录音笔塞回我手里,说你不急着答应,你先住两天,到时候再说。她说完去收拾厨房了,水哗哗地响。
那天晚上赵敏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录音笔搁在茶几上。窗户外头路灯昏黄,照进来一截光影在地板上。我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右手扶着墙,脚下虚浮,走了三步就不敢再走了。六楼,没有电梯,我连出门买袋盐都费劲。
手机响了,是赵强。他在那头说爸你出院了咋不跟我说一声。我说你妹接的。赵强说你住我原来那房子是吧,那房子下个月到期了,你咋办。我顿了一下,说还没想好。赵强说我这边小宝要中考了,家里住不下,你要不找敏敏商量商量。我说再说吧,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回沙发上。赵强那话里的意思我听得出来,他没打算让我过去住。小宝中考是个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觉得我是累赘。我闭上眼,赵敏在录音里说的那些话又在耳边转。她说周凯没意见,我儿子也同意。她啥都安排好了,就等我点头。
第二天赵敏过来送饭,我把房门钥匙给了她。我说你帮我把工资卡拿来。她从抽屉里找出来递给我,我把卡放到她手里说从今天起你管着。赵敏接过去装进兜里,没说谢也没推辞,就是点了下头。然后她问我,去我家的事你想好了没。
我说想好了,去。赵敏露出这几天头一回真正的笑容,两个酒窝都出来了。她说那我明天让周凯把书房腾出来,周末我来接你。我说你不用来接,我自己能走。赵敏说六楼你咋走,你老实等着。
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拖鞋啪嗒啪嗒响。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刺松了松动。赵强靠不上,赵敏撑起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往后就跟着闺女过日子了。以前我说的那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会儿想起来跟耳刮子似的打在我脸上。
傍晚我拄着拐杖去了一趟楼下小花园。天凉了,几个老头在下棋,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他们。以前我也下棋,现在右手捏不住棋子了。有个老头扭头看了我一眼,说老赵你回来了,身体咋样。我说还行。他说听你闺女说你出院了,可真是好闺女,天天往医院跑。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坐了一会儿我上来了,六层楼爬了十几分钟,每爬一层就歇一歇。我靠在自家门口喘气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赵敏让我听那些录音,让我住进她家,她不是在跟我算账。她是在告诉我,往后该指望谁。我这一辈子糊涂了六十三载,到头来是个丫头把我拽明白了。
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本老相册,一页一页翻。赵敏小时候的照片不多,大多是合影,她站在边边上,笑得很乖。有一张是桂芝抱着她照的,她那时候大概三岁,扎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块糖。桂芝笑盈盈地瞅着她,我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烟。
我用左手摸着那张相片,桂芝走之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冒。她说俩孩子都得顾着,敏敏虽然是个丫头,可也是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说了好几回,我嘴上应着,心里头分了个三六九等。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是赵敏上初中那年写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她写我爸是厂里的工人,我妈在家里操持家务,我哥爱踢球,我爱画画。我们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是特别开心。这篇作文老师给了个优,但我当时看都没看就塞进相册里了。
我拿着那张纸,左手抖得厉害。我把作文纸叠好,夹回相册里,又把相册搁回抽屉。抽屉里头还有桂芝的银镯子,我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夜深了,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录音笔搁在枕头上,我伸手摸了一下。明天赵敏来接我,我就离开这个六楼了。往后住进闺女家,我得学着把心里那些旧账一笔一笔地销掉。销不完也得销,要不然对不住赵敏这些天的忙活。
窗户外头风大了,呜呜地响。我翻了个身,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头,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 赵家的门槛
周六一大早就有人敲门,我拄着拐去开,门口站着周凯,后面跟着两个小伙子,一个搬着折叠床,一个提着工具箱。周凯笑呵呵说爸,我们来接你了。他叫这声爸叫得自然,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赵敏从周凯身后探出头,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我常吃的药。她说爸你东西收拾好了没。我说没啥收拾的,就几件衣裳。赵敏看了看那间出租屋,灶台上的灰还在,茶几上的水杯也没倒。她说这屋子你住了几个月,连个样儿都没变。我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要啥样儿。
周凯和两个小伙子把东西搬下楼,赵敏扶着我慢慢走。六楼下来比上去还费劲,我一只手撑着墙,赵敏挽着我的胳膊,我几乎把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了。她一声没吭,咬着牙撑着,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到楼下我喘着粗气,赵敏说你往后不用爬楼了,我们家二楼,有电梯。我嗯了一声,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下来。周凯开车,赵敏坐副驾,我一个人坐后头靠着窗。车出了老街拐上大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往后跑,阳光透过树叶子洒进来,一晃一晃的。
赵敏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九十来平,三室一厅。她公公婆婆原来住的那间卧室腾出来给我了,床是新的,床头装了个扶手,卫生间门口也装了。她公公去世后那屋一直空着,家具上盖着布,现在布撤了,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跟医院那盆一样。
赵敏的儿子叫周浩然,十四岁,念初二。那孩子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有点腼腆。赵敏说你叫姥爷。他叫了声姥爷,声音不大。我应了一声,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右手抬不起来,就改用了左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周凯帮我把行李拎进屋,说你以后就在这儿住,缺啥跟敏敏说,甭客气。我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周凯一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我心里头清楚,添麻烦就是添麻烦。我住进来的头一天晚上就不太适应。马桶圈太高我坐不上去,洗澡得坐凳子,吃饭的时候右手拿不稳筷子,面条洒了一桌子。赵敏帮我收拾,脸上没一点不耐烦的神色。她让我先使左手,慢慢练。
头一个星期我几乎都待在屋里,客厅看电视,卧室睡觉。赵敏早上去幼儿园上班,中午赶回来给我做饭,下午周凯下班回来给我热晚饭。周浩然放了学就写作业,偶尔过来跟我聊两句,问问老槐树街拆了以后变成啥样了。
我慢慢觉出来,赵敏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一个月工资四千八,周凯拿六千出头,还要还房贷,供周浩然上辅导班。我住进来以后多了一口人吃饭,药费护工费也压在他们身上。赵敏从来不抱怨,可我看见她晚上在厨房算账,把购物小票一张一张摊开记在本子上。
有一天晚上我把她叫过来,说我那个退休金卡你管着,每月的钱你该用就用,别攒着。赵敏说卡里的钱够你吃药,别的你不用操心。我说我住了你家,白吃白喝我不安心。赵敏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安心住,以前你养我那么多年我都没跟你算饭钱。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她说的以前我养她,其实我对她啥样我自己心里有数。她初中想上补习班我没掏钱,高中毕业想继续念书我也没供。她说的"养",就是给了口饭吃,没饿着她。可她没有拿这些话堵我,就是用一句带过了。
住进来第十天,赵强来了。他到赵敏家楼下打了电话,赵敏开门让他上来。他进门一看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康复球在捏,愣了一下说爸你恢复得还行。我说凑合。赵强环顾了一下屋里的布置,在客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赵敏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搁茶几上,说你坐。赵强坐下来,干咳了两声。他朝我这边靠了靠,小声说爸,那个钱的事,我想跟你说说。我看他一眼。他搓着手说你住敏敏这儿也好,她照顾得比我细心。我那个房子小宝要中考,怕吵着你,所以就没让你去。
我没拆穿他,也没接话。他掏出一个信封搁茶几上,说这一万你先拿着用。我瞅了一眼那个信封,比上次的薄。赵敏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客厅里就我跟赵强。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爸,我跟敏敏之间有点误会。她录的那个东西你别全信,宏远那笔钱我早就撤出来了,没赔多少。我盯着他,没说话。他又说还有,你别听敏敏说我签手术同意书拖,我是真在打听更好的医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我好像不认识了。他以前跟我说话都是梗着脖子,现在弯着腰,脸上的笑也僵硬。他越解释越显得心虚。我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既然住在你妹这儿,我心里有数。
赵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他讪讪地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钱你收着。他走到门口碰上赵敏端菜出来,赵敏说吃了饭再走。赵强说不了,厂里还有活。门关上以后赵敏把菜搁桌上,看了我一眼,说他又拿钱来了?
我把信封推过去,说你收着吧。赵敏拿起来掂了掂,说大概八千。她没多问,把信封收进抽屉里了。吃饭的时候周浩然问我,姥爷你儿子咋不接你过去住。小孩问得直接,我嘴里的饭差点噎住。赵敏瞪了他一眼说吃你的饭。周浩然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赵强那副样子在我脑子里转,他弯腰递钱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他怕什么,怕我住赵敏这儿以后跟他疏远了,怕那笔钱的事翻出来。可我早就不想翻那些事了,钱给出去了就是给出去了,我要不回来,也没打算要。
但我心里头有一杆秤,这回秤平了。谁在我住院的时候跑前跑后,谁在手术台前签字,谁给我熬鸡汤,谁让我住进来。赵敏干的一样一样我都记在脑子里头了。赵强干的事我也没忘,签字那天缩在后头,手术当天接个电话就跑。这些事搁在一个秤盘上,另外那头搁着三百九十万。我的重心该往哪边偏,我再清楚不过。
桂芝要是还在,她大概会说德柱你总算开窍了。可她不在,我只能自个儿跟自个儿说,晚了总比一直糊涂强。
隔天下午赵敏下班回来,我让她陪我去楼下转转。她扶着我慢慢走,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在聊天,看见我们都说哟赵老师接你爸来住了。赵敏笑着应,她们就夸我闺女孝顺。我听着那些夸奖,脸上烧得慌,可心里头又觉得暖和。
我跟赵敏说,你爸这辈子干的最不对的一件事,就是拆迁款那事。赵敏没接话,扶着我慢慢走。我又说了一句,往后你爸好好补偿你。赵敏停下步子转头看我,说我不要你补偿,你能把身体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扶着我往前走,步子稳稳的。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们俩的影子挨在一块儿。我忽然觉得,那三百九十万也没啥大不了的。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心没了就啥都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写东西,左手拿笔歪歪扭扭的。我写了一份东西,大意是往后我的退休金和存款归赵敏支配,住院治疗费用由赵敏全权处理。写完了我签上名,按了个手印。第二天我让赵敏找了个公证处的朋友来家里,把这份东西公证了。
赵敏从头到尾没多问,我说啥她办啥。办完了她把文件收好,说爸你放心,这个我会用在正地方。我说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你哥将来闹。赵敏看了我一眼,说他有啥好闹的,那三百九十万够他花一辈子了。
这话说得在理。赵强拿了三百九十万,我拿退休金跟着赵敏过,谁也不欠谁。但这份公证往那儿一搁,就是把话挑明了。往后我老赵德柱的事,由赵敏说了算。
第八章 门里门外
住进赵敏家一个月,我右边胳膊能抬到胸口了,腿也能慢慢挪几步,就是走不快。高康复师每周来家里两次,指导我练平衡。赵敏在走廊墙上钉了一排扶手,从卧室到卫生间再到客厅,我扶着能走一个来回。
日子安稳下来,波澜不起,可我心里头知道,赵强那边不会一直平静。果然,公证文件办好以后不到一个星期,孙莉来了。她来的时候是下午,赵敏还在上班,周凯也没回来,家里就我跟周浩然。孙莉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兜橘子,堆着笑说爸我来看你。
她往客厅扫了一眼,看见墙角那排扶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又接着堆起来。她坐下来跟我聊了些有的没的,问身体咋样,问吃得好不好。周浩然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关着。孙莉忽然压低声音说爸,听说你把工资卡给敏敏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我说是,咋了。孙莉搓了搓手说爸,你那个工资卡每个月两千八,虽然不多,可那也是你的养老钱。你给敏敏管着,万一将来有用钱的时候不方便咋办。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敏敏管得挺好,我放心。孙莉往我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她听说你还公证了啥东西,以后你的钱全归敏敏管?我说是。孙莉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笑容收了,语气也变了。她说爸你这样可不行,敏敏是嫁出去的人,你老赵家的钱不能都让她攥着,我强子才是你儿子。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头没有一丝波澜。我见过她这副表情,上次在病房里赵敏拿录音笔出来的时候她就是这副样子。我当时躺在病床上没看清,现在面对面我全看清楚了,她眉眼间的急躁藏不住。我说你回去跟强子说,这事是我定的,有意见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孙莉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步又坐下,胳膊抱在胸前,说你这么做让街坊四邻咋看,儿子还在呢你就把钱给闺女管,这不合规矩。我说啥规矩,我躺在医院的时候你来看过几回,强子签字签了几天。我闺女跑前跑后的时候你在哪儿。孙莉被我噎住了,嘴唇嗫嚅了两下没说出话。
她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橘子留在茶几上,人出门的时候带了一下门,砰的一声。周浩然从屋里探出头,说姥爷,婶婶咋了。我说没事,她走了。周浩然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晚上赵敏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事,赵敏冷笑了一声,说预料之中。她说哥那人自己不好意思来,就让孙莉来探口风。爸你甭搭理她,你那个公证手续齐全,她闹也没用。我说她要是去你哥那儿挑事咋整。赵敏说挑就挑,我哥要是个明白人他就该知道,你住在我这儿他省了多大的心。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赵强要是把我接过去,他得腾房间得请护工得管饭,这些事他现在全推给了赵敏,他每个月就给个几千块,还时不时的要拖。他心里头应该清楚,这笔账他算得过。
可有些人就是不认账。过了两天赵强打电话来了,开头声音还挺客气,说爸你身体咋样。我也客气地说还行。聊了几句他就往那上面绕,说孙莉那天去看了你,说你精神头不错。我说嗯。他顿了顿说爸,我听说你办了啥公证,把你的卡都交给敏敏了。
我说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强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股压着的火。他说爸你这么做寒我的心了,我是你儿子,你的事不让我管,你让一个外姓人管?我说你妹不是外姓人。赵强说你妹嫁了人了,她姓周,不姓赵了。
这话跟刀子似的扎过来,但我不疼了。我说强子,你妹姓啥不重要,谁在我住院的时候跑前跑后谁重要。你能拍着胸脯说你担起当儿子的责任了吗。赵强那头没声了。我又说了一句,那三百九十万你拿走的时候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现在我手里的退休金我想给谁管就给谁管,你就别操心了。
赵强把电话挂了。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头出奇地平静。以前我绝对不敢跟儿子这么说话,我怕他生气,怕他不理我,怕他不管我养老。可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他本来也管不了。
赵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说你跟他吵架了。我说没吵,就是把话说清楚了。赵敏把水果搁我手边,说爸你刚才那话我在厨房听见了,说得挺好。我说你爸窝囊了半辈子,总得硬气一回。
那天晚上周凯回来得晚,吃晚饭的时候他问赵敏,你哥打电话来闹了?赵敏说嗯,让爸撅回去了。周凯笑了笑说爸现在厉害了啊。我说不是厉害,是看清楚了。周浩然在旁边插嘴说姥爷你看清楚啥了。我说看清楚谁对姥爷好。
孩子笑了,举着筷子说那肯定是我妈对你好,我妈天天给你熬粥。赵敏瞪了他一眼,说饭堵不住你嘴。一家人笑成一团,我也咧着嘴笑了,右边嘴角还是有点歪,但比之前好多了。
这件事过去以后,赵强有两周没来电话,孙莉也没来。我知道他们在憋劲儿,大概在琢磨咋把局面扳回来。可我不怕了。我手里那张公证书比啥都硬气,那是我的意思,我自个儿做的决定,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但我也不是没有软肋。我最怕的是赵敏因为我跟赵强闹翻了,兄妹俩从此不来往。可我观察了一阵子,赵敏该干啥干啥,周末还带着周浩然去赵强家看小宝。她没把大人的事儿影响到孩子身上,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有一天她回来,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哥没再为难你吧。赵敏正脱外套,头也没回,说他有啥为难的,我去了他就跟我客客气气的,就是孙莉不咋搭理我。我说那你还去。赵敏转过身,外套搭在椅背上,说小宝是咱家的孩子,我不能因为我跟我哥有矛盾就不管小宝。那是两回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赵敏这个人的格局比我大,她分得清哪件事归哪件事,不像我,以前就只会笼统地分儿子闺女,把一碗水端得歪到天上去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录音笔搁在床头柜上。这阵子我时不时还会听听最后那段,赵敏说"你来跟我和周凯住一块儿得了"那句话我听了得有好几十遍了。每次听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头一回听是意外,后来听是感动,现在听成了一种踏实。
窗户外头下起了小雨,雨点子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在雨声里头慢慢闭眼,左手搭在录音笔上,指头摸着金属壳上的划痕。那些划痕是我住院那阵子留下的,现在摸起来反倒觉得亲。
第九章 屋檐底下
入冬以后天冷得快,我出门少了,大部分时间在屋里练走路。周凯给我买了个助行器,铝合金的,轻便,我扶着它能在客厅转好几圈。赵敏上班前把中午的饭做好搁在保温桶里,周浩然中午放学回来给我热一下,陪我说说话再回学校。
日子跟流水似的,不急不缓。我把以前攒的那些旧东西慢慢翻出来拾掇。桂芝的相片我重新装了框,摆在床头。赵敏小时候的作文纸我拿透明胶带把裂缝粘好了,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见。那篇作文里写的"我们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是特别开心",我每看一回心里头就动一回。
赵强那笔钱的事,我不想了。给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想了也没用。可赵强自己倒是沉不住气了,十二月中旬他又来了一趟,这回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孙莉。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挺复杂,像是拉不下脸又不得不来。
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左手,杯子晃了一下洒了些出来。赵强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懊悔。他说爸,之前那些事是我不对。
我愣了一下。他这句话来得突然,我没接住。他低头转着手里的水杯,说你住院的时候我确实是怕担事,签字那回事我拖了好几天,敏敏说我我还不服气。后来我回家想了想,她说的对,我当儿子的不该往后缩。
我坐在他对面,助行器搁在手边。我说你今天来就是说这个的?赵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你那个公证的事我跟我媳妇吵了一架,我说爸愿意让谁管就让谁管,我不争了。那三百九十万已经让我造了不老少,剩下的我存了定期,不动了。往后你的养老钱我该出多少出多少,你跟敏敏说个数,我按月打。
我看着他的头顶,发旋的地方头发稀了,快秃了。他这两年老了不少,比我印象里头憔悴多了。我说你能说出这话来,爸心里头好受多了。赵强搓了搓脸说我就是想明白了,钱再多不如人。我要是把你气出个好歹,那钱有啥用。
那天他在家吃的午饭,赵敏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厨房帮我热菜,明显愣了一下。兄妹俩对了个眼神,赵强先开了口,说敏敏,以前的事哥对不住。赵敏没接话,转身去拿碗筷,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吃饭的时候桌上气氛还行,周浩然跟赵强聊小宝中考的事,赵强说小宝模考成绩不错。一桌人说说笑笑,我跟赵敏对了个眼神,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顿饭后赵强真的按月打钱了,每月两千,准时到账。赵敏收到转账就截图存起来,跟我的退休金放在一个账上,分开记。她说这笔钱专款专用,存着给我以后请护工和康复用。
我住赵敏家三个月的时候,右边胳膊能端水杯了,虽然晃,但不洒。走路不用助行器也能走十来步,就是右腿拖着地。高康复师说恢复到这个程度算快的,再练半年能自己下楼遛弯。
那天下午赵敏扶着我下了楼,头一回没让周凯背。我拄着单拐,赵敏在旁边跟着,一步一步挪到小区花园。太阳暖洋洋的,几个老太太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我又夸赵敏孝顺。这回我没觉得烧得慌了,笑着应了,还跟她们唠了几句。
回来的路上我跟赵敏说,你爸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住到你这儿来了。赵敏扶着我的胳膊,说爸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我说是实话。她说那你以后别说钱了,说点别的。我说那我跟你说啥。她说说说我妈,说说你年轻时候的事。
我想了想,就跟她讲起桂芝来。讲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挡车工,头发盘得高高的,耳朵上戴一对银耳环。讲她嫁到老槐树街那天穿的红棉袄。讲她生赵强的时候难产,生赵敏的时候顺当,生完抱着赵敏说这丫头以后省心。赵敏听了一路没说话,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我说以前觉得说这些干啥,又不是啥大事。赵敏说对我就是大事,我妈走的时候我刚结婚,好多事我不知道。我说那以后爸慢慢讲给你听。
进了屋我坐在沙发上歇脚,赵敏去厨房切水果。我掏出录音笔搁在茶几上,好久没听了,电池还有一半。我按下播放键,赵敏的声音又从里头传出来,清脆利落。我听到她说"你来了有人做饭有人看着吃药"那一段,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敏端着水果出来,看见我拿着录音笔,说又听呢。我说嗯,好听。她坐在旁边递了块苹果给我,说那破玩意儿有啥好听的。我说你录的那段好,听得我心里暖和。赵敏白了我一眼,说那你还留着,赶紧扔了。我说不扔,留着当个念想。
她没再催,自个儿吃苹果,腮帮子鼓鼓的。我看着她吃苹果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劲。这股劲儿不是愧疚也不是感激,就是单纯的踏实。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那股劲儿。
外头天冷,屋里暖气烧得足。周浩然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说饿,赵敏去厨房给他热饭。周凯还没下班,屋里就我们仨各忙各的。我扶着助行器站起来走了两圈,腿脚比上个月利索了不少,拐杖都不用拄了,就扶着墙慢慢走。
走到桂芝相片面前我停了一下,她笑盈盈地看着我。我轻声说了一句,老婆子,咱闺女把我照顾得挺好。你放心吧。
桂芝不会说话了,可她的相片挂在那儿,眼睛弯弯的,好像真的应了一声。我站了一会儿,转身扶着墙往回走,步子慢,但稳。
晚上吃完饭赵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周浩然在客厅看电视,周凯在阳台上抽烟。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录音笔,翻来覆去地看。金属壳上的划痕还在,跟刚拿到的时候一样。
外头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洒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我把录音笔搁回床头柜,跟桂芝的相片并排摆着。一支笔一张相片,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就是我这后半辈子最要紧的念想。
第十章 老树的根
开春以后天暖了,我右边胳膊能抬到肩膀了,走路虽然还是慢,但不用扶墙了。赵敏说今年老槐树街旧址要建公园了,开放式的,谁都能进。她问我想不想去看看。我说想。
挑了个周末,周凯开车拉我们去。车停在新建的停车场,我下了车往前一看,原先那一片高低不平的平房全没了,变成了一大片新翻的土,种了草坪和树苗。公园还没完全建好,围挡拆了一半,能看见里头新铺的步道和还没装好灯的亭子。
赵敏扶着我慢慢往前走。我找了好久,才在西南角找到原来我家院子的位置。那棵大槐树没了,原地种了一棵新的小槐树,才一人多高,枝干细细的,在风里头摇。我站在那棵小树面前看了半天,赵敏在旁边没说话。
我蹲下来,费劲地蹲下,左手摸了一把树根边的土。土是湿的,新翻过的,带着一股青草味儿。我说就是这儿,原来那棵大槐树就在这儿,你妈种的那棵。赵敏也蹲下来看了看,说她老跟我说那棵树,说夏天乘凉可好了。
我说是啊,以前夏天你们俩在树下写作业,你哥在树荫底下打盹。那时候穷,可日子过得有劲儿。赵敏笑了笑说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你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树浇水。我说那树是你妈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旱着。
周凯在远处抽烟,周浩然跑去那边看挖土机了。我跟赵敏蹲在树边上,风不大,阳光暖融融的。赵敏伸手摸了摸那小树的叶子,说这棵新树以后长大了也一样能乘凉。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赵敏一把扶住了我。我说没事,站猛了。她说你慢点,咱们不着急。我扶着她的胳膊站直了,看着那棵小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说敏敏,那支录音笔你还留着底吗。赵敏说留着呢,咋了。
我说回去你帮我把后面那段重新录一遍,就说你接我回家那件事,录清楚点。我放好了以后传给你哥一份。赵敏说传给他干啥。我说让他听听,他妹说的是啥话,他爸住在他妹家过的是啥日子。也让他知道,往后这棵新树底下乘凉的人里头,有他一个位置。
赵敏没说话,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她看了我半天,说爸你变了。我说哪儿变了。她说以前你从来不说这种话,以前你就知道儿子儿子,现在你知道一家人了。
我笑了,右边嘴角终于能咧开了,虽然还是有点歪。我说人得长记性,不长记性就白活了。赵敏说那你可记住了,往后你闺女管你。我说记住了,忘不了。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退。麦子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赵敏坐副驾,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周凯放了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调子悠悠的。
我摸了一下口袋,录音笔搁在里面,沉甸甸的。这东西我不会扔了,也不会天天听。就搁在那儿,搁在床头柜上,跟桂芝的相片摆在一块儿。有时候拿起来摸一摸,提醒自个儿这辈子走过的弯路。
到家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赵敏去厨房做饭,周凯帮着择菜。周浩然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我在客厅里慢慢走,从这头走到那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桂芝相片面前我停了一下,我说我今天去看了那棵新树,长得挺好,你放心吧。
电视开着,新闻里在讲老城区改造,镜头一晃扫过那片新公园。我停下来看了两眼,正好拍到那棵小槐树,树干上系了根红布条。不知道是谁系的,大概是哪个老邻居路过的时候系上去的。那根红布条在风里头飘着,远远的,像个小旗子。
赵敏从厨房探出头说吃饭了。我应了一声,转身往餐厅走。周浩然已经把桌子摆好了,四副碗筷整整齐齐的。我坐在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稳稳地放进嘴里。右手还不太行,但慢慢来,不着急。
吃到一半我说敏敏,那个录音的事你记着帮我弄。赵敏说记着呢,吃完饭就录。周凯说录啥东西,赵敏说爸让我录个音频,传给我哥。周凯说传那玩意儿干啥。我说传给他听听,让他知道他妹有多好。周凯笑了,端起杯子敬我,说爸这话说得好。
吃完饭赵敏拿出手机,按了录音键。我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说强子,你听好了。你爸现在住在你妹家,吃得好睡得好,你妹把我当老小孩伺候。你每月那两千块我收到了,往后你好好过日子,别瞎折腾那点钱了。你妹接我回家那天,我头一回觉得这辈子没白活。你也要学着点,啥叫一家人。
赵敏按了暂停键,说爸你咋说得跟领导讲话似的。我说那咋说。她说你就说两句家常的就行了。我说那就这样,传吧。赵敏把音频发过去了,过了一会儿赵强回了一条语音,就几个字:收到了,知道了。
赵敏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这三个字够了。赵强那个性子,能说出这几个字就代表他听进去了。往后咋样还得看日子咋过,但至少这会儿,这扇门开着一条缝。
窗户外头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照得清清楚楚。我坐在沙发上,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手心里攥着。赵敏在厨房收拾碗筷,周凯在阳台上收衣服,周浩然趴在桌上画画。屋里头安安静静的,锅碗瓢盆的响动跟笔尖划纸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听着就是过日子的动静。
我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搁在桂芝相片旁边,让它俩并排着。然后我关了灯躺下来,窗户外头月光洒进来,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我慢慢闭上眼,听见隔壁屋里赵敏在跟周凯说悄悄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啥,但尾音带着笑。
我翻了个身,左手搭在枕头边上。那支录音笔搁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发声音了。可我耳朵里还转着赵敏说的那句话,清清楚楚的——"你来跟我和周凯住一块儿得了"。
我嘴角翘了翘,在黑暗里头无声地笑了一下,慢慢合上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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