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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44当住家保姆,雇主52岁,白天照料起居,夜里还要和他同住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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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天夜里十一点,陈桂芬第三次从折叠床上坐起来。雇主周建国家的卧室只开了一盏夜灯,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角的衣柜上,拉得又细又长。

“周哥,我白天把您伺候得明明白白,夜里还得在这屋打地铺。您说,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窗外的风。可周建国还是醒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半晌才说:“加钱,每月加八百。你要是不乐意,随时可以走。”

陈桂芬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四十四岁,做了八年住家保姆,她什么苦都吃过,什么脸色都看过。可跟男雇主同住一室,这还真是头一回。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张折叠床又往门口挪了半尺。

可她没想到,两个月后,周建国中风倒下的那个凌晨,是她在第一时间翻下折叠床,赤着脚跑出去打了急救电话。更没想到,那个电话,让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一个保姆,大半夜睡在雇主屋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第1章 折叠床

“陈姐,你过来,把这份协议签了。”

周建国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像一块石头砸在陈桂芬脚边。她刚把中午的排骨焯好水,手上还沾着血沫和凉水,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才往书房走。

周建国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茶杯里的普洱已经凉了。他五十出头,头发却白了大半,脸上的纹路像被刀刻过一样,深得能夹住纸片。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好的纸,上面“住家保姆补充协议”几个黑字端端正正。

陈桂芬没急着拿,只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还攥着。

“周哥,之前签的那份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现在有了。”周建国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我睡眠不好,半夜心慌过两次,你睡在隔壁,等我真出什么事,你听不见。”

“那您可以装个呼叫器,几百块钱的事。”陈桂芬说。

“装那玩意我嫌吵。”周建国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不咸不淡,像看家里的一件家具,“你干这行八年了,什么人家什么规矩没遇见过?就夜里在这屋搭张折叠床,我不碰你,你也不碰我,这屋里又不是没有暖气,冻不着你。你要觉得委屈,我给你加钱。”

陈桂芬低头看着那张协议。“同住一室”四个字,像根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

四十四岁。她在心里把自己这岁数又数了一遍。十六岁初中毕业,十八岁出来打工,二十三岁嫁人,三十一岁离婚,儿子跟了前夫,三十六岁开始做住家保姆。八年里她带过瘫在床上的老太太,伺候过月子里挑三拣四的小媳妇,给八十岁的独居老人擦过身子接过尿。那些活,她都觉得是干这行的本分。

可跟一个没病没灾的男雇主同屋过夜,这算什么本分?

“周哥,我想想。”

“行,你先忙你的去。”周建国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落在桌面上的苍蝇。

陈桂芬退出书房,回到厨房。排骨在锅里翻着白沫,她拿勺子撇掉浮沫,手腕上的银镯子磕在锅沿上,叮的一声,脆生生的。

那镯子是她在老家镇上的银铺打的,三十克,花了她当时两个月的工资。她前夫说,家里没钱了还给娘们儿买这个,败家。她说,花自己的钱买自己戴,不亏。那镯子从结婚戴到离婚,从离婚戴到今天,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见了。

她关掉火,把排骨捞出来。

下午三点,周建国去医院做常规体检。陈桂芬把家里的床单被罩全拆了洗,晾在阳台上。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湿床单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张张白铁皮。

她站在阳台上,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嗯,妈,我在上课呢。”儿子今年十九,在省城读大专,声音里永远带着点不耐烦,“你有事快说。”

“没事,就问问你钱够不够花。”

“够够够,我兼职工资发了,先不说了啊妈,老师点名呢。”电话挂了。

陈桂芬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对老夫妻在遛弯,老太太挽着老头子的胳膊,走得很慢。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婚那天,也是冬天,她拎着一个编织袋从家里出来,儿子拽着她的衣角哭,前夫站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说。

她走了很远,才敢停下来,蹲在路边吐了。

那一年她三十一岁,手里只剩下那个银镯子和一张离婚证。

天擦黑的时候,周建国回来了。他自己开的门,手里提着一袋子药,往茶几上一扔。

“陈姐,协议你看了没有?趁早定下来,我明天要出差,两天后回来。”

陈桂芬正在拖地,听见这话,手上的拖把停了。

“周哥,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你就另找东家。”周建国打开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响起来,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这人念旧,用惯了的人不想换。但你也知道,我这情况,身边离不了人。”

陈桂芬把拖把靠在墙上,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个药袋子拿起来看。降压药、降脂药、阿司匹林,还有一盒助眠的。

“您血压多少?”

“150,低压100。”周建国睁开眼,“这半年一直这样。医生让我别熬夜,别喝酒,别生气。我倒是想不生气。”

他忽然不说话了,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可目光明显没落在上面。陈桂芬顺着他看的方向,只看见电视柜上一张落了灰的全家福。照片上有个女人,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一家三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笑得都挺开心。

陈桂芬知道,周建国的前妻带着儿子去国外快六年了。这屋里除了那张照片,再没他们娘俩一点痕迹。

“周哥。”陈桂芬把药放回去,声音轻但稳,“协议我签。但我不睡折叠床,我睡地上。地上铺厚点,睡得踏实。”

周建国愣了愣,扭头看她。

“折叠床腿儿细,夜里翻身吱吱响,吵您。”陈桂芬说完,转身去了卫生间接着拖地。

她没看见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陈桂芬把折叠床折起来,从自己原来住的那个小房间抱来两床厚褥子,在周建国卧室靠门的地上铺了个地铺。周建国没说话,靠在床头看手机。卧室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

陈桂芬铺好褥子,从柜子里又扯出一条毛毯,对折起来当枕头。她躺下去,盖好被子,面朝墙壁。

“陈姐。”周建国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为什么干这行?”

陈桂芬沉默了一会儿。暖气片里有水流动的声音,轻轻细细的。

“为了把我儿子养大。”她说。

周建国没再问。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带着点轻微的鼾声。陈桂芬还睁着眼睛。窗帘没拉严,一道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

她抬手遮住眼睛,手镯又磕在地上,很轻很轻的一声。

第2章 夜半灯火

周建国出差的第二天,陈桂芬把那间小卧室里自己的东西全收拾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旧皮箱,几件换洗衣服,一瓶擦脸的雪花膏,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家常菜谱》。还有几包卫生纸和两盒感冒冲剂,用个塑料袋裹着,塞在皮箱夹层里。

她坐在小房间的床沿上,忽然有点舍不得。这间房朝北,冬天冷夏天热,可好歹是自己的一个窝。门一关,脱了衣服换衣裳都不用担心。往后搬进周建国屋里,连这点自在都没了。

她叹了口气,把皮箱拉链拉上。

周建国说的是出差两天,可第三天下午才回来。门一开,陈桂芬就闻到他身上有股医院消毒水的味儿,衣服也皱巴巴的。

“周哥,您这是从医院回来的?”

“顺路又去查了个血。”周建国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放,人陷进沙发里,眉心里拧着个疙瘩,“陈姐,给我倒杯水,温的。”

陈桂芬倒了水递过去,发现他手有点抖,端着杯子都洒出来几滴。

“您这血压是不是又高了?”

“没有。”周建国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老毛病,休息两天就好。”

陈桂芬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做晚饭。她做了个清蒸鲈鱼、一个蒜蓉油麦菜,还炖了个冬瓜汤,清淡得很。周建国看着那桌菜,动了几筷子就撂下了。

“吃不下?”

“嘴里苦。”他站起身往卧室走,“我躺会儿。”

陈桂芬一个人把饭吃完,收拾利索,又给周建国热了杯牛奶端进去。他靠在床头,脸色确实不好,嘴唇有点发乌。

“周哥,要不我陪您去医院看看?您这脸色不对劲。”

“老毛病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周建国把牛奶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就放在床头柜上,“你出去吧,我眯一会儿。”

陈桂芬站在那里没动。她见过太多嘴硬的人。以前照顾过一个老头,也是说“没事没事”,当天晚上突发心梗,送到医院人就没抢救过来。家属来了先问她为什么不早点送医,怨她没尽到责任。

“周哥,我不是咒您。您要真没事,就把这杯牛奶全喝了。喝得下,我出去。”

周建国皱了皱眉,像是不耐烦,可到底还是端起杯子,几口把牛奶灌了下去。陈桂芬这才拿了空杯子出来。

那天晚上陈桂芬在地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竖着耳朵听周建国的动静,他的呼吸时重时轻,间或有几声咳嗽,还有翻身时床架的响动。

凌晨两点多,周建国忽然坐起来,摸着黑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陈桂芬一骨碌爬起来,开了灯。

“周哥?”

周建国脸色煞白,额上一层冷汗,手里攥着个药瓶,盖子已经拧开了,但手抖得厉害,药片撒了几粒在被子上。陈桂芬跑过去一看,药瓶上写着“硝酸甘油”,她认得,这是治心绞痛的。

“周哥,您含一片。”她倒出一片药,递到他嘴边。周建国张嘴含住,闭着眼睛靠在床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陈桂芬跪在床上,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心绞痛发作,含药后应该缓解,但要是十五分钟不缓解,就得立刻打急救。

“你,你去倒杯热水……”周建国的声音又低又哑。

陈桂芬下床去厨房倒水。等她端回来时,周建国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乌了。他接过水杯,喝了两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没事了。”

“这还叫没事?”陈桂芬看着他,“您这是第几次了?”

周建国没回答,只是把药瓶重新盖好放回床头柜,人慢慢滑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陈姐,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我父母。”

陈桂芬这才想起来,周建国的父母就住在隔壁小区,隔两条马路,走路不过十分钟。老两口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周建国的父亲前年还做过心脏搭桥手术。

她哦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地铺上躺下。灯灭了,屋里又暗下来。她听见周建国喘匀了气,像是睡着了。可她自己怎么也闭不上眼。

这个雇主,比她想象中病得重。而他要她夜里同屋,可能真不是有什么别的念头,就是怕自己一口气上不来,连个打急救电话的人都没有。

一个人在北京,离了婚,儿子在国外,父母年迈,自己身体这样。陈桂芬想,这人可怜。

可她转念又想,自己呢?自己不可怜吗?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起得很晚。陈桂芬把早饭热了两遍,他才从卧室出来,脸色缓过来不少,就是人还是没精神。

“周哥,我多句嘴。您这身体,真不能拖。该看的病得看,该吃的药得按时吃。”

周建国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小咸菜,嚼了两下。

“我前妻就是嫌我身体不好,才带着儿子出去的。”他说完这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低头喝粥。

陈桂芬把煎好的鸡蛋推到他面前,没接话。

有些话,本来就不是她该听的。

第3章 腊月里的客人

进了腊月,北京没下雪,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陈桂芬出去买菜回来,手指冻得又红又肿,把塑料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先对着双手哈了好几口热气。

周建国这阵子身体还算平稳,就是精神头总是不够,白天在书房看材料,看着看着就打起瞌睡。陈桂芬给他把参片泡上,按老家的习惯,每天给他蒸一小碗冰糖雪梨,说是润肺。

“你这法子有用吗?”周建国问她。

“有没有用不说,吃了总不坏。”陈桂芬把雪梨端到他桌上,“我儿子小时候一咳嗽,我就给他蒸这个。”

周建国哦了一声,用小勺子舀着吃了。

那天下午两点来钟,门铃响了。

陈桂芬去开门,门口站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穿着件深棕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尖得很,上下扫了陈桂芬一眼,没说话。老爷子个头不高,拄着根拐杖,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陈桂芬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周建国的父母。

“叔,姨,你们来了。周哥在书房呢,我去叫他。”

“不用叫,我们自己进去。”周母换了鞋,径直往里面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晾着陈桂芬的衣服,脚步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陈桂芬赶紧说:“那是我晚上洗的,晾在客厅暖气片旁边干得快些,等会儿我就收了。”

周母没接茬儿,拐进书房去了。老爷子在后面,把保温饭盒递给陈桂芬。

“给建国炖的排骨汤,你等会儿热给他喝。”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老北京的客气,但眼神也是淡淡的。

陈桂芬接过饭盒,走到厨房去热汤。她听见书房里传来周母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我们听楼下张姨说,你家保姆搬你屋里睡了?有这事没有?”

“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这身体……”

“你别跟我提身体。你身体再不好,也不能跟个保姆睡一屋。这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你让堂堂一个董事长成什么人了?”

“我已经离婚了,没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周建国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你跟谁置气呢?”周母的声音忽然提起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同意你把孩子接回来,就存心要气我们?”

陈桂芬在厨房里,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她把火调小,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冰箱门,觉得自己不该听,可那些话还是自己钻进了她耳朵里。

“妈,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身体实在不行,夜里需要人照应。”

“请个男护工不就行了?多少钱我来出。”

“男护工就能保证我半夜发病的时候醒着?陈姐她白天伺候我,夜里也没睡过一个整觉,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觉得没什么不妥,可人家外头的人不这么觉得。你弟弟已经听见风言风语了,打电话问我,我都没法跟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周建国的声音低下来:“妈,您要觉得丢人,就当我没您这个儿子。”

“你说什么?”周母的声音尖起来。

陈桂芬听不下去了。她擦了擦手,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周哥,汤热好了。叔和姨大老远过来,喝碗热汤再聊吧。”

书房里安静下来。周母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怒气,有轻蔑,还有一点点陈桂芬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疑心,又像是忌惮。

“你是叫陈桂芬?”周母问。

“是,阿姨。”

“我问你,你跟我儿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桂芬抬起头,直视着周母的眼睛:“我是他雇的保姆,白纸黑字签了合同,按月拿工资。别的什么关系都没有。您要是不信,合同就在那个抽屉里,您可以看。”

周母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陈桂芬也没躲,就那么站着,腰板挺得很直。

老爷子轻轻拉了拉周母的袖子:“走吧,汤给建国喝了,咱们先回。有事改天再说。”

周母又站了几秒,终于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陈桂芬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自己也要点脸。”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周建国坐在书桌后面,双手支着额头,一句话不说。陈桂芬站在书房门口,也没动。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着。

那天晚上,陈桂芬把排骨汤热了端给周建国。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陈姐,你别往心里去。我妈那人刀子嘴,一辈子也没学会好好说话。”

“我没往心里去。她说得也对,我自己确实不该住这屋。”陈桂芬说。

周建国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周哥,我想了想,还是搬回隔壁睡。夜里您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铃声响,一定听得见。咱平白无故的,不能让外人把话说那么难听。”

周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让我想想。”

那一夜,陈桂芬还是睡在周建国卧室的地铺上。但她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设了个凌晨三点的闹钟,起来看了周建国两次。他睡得很熟,呼吸平稳。

陈桂芬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手镯贴在手腕上,冰凉的。

她想,再熬一熬,熬到开春,她就辞工回老家,陪儿子过年。

第4章 屋里的霜

周建国到底没让陈桂芬搬回去。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往桌上推过来一个新买的手机盒。

“我给你换了个新手机,声音大,在隔壁也能听见。但你还是睡这屋。我要是半夜犯病,打急救电话这几十秒,不能耽误。”

陈桂芬看着那个手机盒,没伸手。

“周哥,昨天阿姨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我要还住您屋里,这以后……”

“以后什么?你干你的活,我付我的钱。我妈那边我会去说。你要真觉得委屈,工资我按月给你再加一千。”

“这不是钱的事。”陈桂芬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这是名声的事。”

周建国也站了起来,把那个手机盒往她手里一塞:“名声能当饭吃?你在我这儿干了快半年,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陈姐,我这身子骨,说不定哪天夜里就走了。你睡在这屋里,是救我的命。”

陈桂芬手里握着那个手机盒,壳子凉凉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一个老太太家干住家护工。老太太九十了,儿女都在国外,就她一个人守着三居室的大房子。有一天晚上老太太从床上摔下来,陈桂芬睡得死,听见动静跑过去,老太太已经在地上躺了半个多小时,股骨骨折。后来虽然治好了,但人再也没站起来过。那家人虽然没让她赔钱,但辞了她,连当月工资都没给全。

她知道一个人病在夜里有多凶险。

“行。”她说,“手机我收下。但您别再加钱了,传出去更不好听。”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过了腊八,周建国的弟弟来了。

周建国这个弟弟,陈桂芬以前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真人。周建国说他弟在昌平开了家汽修厂,比他小三岁,从小就不爱念书,但嘴甜,会来事,爹妈一直偏疼小的。前些年周建国把老人从老家接来,给老人买了房,日常开销也都是他出。这个弟弟一年到头来看老人不超过十次,每次来了都是吃饭拿钱,嘴里说得好听。

那天周建国的弟弟周建军上门,陈桂芬正在厨房里腌腊八蒜。门铃响,她去开门,见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黑色羽绒马甲,脸膛黑红,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珠子,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喊:“哥!哥!我给你带了两箱赣南脐橙,可甜了!”

周建国从书房出来,看见弟弟,脸上挤了点笑:“来就来吧,带什么东西。”

“那不行,我亲哥家我能空手来?”周建军把两箱橙子搬进来,也不换鞋,直接踩着皮鞋就往客厅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点了根烟。

陈桂芬端了杯茶过去,放在他面前。周建军抬头看她一眼,笑呵呵地说:“你就是陈姐吧?我哥可没少在电话里夸你,说你能干,心细。这家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个人,辛苦了辛苦了。”

陈桂芬笑笑,没接话,又回了厨房。可她耳朵没闲着,听见周建军在外面压低声音说:“哥,我听说妈前几天来跟你闹了一场,因为你和这个保姆的事?”

“没事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周建国的声音很淡。

“哥,这事你别怪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咱这楼里老邻居多,你们非亲非故孤男寡女住一个屋,别说妈,我听着都不得劲。”周建军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一个农村出来的离了婚的女人,万一赖上你怎么办?现在这种保姆讹人的事多了去了。你身子骨不好,脑子可别犯糊涂。”

陈桂芬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蒜瓣在刀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那股辣味冲进鼻腔,她眨了眨眼。

“我心里有数。”周建国说。

“你有数最好。对了哥,上回说的那个事儿,我厂子里要进一批设备,还差二十万,你看……”

陈桂芬没再听下去。她把腊八蒜装进玻璃罐里,倒上醋,拧紧盖子。白色的蒜瓣泡在暗红色的醋里,慢慢会变成翠绿色,好看,但吃进嘴里又酸又辣。

周建军坐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陈桂芬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冲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陈姐,我哥这个人实诚,你可别欺负他。”

陈桂芬平静地直视他的眼睛:“周先生,我只是个保姆,只会干活,不会欺负人。”

门关上以后,周建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四五个烟头。

陈桂芬走过去,把烟灰缸拿去倒了。回来时说了句:“周哥,少抽点烟吧。”

周建国把最后一根烟摁灭,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姐,我这个弟弟,打小就这样。嘴上一口一个哥,心里想的都是我的钱。我妈还总说小的不容易,让我多帮衬。这些年,我帮的还少吗?”

陈桂芬没回答,只把阳台的窗户推开一道缝。寒风钻进来,把满屋的烟味冲淡了些。

她想起自己的亲弟弟,比她小五岁,在老家县城开个小饭馆。她当年离婚时,弟弟连夜开着拉菜的面包车把她接回去,媳妇给煮了碗热汤面,侄子一直往她碗里夹鸡蛋。弟弟对她说:“姐,你就在家住,什么都不用愁。”

她没住多久。弟弟家只有两个卧室,孩子也大了,她不能总是占着地方。后来弟弟帮她在镇上租了间房,又托人给她介绍了第一份住家保姆的活儿。她走的那天,弟媳妇塞给她五百块钱,说:“姐,不够花就说,别硬扛。”

陈桂芬收回思绪,关上窗户。

人跟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第5章 大寒前后

大寒那天,北京终于下了场雪。

陈桂芬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楼下的车都成了白馒头。她赶紧把周建国卧室的窗户关严实,又去厨房烧水。周建国站在阳台门口,披着件旧棉袄,望着外面的雪出神。

“周哥,把衣裳穿好,阳台冷。”

“陈姐,我儿子在加拿大,那边雪比这还大。”周建国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他上回发微信,是元旦。说他们那儿雪堆得比人都高,他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陈桂芬把热好的豆浆端到餐桌上,说:“您想孩子了。”

“想啊。怎么不想。”周建国终于从阳台走回来,坐到餐桌前,两只手捧着那杯豆浆,像在暖手,“可他妈不让我多联系,说孩子学习忙。我一个月能视频一次就烧高香了。”

陈桂芬盛了碗小米粥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吃。

他们现在早饭经常这样面对面吃。一开始陈桂芬不肯上桌,总在厨房吃。周建国说,就两个人,你坐我旁边吃,我还能多喝半碗粥。陈桂芬就坐下了,但也只是闷头吃,很少说话。

“陈姐,你儿子过年回不回去?”周建国忽然问。

“回。他放寒假就回老家,到他舅舅家待着。我过年要是回不去,就等年后错峰回去一趟,看看他。”

“那不行。过年谁不想跟孩子团圆?你早点订票,腊月二十五之前就走。我让我弟来陪我几天。”

陈桂芬手一停:“周哥,您和您弟……”

“大过年的,他总不至于冲我要钱。”周建国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底,只在嘴角停了一瞬就散了,“再说我妈离得近,真有事她也得来。”

陈桂芬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她心里明白,就周建军那个德性,能来陪周建国过年才有鬼了。

可她还是托人买了腊月二十五的火车票。离开北京的前一天,她蒸了好几屉馒头,炖了一锅酱牛肉,还把包好的饺子排好冻进冰箱。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说:“够我吃到正月十五了。”

陈桂芬头也不回:“您要是天天叫外卖,我回来可要重新给您理身体。”

周建国笑了:“陈姐,你比我妈还啰嗦。”

陈桂芬也笑了,没回头,手里的饺子皮擀得又圆又薄。

腊月二十五,北京西站人头攒动。陈桂芬拖着那个旧皮箱,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周建国要开车送她,她不让,说您那血压,开车不安全。最后是周建国叫了个车,看着她上了车,又隔着车窗说了句:“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陈桂芬点点头。

车开出去很远,她还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建国站在小区门口,那么冷的天,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忽然有点不放心他。

火车晃了六个多小时,到老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弟弟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来接站,侄子已经快和她一般高了,一见面就抢过她的皮箱,说:“姑,你咋又瘦了?”

“瘦了精神。”陈桂芬拍拍侄子的肩膀。

到了弟弟家,弟媳妇已经张罗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预告片,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弟弟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说:“姐,以后你别干那伺候人的活儿了。我这饭馆买卖还行,你回来帮我看店,我给你开工资。”

陈桂芬笑着摇头:“你养活一大家子就够累了,还惦记我。”

“说啥呢,你是我亲姐。”

陈桂芬没再说话,低头吃菜。弟弟炒的辣子鸡丁还是那个味儿,又辣又香,和她离婚那年吃的一样。

大年三十晚上,陈桂芬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那头很安静。

“周哥,过年好。吃饭了吗?”

“吃了。你弟刚走。”周建国的声音有点哑。

“他去陪您了?”

“来坐了一个小时,说有事,走了。”周建国顿了一下,“你弟做得对,大过年的,谁不想陪自己家里人。”

陈桂芬听他声音不对,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抽过不少烟。

“周哥,您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有。就是一个人闲着,多抽了两根。你好好过年,别操我的心。”

挂了电话,陈桂芬站在弟弟家阳台的窗边,望着远处镇子上的灯火。她儿子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个剥开的橘子递到她嘴边:“妈,你想啥呢?吃橘子。”

陈桂芬张嘴把橘子咬住,酸得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儿子,等过完年,妈回北京去。那边还有个人,需要妈看着。”

第6章 春雪未消

陈桂芬正月初十回到北京。

她走之前给周建国发过信息,说下午到。等拖着皮箱上了楼,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建国和他母亲说话的声音,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现在这样,还留个保姆在你屋里住,我是你妈我怎么说你?你让我怎么放心?你这身体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爸怎么办?”

“妈,我这不好好的吗?您别哭,大过年的。”周建国的声音有气无力。

陈桂芬在门口站了两秒,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屋里,周建国歪在沙发上,脸色灰白,比年前更瘦了。周母坐在旁边抹眼泪,看见陈桂芬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像看见个出气筒一样站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你走这些天,他天天吃速冻饺子,血压飙到一百七!你是给他当保姆的,就这么扔下他不管?”

陈桂芬把皮箱放下,不卑不亢地说:“阿姨,我走之前跟周哥说好,让他弟来陪他。我也叮嘱过他按时吃药、按时吃饭。”

“你嘱咐他?你算个什么人你嘱咐他?”周母越说越气,“他是我儿子,要嘱咐也是我来嘱咐。你别仗着他离不开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妈!”周建国从沙发上挣扎着坐起来,“您少说两句。陈姐刚回来,您让她先喘口气。”

周母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药瓶子往周建国身上砸去。那个白色的塑料瓶不重,落在他胸口,又滚到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陈桂芬走过去把药捡起来,发现是降压药,已经吃了一大半。

“周哥,您别动气。”她又转向周母,“阿姨,我回来了,往后每天三顿饭我变着花样给他做,药我盯着他吃,血压我早晚给他量。您放心。”

周母死死盯着她,半晌,眼泪又掉下来:“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外人懂什么!”说完推开陈桂芬,踉跄着走了。

门“砰”地关上。屋里静下来,只有暖气片的咕噜声和周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陈桂芬扶周建国重新躺好,又给他倒了水,看着他服了药。周建国闭着眼,眉头锁着,过了好半天才说:“陈姐,让你看笑话了。我妈这辈子,就不知道好好说话。”

陈桂芬把地上的皮箱放回自己原来的小房间,又去厨房烧水。等她端着热水回来,周建国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他的侧脸。

五十出头的人,鬓角的白发比年前更多了,眼下的乌青很重。陈桂芬忽然发现,他其实挺瘦的,锁骨从领口处凸出来,像一根硬邦邦的枝杈。

她想起年前他站在小区门口送她的样子,那么冷的天,连帽子都没戴。

“你说你,瞎折腾自己干什么。”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天晚上,陈桂芬又搬回了周建国的卧室。她把地铺重新铺好,用湿毛巾擦了地,还在墙角点了一小截艾草。周建国半睡半醒间闻见了,问她点的什么。

“艾草。老家说法,驱邪的。”陈桂芬说,“您这屋里,也该去去晦气了。”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正月十五,周建国的身体慢慢稳了下来。陈桂芬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少盐少油,荤素搭配。每天饭后逼着他下楼遛弯,就在小区里绕圈。周建国不愿意,说让邻居看见自己跟保姆并肩走,不自在。

陈桂芬说:“那我在前面走,您在后头跟着。您要是不走,我就在楼道里站着,邻居看见还以为您轰我出来呢。”

周建国被她气笑了,到底还是跟着出了门。

头几天陈桂芬走在前面,周建国跟在后头,真像两个不相干的人。后来有一回周建国走得快了些,超过了她,回头说:“陈姐,你就不能走快点?跟个遛狗似的。”

陈桂芬撇撇嘴:“行,周哥。那您在后面走,我快给您看。”说完大步往前,甩开胳膊,走得虎虎生风。周建国在后面喊:“哎,你等等我!”

陈桂芬没回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小区里有个老太太,是周建国的老邻居,跟陈桂芬一块儿在菜市场碰见过几回。那天傍晚,周建国在长椅上歇脚,老太太凑到陈桂芬跟前,压着嗓子问:“小陈,你跟建国到底处到什么份上了?跟姨说句实话,姨不往外传。”

陈桂芬正色道:“姨,我是他保姆,拿工资的那种。别的什么都没有。您可别乱想。”

老太太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又抬眼看看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的周建国,摇摇头走了。

陈桂芬站在原地,风从楼缝里吹过来,她紧了紧身上的棉马甲。身后传来周建国的声音:“陈姐,回家吧,起风了。”

她转过身,看见周建国已经站起来,朝她这边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已经很稳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一直铺到她脚下。

“来了。”陈桂芬应了一声,朝他走过去。

第7章 旧照片

三月初,周建国去公司开季度会,走之前把手机落在了餐桌上。陈桂芬拿起来要给他送下楼,手指无意间按亮了屏幕,屏保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骑在周建国脖子上,身后是一座摩天轮。周建国年轻一些,笑得很开,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桂芬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她不知道周建国每次解锁手机时看见这张照片是什么心情,也不敢想。

傍晚周建国回来,脸色阴着。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里解领带,动作又急又重。

“周哥,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公司的事,你不懂。”他解下领带扔在一边,仰头靠着沙发背,闭着眼,“陈姐,给我倒杯水,凉的。”

陈桂芬去厨房倒水,想了想,还是加了点热水兑成温的。周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没抱怨。

晚饭周建国没怎么吃,早早就回卧室躺下了。陈桂芬收拾完去睡地铺,刚躺下就听见周建国在黑暗里说:“陈姐,我前妻要把我儿子送去美国读高中。”

陈桂芬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说加拿大教育不行,要去美国。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五六十万,她让我出。”周建国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说我看一眼儿子,她不让。说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您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那是我儿子。”周建国苦笑了一声,“可我现在的身体,还能挣几个钱?公司去年就开始不景气,今年开春裁了一批人。我是董事长,可这种时候,我最没用。”

陈桂芬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向他。

“周哥,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是垮了,您拿什么给儿子付学费?”

周建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陈姐,你前夫后来给过你抚养费吗?”

“给过几年。后来他再婚,又生了个小的,就再没给过。”陈桂芬说,“我儿子读到中专,学费都是我一分一分攒的。后来考上大专,生活费我每月准时打过去。孩子也争气,平时打零工,不跟我要多一分钱。”

“你比我强。”周建国说,“至少孩子跟你亲。”

陈桂芬没接话。她知道周建国的儿子跟她儿子不一样,一个在加拿大住别墅,一个在县城读大专。可当妈的都是一样的心。

三月底,周建国去医院复查。这次陈桂芬坚持陪他去。周建国拗不过,只好让她跟着。医院里人很多,走廊上排着长队。陈桂芬让他坐在椅子上等,自己去窗口缴费。等她拿着单据回来,远远地看见周建国弓着背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她走到他面前,把单据递过去:“周哥,抽血在二楼。”

周建国站起来,忽然说:“陈姐,我要是倒下了,你怎么办?”

陈桂芬愣住了。

“还能怎么办,再找下一家。”她说得很自然,可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周建国点点头:“挺好。这行业流动性大,你手艺好,不愁没饭吃。”

陈桂芬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检查结果出来,周建国的血压控制得还算好,但血脂偏高,心脏有轻微供血不足的迹象。医生建议他做进一步检查,周建国说考虑考虑。陈桂芬破天荒没劝他,只是自己偷偷把医生的嘱咐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周建国说想去菜市场转转。陈桂芬说好。两个人在菜市场转了一圈,周建国买了把韭菜,说想吃韭菜盒子。陈桂芬笑他:“您还会点菜了?”

“我最近不是一直看那个《家常菜谱》吗,学了几手。”

陈桂芬说:“那您做给我吃?”

“做就做。”周建国说。

那天晚饭,陈桂芬还真的让周建国自己下厨做韭菜盒子。她和面,他拌馅,两个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周建国手忙脚乱,面粉撒了一地。陈桂芬也不恼,等盒子出锅时,她吃了一个,外酥里嫩,居然不赖。

“周哥,您这手艺,以后不给您做饭也饿不着了。”

周建国笑了,笑得挺开心,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一起。陈桂芬忽然发现,他其实挺爱笑的。

夜里,陈桂芬躺在地铺上,手机亮了一下。儿子发来微信,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住宿费,还差两千。陈桂芬转了两千过去,又发了一条:“不够随时说。”

儿子回了个“谢谢妈”,配了个拥抱的表情。

陈桂芬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弯。

身后的床上,周建国翻了个身,呼吸均匀。窗外有春雨飘进来,落在窗台上,细密无声。

第8章 亲戚上门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周建国的父亲病倒了。

老爷子是上午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送到医院一查,心脏又出了问题,得住院做支架。周建国接到电话时正在卫生间刮胡子,陈桂芬看见他手一抖,刮胡刀掉在洗脸池里,哐当一声。

“陈姐,我爸住院了,我得过去。”

“我陪您去。”陈桂芬说着已经去拿外套。

医院里,周母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脸色白得吓人。周建国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握她的手:“妈,爸怎么样?”

周母抬头看他,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医生说要再放一个支架。你弟电话打不通,建国,妈就剩你了。”

陈桂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上前。她看着周建国掏出手机给周建军打电话,一遍又一遍,都是无人接听。周建国的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陈桂芬走过去,轻声说:“周哥,您别急。先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

周建国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陈桂芬下意识扶住了他胳膊。

“我没事。”他说,轻轻挣开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国白天在医院守着老爷子,晚上回家睡觉。陈桂芬每天熬粥炖汤送去医院,周母看见她,没再像之前那样说话,但也不搭理她,接了饭盒就转身进病房。

老爷子住院的第四天,周建军终于来了。这回他没带脐橙,也没带车,是打车来的,一进病房就跪在老爷子床边哭:“爸,我来晚了!厂里出了点事,我实在脱不开身!”

周母搂着小儿子,哭得比谁都伤心。周建国站在窗边,一句话没说。

陈桂芬站在走廊上,手里拎着给周母送的外套。她看见周建国出来,靠在墙上,仰头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走过去,把外套递给他:“穿上吧,医院空调凉。”

周建国没接,反而说:“陈姐,你说,为什么有的人嘴甜,人人都向着他?”

陈桂芬没回答,只是把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老爷子住院住了十几天。出院那天,周建国把老人送回家,又跟周母交代了半天的注意事项。周建军站在一边,说:“哥,你放心回去吧,妈这边有我呢。”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从父母家出来,周建国没直接回家,去了小区旁边的一家小面馆。陈桂芬跟着他进去,两人各要了一碗牛肉面。周建国往面里倒了很多醋,拌了拌,吃了一口,说:“陈姐,这面不如你做的好吃。”

陈桂芬说:“那您还来吃?”

“就图个没人认识。”周建国说,“在你这儿,我还能松快松快。”

陈桂芬低头吃面,没说话。面汤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没离婚,是不是也这样,跟丈夫坐在面馆里,一人一碗面,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前夫从来不会陪她吃面,他只会在她做饭的时候挑剔她炒菜油放多了。

五月初的一天,周建国的表妹来了。

这个表妹陈桂芬见过照片,在周建国书桌的一个相框里。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长城上,笑得很灿烂。周建国说那是他姑妈一家,表妹叫周琳,在天津一家外企工作,已经两年多没联系了。

周琳是提着两盒点心来的,进了门就握住周建国的手,眼圈泛红:“哥,你瘦了,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上次住院以后一直没养好?你也不跟我说,我昨天才听二姨说你病了好几次。”

陈桂芬给周琳倒了茶,周琳连声道谢,说话又脆又快,像炒豆子。

周建国摆摆手说:“没什么大病,就是血压高一点,吃着药呢。”

周琳拉着他的手不放:“哥,要不你去天津住一阵子吧,那边我有个朋友在三甲医院心内科当主任,让他给你好好看看。你身边就一个保姆,万一晚上犯病怎么办?”

周建国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陈姐照顾得挺好的,你在天津也忙,别为我的事分心。”

周琳看了陈桂芬一眼,笑着问:“陈姐,你干这行多久了?照顾过心脏不好的病人吗?”

陈桂芬说:“今年是第九年了,心梗的、脑梗的、做过支架的,都照顾过。”

周琳点点头,又转向周建国:“哥,我不是不放心陈姐,是不放心你。去年那个谁,刘总,你还记得吗?不也是一个人在家,夜里心梗,第二天才被发现。命都没了。”

周建国的神色暗了暗。陈桂芬看见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扣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周琳,你让我想想。”他说。

周琳临走前,拉着陈桂芬到门口,塞给她一张名片:“陈姐,我哥脾气倔,但人好。你真得多上心。要是他有什么不对劲,别管多晚,先打120。这钱不是问题,命最要紧。”她顿了顿,又低声说,“他这人,就不肯麻烦别人。我听说他前妻最近又跟他要钱了?他兜里还能剩几个啊。”

陈桂芬没接后面的话,只是点点头,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晚上,周建国坐在书桌前发愣。陈桂芬端着热好的中药进去,放在桌上。

“周哥,您表妹也是关心您。去天津看看也好,大医院的专家总比社区医院强。”

周建国摇摇头:“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怕去了,查出更大的毛病来。陈姐,你不懂,人越到这个时候,越不敢面对。”

陈桂芬站在他面前,说:“我懂。我前夫就是不肯去查,后来查出来已经是晚期,没几个月就走了。那一年,我儿子才六岁。”

周建国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所以周哥,别拖。您要真有个好歹,最难受的是爱您的人。”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周建国叫住她:“陈姐。”

她站住,没回头。

“谢谢你。”

陈桂芬摆了摆手,走出了书房。

第9章 不速之客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门铃响了。陈桂芬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又体面。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个子快赶上她了,清瘦,皮肤白净,低头看着手机。

“你好,我找周建国。”女人说,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

陈桂芬心里咯噔一下,她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侧身让了让:“请进。”

女人带着少年进门,换了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电视柜上那张落灰的全家福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周建国从书房出来,看见来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你们怎么回国了?”

“探亲。”女人说,“这是周航,你儿子。上回视频还是半年前,你都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吧?”

少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低声叫了句“爸”。周建国的表情软下来,走过去想拍拍儿子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只说了句:“长高了。”

陈桂芬给两个客人倒了茶,又切了盘水果端上去。周建国的前妻苏雯端起茶杯,没喝,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

“我这次带周航回来,一是让孩子见见你,二是想跟你当面谈学费的事。美国那边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秋季入学。学费加住宿费,第一年大概六十万。”

周建国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发白。

“六十万我拿得出来,但我要先跟儿子待几天。”

苏雯微微皱眉:“周建国,我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周航办签证需要你的资金担保材料,你配合出就行了。再说了,孩子跟你一起,你能教他什么?教他吃降压药吗?”

这话刺得陈桂芬在厨房里都听不下去了。她关了水龙头,站在门口,看见周建国低着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妈,你别这么说。”少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跟爸待两天。”

苏雯转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看周建国,冷笑一声:“好啊,那你这几天就住这儿,跟你爸好好培养感情。我住酒店。两天后我来接你。”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周建国说:“别忘了,六十万,月底前打到我账上。”

门关上了。

周建国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周航站在旁边,也不说话,父子俩被同一团沉默笼罩着。陈桂芬走过去,轻声说:“周哥,孩子还没吃饭吧?我去下点馄饨。”

周建国回过神来,点点头。陈桂芬去厨房下了一锅鸡汤馄饨,端出来三碗。周航坐到餐桌前,吃了一个,说:“阿姨,这馄饨跟外面卖的一样好吃。”

陈桂芬笑了笑:“你爸也这么说。”

周建国终于也笑了,脸上的乌云散开了一点。

周航在周建国这里住了三天。陈桂芬把周建国的房间让给他,自己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两晚。周航很安静,白天写作业,傍晚跟周建国下楼散步。陈桂芬看见父子俩在楼下走,周建国的手搭在儿子肩上,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周航笑了,周建国也笑了。

那是陈桂芬头一回看见周建国笑得那么开心,像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里的样子。

两天后,苏雯来接周航。周建国把准备好的银行卡递过去,苏雯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包里。周航走到门口,回头叫了声爸。

周建国说:“去了美国,好好的。”

周航点点头,目光落在陈桂芬身上,说:“阿姨,谢谢你,馄饨很好吃。”

陈桂芬冲他挥挥手。门关上以后,屋里空了一大半。周建国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陈桂芬轻声说:“周哥,人都走了,您歇会儿吧。”

他转过身,眼睛有点红,说:“陈姐,六十万,我把我最后那点积蓄都给她了。公司要是撑不住,我连你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陈桂芬把茶几上的碗收起来,说:“那您就先把我的工资欠着。我这个人,又不急着跑。”

周建国愣愣地看着她。

“我去洗碗。”陈桂芬说。

第10章 雨夜里

周建国到底还是倒下了。

那是六月初的一个雨夜。北京的雨下得又急又密,像天上有人端着一盆水往下泼。陈桂芬睡到半夜,被一声闷响惊醒。她猛地坐起来,借着窗外闪电的光,看见周建国半个身子耷拉在床边,人已经歪倒在地上。

“周哥!”她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周建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右半边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陈桂芬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扶起来,靠在床边,然后抓起手机拨了120。

“师傅,你们快来,建国路……永和小区……7号楼3单元502……人摔倒了,嘴歪了,说话含糊……对,快!”

挂掉电话,她不敢乱动他,只把一个软枕垫在他颈下,又拿毯子盖住他的胸腹。周建国的眼睛睁着,看着她,嘴里啊啊地说着什么,陈桂芬凑近了听,只听见一个“妈”字。

“周哥,您别急,救护车马上到。”她紧紧握着他的左手,那只手冰凉,抖得厉害。

那一刻,陈桂芬心里怕极了。她怕这个相处了将近一年的男人就这么走了。她怕天亮以后,周母会怎么骂她,周建军会怎么打量她,苏雯会怎么冷笑一声说“我就知道”。

可这些怕,压不住她更怕的那个东西——她怕这个人没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急救员把周建国抬上担架,陈桂芬随手抓了件外套,穿着拖鞋就跟着上了车。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冷得她直打颤。周建国在担架上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但陈桂芬看懂了,他说的是“别怕”。

到了医院,周建国被推进抢救室。陈桂芬浑身湿透地坐在外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响了,是周母打来的。她接了,报出医院地址,周母在那头哭喊起来:“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陈桂芬握住手机,声音发着抖,但一字一句说清楚了:“阿姨,周哥半夜摔倒,初步判断是脑卒中。现在正在抢救。您过来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外套是周建国的。她把外套举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他的味道,烟草味、中药味,还有一点厨房里的油烟味。

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下来,砸在湿漉漉的拖鞋上。

周建国被确诊为缺血性脑卒中,好在送医及时,堵塞的血管很快做了溶栓处理。医生说他命大,再晚半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周母和周建军赶到的时候,陈桂芬还坐在抢救室外面。周母冲上来,想都没想就扇了她一耳光。那一巴掌很响,震得陈桂芬耳朵嗡嗡响。

“你睡在他屋里,连他摔下床都不知道?我早就说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桂芬没躲,也没还嘴,只是站起来,冲周母深深鞠了一躬:“阿姨,是我没照顾好周哥,对不起。”

周母还想再动手,被周建军拉住了:“妈,这是医院,注意点。”

周建军看了陈桂芬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门:“陈姐,我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家跟你没完。”

陈桂芬没说话,退到一边,靠着墙站好。

周建国在第二天早上醒了过来。左手能动了,左腿也有知觉,但右边还是不太利索。医生说是恢复期,得慢慢调养。周母在病床前哭成了泪人,周建军站在旁边打电话,周建国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拽了拽他母亲的袖子。

“妈……别怪陈姐……没有她,我……”他说话还不太清楚,但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周母只顾哭,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周建国住院那些天,陈桂芬每天都来,带着自己煲的汤。一开始周母不让她进病房,她就站在门口,把饭盒交给护士。后来有一天,周建国发脾气不吃医院的饭,周母怎么哄都不行。陈桂芬站在门口,轻声说:“阿姨,让我试试。”

周母犹豫了一下,侧开身。陈桂芬端着汤进去,扶周建国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周建国看着她,眼睛湿湿的,乖乖把汤全喝了。

周母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再骂她。

一个月后,周建国出院回家。他走路还不利索,右手也不太听使唤。陈桂芬把自己的地铺又铺回了周建国床边。这次她跟周母说:“阿姨,周哥夜里还需要人守着。您要是不放心,我门开着,您随时能来看。”

周母沉默了半晌,说:“我老了,守不住夜。你……你多上点心。”

陈桂芬点头。

第11章 镯子

周建国康复得很慢,但每天都在变好。陈桂芬每天扶他在屋里走,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后来能下楼了,她就陪他在小区里转,一圈,两圈,三圈。周建国走不动了,她就站在他身边,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陪着。

“陈姐,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有一天傍晚,周建国坐在长椅上突然说。

“是您运气好。那天我要是不醒过来,也来不及。”陈桂芬说着,把保温杯递给他。

周建国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你当时怕不怕?”

“怕。”陈桂芬说,“怕您真没了,我工资还没结。”

周建国笑了,笑得咳嗽了几声。陈桂芬赶紧给他拍背:“别笑别笑,再笑血压又高了。”

周建国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来,转头看着她:“陈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你手腕上那个银镯子,戴了多少年了?”

陈桂芬低头看了看手腕,银镯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十九年。结婚那年打的,离婚以后也没摘。”

“为什么不摘?”

“摘了也不代表没结过婚。戴着也不代表还想着他。”陈桂芬抬起手,把镯子转了转,“就是习惯了。再说,我一个保姆,戴个银镯子也不招眼。”

周建国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伸到她面前。

“送给你。”

陈桂芬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

“我在对门小区,租了套一居室。你搬过去住。我不需要你夜里睡地铺了。我给我自己买了个呼叫器,按一下就能拨通你的手机。”

陈桂芬愣住了。

“周哥,您这是……”

“你照顾我快一年了,我不能一直让你睡地上。这房子离得近,有个什么事,你几分钟就能到。房租我出,工资照旧。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就当多了个住处。”

陈桂芬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周哥,我不能要。”

“陈桂芬。”周建国第一次叫她全名,“我不是在可怜你。我是想让你睡个像样的床。这是你应得的。”

陈桂芬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尖上沾着小区花坛里的泥。她说:“周哥,那我夜里要是不过去,您一个人行吗?”

“行。我晚上锁好门,设好呼叫器。再说还有邻居,有事我喊一嗓子,比你从地上爬起来还快。”

陈桂芬终于接过了那把钥匙。金属的,已经被周建国攥热了。

那天晚上,陈桂芬把自己那两床褥子和旧皮箱搬到了新租的房子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室一厅,但干净明亮,床上铺着新买的床单和被罩,碎花的,浅黄色,像初春的油菜花。

她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体陷进去,像陷进了一大团棉花里。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天花板上,一片一片的光晕。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内侧那行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她决定明天去银铺,把镯子内侧重新刻一行字。

刻什么好呢?

她还没想好。

第12章 桂花香

入了秋,周建国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期还要好。他已经能自己上下楼,在小区里走五圈不喘大气。陈桂芬每天还是三餐过去做,收拾屋子,帮他量血压、提醒吃药。周建国有时嫌她管得宽,陈桂芬就板起脸:“您要是不听话,我就回老家,不伺候了。”

周建国就笑:“你走了,谁给我做韭菜盒子?”

陈桂芬也笑:“敢情您留我,就为一口韭菜盒子。”

周建国认认真真地说:“也不全是。”

这话说得轻,轻得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上。陈桂芬正在摘豆角,手没停,耳朵却有些发烫。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周建国也没再说什么,拧开收音机,京戏咿咿呀呀地响起来。阳光从窗户铺进来,暖洋洋地洒了一地。

过了中秋,陈桂芬跟周建国请了三天假,回老家看儿子。周建国说要给她买票,她说不用。周建国说:“你不让我买,我就不让你走。”陈桂芬拗不过,只好把身份证给了他。

回老家那天,周建国开车送她到车站。他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可以开车了。陈桂芬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楼群,忽然说:“周哥,您要是去我们老家,这车可开不了。山道弯多,路边还有羊。”

“那得坐什么车?”

“小时候是拖拉机。现在有村村通,中巴车,开得飞快。”

周建国笑了:“那等以后,我跟你回老家看看。”

陈桂芬扭头看他:“真的?”

“真的。我还没见过什么叫山道弯多。”周建国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很认真的样子。

陈桂芬没再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缝。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桂花的香气。

火车上,陈桂芬收到周建国发来的微信:“到了说一声。”

她回:“知道了。您记得吃药。”

周建国回了个“好”。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茶几上的药盒,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写着“早中晚各一次”。那是陈桂芬走之前贴的,字迹有点歪。

陈桂芬笑了,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

到老家后,儿子在车站接她。小伙子又高了一截,黑了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陈桂芬问他:“功课紧不紧?”儿子说:“还行。”又问她,“妈,你微信头像怎么还不换?还是去年那张,丑死了。”

陈桂芬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说:“这不挺好看的吗,你拍的。”

“那是我随手拍的。”儿子嫌弃地摇头,但随即搂住她的肩,“走,舅舅家做好饭了。我帮你拿包。”

陈桂芬把包递给他。两人并排往车站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亲密得很。

回到弟弟家,桌上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弟媳妇笑着说:“姐,你比去年回来胖了点,脸色也好了。”

陈桂芬摸了摸脸:“是吗?可能是吃周哥家饭吃的。”

弟弟从厨房探出个头:“周哥是谁啊?你那个雇主?他怎么对你这么好,还包你长胖?”

陈桂芬白他一眼:“去你的,赶紧炒你的菜。”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陈桂芬到阳台上给周建国打电话。

“喂,周哥,我到了。您吃了吗?”

“刚吃完。你弟妹厨艺怎么样?”

“比我好。”

“那我不信。”

两个人都在电话里笑了起来。陈桂芬望着远处镇子上的灯火,忽觉这初秋的夜也不那么凉了。

第13章 月光下的路

从老家回来那天,周建国去车站接陈桂芬。她一出站就看见他站在车旁,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周哥,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自己打车。”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周建国接过她手里的包,放进后备箱。陈桂芬看见后座上新铺了坐垫,手摸上去软乎乎的。

周建国发动车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这是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周建国卖了个关子。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片城乡接合部的山脚下。周建国下了车,指着一条蜿蜒的土路说:“看看这条路,像不像你老家那条山道?”

陈桂芬下了车,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条路确实窄,两边长满了野草,黄土坡上还开着几株野桂花。风一吹,清甜的香气漫过来。

“周哥,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托朋友打听的。这边有几个农家院,老板就是你们邻县的。”周建国说,“我想着,你要是想家了,就来这儿走走。山道弯多,路边有羊。”

陈桂芬鼻子一酸,差点没出息地掉泪。她别过脸去,装作看风景,嘴里说:“您这人,惯会拿我寻开心。”

周建国笑呵呵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等她说:“陈姐,走吧,我陪你走一段。咱俩走慢点,我这身子骨刚好。”

陈桂芬点点头,两人沿着那条土路慢慢走。夕阳斜照,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黄土地上,一个高,一个矮,肩挨着肩。路边的狗尾巴草扫过裤脚,沙沙响。

“周哥。”陈桂芬忽然开口。

“嗯?”

“您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我说的是您自己。”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等我好了,公司的事我想办法处理掉,回老家买个小院,种种菜,养只狗。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我。车票我给你报。”

陈桂芬笑出来:“敢情我成您终身保姆了。”

周建国也笑,然后很轻地说了句:“你要是不乐意当保姆,我也可以……”

他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陈桂芬低头走了一段,才问:“也可以什么?”

“也可以。”周建国重复了一遍,又停住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野桂花香一阵一阵的,像多年前她在老家山坡上闻到过的一样。

回了家,陈桂芬把从老家带来的笋干和腊肉做上。周建国在旁边帮着剥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周哥,我镯子重新刻了字。”陈桂芬说。

周建国抬头:“刻的什么?”

陈桂芬把手腕伸过去。银镯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周建国凑近看了看,上面刻着四个字——

“向阳而生。”

周建国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切腊肉,手法麻利,嘴角带着点笑。

“好。”周建国说。

第14章 新窗

冬天又来的时候,周建国做了个决定。

他把公司转让了出去,价格不高,但至少落了几个养老钱。签完字那天,他没有回家,让陈桂芬陪着去了趟理发店,把头发染黑了,又去商场买了几身新衣服。

陈桂芬说:“周哥,您这是要相亲啊?”

周建国说:“相什么亲。我就是想着,人还得往前看。以前绷得太紧了,现在松快松快。”

陈桂芬点头,替他挑了一条枣红色的围巾。周建国戴上,在镜子前照了照,说:“还行,像个人样了。”

陈桂芬笑:“您以前也像人样。”

“就你嘴会说。”

周建国给陈桂芬也买了一件羽绒服,藏蓝色的,长款,穿上身很显精神。陈桂芬一看价签,死活不肯要。周建国说:“就当过年新衣裳,你照顾我这么久,没给你买过什么。收下,别闹。”

陈桂芬到底收下了。回去路上,她抱着那件羽绒服,像抱着一床薄薄的云。

周母的态度也变了。自从周建国出院后,陈桂芬风雨无阻地照顾他,周母都看在眼里。起初是偶尔点点头,后来渐渐会跟她说话。到年底时,周母已经会拉着她的手,叫她“桂芬”。

“桂芬,你也不容易。以前阿姨说话难听,你别记着。”有一天周母来送饺子,单独把陈桂芬拉到厨房说。

陈桂芬拍拍老人的手:“阿姨,都过去了。我干这行的,什么话都能听。”

周母叹了口气:“我以前总觉得,保姆就是外人。可这一年来,你比自家人还上心。建国这条命,真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阿姨谢谢你。”

陈桂芬眼圈发红,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老人的手。

那天晚上,陈桂芬从周建国家出来,走在回那个一居室的路上。天上飘起了小雪,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化掉。

她想起一年前刚搬进周建国房间时的局促和委屈,想起周母那一巴掌,想起周建军那冷冰冰的眼神,也想起周建国递过来的那把钥匙,想起他在野桂花香里叫她的名字。

陈桂芬,你可以不叫陈姐。

她抿嘴笑了笑,把手插进新羽绒服的口袋里,快步往家走。

第15章 未完的话

又一年春天,周建国搬到了怀柔。

他租了个小院,两间正房,东边一溜厢房。院子里真种了几垄菜,还养了只土黄色的小土狗,取名叫“豆皮”。陈桂芬说他不会起名,周建国说:“叫着顺口就行。”

陈桂芬没有辞工,还是每天过去给他做饭、收拾院子。但不住家。周建国把东边厢房收拾出来,说:“陈姐,这屋归你。什么时候累了,就在这儿住。房子大,一个人也冷清。”

陈桂芬去看过那间房,窗明几净,炕上铺着新棉花打的褥子,厚实软和。窗外正对着菜地,远处是山,春天雾蒙蒙的,像幅淡彩的画。

“周哥,我要是真住下,您给我开多少工资?”

“随你开。”

“那我可不走了。”陈桂芬笑着说。

周建国也笑,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一起,像一朵笑开的花。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豆皮趴在脚边打盹,夕阳把院墙染成淡金色。周建国忽然说:“陈桂芬,有句话我一直没说完。”

陈桂芬端着茶杯,心跳快了一拍。

“你说。”

“去年秋天在山上,我说你要是不乐意当保姆,我也可以——”周建国顿了顿,转头看她,眼神温和而认真,“我也可以,不当你雇主。”

陈桂芬没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微苦,可咽下去后舌根泛着点甜。

“我四十四了。离过婚,家里穷,还有个读书的儿子要供。”她慢慢开口。

“我五十三了。血压高,心脏不好,儿子在美国,前妻偶尔来要钱。”周建国也慢慢说,“咱们都不年轻了。陈桂芬,我就想有个人一起喝杯茶,走走路,不让我夜里犯病时连个拨电话的人都没有。”

陈桂芬抬头看着他。这个男人,她认识一年多了。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温柔的时候。她知道他哪件衬衫领口磨破了,知道他吃药怕苦,知道他心情不好时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周哥。”她说。

“嗯。”

“以后别抽烟了。”

周建国笑起来:“就这?”

“还有。”陈桂芬说,“以后别叫陈姐了,叫桂芬。”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豆皮醒过来,摇着尾巴在两人脚边转圈。

周建国伸出手,在陈桂芬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又松开。

“走,做饭去。”

陈桂芬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跟在周建国身后进了厨房。

夕阳完全沉下去,月亮升起来,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屋里两个忙碌的身影,照着东厢房那扇新装的窗。窗没关,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溢出来,淌了一地。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源于真实生活素材,旨在探讨现实中的亲情、责任与情感选择,文中人物、事件、医院名称等均为虚构,不指向任何真实个人或机构。请读者理性阅读,健康互动。

尾声互动

故事到这儿,桂芬和周建国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有人问我,为什么让桂芬在经历那么多委屈之后,还是选择留在周建国身边?我想说,她从来不是因为逃避而留下,而是因为被看见、被尊重、被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去对待。日子再难,只要有人给你留一盏灯,你就不会怕黑。

如果是你,你会像陈桂芬一样,在四十四岁这年重新选择一次人生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愿你无论几岁,都有重新出发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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