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制都废除一百多年了,还跟今天的我有关系吗?”如果你也有这个疑问,不妨先看两组数字:2026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1391万,国考加上省考,报考人数超过950万——两个年度总参与规模超过2500万人的选拔体系,其底层逻辑,都直接继承自1300年前的科举制度。
![]()
说的是“公开考试、平等竞争、择优录取”,不问出身,只看分数。这十个字,就是科举留给现代中国最核心的制度遗产。但它的影响远不止于此——从教育内卷到考编热,从“学而优则仕”到阶层流动路径,科举的影子无处不在。这件事的影响,得从四个维度拆开看。
对高考和公考,公平是真的,但内卷也是真的
从教育考试体系的角度看,科举留下的正面效应非常清晰:用标准化考试保障底层上升通道。这个制度继承了科举“有教无类”的公平选拔内核,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需要家世背景,也能凭分数进入顶尖学府。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科举遗留的应试导向催生的教育内卷。基础教育阶段的“唯分数论”愈演愈烈,对职业教育的文化偏见长期难以消解。
一个典型的现象是:上海2026年中本贯通专业的最低录取分数线普遍突破600分(满分750),超过部分重点高中的录取门槛,但仍有大量公众将其视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这种“应试-升学-做官/当白领”的单一成才路径,直接挤压了技能型人才的社会认可度。
公职人员选拔体系是另一个受影响最直接的领域。2026年,国考通过资格审查人数达371.8万,招录3.81万人,报录比98:1;23省份公务员联考总报考586.95万人,招录12.6万人,叠加事业单位考编群体,年度考编总人数逼近800万。
![]()
这就是科举“公开考试、平等竞争”的选官逻辑在当代的完整复刻——任何出身群体都能公平参与,不看门第,只看卷面成绩。
但负向效应同样显著。部分“三不限”岗位竞争比突破600:1,社会青年职业选择出现“体制内偏好”单向度倾斜,高学历人才过度涌向公共部门,对实体经济、科技创新领域的人才供给形成一定分流。
对社会流动,底层的梯子还在,但爬上去越来越难
从阶层流动的角度看,科举制度最核心的功能——以考试突破身份世袭——在当代仍然有效。它为普通家庭子女提供了一条无需依赖家庭背景的公平上升路径,是当前中国社会最核心的阶层流动稳定器。
但问题在于,这条通道的实际通过难度在持续加大。科举学权威学者刘海峰的研究证实,科举时代即已存在“中式者祖上三代有功名占比三分之二弱”的精英轮转特征。
这个规律在当代仍有体现:上世纪70年代末恢复高考初期,工农子弟在重点高校的占比已出现下滑,如北京大学1977、1978年新生中工农出身仅占27.5%;但新世纪以来,优势阶层子女通过教育资源代际传递,在优质高等教育、公考上岸群体中的占比显著提升,底层群体向上流动的实际难度逐步加大。
换句话说,公平的规则还在,但起跑线已经不一样了。优势阶层通过学区房、课外辅导、人脉资源等途径,在“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规则之下,完成了资源的代际传递。这正是科举时代“精英自我循环”特征在当代的延续。
对文化观念,崇学重教是共识,但“学而优则仕”是错配
从公众文化观念的角度看,科举留下的最深刻烙印,是“崇学重教”的普遍社会共识。中国家庭教育投入占消费支出的比重长期位居全球主要国家前列,“知识改变命运”成为全民普遍认可的价值信条。
2025年的中产家庭消费调研显示,年收入20-50万的普通工薪家庭教育投入仍保持持续增长,即便高收入家庭在教育开支上有所收缩,中等收入群体“优先保障教育投入、靠读书实现阶层上升”的认知仍高度共识。
![]()
2025年中产家庭教育消费支出报告宣传图
但“学而优则仕”的传统观念也在持续左右职业选择。千军万马挤公考独木桥的现象持续升温,部分一流高校毕业生进入体制后,因预设的“士大夫”身份期待与基层行政事务的实际落差较大,出现职业倦怠甚至逃离倾向,造成部分高素质人力资源配置错配。
那些被高估的“科举危害”,以及制度自身的升级
值得注意的是,公共舆论中大量关于“科举残留危害”的说法,实际缺乏数据支撑。
一种广为流传的论调是“科举思维至今严重阻碍中国基础科学发展”。但现有公开论述基本停留在清末废科举前后的历史叙事推演,近15年无任何实证数据证明当前国内科技领域的人才评价机制仍被科举逻辑主导。
中国当代科技体系的核心构建路径,是民国留洋学者体系加上建国后“十二年科技发展规划”等举国科研布局,和传统科举之间没有可验证的直接连续关联。
另一种常见说法是将高考改革中增加文言文阅读占比直接等同于“科举八股复辟”。但官方明确表示,该调整的目标是考查学生一手史料实证能力,本质是破除过去机械背知识点、套答题模板的应试路径,和科举时代以四书五经为唯一标准的人才选拔目标完全相反。
而在制度层面,现代考试体系实际上已经完成了一轮自我升级:吸收了科举创立的“糊名、誊录”反舞弊核心思路,既保留了“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公平内核,又规避了古代科场舞弊频发、人为裁量权过大的制度缺陷。
复旦大学学者牟晨在2020年的一项研究述评中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质疑:当前学界多数关于“科举至今仍深刻塑造社会流动性”的量化研究,始终没有突破早年建立的三代血亲统计框架,在差序格局特征显著的现代社会,无法对复杂姻亲、业缘等扩展社会关系节点做统一权重赋值,相关结论的严谨性存疑,对科举当代影响的估算普遍存在放大。
这个提醒很重要——我们不能把当代教育领域的所有问题都挂靠到千年前的科举制度上,现代考试的竞争属性是人口结构、高等教育资源分配、劳动力市场筛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影响不止于制度,还渗透到地方政策和文化认同
科举的传导效应已经超出考试本身,渗透到地方公共政策和文化认同层面。2026年,《泉州市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近3年累计举办全民阅读活动2400多场,参与人次约100万。
贵州六盘水市汪家寨镇自2020年起推行“奖学励学”制度化机制,由村集体出资替代民间升学随礼攀比,累计奖励优秀高考学子140人,将传统科举时代“崇文励学”的乡俗,转化为移风易俗的正向基层治理政策。
![]()
新塘村受奖学子与工作人员在村部合影
在文化认同层面,2026年8月,全国台联主办“台湾学子重走科举路研习营”,沿清代台湾学子北上赶考路线,从福州走到北京,在休宁县状元博物馆举办“科举制度在台湾——台湾进士专题展”,以33位清代台籍进士史料实证两岸同根同源的科举文化共同记忆。
![]()
台湾学子重走科举路研习营成员合影
这些活动表明,科举制度已从历史研究对象,转化为强化海内外华人文化同源性认同的重要纽带。
综合来看,科举制度对现代社会的影响,是一个正向公平托底与局部路径依赖负向效应交织的复杂图景。它既为高考、公考提供了“公开竞争、择优录取”的核心制度逻辑,也遗留了应试导向、“学而优则仕”单一成才观等长期待消解的文化惯性。
这件事没有简单的“好”或“坏”的结论——公平规则之下,如何让每个人真正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如何让成才路径不再只有一条独木桥,才是这个千年制度遗产留给当代的核心命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