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总不愿意承认,如今社会真有点笑贫不笑娼,直到我们村里那个32岁的男孩从外地开着新车回来,我才发现,有些人的嘴脸变起来,比六月天还快。
他叫陈砚。
我们村里人以前都喊他“小砚子”,后来他有钱了,大家又改口叫“砚哥”“陈老板”。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是去年腊月二十七。
那天我回村给父母送年货,刚到村口,就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老槐树下。车身擦得发亮,轮胎上还沾着高速路上的灰。村里几个老人围着车看,像看什么稀罕物。
车门一开,陈砚从里面下来。
说实话,他还是帅。
32岁的人,脸上没有多少油腻感,个子高,肩背挺,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剪得利落,眉眼还是以前那样清清朗朗。只是他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人,总带着点不好意思,别人跟他说话,他会先笑一下。
现在他只是淡淡点头,嘴角抬一抬,像早就知道大家会围上来。
“哎呀,小砚回来了?”
“这车不便宜吧?”
“听说你现在在城里做大生意了?”
“有出息啊,小时候我就看你不像一般孩子。”
这些话,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因为就在三年前,还是这群人,在村口同一棵老槐树下说他命薄,说他长得再好也没用,说他穷得连媳妇都娶不上。
陈砚也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随后走过来,递给我一盒烟。
我说:“我不抽。”
他笑笑,把烟收回去:“忘了,你以前也不抽。”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表,问:“现在混得不错?”
他低头看了看表,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儿才说:“不错谈不上,至少没人再问我借过日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但我听明白了。
陈砚从小就好看。
不是那种村里人客气夸的好看,他是真的长得出挑。小时候去镇上赶集,卖衣服的大姐都愿意多看他两眼。上初中那会儿,隔壁班女生给他塞纸条,他吓得不敢回家,怕他妈看见。
可他家太穷。
他爸陈老三年轻时在砖厂砸伤过腰,不能久站,也不能干重活。她妈一条腿有风湿,每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家里还有个小他六岁的妹妹,小时候发高烧落下了点毛病,说话慢,反应也慢。
别人家盖楼房,他家住土坯房。
别人家过年杀猪,他家能割两斤肉就算丰盛。
陈砚初中毕业那年,成绩不差,班主任还专门来家里劝,说孩子脑子灵,别让他出去打工。陈老三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口接一口,最后红着眼说:“老师,不是不想供,是供不起。”
陈砚那天没哭。
他把书包收拾好,第二天跟着村里人去了南方电子厂。
我那时还小,只记得他走的时候穿着一双开胶的白球鞋,鞋头用透明胶缠了一圈。他妈站在院门口,塞给他一包煮鸡蛋,他没接,说路上不好拿。
车开出去很远,他妈还在哭。
后来几年,他很少回来。
每次回来,都会变黑一点,瘦一点。
他做过电子厂普工,送过桶装水,当过饭店后厨,后来又去学理发。最难的时候,他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晚上睡在理发店后面的小隔间里,连窗户都没有。
可他一直挺规矩。
有人劝他,长成这样,不用这么苦,去会所端端酒,陪人聊聊天,比剪头发挣得多。
他不去。
有人介绍他给一个离过婚的富婆,说对方就喜欢年轻好看的男孩,给钱大方。
他也不去。
他说:“我穷归穷,不能把自己卖了。”
这话当年村里不少人听过。
大家表面说他有骨气,背后却笑他傻。
最现实的,是相亲。
陈砚25岁那年,他妈托了媒人给他说亲。第一个姑娘在镇上卖手机,见了他一面挺满意,回去一打听他家情况,第二天就没了消息。
第二个姑娘是邻村的,吃饭时一直偷看他,媒人都觉得有戏。可女方母亲问了三句话,直接把事情问死了。
“家里有楼房吗?”
“城里买房了吗?”
“你妹妹以后谁管?”
陈砚那时还年轻,脸皮薄,低着头说:“现在没有,以后我挣。”
女方母亲笑了一声:“以后?姑娘的青春能等你以后?”
那顿饭没吃完,女方就走了。
第三次更难堪。
人家姑娘倒是没说什么,她父亲当着媒人的面说:“长得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存款。我们家嫁女儿,不是扶贫。”
陈砚回来的路上没说话。
媒人安慰他:“你别往心里去。”
他笑了笑:“没事,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可我知道他难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村头水渠边抽烟。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他以前最讨厌烟味,说烟钱不如省下来给妹妹买零食。
我走过去坐下,他把烟掐了。
我问:“还想着相亲的事?”
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也没偷没抢,怎么穷就像犯了错一样。”
我答不上来。
因为我也见过村里人怎么对他。
哪家办酒席,喊他去帮忙搬桌子抬椅子,端盘子倒水,忙前忙后没人说一句辛苦。吃饭的时候,他永远坐在边角,菜剩得差不多了才有人喊:“小砚,来,随便吃点。”
村里谁家修房子,他去帮工,工钱总被压着。
“你年轻,少拿点不要紧。”
“都是一个村的,还计较那几十块?”
“你家困难,我们平时也没少照顾你。”
所谓照顾,不过是给过几袋旧衣服,过年多夹两块肉。
但要他出力的时候,谁都觉得理所当然。
陈砚29岁那年,他爸腰病加重,去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他拿着缴费单站在走廊,脸白得像纸。
我后来才知道,那次住院把他攒了几年的钱全花空了,还借了亲戚两万。
他欠钱后,村里人的话更难听。
“人再帅也不能生钱。”
“这一家子都是拖累。”
“谁家姑娘嫁过去,真是倒八辈子霉。”
最狠的是二婶。
二婶不是他亲二婶,只是同宗远亲。她给陈砚介绍过一个姑娘,没成之后,逢人就说:“小砚眼光还高呢,穷成那样还想挑。我看他这辈子就打光棍吧。”
这些话,陈砚都听见过。
他从来不吵。
他只是越来越沉默。
真正让他变的,是30岁生日那天。
那年秋天,村里一个叫周强的人结婚。
周强比陈砚小两岁,读书不行,年轻时混日子,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学会在网上做灰色擦边的流量生意,整天拍些乱七八糟的视频,带着人喊口号,卖假名牌尾货,钱倒是挣了不少。
他结婚那天,摆了四十桌。
新娘是县城姑娘,彩礼给了十八万八,车队从村口排到小卖部。
陈砚也去了。
他不是客人,是被喊去帮忙的。
他穿着旧衬衫,袖口沾着油,在后厨帮人端菜。周强穿着西装,满面红光,被一群长辈围着敬酒。
酒席快结束时,周强喝多了,拍着陈砚的肩说:“小砚,你这张脸是真浪费。你要是跟我一样放得开,早发财了。人活着要现实,别老装清高。”
周围人哄笑。
有人跟着说:“就是,清高能买车吗?”
还有人说:“他不是不想发财,是没那个胆。”
陈砚手里端着一盆汤,汤水很烫,热气扑到他脸上。他站在那里,脸一点点红起来。
可他还是没还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正赶上债主来要钱。
对方也不算恶人,就是急着用钱,说话难免重。
“陈砚,不是我逼你,你都30了,不能总说缓缓。你爸病了我同情,可同情不能当钱花。”
他妈坐在炕边抹眼泪,他爸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砚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只有七百多。
债主走后,他妈哭着说:“要不把家里那块地包出去吧。”
他爸说:“包出去咱吃啥?”
妹妹坐在小板凳上,抱着破旧的布娃娃,小声问:“哥,你是不是又要走?”
陈砚那晚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他把理发店老板的电话拉黑,把旧行李箱拖出来,去了省城。
谁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再后来,他朋友圈开始变了。
以前他朋友圈全是剪发作品,什么短碎、背头、烫染,配的文字也老实:“今天又学到一点。”
去了省城三个月后,他开始发酒店大堂、红酒杯、健身房、高档餐厅。
照片里有女人的手,涂着红指甲,戴着戒指。
再后来,他开直播。
直播间名字叫“阿砚情感夜话”。
他坐在暖黄色灯光下,穿着衬衫,声音压得低低的,给屏幕那头的人唱歌、读信、说晚安。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做主播。
直到有一次,一个在省城做保洁的老乡回来,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小砚现在干啥不?他可不光直播。他陪那些有钱女人吃饭聊天,一晚上收好几千。还有人包他去旅游,发朋友圈装男朋友。”
村里一下炸开了。
有人说他丢人。
有人说他不要脸。
有人说他终于想开了。
但那些话没持续多久。
因为陈砚真的开始有钱了。
第一年春节,他没回来,只给家里转了十万,帮他爸还了债,把土坯房重新翻修成了砖房。
第二年夏天,他给妹妹安排去了县城一家手工坊,那里老板娘人好,愿意教她做香包,包吃住,一个月还有工资。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他买了车。
车开进村那天,风向彻底变了。
曾经说他不正经的人,开始说:“现在社会就是这样,脑子活的人才有钱。”
曾经嫌他家穷的人,开始说:“小砚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只是以前没机会。”
二婶最夸张。
她以前说他会打光棍,如今端着一盘花生瓜子,硬往陈家院子里挤。
“哎呀,小砚,你还记得婶不?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陈砚坐在院子里喝茶,淡淡看她一眼:“记得,你说我这辈子娶不上媳妇。”
二婶脸僵了一下,马上笑:“那都是玩笑话,你这孩子还当真。婶这次是真心给你介绍对象,县城小学老师,长得可水灵了。”
陈砚没接话。
二婶又说:“人家姑娘家里条件也不错,就是看中你踏实。”
我听到“踏实”两个字,差点笑出声。
以前陈砚最踏实时,没人看中他。
现在他做的事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细说,反倒人人夸他踏实。
陈砚放下茶杯,问二婶:“她知道我做什么吗?”
二婶摆摆手:“做生意嘛,男人在外面挣钱,哪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有钱养家就行。”
陈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开心,是冷。
他说:“婶,你这话要是三年前说,我可能真会信。”
二婶脸上挂不住,讪讪走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陈砚喊我去镇上吃烧烤。
我们好多年没单独坐下说话。
他点了两盘羊肉串,一盘烤茄子,又要了一瓶酒。酒倒上,他没急着喝,只是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
我问他:“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他笑了:“你这问题问得像村委会慰问。”
我说:“我认真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说开心吧,也开心。以前我买个三十块的T恤都要想半天,现在看上就买。以前我爸住院,我站在缴费窗口腿发软,现在我妈想做个检查,我直接预约最好的医院。以前别人叫我帮忙,我不敢拒绝,怕人说我忘恩负义。现在我不想理谁,就不理谁。”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可你要问我踏不踏实,我说不上来。”
我没说话。
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一下,一堆未读消息跳出来。
有叫他“宝贝”的,有叫他“砚哥”的,有人发语音,有人发转账截图,还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去上海。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脏?”他问。
我一愣:“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但很多人这么想。”他低头笑笑,“他们嘴上夸我有本事,背后还不是说我靠脸吃饭。可奇怪的是,以前他们看不起我是明着看不起,现在他们看不起我,还得先给我倒杯茶。”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人穷的时候,连清白都没人珍惜。
人有钱了,哪怕不清白,也有人替你找理由。
烧烤摊灯光昏黄,油烟往上飘。
陈砚夹起一串肉,咬了一口,又放下。
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收那种钱是什么感觉吗?”
我摇头。
他说:“恶心。”
那是他去省城的第三个月。
他在一家高端形象工作室上班,给客人做发型。店里有个老客户,四十多岁,做建材生意,离婚多年,出手很大方。
那女人第一次见他,就盯着他看了很久。
后来她每周都来,不一定剪头发,有时只是洗个头,和他聊天。
她问他家里情况,问他有没有女朋友,问他一个月挣多少。
陈砚当时还傻,别人问什么他答什么。
那女人听完笑了:“你这么辛苦,一个月才几千?你要是愿意陪我吃饭,我一晚给你三千。”
陈砚当场拒绝。
女人也不恼,只说:“别把自己想得太高,也别把这事想得太低。成年人各取所需。”
那天晚上,陈砚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千块。
他在店里站半个月也未必能剩下三千。
可那顿饭,他没去。
半个月后,他爸又犯病,家里打电话说要做检查。陈砚兜里只剩一千八,工资还没发。
他坐在店后门台阶上,给所有能借的人发消息。
有人不回。
有人说手头紧。
有人问他:“你都在省城了,还借这点钱?”
最后,他盯着那个女人的微信,看了很久,发过去一句:“饭还吃吗?”
那顿饭在一家日料店。
陈砚说,他那晚穿着工作室借给他的西装,袖子有点短,坐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女人很会聊天,没有碰他,也没有说难听话,只让他夹菜,让他陪着喝点清酒。
饭后,她给他转了三千。
陈砚收钱时,手指抖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会松口气,可走出餐厅,风一吹,他差点吐了。
他沿着马路走了两个小时,最后蹲在桥底下哭。
“我当时觉得,我把自己卖便宜了。”陈砚说。
我听得胸口发闷。
他却笑了笑:“后来就习惯了。人最可怕的不是第一次低头,是低着低着,发现低头能捡到钱。”
他开始陪客户吃饭,陪客户出席酒局,陪客户拍短视频,陪客户去旅游。
后来有人教他直播。
他长得好,声音温柔,又懂得听人说话。那些在婚姻里受委屈的女人,在城市里孤独的女人,或是真的喜欢他,或只是拿他填空。
她们愿意给他刷礼物,愿意花钱请他陪伴。
陈砚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熟练,只用了不到一年。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说“我懂你”,什么时候该发一张半夜还亮着灯的照片。
他也知道,那些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生意。
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想过。”
“那为什么不停?”
“因为停下来,我又会变回以前那个陈砚。”他说,“不是我怕吃苦,是我怕再被人踩回泥里。”
那天我们喝到快十一点。
回村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忽然问我:“你说,一个人是穷的时候更像自己,还是有钱的时候更像自己?”
我想了很久。
我说:“可能都像。只是一个被生活压着,一个被欲望拽着。”
他没说话。
车灯照着村路,两边的麦苗在夜风里低低晃动。
回到村里,陈家院子还亮着灯。
他妈坐在堂屋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咋这么晚?冷不冷?锅里还热着汤。”
陈砚皱眉:“妈,我不是说了别等。”
他妈搓着手笑:“习惯了。”
他看着他妈的白头发,脸上的冷淡一下散了。
那一刻,我又看见了以前的小砚子。
只是很短。
短到像灯泡闪了一下,就又暗下去。
第二天,村里来了个媒人。
还是二婶。
她这次带来的不是照片,而是直接把姑娘和姑娘母亲带到了陈家。
姑娘叫林晓慧,县城小学老师,28岁,穿着白色羽绒服,讲话温温柔柔。她母亲姓许,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们不是看钱的人,主要看人品。”
这话一出来,陈砚正在倒茶,手顿了一下。
我那天也在陈家。
因为我爸让我过去帮忙修一下电闸,没想到正好撞上相亲。
许阿姨坐下后,眼睛把陈家新修的房子扫了一遍,又看了看院里的车,满意得很。
她说:“小陈现在事业做得不错吧?”
陈砚把茶递过去:“还行。”
“具体做哪方面?”
屋里安静了一下。
二婶赶紧接话:“新媒体,互联网,年轻人那些东西,我们也不懂,反正挣钱。”
许阿姨笑:“挣钱就好。现在社会,男人能挣钱,比什么都强。”
林晓慧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陈砚。
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点不安。
陈砚坐到对面,忽然问她:“你真的想相亲吗?”
林晓慧没料到他这么直接,脸红了一下:“我妈让我来看看,我自己也想了解一下。”
陈砚点点头:“那我先说清楚。我现在做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体面工作。直播,陪聊,陪客户参加饭局,有时候也会扮演对方需要的角色。违法的事我不碰,但你要说清清白白、体体面面,我不敢这么说。”
许阿姨脸色变了。
二婶急了:“小砚,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实诚?做生意哪有那么干净的说法,你别吓人家姑娘。”
陈砚没理她,只看着林晓慧。
“你能接受,就继续聊。不能接受,也正常。”
林晓慧的手指捏着纸杯边缘,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问:“那你以后结婚了,还做这个吗?”
陈砚沉默。
二婶连忙说:“结婚了肯定收心啊,男人嘛,有了家就稳了。”
陈砚却说:“不一定。”
屋子里一下静了。
许阿姨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砚说:“意思就是,我现在的钱主要从这里来。我可以慢慢转型,但不是明天就能停。你们如果是奔着我这份收入来的,就别要求我立刻切断收入来源;如果是奔着我这个人来的,就得先看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许阿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干咳一声:“小陈,你条件是不错,但说话也别太冲。我们晓慧是正经老师,家风很严。”
陈砚点头:“所以我说清楚,省得耽误。”
林晓慧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吧?”
陈砚愣住。
这是那天唯一让他表情松动的一句话。
他低头看着茶杯,过了很久,才说:“以前不是。”
林晓慧又问:“那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这次陈砚没回答。
相亲最后自然没成。
许阿姨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嘴里说:“有钱也不能这样,我们家高攀不起。”
二婶送她们出门,边走边解释:“他就是太直,其实人不坏。”
人走后,二婶回头埋怨陈砚:“你是不是傻?哪有相亲上来就揭自己短的?你现在条件这么好,先把人娶回来,以后慢慢过就是了。”
陈砚站在院子里,风吹起他大衣下摆。
他说:“我以前穷的时候,你们嫌我穷。现在我有钱了,你们又让我藏着来路娶人。合着我这个人本身,从头到尾都不重要。”
二婶一时噎住。
陈砚继续说:“你给我介绍对象,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出去说你给陈老板牵成了一门亲?”
二婶脸涨红:“你这孩子咋说话这么难听?”
“难听吗?”陈砚笑了笑,“以前你们说我打光棍,说我家拖累,说我长得好不能当饭吃,不比这难听?”
二婶张了张嘴,最后跺脚走了。
他妈站在门口,轻声喊:“小砚。”
陈砚回过头,看见他妈担心的眼神,声音低下来:“妈,我不是冲你。”
他妈说:“妈知道。妈就是怕你这样下去,心里苦。”
陈砚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很久。
我修好电闸准备走,他忽然叫住我:“你说那个林老师,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想了想:“她可能只是替你可惜。”
陈砚笑了一下:“可惜比看不起还难受。”
后来,林晓慧没有再出现。
村里人却议论开了。
有人说陈砚飘了,老师都看不上。
有人说林家装清高,有钱女婿不要,迟早后悔。
更好笑的是,那些曾经骂陈砚不体面的人,现在又反过来替他辩护。
“男人年轻时走点弯路算啥?”
“只要不犯法,能挣钱就是本事。”
“现在谁还管过程?日子过得好才是真的。”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唐。
他们不是不在乎道德。
他们只是不在乎有钱人的道德。
过完年后,陈砚又去了省城。
他在村里的那几天,像一场热闹的戏。人来了,人散了,留下的却是一地尴尬。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三月初,陈砚突然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有音乐声,有女人笑声,也有人喊他的直播名。
他说:“你在城里吗?”
我说:“在。”
“出来喝杯咖啡吧。”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咖啡馆角落。
他戴着黑色帽子,口罩拉到下巴,脸色很差,眼下有青影。桌上放着一杯美式,一口没动。
我问:“怎么了?”
他把手机推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
视频里,他在一个酒局上给一个中年女人唱生日歌。女人笑着靠近他,把手搭在他肩上。视频配字很难听,说他“靠脸上岸”“男人现实起来比谁都会”。
评论区更难听。
有人骂他吃软饭。
有人说他丢男人脸。
有人认出他是我们县的人,还把他村名都打了出来。
我看完,心里一沉:“谁发的?”
“同行。”陈砚说,“抢客户,顺手踩我。”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靠在椅背上,笑得很疲惫:“以前我怕别人不知道我挣钱,现在我怕别人知道我怎么挣钱。可你看,藏不住。”
我说:“你可以停一段时间。”
他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我如果现在停,算不算太晚?”
我说:“晚不晚,看你想要什么。”
他低头搓着纸杯。
那天,他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他现在账户里有钱,房贷没有,家里债也清了,妹妹工作稳定了,父母看病也有保障。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几千块逼到墙角的人。
可他不敢停。
因为钱来得太快,人会被快钱惯坏。
以前一个月挣六千,他觉得够用。现在一晚上少赚三千,他都觉得亏。
以前他最恨别人把他当物件看,后来他自己也学会把感情当成生意,把真心当成话术。
“最可怕的是,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哪句话是真的。”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问:“那你想变回去吗?”
他摇头:“变不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我想换条路。”
这句话,他说得很低,却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后来一个月,陈砚很少直播。
粉丝催他,有客户找他,他都推了不少。
他开始去学短视频剪辑,学账号运营,帮本地小商家拍产品。钱少很多,也累很多。
有人笑他:“你这是有钱不赚,非要装正经?”
他没回。
他把原来的朋友圈删了大半,换成了自己拍的小店宣传片。面馆老板下面条的手,花店姑娘修枝的剪刀,修鞋师傅磨亮的皮面。
那些视频播放量不高,挣的钱也不多。
但他每天都发。
我问他为什么选这个。
他说:“我以前靠别人看我赚钱,现在想试试靠我看别人赚钱。”
这话听着绕,但我明白。
他不想再把自己摆在灯下,让人估价。
可想洗掉过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村里很快又开始议论。
“陈砚是不是不行了?”
“听说直播做不下去了。”
“我就说那种钱不长久。”
“他买车买房的钱挣到了,现在装清高了。”
这就是村里人的嘴。
你穷的时候,他们嫌你没本事。
你有钱的时候,他们嫌你来路不正。
你想回头的时候,他们又嫌你装。
反正怎么活,都有人看不惯。
五月份,陈砚回村给他爸过生日。
这次他没有开那辆越野车,而是开了一辆普通小车。衣服也穿得简单,白T恤,黑裤子,看起来像以前的他,又不完全是以前。
生日宴摆在自家院子里,就三桌亲戚邻居。
二婶也来了。
她这次不像去年那么热情,语气里带着试探:“小砚,听说你最近不怎么直播了?是不是那些客户不好做了?”
陈砚给他爸夹菜,淡淡说:“不做了。”
桌上筷子声停了一下。
有人问:“真不做了?那么挣钱的活,说不干就不干?”
陈砚说:“嗯。”
二婶撇嘴:“年轻人还是太任性。有钱的时候不知道多攒点,等以后没钱了,又要后悔。”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我看见陈砚的妈脸色难看,想开口又忍住。
陈砚放下筷子,看向二婶。
“婶,你去年不是说男人能挣钱就行吗?”
二婶一愣:“那也得看啥钱。”
陈砚笑了:“去年你带老师来相亲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二婶脸红了:“我那不是为了你好?”
陈砚说:“你们每次都是为了我好。穷的时候劝我认命,有钱的时候劝我隐瞒,想停的时候又劝我继续。可你们从来没问过,我心里到底难不难受。”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桌上的塑料桌布,哗啦啦响。
陈砚没有发火,他只是把杯子里的茶倒满,继续说:
“我承认,我走过不体面的路,也挣过让我自己不舒服的钱。那不是光荣的事,我不拿它炫耀。”
“但我也想问一句,我老老实实剪头发、送水、打工的时候,你们尊重过我吗?”
“我坐在角落吃剩菜的时候,没人问我累不累;我爸住院借钱的时候,没人问我怕不怕;我相亲被嫌弃的时候,你们只说我穷是原罪。”
“后来我有钱了,你们又围上来,夸我聪明,夸我有本事,连我做什么都不问清楚。”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他看向满桌亲戚,眼神很平静。
“我今天不想骂谁。我只是想说,别一边笑贫,一边又假装自己最讲体面。”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没人接话。
陈老三坐在主位,眼眶慢慢红了。
他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一辈子被穷压着,腰也直不起来。那天他却端起酒杯,声音发抖地说:“儿子,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陈砚转头看他爸。
他眼圈也红了,但忍着没哭。
他说:“爸,不怪你。穷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他妈终于哭出声。
妹妹坐在旁边,拿纸巾给她擦眼泪,小声说:“哥好,哥不坏。”
就是这句话,让陈砚一下没绷住。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这几年再风光,也还是那个害怕家里人难过的小砚子。
生日宴后,陈砚把二婶送到门口。
二婶脸上挂不住,嘴里嘟囔:“我也没恶意。”
陈砚说:“我知道。”
二婶抬头看他。
他说:“所以我也没恨你。但以后我的事,你别再替我张罗了。相亲也好,生意也好,别拿我的日子给你做人情。”
二婶想反驳,可看见他平静的眼神,最后只说:“行,我不管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陈砚这么明确地划线。
不是用钱压人。
也不是用冷脸吓人。
他只是把话说清楚,然后不再讨好。
那晚,我陪他在村口走了一圈。
老槐树还在那里。
他站在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说:“我小时候总觉得,只要我好好干,大家就会看得起我。”
我说:“后来呢?”
“后来发现,很多人看不起的不是你做得不够好,是你不够有钱。”他顿了顿,“可再后来我又发现,如果我只为了让他们看得起,就会一直被他们牵着走。”
他抬头看着树冠。
“穷的时候,我被他们的话逼着低头。有钱以后,我又被他们的笑脸哄着往前冲。其实我一直没为自己活明白。”
我问:“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想慢慢来。”
“钱少点也行?”
“少点也行。”
他说完,自己笑了:“说这话挺没底气的。毕竟我也怕穷怕够了。”
我说:“怕穷不丢人。”
他看着我:“那走错过路呢?”
我想了想:“能承认,就不算彻底丢。”
他没再说话。
那年夏天,陈砚在县城租了个小工作室。
地方不大,二楼,楼下是卖电动车的,隔壁是打印店。门口没有豪华招牌,就贴了几个字:陈砚影像。
他不再做陪聊直播,只接本地商家的短视频、婚礼跟拍、活动拍摄。
刚开始很难。
以前他一条语音就能换来几百块礼物,现在拍一天,剪到半夜,客户还嫌贵。
他也烦过。
有一次给一家包子铺拍宣传,老板娘反复让他改,说包子看着不够热,汤汁不够亮,字幕不够大。他改了七遍,最后只收了八百块。
我去看他时,他正趴在桌上睡觉,电脑屏幕还亮着。
桌上放着泡面桶,旁边是一盆快蔫的绿萝。
我说:“后悔吗?”
他揉揉脸:“有点。”
“后悔停了?”
“后悔以前没早点学点真东西。”他说,“不然现在也不用这么费劲。”
他把绿萝搬到窗边,浇了点水。
“不过这样的钱,拿着心里稳。”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一点踏实。
后来,他慢慢有了客户。
不是一夜暴富那种。
就是今天拍个饭店,明天剪个婚礼,后天帮农户拍桃子成熟。钱来得慢,但每一笔都清楚。
他也开始接一些公益拍摄。
县里残障手工坊想招学员,他免费给拍了条片子。镜头里,他妹妹坐在桌前缝香包,动作慢,但很认真。
那条视频播放量不算爆,却真招来了几个学员。
他妹妹第一次在镜头里笑得那么大方。
陈砚把视频发给我,附了一句:“这比别人给我刷礼物高兴。”
我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在往回走。
不是走回过去那个穷得抬不起头的陈砚,而是走向一个不用靠别人眼光定价的陈砚。
秋天的时候,林晓慧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相亲。
她带着学校几个孩子来手工坊做社会实践,正好陈砚在那拍宣传片。
两个人在门口碰上,都愣了一下。
林晓慧先笑:“好久不见。”
陈砚点头:“好久不见。”
我听手工坊老板娘说,那天陈砚特别拘谨,连镜头都拿不稳。林晓慧倒是很自然,带孩子们参观,教他们跟学员打招呼,不要围观,不要嘲笑。
活动结束后,她走到陈砚旁边,看着相机里的画面。
她说:“拍得挺好。”
陈砚说:“还在学。”
林晓慧问:“现在不做以前那个了?”
陈砚看了她一眼:“不做了。”
“为什么?”
“以前觉得有钱才有尊严,后来发现,那种尊严得一直花钱续费。”
林晓慧沉默了一下,轻声说:“这句话像你会说的。”
陈砚笑:“我以前不太会说话。”
“你以前是太忍。”
这话让陈砚又安静下来。
他们没有立刻发展成什么。
陈砚也没有像村里人期待的那样,马上追她,马上结婚,马上证明自己“回头是岸”。
他只是偶尔给学校拍活动,林晓慧偶尔给他介绍一些正规客户。
两个人慢慢熟起来。
有一次,陈砚问她:“你不介意我以前的事?”
林晓慧说:“介意。”
陈砚愣住。
她又说:“但介意不等于否定你这个人。我介意的是你曾经伤害过自己,也可能让别人误会感情可以买卖。我需要时间看你是不是真的走出来。”
陈砚点头:“应该的。”
林晓慧看着他:“我也不想当拯救谁的人。你要改,是为你自己,不是为了让我点头。”
这话挺重。
陈砚却听进去了。
他没有急着证明,也没有讨好。
只是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冬天又快到的时候,村里修路,县里让拍一个乡村变化的小片子。有人推荐了陈砚。
拍摄那天,他扛着机器回村。
还是那条老路,还是老槐树,还是那些爱看热闹的人。
村支书对他说:“小砚,这次好好拍,把咱村拍漂亮点。”
陈砚说:“漂亮的拍,不漂亮的也拍。”
村支书一愣:“不漂亮的拍啥?”
陈砚指了指还没修完的排水沟,又指了指几户老人家的旧房子:“变化得有来处。只拍新路,不拍以前的泥坑,别人不知道这条路为什么重要。”
村支书想了想,说:“行,你看着办。”
那天,他拍了很多东西。
新铺的水泥路,田边的菜棚,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桥。
他也拍了陈家旧屋墙上留下的一小块土坯。
那是翻修时他故意没拆的。
我问他为什么留着。
他说:“提醒我,我不是从车里长出来的。”
片子剪好后,在村委会大屏幕上放。
全村人都来看。
画面里没有夸张的煽情,也没有把村子拍成世外桃源。它很真实,有土,有灰,有笑,也有旧日子的痕迹。
播到最后,镜头停在那棵老槐树下。
旁白是陈砚自己录的。
他说:“一条路修好,不是为了让谁忘记曾经走过泥泞,而是让后来的人知道,泥泞不该成为一辈子的命。”
村委会院子里很安静。
我看见陈老三坐在第一排,腰还是弯的,可脸上有光。
陈砚的妈不停擦眼泪。
他妹妹小声跟旁边人说:“我哥拍的。”
放完片子后,村里人鼓掌。
有人夸陈砚:“小砚现在是真有出息了。”
这句话我听着依旧复杂。
因为同样是“有出息”,以前他们指的是车、房、钱。
这一次,至少有一点不一样。
陈砚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像去年那样冷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他只是平静地收拾机器。
林晓慧也来了。
她站在学校老师那一队,等人散了,才走过来。
她说:“片子很好。”
陈砚笑:“谢谢。”
林晓慧看着他,认真问:“你现在喜欢自己吗?”
这句话,她一年前在相亲时问过。
那时候陈砚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想了想,说:“还谈不上多喜欢,但不讨厌了。”
林晓慧笑了。
她说:“那就很好。”
后来他们在一起,是第二年春天的事。
没有轰轰烈烈。
陈砚也没有拿钱砸出什么浪漫场面。
他只是带林晓慧去看了那个二楼工作室,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坦白说:“我现在收入不稳定,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过去的事也不可能完全没人提。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会听到闲话。”
林晓慧问:“你怕吗?”
陈砚说:“怕。但我不会再为了堵别人的嘴,去装成另一个人。”
林晓慧看着他:“那我也说清楚。我不是因为你现在变正经了才来,也不是因为你有过钱才来。我是觉得你终于开始尊重自己了。一个人尊重自己,才有可能尊重别人。”
陈砚低头笑了,眼睛有点红。
他问:“那我们试试?”
林晓慧点头:“慢慢试。”
他们的关系传回村里后,二婶又坐不住了。
她跑到陈家,对陈砚他妈说:“我就说吧,还是我当初介绍得好。没有我牵线,他们能有今天?”
陈砚他妈这次没像以前那样赔笑。
她说:“当初相亲没成。后来是两个孩子自己慢慢处的。”
二婶不服:“那不还是我带来的?”
正好陈砚进门,听见这话,把相机包放下。
他说:“婶,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有功,我谢谢你。但你别再出去说,是你把林老师介绍给了陈老板。”
二婶脸一僵:“这有啥不能说?”
陈砚说:“因为她认识的不是陈老板,是陈砚。”
二婶撇嘴:“有啥区别?”
陈砚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区别很大。陈老板是你们看见钱以后叫出来的,陈砚是我穷的时候也在的人。”
二婶没话了。
那天以后,她确实收敛了不少。
我有时想,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从穷变富,也不是从富变穷,而是无论别人怎么叫你,你都知道自己是谁。
陈砚用了32年,才慢慢明白这个道理。
今年清明,我回村扫墓,又在老槐树下碰见他。
他穿着普通夹克,背着相机,正在给几个老人拍证件照。村里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他干脆带了白布和补光灯,在村委会门口支了个小摊,免费拍。
有人开玩笑:“陈老板现在还干这小活?”
陈砚笑笑:“这不是小活,老人用得上。”
那人又说:“以前你赚大钱的时候多风光,现在天天拍这些,亏不亏?”
陈砚调着相机参数,头也没抬:“不亏。以前赚的是快钱,现在赚的是安心。”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给一个老奶奶整理衣领。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还是帅。
只是这种帅,不再像过去那样被人拿来估价,也不像后来那样被他自己拿去换钱。
它变成了他这个人的一部分。
不多,也不少。
拍完照,他递给我一瓶水。
我问:“最近怎么样?”
他说:“忙,钱没以前快,但够花。我爸复查结果还行,我妹手工坊做得也稳。晓慧说暑假想一起去趟海边,我还没看好路线。”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常。
我却听得出来,他终于过上了一种不用时时证明自己的日子。
村口有人喊他:“小砚,晚上来家里吃饭啊!”
他回头应了一声:“不了,晚上还要剪片子。”
那人笑:“现在请你吃饭都请不动了。”
陈砚也笑:“不是请不动,是我真有事。”
他说完,转身往村委会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开胶球鞋离开村子的少年。
那时候他穷,干净,倔,满心以为只要本分做人,就能被世界温柔对待。
后来世界没有温柔待他。
冷眼、嘲笑、相亲桌上的沉默、医院缴费单前的窘迫,一点点把他推到另一条路上。
他确实走过捷径,也确实在纸醉金迷里迷失过。
那些钱让他买了车,修了房,堵住了许多人的嘴,却没有真正让他睡得安稳。
更讽刺的是,村里人对他的态度,正好把“笑贫不笑娼”四个字演得明明白白。
他穷的时候,没人夸他的正直。
他有钱的时候,没人追问他的狼狈。
他想重新开始的时候,又有人怀疑他是不是装。
可好在,陈砚最后没有把自己彻底交给那些眼光。
他没有因为别人笑贫,就认定贫穷是罪。
也没有因为别人不笑娼,就把不体面当成本事。
他承认自己怕穷,承认自己走错过,承认自己曾经为了尊严去换取掌声,也承认那掌声里没有真正的尊重。
这比装清白难。
也比一直沉沦难。
傍晚时,我从村里离开。
车开到村口,我看见陈砚站在老槐树下,正低头给相机换电池。林晓慧从学校方向走来,手里提着两杯豆浆,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去,笑着说了句什么。
林晓慧抬手替他摘掉肩上的一片树叶。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
没有围观,没有奉承,也没有谁急着给他们下结论。
我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32岁的陈砚,曾经因为穷被人看低,也曾经因为有钱被人追捧。
他长得非常帅,可这张脸既没能救他于贫穷,也差点把他拖进另一种空洞里。
真正把他拉回来的,不是车,不是房,不是村里人的夸奖,也不是某个女人的拯救。
是他终于明白,别人笑贫也好,笑不笑娼也罢,都不能替他决定这一生该怎么活。
人可以穷过,可以错过,可以狼狈过。
但只要还愿意把自己一点点捡回来,就不算输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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