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门锁转动的声音刺破凌晨三点的寂静。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疼得眼前发黑。陈砚溪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垮垮挂着。他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向半开的卧室门——里面,一个陌生男人的鞋歪在地上,被子鼓着一团。
我张开嘴,喉咙像被堵住。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我神经上。推开门的瞬间,他顿住了。两秒。然后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结婚证,当着我的面,一撕两半。
纸片落在我脚边,红色的封面朝上。
"温眠,"他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我们完了。"
第一章. 夜半敲门
我认识陈砚溪七年。结婚三年,他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卧室里那个男人叫周野,住对门,搞摇滚乐队的。他今晚喝多了,敲我家门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只记得自己钥匙丢了。我心软,让他进来喝杯水缓缓。水没喝两口,人直接栽沙发上睡着了。我把他挪到卧室——客厅沙发太窄,怕他滚下来摔着。脱了鞋,盖了被子,我就出来在沙发上坐着等酒醒。
然后陈砚溪回来了。
他不是说今晚在邻市开庭,明天下午才回?
我看着地上的结婚证碎片,弯腰一片片捡起来。陈砚溪已经进了书房,门关得死死的。我走过去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手搭在门把手上,锁了。
"砚溪,"我嗓子发紧,"你听我解释。"
沉默。过了很久,他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平静得不正常:"你不需要解释。我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那是邻居,他喝醉了——"
"温眠。"他叫了我的全名,像在法庭上称呼对方当事人,"我不是三岁小孩。凌晨三点,一个男人睡在我家卧室,你跟我说喝醉了?"
我攥着那几张碎纸片,手心全是汗。
"你们律师不是讲证据吗?你可以调监控,看他几点敲的门——"
"我不需要证据。"他打断我,"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这句话像把刀,直直捅进来。
书房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我贴着门板听,听见抽屉拉开又合上,听见衣架碰撞。他在收拾东西。
"砚溪,你听我说完好不好?就五分钟。"
里面安静了。我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走到门边。门开了条缝,陈砚溪站在缝里看我,眼睛红了一圈。我从来没见过他红眼睛。他这人情绪收得太好了,庭审被人当面骂黑心律师都面不改色。
"温眠,"他说,"我给你四分钟。"
我拼命组织语言,想从头说起。周野敲门,我开门,他进来,喝水,晕了,我挪他去卧室——每一环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却成了最说不清的剧本。
"我信你。"陈砚溪听完了,轻轻说。
我一愣。
"但我接受不了。"他把门又推开一点,让我看见里面——他的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柜空了一半,"不管你们有没有,你让一个喝醉的男人睡在我们床上。那是我们的床,温眠。"
我嘴唇发抖:"他在上面躺了不到半小时,我换了床单——"
"重点不是床单。"
他看着我,眼里那点红色褪了,换上一层更冷的东西。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七年了,我在这双眼睛里看过热恋、看过宠溺、看过为案子熬通宵后的疲惫,唯独没见过这个——失望。
彻底的那种。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如果我今天没临时取消行程赶回来呢?明天早上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说邻居在咱家睡了一宿?"
我答不上来。
"我不接受任何理由。"他把行李箱拖出来,从我身边经过,"明天我去律所住。房子归你,车子归你,你要什么走法律程序。"
"陈砚溪!"我追到玄关,"大半夜你去哪儿?"
他已经换好了鞋,头也不回。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断了。
我靠着墙蹲下去,手肘撑在膝盖上,眼前全是那张结婚证裂开的画面。红色的皮面,金色的字,被撕成两半。他撕得真准,沿着中间那道折痕,整整齐齐。
身后传来响动,周野扶着门框走出来,头发乱成鸡窝,一脸茫然:"姐,几点了?"
我回头看他,想起陈砚溪看见的那一幕——我坐在沙发上,卧室灯亮着,里面被子鼓囊,一个男人的鞋在地上。任何丈夫看了都会疯。
"你回去吧。"我嗓子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周野揉着眼睛摸到门口,找鞋找了半天,终于挪出去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这么大。一百二十平的婚房,每一个角落都有陈砚溪的痕迹。茶几上他喝了一半的水杯,沙发上他盖过的毯子,电视柜旁边我们去年去大理买的扎染布。全在。人没了。
手机亮了一下。我扑过去看,陈砚溪发来一条消息,八个字:
"明天我让律师联系你。"
我盯着那八个字,后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律师。他就是律师,他让他同事来跟我谈离婚。
这算什么?我在他这儿连出庭资格都没有?
我打过去,响一声就挂了。再打,直接关机。
凌晨四点半,我抱着膝盖坐在玄关地板上,脚边是那张结婚证的碎片。我一片一片拼起来,拼出我们的合影。照片上陈砚溪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红裙子,笑得像两个傻子。现在红的那半在他手上还是在地上?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麻得走不了路。扶着墙挪到卧室,看见床上的被子乱着,枕头上有周野蹭的头发——深棕色的卷毛。陈砚溪头发是黑的,直的,永远梳得一丝不苟。
我把床单拽下来,塞进洗衣机。倒了两倍的消毒液,又把周野穿过的那双拖鞋扔进垃圾桶。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对面邻居家传来动静,周野大概醒了。
手机又响,这回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温女士你好,我是砚溪律所的王律师,关于您和陈律师的离婚事宜……
"让他自己跟我说。"我打断她。
"陈律师委托我全权——"
"我说了,让他自己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沙发上。窗户开着,早晨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外面车水马龙,世界照常运转。只有我的世界停了。
第二章. 早餐摊
陈砚溪消失了一整个星期。
我没去上班,请了年假。平面设计这工作弹性大,老板看我脸色不对,多问了两句,我说家里有事,他识趣地没再追问。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吃饭靠外卖,睡觉靠硬撑。
周野来敲过两次门,拎着果篮来道歉。第一次我开门接了,说了句没事就关上。第二次我没开,隔着门说不用了。
不怪他。酒是他喝的,门是我开的。谁叫我没把门反锁。
律所那个王律师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准时得像闹钟。我不接,她就发短信。短信内容从"陈律师希望和平解决"到"财产分割方案已拟定",昨天直接变成了"温女士,您不配合只会拖延时间"。
我回了一条:"让他本人跟我说。"
对方再没消息。
星期五晚上,我出门了。
楼下拐角有个夜宵摊,陈砚溪以前加班回来常在那儿打包馄饨。我不饿,但脚自己就走过去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认得我,笑着招呼:"小陈没跟你一块儿?"
我说他出差了。
要了一碗馄饨,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对面坐着一对情侣,男的给女的剥茶叶蛋,剥得坑坑洼洼,女的笑着嫌弃。
陈砚溪剥蛋剥得特别好。他手指长,指甲剪得圆润,剥壳的时候一丝碎皮都不掉。结婚头一年,每天早上我赖床,他就把剥好的蛋放在碟子里,旁边配一杯温牛奶,温度刚好入口。
馄饨吃到一半,旁边有人坐下来。
"温眠。"
我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汤溅出来。
陈砚溪坐在我对面,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没梳,乱糟糟的。和我印象里那个西装革履的陈律师判若两人。他瘦了,颧骨凸出来,眼下青黑一片。
"你让王律师别打了。"他开口,声音是哑的。
"你让她打的。"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她不打,你就不会出来。我知道你在家。"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知道我在家。他知道我在等他。他全知道。然后他派了个同事来打发我。
"陈砚溪,"我把馄饨碗推远,"你要是想离婚,当面跟我说。别拿第三人当传话筒,我没犯法,不用开庭。"
"我知道你没犯法。"他说。
"那你什么意思?"
摊主阿姨端了碗新的馄饨过来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碗,葱花浮在汤面上,热气氤氲了他的表情。
"温眠,"他声音很轻,"我迈不过去。"
"什么迈不过去?"
"那个画面。"
他抬起眼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这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摘了,留了一道白印子。
"我每天闭上眼睛,就是你坐在沙发上,卧室里亮着灯,床上一个男人。"他把一碗馄饨搅得稀碎,"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临时取消行程赶回来吗?"他把勺子放下,"那天在邻市开庭,休庭的时候我翻手机,看见你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拍的是茶几上的杯子,两只。"
我记起来了。那天下午周野来借充电器,我泡了两杯茶,随手拍了发朋友圈,文案写了句"下午茶时间"。
"我打了七遍电话你都没接。"他说。
我翻手机,真有七个未接来电,全被他后来删了。那会儿我在改设计稿,手机静音放在卧室充电。
"我以为你在家跟别人喝茶。"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结果赶回来,看见的是比喝茶更精彩的一幕。"
"那是邻居!"
"我知道。"他闭了闭眼,"周野,住对门,玩音乐的,你们认识两年了。我调查过了。"
"你调查我?"
"查你邻居很犯法吗?"他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像水面,"温眠,我不怀疑你的人品。但我怀疑你的边界感。"
馄饨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现金搁在桌上。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律所等你。"他说,"你要当面谈,可以。谈完了签协议,干净利落。"
"陈砚溪——"
"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底线。"他转身往小区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住,背对着我说,"温眠,你记住,是你让我看见那些的。不是我主动去找的。"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钻进领口。馄饨摊上的灯泡晃了一下,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我坐在原地,看他消失在小区门口。手机嗡嗡震起来,周野发微信:"姐,你没事吧?我妈从老家寄了板栗来,我给你送点过去?"
我没回。把对话框删了,顺手设了免打扰。
边界感。他说得对。我就是没边界感。认识周野两年,他隔三差五来敲门,借盐借酱油借充电器,有时候喝多了就瘫在门口。我从来没觉得有问题。邻居嘛,互相帮衬。何况周野比我小四岁,整天姐长姐短的,我把他当弟弟。
但陈砚溪看见的不是弟弟。
他看见的是一个男人睡在他的枕头上。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有次他出差提前回来,我吓得把闺蜜从客房拽起来藏进了卫生间。那时候我俩还没住惯,他来之前我总爱叫闺蜜来家里睡。他回来撞见闺蜜光着脚从卫生间出来,笑得直不起腰,说你们女生真好玩。
那时候他笑。
这回他没笑。
他撕了结婚证。
第三章. 律所谈话
第二天早上,我画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肿,遮瑕盖了三层。黑色连衣裙是去年生日陈砚溪送的,他说我穿黑色显气质。领口别了一枚小胸针,是我妈给的嫁妆。
到律所的时候九点差十分。前台认得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说陈律师在会议室等您。
会议室玻璃墙,百叶窗半拉着。我看见陈砚溪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文件,旁边坐着王律师——一个圆脸短发的姑娘,看着比我年轻。
推门进去,王律师站起来跟我握手。她手比我还凉,指尖微微发抖。我心想你抖什么,要离婚的是我。
"温女士,请坐。"王律师把一沓文件推过来,"这是财产分割方案,您过目。"
我没看。我盯着陈砚溪。他也看着我,表情跟他在庭上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砚溪,"我开口,"你跟我说话。"
王律师看看他,识趣地起身说我去倒水。门关上,会议室只剩我俩。百叶窗漏进来的光切成一条一条横在桌面上。
"方案你回头再看,"他先说话了,"房子归你,车归我。共同存款我算了,分成三份,你拿六成。另外我再补偿你一笔。"
"补偿?"
"对。你这两年接私活少,公司那边的业务也不稳定。离婚后你——"
"陈砚溪。"我打断他,"我不要你的钱。"
他顿住了。
"我来就是问你一句话,"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往前倾,指甲陷进桌面的皮垫子,"那个画面,你到底要多久才能跨过去?"
他不说话。
"一周?一个月?一年?"
"我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直接判死刑?"
"温眠,"他终于动了一下,手指交叉搁在桌上,标准的谈判姿势,"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是在通知你结果。"
"结果就是你单方面撕了结婚证?"
"结婚证补办很方便。"他说,"但人心里那根刺,拔不拔得掉,只有自己知道。"
我看着他。这张脸跟大学时候变化不大,只是线条更硬了。当年在模拟法庭上他就是这副表情,辩论赢了,对方辩友气得摔笔,他收拾资料站起来,跟人家握了个手。
现在他要用这副表情来拆我们的家。
"三年。"我说。
他抬眉。
"你给我三年时间,"我说,"三年后你心里那根刺还在,我签什么字都行。但你不能在事发后第七天就让我签协议。七年感情,连七天的审理期都捞不着?"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温眠,"他说,"你是学设计的,怎么比我还懂程序正义。"
"你教我的。"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指甲留下一道弧形的印子。
"半年。"他说。
"什么?"
"半年为期,"他抬眼,"我搬出去。你要让邻居进门也好,要干别的也好,我不干涉。但半年后如果我——"
他没有说完。
门推开,王律师端着水杯进来,看看我俩脸色,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又退出去了。
我看着陈砚溪。他刚才说"半年"的时候,声音碎了一下。那种碎法我听得出来。就像我大三那年把要交的毕业设计文件误删了,打电话给他哭,他一边在电话里安慰我一边满城找数据恢复店。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会儿正发烧,嗓子哑得像砂纸,但跟我说话的时候努力把每个字都放稳。
刚才他每个字也放得很稳。但那个"半年"的尾巴,还是裂了。
"好,"我说,"半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让王律师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你本人跟我讲。"
他看了我好几秒,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回头。
"陈砚溪。"
他抬起头。
"昨天早餐摊上那碗馄饨你没吃,"我说,"那是我妈以前常带我去吃的店。她走了以后,我只跟你去过。"
我推开门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很脆。
王律师在前台看见我出来,嘴巴张开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我从门缝里看见陈砚溪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插在兜里,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靠在内壁上,抬头看着顶灯。眼泪流下来之前,我忍住了。忍得鼻梁发酸,喉咙发紧。
他说半年。
半年里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那句没说完的话,后半句是什么?
半年后如果他什么?如果他还是不能接受?如果他要彻底分开?如果……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我走出去,阳光迎面砸过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手机震了一下。陈砚溪发来微信,简单两个字:"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结婚三年,他每次在我出门前都说这四个字。连语气都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变了。
家里少了他的衣服,少了他的牙刷,少了书房里键盘敲击的声音。他用"注意安全"这四个字把自己退回了某个安全距离。像他在法庭上对证人说的那句"你可以走了"——客气、礼貌、彻底完结。
我打了辆车回家。
车上刷朋友圈,看见陈砚溪发了一条新动态。他朋友圈常年空着,上一条还是去年过年我逼他发的年夜饭照片。这条只有一张图,拍的是他律所新办公室的窗景,三十三层,望出去全是楼。
配文一行小字:"新开始。"
新开始。
我按灭了手机。
第四章. 搬家
陈砚溪搬家那天我没在家。
我去了趟医院,打针。最近几个月月经乱得像天气预报,拖了又拖,量大得吓人。挂了妇科,做了B超,结果出来——子宫肌瘤,两颗,不大不小,医生建议观察,开了药让回去调。
我拿着药单坐在医院走廊里,塑料椅子冰冰凉。旁边坐着一个孕妇,老公陪着,手一直搭在她肚子上。孕妇嫌热把他的手推开,他又搭上去,反复了好几次。
陈砚溪当年也这样。
结婚第二年我意外怀过一次,两个月不到就流了。那时候我躺在病房里,陈砚溪把手搁在我小腹上,掌心温热,一句话不说,就放着。护士进来换药看见,还笑说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
后来再没怀上。我们没刻意要,也没刻意不要,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三年。如今他要搬走了,我坐在医院查出子宫里长了两颗东西。
回到家,门口堆着三个纸箱。陈砚溪的东西。
他大概趁我出门的时候来搬的,把能带的都带走了。鞋柜里他的皮鞋空了,玄关挂钩上他的公文包不在了。卧室衣帽间空了一整扇柜门,衣架歪歪斜斜挂着几件我没收走的T恤。
我打开第一个纸箱。里面全是书,法律专业的那种。翻开一本,扉页上他写着购于某年某月,字迹工工整整。这本是他大四买的,那会儿我们刚在一起,他周末带我去旧书市场淘书,一淘一整天。
第二个箱子是杂物。充电器、数据线、一个断了带子的手表。我拿起手表看,是他大学毕业我送的那块。几百块钱的卡西欧,他戴了好几年,表带磨断了也没扔。
第三个箱子最小,我打开,愣住了。
里面全是照片。我们在学校梧桐大道上拍的合影,毕业穿学士服的,去三亚度蜜月在海边被浪打湿全身的。最上面一张是我们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举着红本子,我踮脚亲他脸颊,刚好被路人拍下来。
照片边缘有点潮,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是他的笔迹:
"失眠第四天。翻相册,看到这张。"
日期是三天前。
我蹲在地上,箱子里的照片散了一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我看着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发现。
他发现没带走这箱东西,会回来拿吗?
我把照片一张张收好,放回箱子。想了想,又把那张背面有字的拿出来,夹进我床头的书里。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眠眠啊,砚溪最近忙不忙?你爸下周六过生日,想着叫你们回来吃顿饭。"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花板:"妈,他最近案子多,可能来不了。"
"那你自己来也行——"
"妈。"我打断她,"你别问了。下周六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三个纸箱拖进储物间,挨着墙角码好。手上一使劲,箱子角刮破了指肚,渗出血珠子。我把手指含进嘴里,咸腥味漫开。
客厅茶几上,周野昨天放的板栗还在。塑料袋扎着口,鼓鼓囊囊。我拎起来走到对门,敲门。周野光着膀子来开门,音乐声震天响。
"板栗你留着吃吧,"我把袋子递过去,"以后别往我家送东西了。"
"怎么了姐?"他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我丈夫搬走了。"我说,"就那天晚上。"
他脸色变了,嘴张得老大:"不是……姐,那我去跟他解释!"
"不用了。"我往后退了一步,"周野,你以后有事找物业。我不管了。"
我关上门。音乐声隔了一堵墙还是闷闷地传过来。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陈砚溪的电脑搬走了,书桌空了一半。但他那盆绿萝留下来了。我浇了水,修剪了两片黄叶,把它挪到窗台上。
周五晚上,我收到了王律师的邮件。
不是离婚文件,而是一份委托合同。陈砚溪把我介绍给了他的一个客户——一家新成立的文创公司,要找人做品牌视觉方案。合同上写的甲方名字我没听过,但预付金已经打到了我账上。
我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然后给他发了条微信:"你什么意思?"
他回得很快:"他们缺设计师,我推荐了你。跟离婚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王律师发?你自己不能说?"
隔了三分钟,他回:"怕你不接。"
我拿着手机站在书房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又给我拉活儿了。刚结婚那两年他总这样,到处给我介绍客户,说"温眠的设计能值更多钱"。后来我渐渐有了自己的圈子,他说你翅膀硬了,不领我情了。
现在他又开始介绍了。
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方式。
我回他:"活我接了。但佣金抽成照规矩来,该你拿的你拿。"
他回了个"好"。
对话框安静了。我翻到上面看他那句"怕你不接",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里安安静静地舒展叶子。
第五章. 朋友圈
接下来的日子,我接了几个新项目,忙起来。白天跑客户看场地,晚上改稿到后半夜。累到沾枕头就睡,倒是省了失眠的麻烦。
陈砚溪的动静,我隔三差五能从朋友圈拼凑出来。
律所团建拍了张合影,他站在第三排边上,笑得规矩。业内论坛做分享嘉宾,公众号发了他的特写照片,他穿深蓝西装,讲解时一手撑着讲台,指节分明。还有一次,同事偷拍他加班到凌晨,桌上咖啡杯摞了四个,他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喉结的弧度清清楚楚。
每一条我都看了。有时点赞,有时不点。
有次半夜两点我发了个改稿的朋友圈,配图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层。三分钟后,他给这条点了个赞。没评论,就一个赞。
我把那个赞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也没睡。
半年之期过了一个月零七天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我去文创公司交终稿,跟甲方团队吃了顿饭。喝了点红酒,不多,两杯。散场的时候九点多,我站在路边打车,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是陈砚溪律所的合作律师,姓赵,开一辆和他同款的车。
"温眠?去哪?我送你。"
我说不用,车马上到。他说这边不好叫车,上车吧,顺路。我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后座的门。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从前排后视镜里看我,笑着说:"怕我?我又不是陈砚溪。"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小区门口,我道了谢下车。走进大门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花坛旁有个人影。我停住,转过身。
陈砚溪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很淡。他面前的地上扔了半截烟头,还在冒烟。我从来不知道他抽烟。
"你怎么在这?"
"顺路。"他说。
"你以前不抽烟。"
"最近开始的。"他把脚边烟头踩灭了,"我看见赵一鸣的车送你回来。"
"同事吃饭,他顺路送我一程。"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站在小区门禁里面,他站在外面。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门禁的栏杆重叠在一块。
"你回来拿东西?"我问。
"不是。"他顿了顿,"路过。"
路过。从律所到他现在的住处,哪个方向都路过不了我们小区。直线距离八公里,绕路能绕成环形。
我没拆穿。刷开了门禁,往外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陈砚溪,"我抬头看他,"你身上有烟味。"
他没动。
"少抽点。"我说。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什么。然后在路灯的光里,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的头发。就一下,手指从发尾捋过去,轻轻的。
"你染头发了?"
我愣了一下。上个月染的深棕色,发尾挑了一缕栗色。我以为他不会注意到。
"嗯,换个颜色。"
"挺好看的。"他收回手,插回口袋里,"回去吧,天凉。"
我转身走进小区,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他还站在路灯那儿,手插着兜,风衣被夜风吹得摆了一下。像一个影子长在地上,拔不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我摸出来给他发了条消息:"你来看我,为什么不提前说?"
屏幕亮了。他回:"怕你让我进去。"
"那你还来?"
"就看一下。"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心跳声太大了,大得我自己的耳朵都嗡嗡响。半年。才过了一个月零七天。他来看我了。在路灯底下站了不知道多久,等我回来,看了我一眼,碰了我的头发,然后走了。
他说怕我让他进去。
他怕的到底是进去,还是进去了就出不来?
第二天早上,王律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陈砚溪上周去体检,报告出来了,轻度胃溃疡。建议规律饮食。
我没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就回了个"知道了"。
然后我下单买了个焖烧杯,寄到律所。收件人写陈砚溪,备注栏没填。
那天下午陈砚溪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焖烧杯的图,配文一个字:"谢。"
没@任何人。
但我知道是给我的。
第六章. 旧照片
半年之期过了一半的时候,我爸过生日。
我回了趟老家,一个人。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背景音是新闻联播。他们俩配合默契地没提陈砚溪。
吃饭到一半,我妈忽然说:"眠眠,你手机亮了好几次。"
我低头看,是陈砚溪发来的消息。三条。
第一条:"爸今天生日?"
第二条:"我买了礼物寄到老家了,应该今天到。"
第三条:"你别多想,就是心意。"
我端着碗愣了两秒。我爸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吃饭吃饭,看什么手机。"
门铃响了。我妈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个盒子。拆开,里面是一套茶具,白瓷的,花纹是我爸喜欢的竹子图案。附着一张卡片,陈砚溪的字:"爸,生日快乐。身体康健。"
我妈把卡片递给我爸看,我爸推了推老花镜,念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我:"砚溪呢?怎么不跟你一块回来?"
"他忙。"我说。
我爸没再问。把卡片折好了放进抽屉。
晚上我回自己房间,趴在床上给陈砚溪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隔着听筒听他的呼吸声。
"茶具收到了。"我先开口。
"嗯。"
"我爸让你有空来吃饭。"
那边安静了两秒。"再说吧。"
"陈砚溪。"我叫他名字。
"嗯。"
"半年了。"
"还差三个月。"
"差一天也是差。"他声音很轻,"温眠,你急什么。"
我攥着手机,指甲抠进手机壳的缝里。"我怕你跑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种笑我熟悉,是他在法庭上听到对方律师说了句蠢话时的反应——无奈里带着一点纵容。
"我能跑哪去。"他说。
"那你回来看看我。"我说,"就看看。跟那天晚上一样,看一眼就走也行。"
沉默。长长的沉默。
"明天下午,"他说,"我去小区附近的咖啡店。你方便就来,不方便算了。"
"几点?"
"三点。"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那家咖啡店。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小区大门。他三点整推门进来,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瘦得下颌线更锋利了。
他坐下,点了杯美式。我面前是杯热巧克力,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胃好点没?"我问。
"还行。"
"焖烧杯用了?"
"用了。"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你寄东西不写名字,前台猜了半天是谁送的。"
"猜到了吗?"
他没回答,而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我低头看,是那张结婚证的碎片。他用透明胶带一点点粘起来了,裂痕还在,但拼回了完整的一张。
"你把它粘起来了?"
"那天撕了,第二天我就后悔了。"他看着那张结婚证,手指沿着透明胶带的边缘摸了摸,"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东西已经撕了。温眠,我是个律师,你知道的,律师最怕的就是自己先推翻自己的结论。"
"那结论能改吗?"
他把目光从结婚证上移开,看着我。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他顿了一下,"温眠,那根刺还在。但我发现了一个事儿。"
"什么?"
"我想把它拔掉了。"他说,"不是因为它不疼了,是因为——"
我心跳快得耳鸣。
"——因为另一个地方更疼。"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松动。那层像法庭上一样坚硬的壳,裂开了一条缝。我伸手过去,手指搭在他手背上。他没抽开。
"陈砚溪,"我说,"你回来吧。"
他垂下眼,看着我的手。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了我的手。指节收紧,像攥住什么怕碎的东西。
"再给我点时间。"他声音有点哑。
"多久?"
"很快。"
窗外天阴着,要下雨了。咖啡店里放着首老歌,女声低低地唱着。他握着我的手没松开,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粘好的结婚证。
透明的胶带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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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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