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向西,动车跑了将近一个上午,邻座的乘客们交流使用的蒙古语,似乎时刻提醒着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不一般。
目的地是洮南市胡力吐蒙古族乡,东与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科尔沁右翼前旗居力很镇接壤,南与东升乡相连,西、北与科尔沁右翼前旗俄体镇毗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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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语胡力吐的意思是院落。果然,当我们辗转乘车沿乡道向北,拐进一处半山而居的村子,只见低矮的石头墙一趟连着一趟,参差地圈起院落。
胡力吐,到了。
石头墙里的日子
村子叫长青,早先叫高家窑,安静地靠在山坡上。蓝瓦灰墙的民居像一枚枚被时光磨圆了的彩色石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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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岁的张永军站在自己垒的石头墙前,石头墙围着的,是近几年刚刚翻修的三间砖房,房间地面贴着瓷砖,外立面上还挂着空调。“以前的老房子冬天特别冷,现在生活条件好了,盖了砖房,冬暖夏凉,孩子还给安了空调,住得舒坦!”房子是新的,但围墙张永军还是沿用了祖辈留下来的石头墙。“石头是附近山上的,一层一层的,取下来成块成片,是砌墙的好材料。村里老人都会用石头砌墙,既算就地取材,也算是保留了一份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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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聚堆儿站在墙根阴凉里闲话家常,讲着老辈游牧生活的过往,数着今年谁家种的苞米个头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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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李久江刚刚放羊归来,一百五十多只羊在他身后漫成一片移动的云。说起养羊的收成,李久江笑了,用手指头比画了一个数字:“一年能挣十来万。现在日子甜,顿顿有肉,想吃啥基本都买得起,应该算是小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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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岁的李久江说,村里不仅有老辈人留下的石头墙,还有两棵老榆树,他抬手往南一指:“就在南边,一百多年了。建村立屯那会儿,老马家在那儿落脚,马家祖辈的老人,在大门墩两边一人栽了一棵榆树,老爷子一棵,老太太一棵,后来就长起来了。我姥爷记事儿的时候,两棵树就挺大的了。”他还热心为我们指路,说马家的后人还在,叫马永权。
古榆树下的根脉
沿着石头墙七拐八绕,我们找到了马永权的家。蓝瓦灰墙,院落敞亮,羊圈里咩咩声不断。七十岁的马永权正从仓房抱出牧草,均匀撒进食槽,羊群顿时沸腾了,他站在圈边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老榆树皮上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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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老榆树,老人的话沉缓下来。因为穷,马家祖辈从辽宁阜新迁来,祖太爷祖太奶在胡力吐落了脚、建了房,在大门两侧一人栽下一棵榆树。老马领我们来到老房旧址,受洪水侵扰,老房早已荡然无存,但那两棵榆树依然枝繁叶茂,作为古树被很好地保护起来,并且老树周边已自然繁衍出近百棵小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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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老榆树相隔十来米,并肩站了一百多年,如今都长高到二十米上下。南边那棵,树干约两米处有个椭圆形的树包,像寿星佬的额头,村里人叫它福寿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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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那棵更粗些,分叉处有个树洞,每逢雨季会有水从树洞淌出,就叫福泉榆。马永权张开手臂丈量,每棵老榆树都足足四抱。
指着老榆树边上的一道沟壑,老马说,那边的庄稼地边,还有一口当年祖太爷那辈打的老井。井壁石头砌成,长满青苔,井里的水清亮亮的。虽过百年,这口老井还在默默灌溉着周边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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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是七十岁的人了。祖辈举家迁到这里,肯定是历尽艰辛。看到先人栽的树、打的井,心里好像有点难过,也好像有一种幸福,祖辈想要的生活,我如今过上了。”
老道沟上的山风
从长青村往西再走几里,便到了育林村的地界。山势在这里渐渐收拢成一道沟壑,当地人叫它老道沟。如果说长青村的老榆树是胡力吐的记忆,那么老道沟便是胡力吐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山水、草木、人家,都连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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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口的村民抹了把汗说,这沟里野果子多着呢,山丁子、山里红、山楂、野葡萄,到了秋天随便摘。“城里人来了稀罕得不行,说这才是原汁原味的。”他笑,眼角的纹路里都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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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土路往沟里走,两边的树密了起来。山杏树歪着身子探出路旁,榛子树一棵一棵地挨着,野葡萄藤攀在杂树上,垂下一串串青紫的果实。再往里,樟子松和杨树站成一片绿荫,草窠里扑棱棱飞出几只野鸡,扑扇着翅膀钻进更深的林子。风从九头山那边过来,带着草木清气,灌了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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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林村的房子比长青村更疏落,石头墙也矮一些,院子里的羊圈大多空着——这时候,羊都在山坡上。村路上少见行人,只有几只芦花鸡在墙根下刨食,见人来也不躲,歪着头打量两眼,又低头啄自己的。
沟口的山坡上,一座敖包静静立着,石块层层垒起,经幡在风里飘摇,蓝的、白的、红的,猎猎作响。当地人每年都会来这里祭拜,祈愿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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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蒙古族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马扎上,说这沟里景致一直在。“年年都有人来,说不清他们来看什么,是看这里的辽阔,还是图这里的清静,总之,来了就不愿意走了。”
山里安静得只剩下树叶的响动。抬头看,九头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几架巨大的风车在山脊上慢慢转着,叶片划过天空的弧线,让这寂静有了节奏。
老道沟与长青村,山水相连,风物同根。百年双榆守着故人的念想,老道沟藏着山野的清寂,古井、石头墙、羊群、炊烟——这些散落在胡力吐土地上的“野生”景致,拼起来便是一幅不必修饰的画卷。好的风景不需要过度涂抹,守住它原本的样子,就是最好的开发。而来的人不必赶路,坐下来听听故事就好。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大概就是这里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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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力吐的与众不同,恰好是它不急着证明自己有什么不同——石头就是石头,古树就是古树,风景就是风景,日子就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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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的负责人告诉我们,胡力吐的原生态和野趣已经有了点知名度,但他们的想法是,保持这份质朴的乡风,只进行轻量化的开发——真正的轻,是在不惊动老树、古井、老道沟的前提下,有一条能走进来的路,有一个能歇脚的地儿,让想来的人,来得了、坐得下、不想走。
关于胡力吐的故事,刚刚开始。
作者:任胜章 徐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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