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公婆全款买房加我名,我妈却逼我签放弃协议,半年后发生一事
楔子
一张纸拍在我面前,我妈说:“签了,这房子跟你没关系。”我盯着那行字——《放弃房产权益协议》,程旭父母全款买的婚房,我自愿放弃所有份额。手机震了一下,程旭发来信息:“婚纱照选好了,明天去试?”我抬头,看着我妈的眼睛,问:“妈,我是你亲女儿吗?”她没回答,只是把笔,推过来。
第一章 那一支笔
她没回答,只是把那支笔又往前推了推,说:“签吧,妈还能害你不成?”
那支笔是红色外壳,方方正正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块烧红的铁。我叫周琳,今年二十六,和程旭谈了两年恋爱,刚订完婚。婚房是程旭爸妈全款买的,一百八十万,三室一厅,办证那天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程旭,周琳。我当时站在办证大厅里,眼眶都红了。程旭的爸爸程建军笑呵呵地说:“进了咱家门,就是咱家人,写谁的名都一样。”程旭的妈妈赵秀兰拉着我的手,拍了又拍,说这闺女她越看越喜欢。
可我妈不这么想。
她把这份协议拍到我面前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笑,像做成一桩天大的好事。“协议上写了,你自愿放弃那套房子里所有的份额。”刘桂芳说,“你签个字,往后那房子跟咱家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我脑子嗡了一声:“妈,那是程旭爸妈全款买的婚房!人家一分钱没让咱出,还把名字写上去了,那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心意?”刘桂芳打断我,“人家的心意你就敢接?你不怕人家背地里说你贪财?你一个姑娘家,还没过门就占了人家一套房,传出去咱全家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弟弟周浩坐在沙发上,翘着一条腿嗑瓜子,嗑得咔咔响。“姐,妈说得对,”他把瓜子皮往茶几上一扔,“咱家不缺这点东西,你签了字,反倒显得咱家大气。省得往后程家说你是靠嫁人翻身。”
我被那句“靠嫁人翻身”堵得心口发疼。我念了个普通二本,做行政,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程旭从来没计较过这些。他总笑着说:“我赚的就是你的,你花得高兴我才高兴。”程家待我,好到我一度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受委屈。
我压着嗓子问:“妈,你让我签这协议,程旭知道吗?他们家知道吗?”
“他们知不知道不碍事。”刘桂芳把腰一叉,“你不说,我不说,周浩也不往外说,那它就是一张废纸。你签个字,就当从来没沾过那套房子的边。周琳,妈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往后在婆家抬不起头,见天让人拿话敲打你。”
“我为什么会抬不起头?是他们愿意写我名字的。程旭拉着我的手说,那间朝南的主卧给我当画室——”
“画室?”刘桂芳嗤笑一声,“你那个画画的三脚猫功夫,也配占一间房?那房间留着,往后你弟弟结婚还差不多。”
我愣住了。“我弟弟结婚,为什么要用我婚房的主卧?妈,我才是要嫁进程家的人。周浩结婚,那是周家的事,怎么能——”
“怎么不能?你弟弟往后要是买不起房,有什么脸抬头做人?你当姐姐的不搭把手,谁搭?那房子大得很,你让一间出来怎么了?你们小两口睡次卧也舒坦,总不能一辈子光顾着自己过清净日子,连亲弟弟都不管。”
我终于咂摸出刘桂芳绕这一大圈的用意了。她哪是怕别人说闲话,她分明已经在盘算,将来那套房子里,要腾出一个房间给周浩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拔高了些:“妈,那是程旭爸妈买的房,连程旭都没权利单方面答应让谁住,你凭什么替人家做主?”
“我是你妈!我说的话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这一嗓子吼得屋顶发颤。周浩赶紧站起来拉住刘桂芳的胳膊:“妈你消消气。”又转头看我,脸上难得露出点正经颜色,“姐,你听妈的准没错。你嫁进程家,那是高攀人家了,你要是再占人家套房,往后在婆家连底气都没有。你自己想想,你一个月挣几千块钱,凭什么事事跟程旭平起平坐?”
“你——!”
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程旭发来一张照片,是婚纱相册的封面,他穿着那件藏蓝色西装,站在边上朝我笑。底下跟着一条消息:“琳琳,我选了两套婚纱,一套缎面一套蕾丝的,你明天有空过来试吗?妈说她也想去,给你参谋参谋。”
照片里他的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期待。我看得心里发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刘桂芳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眼,语气忽然软了些:“琳琳,妈不是逼你。妈是过来人,房子这种东西,婆家给你加名字是情分,咱们不接是本分。你听妈一句,把字签了,往后在程家腰杆子才硬。妈还能害你吗?”
她说着,又把那支笔往前推了推。
我捏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过了很久,我哑着嗓子问:“妈,我是你亲女儿吗?”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刘桂芳的脸色先是一僵,随后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得扎耳朵:“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是你妈谁是你妈?我把你一口一口喂大,供你念完大学,你倒好,如今为了外人问出这种话——你是往我心口上捅刀子!”
周浩也变了脸色,拽了拽我的袖子:“姐,你这话说得没意思了。妈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赶紧给妈道个歉,把那字签了,咱一家人犯不着为一套房子闹成这样。”
我看了看周浩,又看了看刘桂芳。她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嘴唇都在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一滴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邻居家的小孩都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我跑回家问妈妈,刘桂芳把我按在板凳上狠狠打了一顿,打得我三天坐不下去凳子。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气别人乱说话。可今天,她这样站在我面前,我心口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下,像被人掏走一块。
我低下头,锁了手机屏。程旭的笑跟着暗了下去。
我拿起那支笔。笔身凉得厉害。
“妈,签完这个,我能当没这回事吗?”
她嘴角抖了抖:“你签你的,别说胡话。”
我翻开协议,那几行字印得端端正正,像一纸判决。我生怕慢一步就会反悔,飞快地落笔,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出一个浅浅的墨点。我看到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那些冰冷的字句之间,像一颗被按进泥里的种子。
签完,我把纸推过去,站起来:“妈,你满意了。”
没等她回答,我转身朝门口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得意:“这才像我闺女。做人要知好歹,往后有你享福的时候。”
我没有回头。我拉开那扇老旧的防盗门,走进楼道里。铁门在身后磕上门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站在单元门口的灯下站了很久。风把楼下的桂花树吹得沙沙响。我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程旭发来的那张照片,看完又看了一遍。
我点开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婚纱照挺好的,明天我去。”
删掉,又打。
“好。”
发完那个字,我蹲在路灯底下,抱着膝盖,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第二章 程家的真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婚纱照,一遍又一遍地看。程旭的笑脸温暖又明亮,我伸出手指,隔着屏幕描了一下他的眉眼,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发闷。
第二天一大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对着镜子涂了遮瑕,又仔细挑了件素净的连衣裙。刘桂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脸上的表情比我记忆里任何一天都要温和:“琳琳,吃点东西再走,妈给你冲了牛奶。”
我看着她端着杯子递过来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那双手养大了我和周浩,我本该觉得温暖。可这一刻,我只觉得那杯牛奶像糖衣裹着的药,咽下去不是,不咽也不是。
“我不饿,妈,我赶时间。”
我侧身绕过她,背上包出了门。防盗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重又长,像一根线,拽在我心上,扯得我生疼。
程旭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摇下车窗朝我招手,见我脸色不好看,探过身子来拉住我的手:“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没事,就是有点紧张。”我挤出个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第一次正式去你家,我怕给你爸妈留下不好的印象。”
程旭发动车子,腾出一只手覆在我手背上,声音温和又笃定:“放心吧,我爸妈早就盼着你去呢。我妈昨天还特意去早市买了新鲜的鲈鱼,说要给你做清蒸的。我爸也把一个星期前就泡好的酒坛子搬出来了,说要跟你喝两杯。”
他越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我偷偷把脸转向窗外,让风吹干眼角的湿润。
程旭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围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细的纹路,一看就是个利落又和善的人。她看到我,眼睛一亮,赶紧把我拉进门:“琳琳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我炖了绿豆汤,先给你盛一碗凉着。”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人,手里就被塞了一碗绿豆汤,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冰牙。赵秀兰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喝,像看自家闺女一样,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程建军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攥着一把香菜,冲我咧开嘴笑:“小周来了?先坐,饭马上就好,叔叔给你露一手,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程旭在旁边笑着推我:“看吧,我就说我爸妈好相处。”
我端着碗,低下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汤里有淡淡的桂花香,甜丝丝的,却噎得我嗓子发紧。我在自己家,从来没有人专门给我煮过绿豆汤,更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饭桌上,赵秀兰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摆了满满一桌子。她一边夹一边说:“琳琳你太瘦了,多吃点,以后嫁到我们家,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程建军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坐到我跟前,说话带着几分酒意,但字字句句都透着实诚:“小周,叔叔今天把话跟你说在前头。我和你阿姨这些年攒了点钱不多,但够给你们买一套婚房。我们老两口商量好了,全款买,写你和程旭两个人的名字,一家一半,谁也别觉得亏欠谁。”
我手里的筷子一顿,抬起头看他。程建军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们不像那些人家,防着儿媳,算计来算计去。年轻人在一起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信任和真心。房子是给你们住的,不是给我们看的。你们小两口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赵秀兰在旁边接话:“是啊,琳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姑娘。程旭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可每次跟你打完电话,嘴角都翘着,我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知道他是真心喜欢你。你嫁过来,我们把你当亲闺女疼。”
程旭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我的,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虎口,像在说“别怕,有我在”。
我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笑吟吟的赵秀兰和程建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夹菜,把眼泪逼了回去。这一刻,我忽然特别想把自己签了那份协议的秘密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敢。我怕他们知道以后,眼里那种信任和温暖会消失。
吃完饭,赵秀兰拉着我坐沙发上聊天,翻出一本相册,指着程旭小时候的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小男孩剃着个光头,站在公园里咧嘴笑,门牙豁了一颗,憨得可爱。赵秀兰一边笑一边说:“你看他小时候多傻,那时候他爸带他去剪头发,他非要剪个光头,说自己是孙悟空,结果剪完就后悔了,哭了一整天。”
我忍不住笑出声,拿手机拍了那张照片,说要发给程旭嘲笑他。程旭洗完碗走过来,看到我手机里的照片,耳根一下子就红了,抢过手机要删,我赶紧躲到赵秀兰身后,赵秀兰挡住他,大声说:“不准删!琳琳喜欢看就让她看,你小时候什么样你妈我还不清楚?”
程旭无奈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笑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最后也跟着笑起来。
那天下午,我坐在程家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赵秀兰正在织的毛衣上,落在程旭给程建军修血压计的手上,落在我手边那杯刚续上的茶水里。暖洋洋的,每一寸光阴都慢悠悠地流淌着,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家。
原来,这才是家的感觉。
在我自己的家,刘桂芳永远在抱怨,周浩永远在索取,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得我喘不过气。可在这里,每一句话都带着温度,每一个眼神都含着善意,连空气都是甜的。
临走的时候,赵秀兰塞给我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打包好的红烧排骨和绿豆汤,还特意嘱咐我:“回去放冰箱,明天热一热还能吃。要是想吃什么了,就给阿姨打电话,阿姨给你做。”
我抱着保温袋,站在门口,忍不住回头抱了抱她。赵秀兰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有点哽咽:“好孩子,以后常来。”
程旭送我回出租屋的路上,我靠在他肩膀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他开着车,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外面滑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怎么了?今天是不是太累了?”他问我。
我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程旭,你爸妈真好。”
他笑了一声,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也是你爸妈。”
我闭上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程旭,你知道吗,我配不上这样的好。
第三章 娘家女儿的‘本分’
其实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把程旭带回家这件事,拖了又拖。
按理说,两个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见家长是顺理成章的事。程旭那边我已经去过了,程家父母待我如亲生女儿,每回去都张罗一桌子好菜,临走还要塞一堆东西。可轮到我自己家,我却总觉得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我不知道刘桂芳会当着程旭的面说出什么话,更怕她哪句话说不好,让程旭看清我那个家的真实面貌。
程旭大概看出了我的犹豫,好几次跟我提:“琳琳,什么时候带我回去看看叔叔阿姨?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我总该当面谢谢他们。”
我每次都找借口推脱,说忙,说累,说等周末再说。程旭也不催,只是每次我推脱的时候,他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终于,躲不过去了。
刘桂芳头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语气难得地温和:“琳琳啊,听你舅说你处了个对象?带回来让妈看看。妈明天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紧。刘桂芳从来不做糖醋排骨,她连我爱吃什么都不太清楚。她忽然这么殷勤,我心里反而发毛。
程旭正在旁边叠衣服,看我挂了电话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你妈打的?”
我点了点头,犹豫了半天,才说:“她让你明天去我家吃饭。”
程旭高兴地笑了,眉眼都舒展开,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查导航:“那路远不远?明天我早点起来,去买点水果和茶叶,不能空手上门。”
我看着他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程旭把车开进我老家那条窄窄的巷子时,左拐右拐找了半天才找到位置停稳。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盒茶叶、一箱牛奶,还有一袋水果,都是昨晚特意去超市挑的。
我看着他站在车门前认真整理衣领的样子,眼眶一热,想说别买了,我家没人稀罕这些,可终究没说出口。
进门的时候,刘桂芳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目光先在程旭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然后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哟,来了来了,快进来坐,外面热吧?”
程旭笑着喊了声“阿姨”,把东西放到茶几上。刘桂芳嘴上说着“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眼睛却往那个茶叶盒子上瞟了一眼,那盒茶叶是程旭特意挑的,三百多块。
周浩正瘫在沙发上看短视频,手机外放的声音大得刺耳,满屋子都是“嘿嘿哈哈”的动静。看到我们进来,他抬头瞥了一眼程旭手里的东西,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连站都没站起来。
刘桂芳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周浩,起来叫人,你姐姐的对象来了。”
“哥。”周浩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我尴尬得不行,扭头去看程旭。他倒是面色如常,礼貌地冲周浩点了点头:“你好,我是程旭。”
周浩“嗯”了一声,再没下文。
程旭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在沙发对面坐下来,试图找话聊:“你今年多大了?在哪儿高就?”
“大专刚毕业,还没想好干什么呢。”周浩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滑上去。
程旭窒了一下,转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掩饰得很好的困惑。我冲他勉强笑了一下,心里又酸又涩,可我说不出任何话,因为我早习惯了。
饭桌上,刘桂芳做的菜比她平时水平丰富了不止一倍,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摆了满满一桌。程旭礼貌地夸了几句,刘桂芳笑得合不拢嘴,筷子不停往他碗里夹菜,一个劲儿问他家里情况。
程旭都一一回答了,态度谦和,说到自己是独生子,程建军在国企工作,赵秀兰退休在家时,刘桂芳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夹菜的动作更热络了。
我一度以为这顿饭能平平安安吃完,直到刘桂芳毫无征兆地放下筷子,像闲聊一样开了口:“程旭啊,阿姨问你个事——你爸妈那边,彩礼准备给多少?”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筷子上的排骨“啪”地掉进碗里。
程旭正在喝汤,闻言微微顿了一下,放下碗,礼貌地回答:“阿姨,这事儿我爸妈跟我说过,他们意思是按照咱们这边的风俗来,肯定不会让您这边受委屈。”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已经算是很得体了。可刘桂芳显然不满足于这个模糊的说法,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那我跟你说个数——二十八万。这个数在我们这边不算高,正好合适。”
程旭的筷子停在半空,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我坐在他旁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妈!”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刘桂芳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冷了下来:“你喊什么喊?我问程旭呢,又没问你。”
程旭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我的手,示意我坐下,语气依旧温和:“阿姨,这个数目我没意见,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刘桂芳听到“没意见”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让我心寒到骨头里的话:“还有——你家那套婚房,听说挺宽敞的。以后周浩要是结婚,一时半会儿买不起房,你们当姐姐姐夫的,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吧?”
我捏着筷子,指尖发麻。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再也忍不住了,声音打着颤,“我们今天才进门,你就说彩礼说房子,你是来见程旭的,还是来谈买卖的?”
“我谈买卖?”刘桂芳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笑,眼里却凉飕飕的,“你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你弟弟的事你不管,谁管?我又不是为自己要的,我是为了这个家!”
周浩坐在对面,从头到尾低着头啃排骨,满嘴油光,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筷子夹得飞快,那盘红烧肉已经空了一半。
我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我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就是那个被养到可以“换钱”的时候、就该被推出去的筹码。
“阿姨,”程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面容平静,“彩礼的事我会跟我爸妈商量,尽量让您满意。但周浩买房子的事,我们才刚成家,实在拿不出那么大一笔钱。这个,请您理解。”
刘桂芳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程旭已经放下筷子,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容:“阿姨,今天菜做得这么丰盛,辛苦了,我去帮您收拾收拾厨房。”
他说完就端起了桌上的空盘子,转身往厨房走,脚步不紧不慢,背影挺得笔直。
刘桂芳被他这一下打了个措手不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只能讪讪地坐回椅子上。
我看着厨房的门帘晃了晃,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痛。我从小长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替我把话接过去,替我挡住那些让我难堪的锋芒。可程旭去了,他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
下午从家里出来,程旭开车载着我,沉默了很久。车窗外阳光正好,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一层一层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车速不快,他也没有放音乐,车里的气氛有些安静。
“程旭,”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妈刚才说的那些话……”
“琳琳。”他打断了我,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光,“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彩礼的事我回去跟我爸妈好好说,总能解决的。你别为难。”
我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赶紧把脸别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店铺一家一家从眼前滑过去,可什么都模糊成一团。
我记得刘桂芳说过一句话,她说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在她眼里,我从来不是这个家的孩子,只是一个早晚要泼出去的水。可我嫁给程旭,却是被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疼的。
从娘家到程家,不过四十里路,我却像是跨过了两个世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又想到了那份藏在包里的协议。今天这一顿饭后,我更不敢开口说了。程旭越是待我好,我就越怕他知道了真相以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
第四章 名字落在红本上
拿到房本那天,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
程旭一大早就请了半天假,开车到公司楼下接我。我上车的时候,看到他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淡粉色的满天星,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着,扎着白色的丝带。
“这是干什么?”我愣了一下。
程旭笑了笑,把花塞到我手里,发动了车子:“今天是我们俩的名字一起上房本的日子,不该庆祝一下?”
我低头看着那束满天星,花瓣小小的,挤在一起,像毛茸茸的小星星。程旭不是一个特别浪漫的人,我们在一起这两年,他送花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每一次,他都是在一些特别的日子送的——我生日、我们确定关系的纪念日、还有今天。
我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把脸埋进花束里,闻那股淡淡的清香。
车子拐了两个弯,停在了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那栋楼是浅灰色的,门口停满了车,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的拿着文件袋,有的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高兴的,有焦虑的,还有面无表情的,像在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对我来说,这件事一点也不普通。
程旭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购房合同、发票、身份证复印件,厚厚一沓。他拍了拍袋子,朝我扬了扬下巴,笑着说:“走吧,周老师,咱们去领证。”
他这个玩笑开得我耳朵根都红了,推了他一把:“你好好说话,什么领证不领证的。”
“本来就是领证啊,”他一边走一边扭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不动产权证,也是证。”
我被他逗得没了脾气,只能跟着他往里走。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飕飕的,和外面三十多度的天气像是两个世界。取号、排队、填表,程旭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面上,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了一眼表格,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夫妻?”
“还没结婚,未婚妻。”程旭答得很快,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工作人员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又拿过文件翻了翻,然后递过来一张单子:“签字,两个人都在这里签。”
程旭先接过来,签了,然后把笔递给我。
我握着那支笔,手指有点发抖。笔是登记中心配的那种黑色签字笔,很普通,笔杆上还贴着“XX市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标签,有点旧,笔帽上还有一道小裂纹。可就是这么一支不起眼的笔,我却觉得它重得抬不起来。
程旭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周琳。
两个字,一笔一划,我写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纸里。签完以后,我把笔放下,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工作人员接过单子,核对了一下,又递回来一张缴费单:“去那边交费,然后等通知拿证,大概四十分钟。”
程旭接过单子,转身去缴费窗口排队。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贴的不动产登记流程示意图,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今天开始,这栋房子上就有了我的名字。
一百八十万的房子,程旭父母一分钱没让我家出,却在房本上加了我的名字。这件事说出去,恐怕十个有九个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同事小陈之前结婚,婆家买了婚房,她公公死活不肯加她的名字,两家差点因为这个事闹掰了,最后小陈的爸妈出了一半首付,名字才写上。小陈后来跟我说,她婆婆还在背后嘀咕,说她家“斤斤计较”。
可程旭家呢?程叔和赵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从一开始说了要加我的名字。程旭甚至都没跟我商量过这件事,他好像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房子就是我和他的,缺了谁都不完整。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窗口叫到了我们的号。程旭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身份证递进去,工作人员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从窗口递出来一本崭新的不动产权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很薄,却很沉。
程旭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递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过去,那页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两行字——权利人:程旭、周琳。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程旭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和我一起看那个本子,忽然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琳琳,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我爸妈说了,这房子写你我的名字,就是认你这个儿媳妇,不是外人。”
我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红本上,洇开了一小片水渍。我赶紧用手去擦,越擦越花,手忙脚乱的样子大概很狼狈。
程旭没笑话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塞到我手里,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我点点头,把那本不动产权证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确实在里面。
回去的路上,程旭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束满天星,车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大概就是答应了程旭的求婚。
晚上回娘家吃饭,是刘桂芳提前打电话叫的。她说炖了排骨汤,让我一定回去。我本来想跟程旭一起去,但程旭晚上要加班赶一个方案,我就自己打了个车回去了。
一进门,周浩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姐”。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问:“程旭没来?”
“他加班。”我换了鞋,走进去,把包放到沙发上。
刘桂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又回了厨房。我跟着走进去,想帮她搭把手,她正往碗里盛汤,热气腾腾的,排骨的香味飘了满屋。
“今天去办那个房本了?”她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菜价多少一样。
“嗯,办好了。”我从包里拿出那本不动产权证,翻开给她看,“妈,你看,程旭爸妈真的加了我的名字。”
刘桂芳放下汤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个红本,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点过分,既没有高兴,也没有意外,只是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还给了我。
“你婆家倒是大方。”她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本来以为她会高兴的,至少会笑着说一句“那不错”。可她这副反应,让我心里有点摸不着底,就像一脚踩空了楼梯,悬在半空中。
“妈,你不高兴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高兴,怎么不高兴。”刘桂芳把汤碗端到餐桌上,又转身去拿筷子,嘴里说着,“人家对你大方,那是人家的事,但咱们做人得有分寸,不能真当成自家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在手里顿住了。
刘桂芳把汤端上来,又盛了米饭,招呼周浩过来吃饭。周浩磨磨蹭蹭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就开始夹菜,嘴里还嘟囔着“饿死了”。
刘桂芳没理他,坐到我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然后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琳琳,妈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刘桂芳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周浩没在听,然后压低声音说:“那套房子,一百八十万,你婆家全款买的,一分钱没让咱家出。你一个没过门的媳妇,名下就多了几十万的财产,这事说出去,别人怎么看你?”
我愣了一愣:“怎么看?是程旭爸妈愿意的,又不是我抢的。”
“你懂什么?”刘桂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了下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想法。你嫁过去以后,万一哪天跟程旭吵架了,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你噎死——‘这房子是我家买的,你滚出去!’你到时候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程旭不是这种人,程叔和赵姨也不是,可刘桂芳没给我开口的机会,紧接着又说:“妈是过来人,见过的事比你多。这世上人心隔肚皮,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是婆家?你听妈的,咱们得做个样子出来,免得以后让人家戳脊梁骨。”
“做什么样子?”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心跳开始加快。
刘桂芳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签个协议,就说你自愿放弃这套房子的权益,算是做个样子。你婆家知道了,只会觉得你懂事,不会觉得你贪财,以后你在他们家,腰杆子也硬气。”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妈,你疯了吧?”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刘桂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你着想,你还说我疯了?”
“你这叫为我着想吗?”我声音抖得厉害,“程旭爸妈主动加我的名字,是拿我当一家人,你让我去签放弃协议,那我成什么了?我这不是在打他们家的脸吗?”
“你懂什么!”刘桂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了一声,周浩被吓了一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们,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
刘桂芳没理他,直直地盯着我,眼眶发红,声音却大得吓人:“你就这么贪财?那房子值一百八十万,你一个子儿没出,白拿一半,你心里过得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以后亲戚朋友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女儿嫁出去,占了婆家一套房?”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滚烫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妈,你到底是为我好,还是怕别人说你闲话?”
“我既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个家好!”刘桂芳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知不知道,你弟弟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家里条件好,开口就要二十万彩礼,还要一套婚房首付。咱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容易吗?你嫁了个好人家,就不能帮衬帮衬你弟弟?”
我浑身发抖,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底。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不是怕我被人说闲话,不是怕我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是怕我占着这套房子的权益,以后她没办法让我掏钱给周浩买房结婚。
我盯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这个从小把我养大的女人,我的母亲,此刻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没有一丝对我的心疼,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算计。
“妈,这协议我不会签的。”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刘桂芳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转头看向周浩,吼了一声:“你看看你姐,你看看她!她现在是程家的人了,眼里没我这个妈了!”
周浩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姐,你就签了吧,妈也是为你好。”
我看了他一眼,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放下过手里的筷子。
我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筷子,放到桌上,然后拿起包,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刘桂芳撕心裂肺的声音:“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咬着牙,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那扇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周围一片黑暗,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眼泪止不住地流,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旭发来的消息:“证已经裱起来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等你回来欣赏。”
我看着那行字,哭得更厉害了。
我蹲在楼梯拐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待我掏心掏肺的程旭和程家,一边是养我长大、却让我签放弃协议的母亲。
我该听她的吗?
可如果我真的签了,程旭知道了,他会怎么看我?程叔和赵姨知道了,他们又会怎么想?
我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程旭那条消息,亮光在黑暗里晃了晃,像一盏小小的灯。
第五章 悄悄签下的承诺
那天晚上我从娘家回来,程旭正在客厅里摆弄一个相框,把我们的结婚证放了进去,端端正正地摆在电视柜上。他听见开门声,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回来了?妈留你吃饭了吧?”
我“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汗味,让我觉得踏实。
“怎么了?”程旭转过身,低头看了看我,伸手抹了一下我的眼角,“你哭了?”
“没有,眼睛里进东西了。”我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程旭没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去洗把脸,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去挑家具呢。”
我点点头,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副狼狈相。我深吸一口气,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那句“签个协议”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刘桂芳没有给我打电话,我也没主动联系她。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只是一时冲动,想明白了自然就不会再提。
可我想错了。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响了,是刘桂芳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琳琳,今晚回来一趟,妈有事跟你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妈,我今天加班,可能没时间……”
“你弟弟对象今天来家里吃饭,你作为姐姐,不应该回来见见?”刘桂芳的语气不容拒绝,“下了班就回来,妈等你。”
我张了张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答应下来。
下班后我跟程旭说回娘家吃个饭,他也没多想,只说让我早点回来。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娘家门口,站在楼梯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周浩,他穿着一件新买的T恤,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姐,你来了,快进来。”
我走进去,客厅里坐着一个女孩,短头发,长得挺清秀,看见我站起来礼貌地叫了一声“姐姐好”。我冲她笑了笑,寒暄了几句,心里却有些发沉。刘桂芳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的声音,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来了”,就又缩回去了。
饭桌上,刘桂芳表现得格外热情,不停地给那女孩夹菜,夸她懂事、漂亮,又夸周浩有福气。女孩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一个劲地吃菜。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女孩说要回去了,周浩送她下楼。刘桂芳收拾碗筷,我帮忙端进厨房,刚把碗放进水槽,就听见她在身后说:“琳琳,你等会儿别走,妈跟你说几句话。”
我的手顿了一下,碗在水槽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好。”我听见自己说。
等周浩送完人回来,刘桂芳把他支进了房间,然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她没说话,先叹了一口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琳琳,妈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妈不近人情,不疼你。”她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可你想想,妈一个人养大你们两个,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既要上班又要照顾你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弟弟现在也到了结婚的年纪,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张口就要二十万彩礼,还要一套婚房的首付,咱家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刘桂芳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抖,“妈不是想占你便宜,妈就是想着,你能帮衬就帮衬一把,你嫁得好,总不能看着你弟弟打光棍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委屈,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妈,程旭家买了房子,但那是他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我不能……”
“我又没让你跟程旭要钱!”刘桂芳打断我,语气忽然变得急促,“我只是让你签个协议,做做样子,又不是真的让你把房子让出去。你签了,妈心里踏实,以后你弟弟结婚,你也能理直气壮地帮衬,不用怕人说闲话。你想想,人家程家给你加了名,你屁都没放一个,人家背地里怎么看你?”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妈,签了协议,房子就真的跟我没关系了。”
“你懂什么!”刘桂芳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你签了,只要你不说,谁知道?程家对你好,你以后好好过日子,谁会拿那张纸来为难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话听起来好像有道理,可我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像是踩在一片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就会掉下去。
“姐,你就签了吧,妈都哭了。”周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又不让你掏钱,就签个字,多大事啊,磨磨唧唧的。”
“你闭嘴!”我冲他吼了一句,周浩愣了一下,缩回头去,把门关上了。
刘桂芳看我的反应,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琳琳,妈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妈,行不行?妈养你这么大,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你都不答应?”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她确实不容易,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可现在,她拿着这份不容易来逼我,逼我签一份放弃自己权益的协议。
“妈,协议在哪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刘桂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松开我的手,快步走进卧室,拿了一个文件袋出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字,我扫了一眼,看到了“放弃房产权益协议”几个大字,下面是一堆法律术语,我读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字我看得很清楚——“本人自愿放弃上述房产全部权益,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张对该房产的占有、使用、收益及处分权利。”
我的手在发抖。
刘桂芳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支笔,递到我面前,笔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冷光。
“签吧,签了妈就安心了。”
我握着那支笔,笔杆冰凉,硌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一块冰。我抬头看了刘桂芳一眼,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迫切和渴望。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我弯下腰,在协议的最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像是刻在心上。
刘桂芳立刻把协议抽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记住了,这件事,谁都不能说,尤其不能让程旭知道。”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你姐弟俩知道就行了,传出去,对你不好。”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刘桂芳正把文件袋塞进柜子深处,动作麻利而熟练。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片漆黑。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程旭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我煮了你爱吃的银耳汤。”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蹲在地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签下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签名会带来什么后果。我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欠了程旭一家,欠了一个我自己都还不起的人情。
而这一切,我甚至不能告诉他。
第六章 婚礼上的阴影
婚礼定在腊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窗外的天还压着沉沉的青灰色。程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我的脸,含混地说了一句“今天要当新娘子了”,又缩回被子里没了动静。我躺了一会儿,所有念头都绕着昨晚那支笔的凉意打转,最后还是坐起来,去洗了一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刹那,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忘掉那件事,今天是个好日子。
化妆师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台上落着一点薄薄的光。赵秀兰端了一碗红糖鸡蛋进来,非要看着我吃下去,她坐在我身边,笑盈盈地说:“嫁进咱们程家门,往后就是咱们自家的闺女。你爸妈那边放心,逢年过节咱们一起走动。”我看着碗里两个圆滚滚的鸡蛋,眼圈一下就红了。
刘桂芳是踩着九点整到的,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起来比平时精神许多。她一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又看了看程旭家里的摆设,嘴角带了一抹笑,伸手摸了摸茶几上的果盘,拿了一颗桂圆剥了吃了,说:“地方还行,就是小了点。往后你们有了新房子,再把亲家公亲家母接过去住。”
赵秀兰笑着应和:“亲家母说得对,新房子那边宽敞,哪天您过去住几天。”
刘桂芳没接那个话,只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走过来,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声音不大不小:“嫁过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别让妈操心。”
我点点头,又有点想哭,却被她接下来的一句话硬生生压了回去:“彩礼二十八万,程家拿得挺痛快。你那边自己心里有数,日子过好了,别忘了你弟弟还单着。”
我没说话。
仪式办在一个挺气派的酒店里,程家定的二十多桌,宾客来了不少。赵秀兰和程建军忙前忙后地招呼人,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他们给每桌敬酒的时候,逢人就说:“旭旭能娶到琳琳,是我们程家的福气,这姑娘懂事,又孝顺,我们老两口打心眼儿里高兴。”
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满堂宾客,看着程旭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站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里的温度传过来,让我有一瞬间觉得,那纸协议也许真的可以当作不存在。
婚宴进行到一半,我换了一套红色敬酒服,跟着程旭一桌一桌地敬酒。走到娘家那桌的时候,刘桂芳正端着一杯红酒跟旁边的亲戚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张桌子都听得见:“程家对琳琳那也是真好,房子全款买的,还写了我闺女的名字。我一开始就说不用,人家非要写,我说那咱也不能白占人家这个便宜,对吧。”
有亲戚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咱家琳琳懂事,从来不贪人家的。”刘桂芳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仿佛感动得很,“我也跟她说,嫁过去了,要知恩图报,好好伺候公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我的脸,带着一种只有我读得懂的意思——那套房子,我已经签了放弃的协议。
我心里猛地一沉。
这时程建军端着一个酒杯走过来,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厚厚一沓,递给刘桂芳:“亲家母,今天琳琳出嫁,我们家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这个您拿着,是一点心意,感谢您养了琳琳这么多年,往后她就是我们程家的人了。”
刘桂芳的眼睛扫了一下那个红包的厚度,眼里明显有一道光闪了一下,但她没有伸手接,反而往后让了半步,用手推了回去:“哎,程大哥,您这太客气了,彩礼都给了,我哪能再收这个。您快收回去,收回去,让亲戚们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当妈的贪财呢。”
程建军笑着又递了一次:“这是规矩,亲家母您别嫌少。”
刘桂芳还是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客气:“不了不了,真不用,您和亲家母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真不能收。咱家琳琳嫁过去是过日子,不是来做买卖的。往后您但凡看得起我这个做亲家的,咱们常来常往,那就比什么都强。”
程建军见她坚持不收,只好把钱收了回去,笑着说:“那行,那往后咱们多亲近。”
刘桂芳笑着点头,等程建军转身走了,她的笑容没有立刻收起来,却从鼻子底下轻轻哼了一声。我那时正好站在她斜后方,她大概没看到我,侧着身子对周浩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房子咱家琳琳让出来了,他们程家欠着咱呢。”
周浩嘴里嚼着一块排骨,含糊地应了一声:“妈,您说得对。”
我愣住了。
那四个字“欠着咱呢”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我站在那里,手心里攥着敬酒用的酒杯,指尖泛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忽然想起刘桂芳那天晚上声泪俱下的样子,想起她握着我的手说“做做样子”“又不是真的让你把房子让出去”的样子,她脸上的皱纹和眼泪都是那样真切,可原来她从心里是这样想的——她让那纸协议,真真切切地变成了一把悬在程家头顶的刀。
程旭从旁边走过来,看见我站着发呆,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程旭松了一口气,说:“快坐下吃点东西,我让厨师给你留了排骨。”他伸手替我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目光温柔得像能溺死人,“今天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光,心里的那个疙瘩又紧了一分。我知道自己签下那纸协议的时候,最对不起的人是他,可那时我以为那是为了守住一个家,为了让刘桂芳安心。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她那颗心怎么可能安得下来——她要的,从来都是让我拿掉程家给我的那一份,然后让程家永远欠着她一份养育之恩。
我的喉咙堵得像吞了一颗石子,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婚宴散场的时候,宾客陆陆续续走了。赵秀兰送完最后一拨人,回到厅里,看见刘桂芳正要往外走,连忙追上去:“亲家母,您今天辛苦了,要不要让旭旭送您回去?”
刘桂芳摆了摆手,笑得格外和气:“不用不用,你们今天累坏了,早些休息。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她顿了顿,又多看了我一眼,“琳琳,好好跟程旭过日子,妈回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裹紧那件枣红色呢子大衣,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肩头有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瓜子皮,她没注意到,也没有人去替她拂掉,她就那样顶着那片瓜子皮,从门外那阵冷风里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程旭站在我身边,轻声问:“妈一个人回去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她习惯了一个人。”
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习惯了一个人——她带着我和周浩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是她一个人扛着,可这道被独自扛出来的墙,如今却挡在了我们母女之间,我第一次看不透她的心,也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曾看透过她。
晚上回了程旭家,老两口忙了一整天已经歇下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程旭坐在沙发上,替我脱了鞋,又去打了一盆热水,蹲下来把我的脚按进水里,水温正好,烫得人心里发酸。
“婚礼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的声音从低处传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你敬酒的时候,有一阵子脸色特别难看,是妈跟你说什么了吗?”
我低头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的背影,看着他头发被灯光镀上一层浅浅的光,鼻子一酸,差点就要把那纸协议的事说出来。可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那个念头咽了回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什么,就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亲戚,有点紧张,再加上高跟鞋磨脚,有点儿疼。”
程旭抬起头,认真地看了我几秒,像是要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最后笑了一下,拉起一旁的电吹风,给我吹了吹脚,说:“那明天我陪你去买双软一点的拖鞋,结婚以后,脚可比什么都金贵。”
我把脚缩进他掌心里,轻轻笑了一声,心里的石子却滚得更深了。
夜里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平稳,一只手臂搭在我腰上,睡得毫无防备。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刘桂芳那句“房子咱家琳琳让出来了,他们程家欠着咱呢”,翻来覆去,像一只迷迷糊糊的鸟,在那句话里撞来撞去,怎么也飞不出去。
我欠她的那些年,她欠我的一分坦白,在这纸协议上,忽然算成了一笔糊涂账。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我往程旭怀里缩了缩,他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别怕,我在”,又睡了过去。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枕巾上,凉凉的,像半夜跌落的露水。
我在心底轻轻地对自己说:周琳,从今天起,你就是程家的媳妇了。你能守住的那一份,你不能再让任何人拿走了。可有些话,我终究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而那个开口的时机,也在犹豫中,一天一天地,被我拖了下去。
第七章 渐渐变味的日子
婚后第七天,我还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刘桂芳的名字,我擦了擦手接起来,还没开口,她劈头就问:“你有没有给程旭织一件毛衣?”
我愣了一下:“妈,我哪会织毛衣。”
“你怎么不会?你小时候我教你织过围巾的,你忘啦?”刘桂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劲儿,“你婆婆那个人嘴甜心硬,你得让她知道你也是个会过日子的,别整天光顾着上班,下班回来也做点媳妇该做的事。”
我嗯了一声,实在不想跟她多说,就应付了几句挂断了。可放下手机,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了一下,说不清是烦还是怕。结婚这一个星期,刘桂芳的电话从没断过,一会儿问程旭对我好不好,一会儿问公婆有没有给我脸色看,一会儿又拐弯抹角地打听程家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是不是真的放在我这儿。
我每次都说“妈,挺好的”,她就哼一声,说“挺好就行,你别忘了家里还有个弟弟,你结了婚,日子过好了,可别忘了拉扯他一把”。
程旭从客厅走过来,从背后把我圈住,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低声问:“又是妈打的?”
“嗯。”我把手机搁在流理台上,没再多说。
程旭没有追问,只是亲了亲我的耳朵,说:“你妈对你挺上心的,就是方式有点猛。”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哪里知道,刘桂芳的“上心”背后,藏着多少我没法说出口的东西。
婚后第十天,我下班回到家,刚打开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电视声。我换了拖鞋走进去,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周浩,他正翘着二郎腿啃苹果,茶几上摊着一堆零食包装袋,地上还有几颗瓜子壳。
“姐,你回来了。”周浩头也不抬,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游戏直播,“妈让我来你这儿住几天,说家里水管坏了,修好我就回去。”
我站在玄关,背包还没放下,心里那股火一下就蹿了上来。刘桂芳又先斩后奏,连个电话都没打给我,就直接把人塞过来了。
我压着脾气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两点多,程旭哥给我开的门。”周浩终于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笑,“姐,你这房子真不错,地段好,装修也漂亮,比我租的那间破屋子强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茶几上的零食袋收进垃圾桶,一边收拾一边说:“你住几天我不管,但别乱翻东西,这房子是你程旭哥爸妈买的,不是咱家的。”
周浩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姐你结了婚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我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卧室。程旭正坐在床边看书,看见我进来,合上书笑了笑:“你弟弟来了,我让他住客房了。”
“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有些埋怨地看他一眼。
程旭站起来,走过来拉了拉我的手:“你妈打电话给我,说家里水管坏了,你弟弟没地方住,让我帮忙照顾两天。我想着是你亲弟弟,总不能让人家露宿街头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程旭不知道我签那份协议的事,他对我家人还抱着善意和信任,而这份信任,却让我心里更加发虚。
周浩住了下来,这一住就不是两三天。第三天过去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每次问,他就说“妈说水管还没修好”,我打电话给刘桂芳,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你弟弟住你那儿怎么了?你嫁了人就不认娘家了?你那房子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让你弟弟住几天怎么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但一想到程旭的面子,我还是忍了下来。
可周浩的毛病,实在让人忍不下去。他白天睡到中午,晚上打游戏打到凌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时候还把烟灰弹到地上。我早上起来收拾,他还在呼呼大睡。他还翻我的冰箱,程旭买的一盒进口牛排,他眼睛都不眨就煎了吃了,吃完还把锅扔在水池里,油渍干在上面,硬得像一层壳。
我对他说过几次,他就嬉皮笑脸地说“姐,你是我亲姐,吃你一块牛排怎么了”,我便作罢。
直到那瓶酒出了事。
程旭有一瓶茅台,是他爸程建军在他考上大学那年买的,放了八年,一直没舍得喝。程旭把它放在书房柜子最里面,外面堆着几本书,平时谁也不会去动。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周浩坐在客厅沙发上,脸上红扑扑的,茶几上放着那个酒瓶——已经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拿起酒瓶看了看,盖子被拧开过,瓶底只剩一层浅浅的酒液,我凑到鼻尖一闻,茅台特有的酱香味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人心慌。
“你喝了?”我盯着周浩,声音都变了调。
周浩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姐,我就喝了一小口,谁知道你那些酒这么贵,不过味道确实不错。”
“你知不知道那是程旭爸留了八年的酒?”我的声音忍不住拔高,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他爸爸的念想,不是拿来给你解馋的!”
周浩被我吼得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变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你至于吗?不就是一瓶酒吗?我赔你不就行了!你嫁了人,连亲弟弟都看不上了是吧?”
他话音刚落,门锁响了一声,程旭推门进来了。他看见客厅的景象,看见茶几上那个空酒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他走过去拿起酒瓶,看了看瓶底,又看了看周浩红扑扑的脸,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沉默了两三秒,把酒瓶轻轻放回茶几上,对我说:“琳琳,你去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我出去买点菜。”
我哪能不知道他是在压着火。程旭这个人,脾气是出了名的好,可他最念旧,最看重那些带着记忆的东西。那瓶酒他跟我说过很多次,说要等以后有了孩子,等孩子满月的时候再开,让他爸亲自尝一口当年留下的酒。
我看着他强装平静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转身走进厨房,背对着客厅,听见程旭对周浩说:“你喝了几口?”
周浩的声音带了几分心虚:“就……就一小杯。”
程旭没再说话,脚步声走向门口,接着是门开合的声音,他出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周浩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好像刚才那瓶酒就像他喝掉的一瓶普通饮料,不是什么大事。我攥紧拳头,走过去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厉声说:“周浩,你给我听好了,明天你收拾东西给我滚回去。”
周浩猛地站起来,比我高了半个头,他瞪着我:“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里不欢迎你。”我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你的家,你住在这里是程旭心好,不是你该得的!”
周浩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接了电话,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刘桂芳的声音,大概是刚才周浩偷偷给她打了电话,她立刻打回来了。
“周琳,你让弟弟住你那儿怎么了?你翅膀硬了,忘了你弟弟小时候怎么护着你的了?”刘桂芳的声音穿透听筒,刺得我耳膜发疼,“你那房子,你一分钱没出,住着程家的,你还有脸赶你弟弟走?”
我握着手机,嘴唇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你弟弟要是被你赶出来,我跟你没完!”刘桂芳吼完这一句,啪地挂了电话。
周浩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客房,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瓶,指尖冰凉冰凉的。过了不知多久,门锁又响了,程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换了鞋,走到厨房,把菜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洗手。
我跟在他身后,轻声说:“程旭,对不起。”
他没有回头,手上都是水,声音很轻:“你弟弟什么时候走?”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明天让他走。”
程旭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静静地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却有一种让我更加不安的东西——怀疑。
“周琳,”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沉,“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我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却发抖:“没……没有啊,怎么会。”
程旭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菜叶在水里翻来翻去,他的手一下一下地理着,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他开口的答案。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厨房暖黄的灯光将他肩头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光,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害怕他有一天会知道真相,更害怕他知道了之后,会用今天这种沉默的、克制的方式对我。
我悄悄退出了厨房,靠在走廊的墙上,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我清醒过来。
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能再拖下去了。可怎么开口,从哪一句话开始,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八章 半年后的风水地
那天的消息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平地一声雷,轰隆隆地碾过整座城市。
我是在公司午休时刷到那条新闻的——“城东新区规划正式获批,核心辐射区房价预计大幅上涨”。我点开仔细看了看,越看心跳越快,因为规划图上标注的辐射范围,恰好把程旭家买的那套婚房圈在了正中间,而且是核心区,离规划中的地铁站和商业中心不过几百米。
我愣了好一会儿,给程旭发了条消息:“你看到新闻了吗?城东新区规划下来了。”
程旭很快回了:“看过了,刚同事也跟我提了一嘴。说咱们那小区,就这一下午,挂牌价已经涨了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微微发麻。那套房子买的时候一百八十万,已经算是不错的地段了,程旭父母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掏出来,连装修都舍不得多花,硬是凑了个全款。可现在,短短半年,光是一纸规划,就让它凭空涨了四十多万。
晚上回到家,程旭已经做好了饭。他难得主动提了房子的事,说下午中介给他打电话,问他们要不要考虑卖掉,现在有人出价两百三十万收,而且还在涨。程旭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倒像是有些忐忑。
“爸今天也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们别急着卖,那边规划刚落地,后面肯定还要涨。”程旭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他说这房子是给我们住的,不是拿来炒的,涨多少都跟咱们没关系。”
我心里一暖,程旭的父母是真心实意对我们好的人,尤其是我。从第一次见面起,他们就拿我当亲闺女待,买房的事更是二话不说,全款付清,还主动加了我的名字,说是“给琳琳一个保障”。那会儿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走了大运,碰上了这样的婆家。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怕。
怕刘桂芳知道这件事,怕她心里的算盘珠子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可老天爷偏偏不让我躲过这一劫。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房价已经飙到了两百八十万,中介的电话几乎打爆了程旭的手机。我们小区那些业主群里,天天有人发截图,说某某家成交价又创新高了,某某家刚挂出去就被人抢了。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像是人人都中了彩票,又像是人人都怕比别人少赚了一分。
刘桂芳知道这件事,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我那天下班早,顺路回了一趟娘家,想着给她送点水果。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尖利熟悉的声音,是刘桂芳的牌友张姨。张姨嗓门大,隔着两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桂芳,你知不知道你闺女那套房子,现在涨到三百多万了!”
我脚步一顿,手里的水果袋差点滑落。
刘桂芳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确定:“三百万?你听谁说的?那房子才买半年,能涨那么多?”
“那还能有假!”张姨拍着大腿,声音里满是艳羡,“我侄女儿就住你们家琳琳那个小区,她前两天刚卖了一套,九十三平,卖了三百一十万!你家琳琳那个户型还大几平呢,少说也得三百二十万往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接着是刘桂芳干巴巴的笑声:“那倒是……那房子地段好,我家琳琳嫁得好。”
我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拼命压着却压不住。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刘桂芳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脸上堆起笑:“琳琳回来了?正好,你张姨在呢,快过来坐。”
我放下水果,叫了一声“张姨”,在沙发边上坐下。张姨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称赞:“琳琳可真是有福气,嫁了个好人家,那房子装修得也漂亮吧?我侄女儿说你们小区绿化可好了,比我们那边强多了。”
我笑着应了几句,余光却扫到刘桂芳的表情。她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颗瓜子,半天没磕,眼睛直直地盯着茶几上的果盘,不知道在想什么。张姨又聊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告辞,刘桂芳送她到门口,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沉甸甸的力道。
我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妈,水果放桌上了,我先回去了。”
“你等等。”刘桂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气——那是她下决心要做某件事之前,才会有的那种冷静、笃定甚至带着点狠劲儿的语气。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玄关那儿,背对着门,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却让我脊背发凉。
“琳琳,你过来坐,妈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着没动:“妈,程旭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吃个饭晚一会儿怎么了?你男人还能跑了不成?”刘桂芳的语气急促起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回了客厅,按在沙发上。她自己也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说:“那房子,现在真值三百多万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沙发垫的边角。我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她眼里那团迫不及待的火苗,声音发涩:“妈,那是程旭爸妈买的房子,涨多少都是人家的。”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人家的?”刘桂芳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不是他程旭的老婆?那房子没写你的名字?你住里面,就是那家的一份子,怎么就叫人家的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妈,你让我签过那个协议。”
“协议?”刘桂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得意,“你傻啊?那是你自己签的,你签了不假,可你签的时候也没人逼你,你现在要是反悔,谁能拿你怎么样?”
“可那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白纸黑字怎么了?”刘桂芳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震得叮当响,“你跟他程旭结了婚,你是他老婆,那房子就该有你一半!你签那个协议是你懂事,是你怕外人说闲话,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房子涨了,涨了就是你们俩的共同财产,你懂不懂?”
我看着她激动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挥舞着的手,心里的凉意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漫过喉咙,堵住呼吸。我忽然明白了,她让我签那份协议,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不占婆家便宜”,她只是怕我提前占了,怕以后没机会再从程家捞更多。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桂芳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认真、更加不容反驳的表情。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房子涨价了,你跟程旭说,让他给你一笔钱,就当是补偿你的青春损失。你跟他过了半年,不能白过。你拿了钱,妈给你攒着,正好给你弟弟凑个首付。”
我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凉透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刘桂芳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越来越大,“你弟弟的对象家里要二十万彩礼,你弟弟拿不出来,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帮一把?你住着那么好的房子,吃香的喝辣的,你弟弟连个婚都结不起,你心里过得去?”
“那房子是程旭爸妈买的,我一分钱没出,我凭什么跟程旭要钱?”
“凭什么?凭你嫁给他了!凭你陪他睡了半年!”刘桂芳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她指着我的鼻子,脸色涨红,“你签了协议,那房子没你的份,你要是不趁现在捞一笔,以后你什么都捞不着!你傻不傻啊你!”
我猛地站起来,眼前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全是眼泪漫出来的光晕。我咬着嘴唇,拼命压住发抖的声音:“妈,那个协议我签了,我也认了,我不会跟程旭要钱,更不会拿房子的事去跟他闹。”
“你!”刘桂芳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张着,等着我自投罗网。
我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刘桂芳咬牙切齿的声音:“周琳,你给我记住了,你是我养大的,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你欠我的!你弟弟的事你不给我办妥了,你别想安生过日子!”
我拉开门,冲了出去,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我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憋闷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可它堵在那里,堵得我生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程旭发的消息:“还在路上吗?饭做好了,等你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马上到,等我。”
我没有把刘桂芳的话告诉程旭,一个字都没有。我怕他知道了,会用那种沉默的、失望的眼神看我,怕他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怕我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静,就这么被我妈一句话撕得粉碎。
可我也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刘桂芳从来说到做到,她既然开了口,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九章 被掀开的协议
我回到家的时候,程旭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盘菜,还用碗扣着保温。他看见我进门,笑了笑,站起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掀开碗,热气冒上来,糖醋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程旭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你妈又跟你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程旭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有数。他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自己也开始吃饭,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低着头,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刘桂芳那句话——“你弟弟的事你不给我办妥了,你别想安生过日子。”
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程旭,以她的性格,忍不了三天。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我拿起来一看,是程旭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琳琳,你妈来公司找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你下班回来再说吧。”程旭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请了假,打了车往家赶。一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心里发慌。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程旭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打印出来的,边角有些褶皱,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放弃协议的复印件。
程旭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他把那张纸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你妈今天来我公司,当着我的面,把这个拍在桌上,说让我们别想霸占房子。”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你半年前就签了,说你自愿放弃这套房子的所有权益。”程旭站起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周琳,你是自愿的吗?”
我垂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是她逼我的。”
“逼你?”程旭的声调终于拔高了,“她逼你签,你就签了?你签了之后,这半年,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周琳,你知不知道,这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买的,他们写你的名字,是因为把你当亲闺女!你呢?你背着我签这种东西,你把我当什么?把我爸妈当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看着程旭的脸,那张我熟悉的脸,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我签约的时候,她说,要是不签,就不让我嫁给你,我害怕,我怕她来闹,我怕你知道了会看不起我,我怕你不娶我了……”
“所以你宁愿瞒着我?”程旭一把抓起桌上的协议复印件,用力抖了抖,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瞒着我半年,每天晚上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你心里就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会被翻出来?你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程旭站在我面前,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你知不知道,你妈今天来公司,当着全公司同事的面,说我是个骗子,说我们全家合伙骗她女儿的房子,说我们程家不要脸。我程旭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那么丢人过。”
我猛地抬起头,愣住了:“她……她那么说的?”
“不然呢?”程旭苦笑了一声,把协议书扔在沙发上,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周琳,我真的很想相信你,可这件事,你让我怎么信?你妈手里攥着你的签字,她说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我都快以为,真的是我程家欺负你了。”
“不是!不是那样的!”我站起来,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程旭,你听我说,我签那个协议,是因为我妈说,要是不签,她就去你家闹,闹到你不要我为止。我怕,我真的怕,我怕失去你,我怕你妈知道了,会觉得我是个贪心的人,我怕你爸妈看不起我……”
程旭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可那松动很快又被失望覆盖了:“你怕失去我,可你瞒着我,就不怕失去我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旭甩开我的手,走到门口,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我爸妈那边住几天,你冷静冷静,我们都需要冷静冷静。”
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走到沙发前,拿起那张协议复印件,看着上面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恨不得把它撕成碎片。
可我知道,就算撕了这张,也撕不掉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掏出手机,拨了刘桂芳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她不耐烦的声音:“干什么?我正忙着呢。”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话说出来,“你为什么要去找程旭?你为什么要让他丢人?你非要毁了我的婚姻你才甘心吗?”
“我毁你婚姻?”刘桂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尖锐得像刀子刮玻璃,“我那是去给你撑腰!你倒好,反过来怪我?你知不知道,那房子涨了,涨了一百多万,你要是不趁现在要回来,以后你连个屁都捞不着!”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吼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房子是程旭爸妈的,我没资格要,我也不想要!你让我签的那个协议,我认了,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行不行?”
“你!”刘桂芳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骂了一句,“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养我?”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你养我,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儿子当垫脚石?你养我,就是为了让我去坑我老公?妈,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桂芳冷冷的声音:“周琳,你记住,你欠我的。你弟弟的事,你要是不给我办妥了,你别想安生。”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靠在沙发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旭发来的消息:“到了,放心吧。”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泪模糊了字迹,心里却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 老两口的表态
我蹲在沙发边,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我以为是程旭,赶紧拿起来看,却是赵秀兰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电话那头,赵秀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琳琳,你睡了吗?”
“妈……”我一张嘴,声音就哑了,嗓子像被沙子堵住了,眼泪又涌了上来。
“别哭,妈知道了。”赵秀兰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很快稳住了,“你爸和我,我们正在路上,大概二十分钟到你那儿。你等着,别哭,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当面说。”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握着手机,浑身都在发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句话。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等着,妈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还放着程旭没喝完的半杯水,他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拖鞋还歪在鞋柜旁边。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可整个屋子却冷得像冰窖。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门铃响了。我几乎是扑到门口,手抖得连门锁都拧不开。门打开的一瞬间,赵秀兰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身后站着程建军,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沉重,却还是朝我挤出一个笑容。
“妈……”我扑进赵秀兰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赵秀兰拍了拍我的背,没说话,把我往屋里带。程建军跟在后面,轻轻关上了门。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赵秀兰坐在我旁边,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让我鼻子又酸了。
“琳琳,你告诉妈,你妈让你签的那个协议,是你自己愿意签的吗?”赵秀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认真。
我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是,我不愿意,我妈逼我签的,她说如果不签,她就到你们家来闹,说你们家欺负她女儿,她还说,如果我不签,她就不让我嫁给你儿子……”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我见过几次,心里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可我真没想到,她能用那种手段逼你。”
“妈,我错了,我不该瞒着程旭,我也不该瞒着你们。”我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怕你们知道了,会觉得我是个贪心的人,觉得我嫁到你们家就是图你们的房子,我怕你们看不起我……”
“瞎说。”赵秀兰打断我,声音有些严厉,但更多的是心疼,“我们程家买房子写你的名,是真心实意把你当女儿。你一个女孩子,嫁到我们家,我们怎么可能让你受委屈?那房子是写给你和程旭的,是我们老两口的心意,不是给你妈拿来算计的。”
程建军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却有力:“琳琳,爸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中,程建军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责怪。
“我和你妈当初买那套房子,就是想着,你们年轻人刚结婚,手里没多少钱,我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房子写你和程旭两个人的名字,是告诉你们,这是你们的家,不是我们老两口的。你妈让你签那个协议,是她的不对,但我们程家,从来没想过要跟你计较什么房子不房子的。”
“爸……”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程建军摆了摆手,继续说:“你妈今天去找程旭,把事情闹到公司里,这事儿确实是个麻烦。但你放心,爸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签的那个协议,在法律上有没有用,咱们另说,但在咱们家,那协议就是一张废纸。房子是给你和程旭住的,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赵秀兰接过话头,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琳琳,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年轻的时候,也吃过你这种苦,娘家那边也是重男轻女,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我弟弟。我嫁到程家以后,你爸对我好,公婆也对我好,我才慢慢明白,娘家是娘家,婆家是婆家,嫁了人,就要把自己的小家经营好。你妈那边,你该孝顺的还是要孝顺,但不能让她拿捏你,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妈,我明白,我以后不会再让她那样了。”
“行了,别哭了。”赵秀兰伸手帮我擦了擦眼泪,笑了笑,“程旭那小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倔,他那边我去跟他说,你别担心。”
“妈,程旭他……他是不是很生我的气?”我小心翼翼地问。
赵秀兰叹了口气,说:“生气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伤心。你想想,他那么信任你,你瞒着他签了那么重要的协议,他能不难受吗?不过你也别怕,他那个性子我了解,面冷心热,过几天就好了。”
程建军站起来,把水果放到茶几上,说:“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和你妈就先回去了。你自己好好休息,明天我让程旭回来跟你好好谈谈。”
送走公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涌上一阵温暖,却又带着深深的愧疚。公婆对我这么好,我却瞒着他们做了那么傻的事,我有什么脸面对他们?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程旭发了条消息:“爸妈刚才来过了,他们都跟我说了,让我别难过。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我就盯着屏幕,等着他的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始终没有动静。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公婆的话让我心里好受了一些,可程旭的态度,却让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是程旭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明天。”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愿意回来,说明他还在乎这个家,可那两个字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让我心里又酸又涩。
我握着手机,回了一句:“好,我等你。”
消息发出去,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高楼大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我忽然想起程旭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家不是房子,是有人在等你。”
可现在,他还在等我吗?
我站在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我低头一看,是程旭发来的又一条消息:“我爸妈说得对,房子是给你住的,不是给你家争的。你妈那边,你自己处理好,我不想再看到她出现在公司门口。”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忍不住笑了。他嘴上说着生气,可字里行间,却还是透着对我的关心。他让我自己处理好,而不是直接去找刘桂芳算账,说明他还是信任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两个字:“放心。”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程旭那边的枕头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好像他随时都会回来。
我走过去,拿起他的枕头,抱在怀里,闻到上面残留的他的气息,鼻子又酸了。我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十一章 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粥煮上,门铃就响了。我以为是程旭回来了,赶紧擦擦手去开门,门一打开,站在外面的却是刘桂芳。
她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脸上挂着笑,像是走亲戚来串门一样。
“琳琳,妈来看看你。”她说着,也不等我让,直接就挤了进来,换鞋的时候眼睛四处打量,看着客厅里的摆设,嘴里的笑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妈这儿。”
“妈,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我没有坐过去,站在电视柜旁边,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看着她。她今天来,我猜得出来,还是为了房子的事。
果然,我刚开口,刘桂芳脸上那堆笑就收了。她忍了一瞬,大概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又努力让语气软和下来:“琳琳,妈昨天听说,程旭那小子跟你闹呢?夫妻俩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你听妈一句,房子的事,你别跟程旭争执,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签协议是你自愿的,是为了表示诚意……”
她说着,又往上凑了凑,压低声音:“妈打听了,那房子现在值三百多万。程家肯定是想赖账。你别傻乎乎的,妈让你签那个协议,自有妈的道理。”
“妈,协议是你逼我签的。”我打断她,“那天你跪在我面前,说我不签就是不认你这个妈——”
“我那是让你懂事!”刘桂芳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程家全款买的房子,凭什么白给你加个名字?你嫁过去,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人家心里能没疙瘩?我让你把名分让出来,是为了让你在程家抬得起头做人!”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凉意。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我好,可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上门来,催我去程家“把话说清楚”。
“妈,”我深吸一口气,“协议已经签了。房子的事,我不会再去跟程家提一个字。程旭对我的态度,我会自己处理。”
刘桂芳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去找程旭,难道要等他把你扫地出门?周琳,我可告诉你,要是离了婚,那房子你一分都拿不到,你到时候喝西北风去!”
“我没打算跟他离婚。”
“那你更得让他知道,你妈是讲道理的人家!”刘桂芳急了,上前一步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我的肉里,“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就说你愿意签补充协议,再写一份条子,证明你从来就没想过占他们程家的便宜……”
我抽出手,后退了一步。
“妈,房子是程叔叔和赵阿姨买的,写我的名字,是他们疼我。我签那份协议,已经伤了程旭的心,我不会再伤了。”
这一句话说出口,刘桂芳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她站在那里,站着站着,忽然双手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好啊,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倒好,嫁了人、住了好房子,就翻脸不认人了!我让着你、哄着你,低声下气地跟你说话,你倒摆起谱来了!”
“妈,你想逼我做的,我没法做——”
“你做不了?你什么做不了?”刘桂芳声音越来越高,“你是不是觉得人家程家对你好,你就真想当人家的女儿了?你忘了你姓周了?”
我喉咙发紧。从小到大,刘桂芳骂我、数落我,我从来没回嘴过,因为家里穷,她和爸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可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妈,我没忘了你是我妈,可我也是个人,我也要有自己的日子——”
“你有什么日子?”刘桂芳冷笑一声,走上前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的鼻尖上,“没我这个当妈的,你在街上捡瓶子过日子呢!你倒好,翅膀硬了,跟外人一条心,来对付你妈妈我了!你就是个白眼狼!”
“妈——”我声音发抖,“我从来没想对付你,我只是不想再做你让我做的那种事了。”
刘桂芳被我这句话彻底激怒,她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脱口而出:“不想做?你有什么资格挑这挑那?你一个捡来的野丫头,我白养你这么大,你还能耐上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又瞬间凉透。大脑里嗡嗡作响,我问:“妈,你说什么?”
刘桂芳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可到了这个份上,她像是豁出去了,索性一咬牙,扯着嘴角说:“我说什么你听不清?你是我从你大姨那边抱养的!你大姨当年一连生了三个闺女,第四胎又是闺女,她不想要,随手就要丢给乡下一个亲戚。我那时候正好怀不住孩子,就千里迢迢过去把你抱回来了。要不然你以为凭你爸那个性子,能莫名其妙多养一个姑娘?”
我愣在原地,耳朵里一片轰鸣。大姨,那个从没在自己记忆里出现过的“大姨”。我一直以为她就是个远房亲戚,没想到……
“你胡说的。”我盯着刘桂芳,声音发颤,“你骗我——你骗我的是不是?你从小就说,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那是骗你?我那是抬举你!”刘桂芳打断我的话,“你以为我当年不想生个儿子?你爸那个窝囊样,生了你妹妹,又生了你弟弟,才算了了我心头一件事。你一个抱回来的野丫头,我让你念书、让你吃饭,把你养到这么大,你说你该不该听我的?”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我靠在墙上,看着眼前这个从小把我养大、骂我、管我、逼我签协议的母亲。她站在那里,双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既陌生又熟悉,像是撕掉了某层皮,露出了底下那个赤裸裸的真相。
眼泪流了下来,可我没有哭出声。我站了很久,久到刘桂芳有些不耐烦:“你哭什么哭?我还亏待你了?吃的穿的哪样少了你的?”
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嗓子干哑:“妈……不,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刘桂芳神色一滞:“你叫我什么?你还真不认我了?”
“你把我养这么大,我总是记你这份恩情的。”我看着她,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把我当过你的女儿。你养我,是为了有一个听话的、帮你撑面子的工具。你让我签那个协议,也不是为了我好,你是怕程家发现你贪心,把你的底子揭出来。”
刘桂芳张嘴想骂,我抬起手,止住她的话头:“我欠你的,是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我会还。你老了病了,该花的钱我不会少你的。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摆布我了。房子是程家的,日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替我做主。”
刘桂芳彻底恼了,她三步两步冲过来,抓起茶几上那袋橘子,砸在我的脚边,橘子咕噜噜滚了一地。她指着门口,尖声喊道:“行,你长本事了!你滚!滚出去!你不是我女儿,滚出我这个家门!”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她已经转身冲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往外拿东西,嘴里骂骂咧咧:“反了天了,反了天了!我白养了你二十年,你倒教训起我来了!你给我滚!以后别登我的门!”
我看着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地空了下去。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滚了一地的橘子,弯腰捡起几个,放到茶几上,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着厚厚的防盗门,我还能听到刘桂芳的声音,模糊、尖厉、像废弃的铁皮被风刮得哗哗响。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我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手心里,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我不是她的女儿。我从没被她真心疼爱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程旭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看着蹲在地上的我,愣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走上前来,蹲下来,把早餐放在地上,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怎么蹲这儿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没有追问。我只是看着他,嘴巴张了张,眼泪又落了下来。
“程旭……我好像,没有家了。”
程旭没有说话。他把我拉起来,握紧我的手,带我往家的方向走。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时,我才发现,他拎着的早餐袋子上,热乎乎的豆浆正冒着白气。
而隔着那道门,刘桂芳的哭声隐隐传了出来,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第十二章 冷战中的一封信
从程家出来以后,我没有回婚房。我直接打车去了大学室友小雅那儿,她住在城南的老小区,一间不大的出租屋。我敲门的时候,小雅正在敷面膜,看到我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拉进屋里,给我倒了杯热水。
在小雅家住了三天,我几乎没有出门。手机响了很多次,有程旭的,有刘桂芳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我一个都没接。小雅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我带饭,看着我日渐憔悴的样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说:“想说话就找我,不想说就好好睡。”
其实我睡不着。躺在小雅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刘桂芳说的那些话。“你一个捡来的野丫头。”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上。我不是她的女儿,从来都不是。她养我,不过是因为需要一个听话的工具,一个能帮她撑面子的摆设。
我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我想起小时候,刘桂芳对我也不算差,该吃该穿的一样不少,可那种“好”总觉得隔着一层东西。她从来不会像别的妈妈那样抱着我亲,不会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她只会站在门口,冷着脸说:“别娇气,起来走走就好了。”我一直以为她就是那样的人,严厉、不苟言笑,可她对周浩不是这样的。周浩发烧,她一晚上不睡,隔半个小时就测一次体温。周浩考了倒数,她笑着说“男孩儿开窍晚”。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她不是不会爱,她只是不想爱我。
我苦笑了一下,摸出手机,看到程旭发来的消息。第一天是“你回哪儿了?”,第二天是“吃饭了吗?”,第三天是“我在找你,你接电话好吗?”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瞒着他签了协议,把程家全款买的房子当成了自己的筹码,我辜负了他的信任,也辜负了程叔赵姨的一片真心。程旭对我那么好,他爸妈对我那么好,可我却像个傻子一样,被刘桂芳耍得团团转。
第四天下午,我坐在小雅家的沙发上,正在发呆,门铃突然响了。小雅去开门,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好,我是周琳的丈夫,程旭。我来接她回家。”
我猛地站起来,心跳得厉害。小雅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程旭走进来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发脾气,只是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我咬着嘴唇,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使劲摇了摇头:“我……我没脸回去。”
程旭没有松开手,他低头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翻了你的日记。”
我一下子愣住了,浑身僵在那里。那本日记本是我陪嫁带过来的,平时放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里面断断续续记着从签协议到结婚那段时间的事。我写过很多次又撕掉过很多次,那些话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程旭。
“你……你看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程旭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正是那本封面已经有些翻毛的日记本。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轻轻念了出来:“我怕失去他,却还是让妈妈毁了一切。”
我听着那句话,眼泪彻底决了堤。那是我在婚礼前一夜写的,写完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补了厚厚一层粉才遮住浮肿的眼睛。我以为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程旭把日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把日记本递到我手里,声音有些哽咽:“我气的是你不信我,不是你在协议上签了字。”
我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愣愣地看着他。
程旭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他低下头,双手交握,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看到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气死了,气你妈,也气你。可我气你,不是气你把房子让出去了,我气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难过,一个人躲着哭,连我都不肯说。周琳,我是你丈夫,不是外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你是觉得,我要是知道了,会怪你?会嫌弃你?会跟你离婚?”
我咬着嘴唇,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程旭叹了口气,把我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熟悉的味道,让我这三天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把他卫衣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我知道你妈不是东西,我也知道你夹在中间有多难。”程旭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低沉而温柔,“可你是我老婆,咱俩是夫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怕什么?你什么都别怕,你只要告诉我,就行了。”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抽抽噎噎地说:“程旭,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妈。你爸妈对我那么好,我却瞒着你们签了那种东西。”
程旭用袖子擦了擦我的脸,像是哄小孩一样:“行了行了,别哭了。我爸妈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我爸气得拍了桌子,我妈骂了你两句,又觉得你可怜,说刘桂芳不是东西,把你逼成这样。”
我看着程旭,心里又酸又暖:“那……那协议……”
“协议的事,回头找律师看看。”程旭很认真地握住我的手,“但我跟你说,不管那个协议有没有用,房子是我的,也是你的。我爸妈买房子写你的名字,是认你这个儿媳妇,不是认你那个妈。你记着,我们家,你永远是家里人。”
我低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不只是难过,还有一点被重新接住的安心。
程旭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走吧,回家。你总不能一直住小雅这儿,人家姑娘还要谈恋爱呢。”
小雅适时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个苹果,笑着说:“没事没事,我不急着谈恋爱,你在这儿住一辈子都行,反正你老公付房租。”
程旭瞪了她一眼,小雅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
我看着程旭伸过来的手,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慢慢被什么填满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递了过去,被他握住,紧紧攥在手心里。
走出小雅家的时候,夕阳正从楼道尽头照进来,把程旭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了”。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
回到婚房,客厅里干干净净,茶几上还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我看了一眼,是程旭最爱喝的苦丁茶,他每次心烦的时候都会泡一杯。我走过去,把那杯茶端起来,去厨房倒掉,重新给他泡了一杯。
程旭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端着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茶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也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周琳。”他叫我的名字,认真的语气让我心里一紧。
“嗯?”
“从今天开始,不管什么事,你都得跟我说。你妈的事,你弟弟的事,你心里任何不舒服的事,你都得告诉我。咱俩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一块儿扛。”
我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热,可这一次,我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程旭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是卸下了好大一块心事。他靠在沙发上,声音低低地说:“我跟你说,你妈今天又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我都没接。不是我怂,我是怕接了之后,咱俩又得吵一架。”
我愣了一下,连忙去拿手机,发现刘桂芳的未接来电有十几条,还有几条语音消息。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以后她的电话,咱俩一起接。”我看着程旭,认真地说。
程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直想听到的话。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轻声说:“好,一起接。不管什么事,咱俩一起扛。”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悄悄握紧了他的手。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可客厅里亮着灯,暖洋洋的,像是把所有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第十三章 兄弟妯娌间的算盘
刘桂芳的战斗力,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她对付不了程旭,也对付不了那张房本,就立刻换了个打法——发动群众。
三天之内,我手机上接到的电话比过去半年加起来还多。先是二姨,电话一接通就叹气:“琳琳啊,你妈都跟我说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程家给你房子,你签什么放弃协议呀?你妈那是为你好,你怎么还跟她拧着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三姨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语气更冲:“周琳,你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现在嫁了人,就翻脸不认人了?你弟弟还没结婚呢,你就不替家里想想?”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一声不吭地听完。三姨见我不说话,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听见没有?你妈说了,程家那房子现在值三百多万,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还傻乎乎地跟人家过日子?你趁早让你婆婆把房子重新过户,写你一个人的名字,这才叫保险!”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三姨,房子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您别操心了。”
“你——”三姨还要说什么,我已经挂了电话。
程旭从书房走出来,看了我一眼,问:“又是你妈那边的亲戚?”
我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点了点头。程旭没说话,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让我心里的烦躁散了一些。
“他们还会来。”程旭说。
我嗯了一声,心里清楚得很。刘桂芳这张牌打了一辈子,靠的就是亲戚、邻居、一切能发动的人,用唾沫星子淹死你、用“为你好”三个字把你架在火上烤。她要的不是道理,是赢。
果然,第二天下午,门铃就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五个人——二姨、三姨、大舅妈、周浩,还有刘桂芳。刘桂芳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周浩站在她身后,斜着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琳琳,妈来看看你。”刘桂芳一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好像我不是她女儿,而是她上门讨债的债主。
我没让开门口,淡淡地说:“妈,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刘桂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挤出一个更委屈的样子:“琳琳,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妈是来给你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二姨在旁边帮腔:“就是,周琳,你妈一片好心,你堵在门口算怎么回事?让亲戚们进去坐坐。”
我回头看了一眼,程旭已经站在了我身后。他看了门口那些人一眼,平静地说:“进来吧。”
我侧开身子,让亲戚们鱼贯而入。刘桂芳进来的时候,眼神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茶几上那套茶具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
等所有人都坐下,刘桂芳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是为你好”的架势:“琳琳,妈今天叫了你几个长辈来,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你签了那个放弃协议,咱们家不占人家便宜,那是咱家的骨气。可现在程家不认账,欺负你一个姑娘家,亲戚们看不过去,才来给你撑腰的。”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冷。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逼我签协议说成“骨气”,把程家不愿意妥协说成“欺负我”,这种颠倒黑白的本事,我从小看到大,可每一次听,还是觉得胸口发堵。
三姨接话更快:“琳琳,你听姨的话。你妈说了,程家那房子是婚前买的,你签了协议,房子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嫁过去,万一哪天人家把你赶出来,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趁现在,让你婆婆把房子改成你一个人的名字,这才有保障。”
大舅妈也跟着点头:“是啊,琳琳,你妈是为你好,你可别傻。”
我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了几分。我正要开口,程旭先一步站了起来,走到了客厅中央,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上去——那是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刘桂芳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被身后的沙发挡住,无处可退。
程旭把房产证翻开,指着上面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各位长辈,我程旭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套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买的时候就写了我和周琳两个人的名字。不管周琳跟她妈之间签过什么协议,那协议我家不知道,也不承认。房产证上白纸黑字,周琳就是房子的共有人,谁也别想动她一分钱。”
二姨的脸色变了变,看向刘桂芳。刘桂芳急了,声音拔高:“程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协议可是周琳自己签的,白纸黑字,还能不认账?”
程旭直视着她,不急不缓地说:“协议是怎么签的,您心里清楚。周琳当时是被您逼着签的,还是自愿签的,您心里比我更清楚。我现在不想跟您掰扯协议的事,我只说一句——这房子,有周琳的一半。谁也抢不走。”
三姨跳了起来,指着程旭的鼻子:“你一个男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占便宜占到你丈母娘头上来了?你——”
程旭没等她说完,忽然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周浩,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冷意:“周浩,你说你姐笨,那你呢?偷喝我家的酒,开我车出去撞了保险杠,这笔账,你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周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偷喝程旭那瓶老酒的事,是他自己喝的,喝完了还把空瓶子藏在了沙发底下,被我收拾房间时发现的。程旭一直没提,是给我留面子,现在他一股脑倒了出来。
刘桂芳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气得嘴唇直哆嗦:“程旭,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程旭没理她,继续看着周浩:“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小舅子,我敬你三分。但你偷我的酒,你还跟我耍横,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好,好欺负?”
周浩被他盯着,眼神躲闪,最终低下头,嘟囔了一句:“那酒……我赔你。”
程旭笑了一声,没接话,转头看向刘桂芳:“妈,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房子的事,您别费心思了。周琳是我老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被人欺负,我第一个不答应。您要是愿意好好相处,我们当亲戚走;您要是非要闹,那咱们就按法律来。您找多少亲戚来,都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刘桂芳急促的呼吸声。二姨和三姨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大舅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游移,显然不想再掺和。
刘桂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旭,又转向我:“周琳,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东西!你、你就看着他欺负你妈?”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平静。我站起来,走到程旭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微微用力,回应了我。
“妈,”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得很清楚,“您说您养我不容易,我记着。但您不能因为养了我,就让我一辈子听您的,连我的婚姻、我的房子、我的日子,都要您说了算。我不是您手里的提线木偶,我是个人,有自己想过的生活。”
刘桂芳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我,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她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声音尖利:“你、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轻轻地说:“妈,门在那边,您自己走吧。”
刘桂芳一口血差点没涌上来,气得摔了桌上的茶杯,碎瓷片溅了一地。她转身就走,二姨三姨连忙跟上,周浩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连招呼都没打。
门砰地一声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酸涩。程旭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低声说:“没事了,有我在。”
我闭上眼,靠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律师的答案
咖啡馆的角落,林薇把那份协议复印件平铺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我坐在她对面,手心全是汗。程旭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虽然没有碰我,却让我觉得安稳。
林薇是我们一个大学同学介绍的律师,据说在婚姻家庭纠纷方面很有经验。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干练,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她看了足足五分钟,期间一个字没说,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把协议翻来覆去地看。那五分钟,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等一场判决。
终于,她摘下眼镜,抬起头看着我:“周琳,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好。”
“这份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字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是我签的。”
“当时有没有人强迫你?比如打你、骂你、威胁你?”
我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动手,我妈……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但是她一直在哭,说我不签就是不孝,说她养我这么多年白养了,说我们周家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弟弟也在旁边帮腔,说我要是真孝顺就别让妈为难。”
林薇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签协议的时候,你清楚这份协议的法律后果吗?就是说你知不知道签了这份协议,就等于放弃了这套房子的一半产权?”
我攥紧了手指,声音低下去:“当时我妈说,这就是走个形式,让程家放心,说我们周家不占人家便宜。她说房子是程家的,我本来就没出钱,签了也不损失什么。我……我当时脑子很乱,她说什么我就信了。”
“那程旭知道这件事吗?”
程旭在旁边说:“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我是半年后她妈自己找上门来,我才知道的。”
林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你签协议的时候,没有告诉程旭,也没有告诉程旭的父母,对吗?”
“没有。”我说这话的时候,觉得喉咙发紧,“我……我不敢说,我妈不让我说,她让我保密,说要是让程家知道了,程家会觉得我们周家贪心,会看不起我。我当时怕,怕程旭知道了会生气,会不娶我。”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琳,你听我说。不动产的权属,以登记为准。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和程旭两个人的名字,那么在法律上,你就是这套房子的共有人,这一点,任何人私下签的协议都不能改变。”
我怔了一下,心跳突然加快。
“但是,”林薇话锋一转,“这份协议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如果你和程旭将来婚姻出现问题,分割财产的时候,程旭拿着这份协议,可以主张你放弃了产权份额。到那个时候,法院可能会参考这份协议的内容。”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林薇看着我紧张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别着急,我还没说完。这份协议虽然存在,但它有几个很大的问题。”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圈了几个地方:“第一,协议上没有程旭的签字,也没有程旭父母的签字。也就是说,这份协议是你和你母亲、你弟弟之间的内部约定,房产的登记所有人——也就是你和程旭——并没有全部参与。在不动产纠纷中,这种内部协议的效力,对第三方——也就是程旭——是没有约束力的。”
“第二,协议内容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你当时即将结婚,在婚前被要求放弃一套价值上百万房产的份额,而你本人并没有获得任何对价——也就是说,你没有得到任何补偿。这种明显不对等的条款,法律上是可以主张撤销的。”
“第三,这份协议没有办理公证。如果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协议,撤销难度会大很多,但这种没有公证的私人协议,法院在审查时会更加严格。尤其是在你本人能够证明自己是在受到胁迫、欺骗或者重大误解的情况下签订的情况下,撤销的可能性很大。”
我听得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但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林律师,您的意思是,这份协议……不一定有效?”
林薇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我:“不是‘不一定有效’,而是‘很可能无效’。但是,这需要你主动去主张。你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着法院主动帮你把协议废掉。你要拿起法律武器,去保护自己的权益。”
“那我要怎么做?”我问。
“第一步,回去找到协议原件。你手里有原件吗?”
我摇头:“原件在我妈那里,她收着的。我手里只有一份复印件,还是她当时复印了给我的。”
“复印件不够,最好能找到原件。如果找不到,也不要紧,复印件可以作为证据,但效力会弱一些。”林薇说,“第二步,我给你写一份律师函,正式告知你母亲,你主张撤销这份协议,因为协议是在重大误解和被胁迫的情形下签订的。如果她愿意协商解决,那最好;如果她不愿意,那就走第三步——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协议无效或撤销协议。”
“打官司?”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一紧。
林薇看出我的犹豫,放缓了语气:“周琳,我知道你不愿意跟自己的母亲对簿公堂。但你要想清楚,你母亲拿着这份协议,不是为了保护你,而是为了控制你。她今天能逼你放弃房子,明天就能逼你放弃别的。你如果不在这件事上把态度亮明白,以后你的日子会很难过。”
程旭在我旁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转过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周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要打官司,我陪你;你要协商,我陪你。你妈那边,我不怕跟她撕破脸,就怕你忍气吞声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林薇:“林律师,我决定打官司。我想撤销这份协议,我想堂堂正正地守住自己的房子。”
林薇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好,我收你这个案子。你回去之后,把你能找到的所有证据都整理给我——协议复印件、房产证照片、你跟你母亲的聊天记录,还有那天的录音,如果有的话。另外,我建议你回去之后,跟你母亲正式摊牌一次,告诉她你要撤销协议,看看她的反应。如果她情绪特别激动,甚至说出一些威胁你的话,那对你来说反而是有利的证据。”
我接过名片,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林薇又转向程旭:“程先生,我需要你也配合一下。你是房子的共有人,也是这个事件的关键当事人。你父母那边,最好也跟他们沟通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走法律程序,免得他们担心。”
程旭点头:“没问题,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他们一直站在周琳这边,不会有什么意见。”
林薇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就这样。周琳,你回去之后随时跟我联系。记住,不要怕,法律站在你这边。”
我点了点头,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有一块新的石头压了上来。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程旭结了账,我们走出咖啡馆,外面阳光正好,街上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程旭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走吧,回家。”
我靠在他身上,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有人陪着,就没那么可怕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周琳!”刘桂芳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子怒气,“你跑哪儿去了?我听说你去找律师了?你、你想干什么?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我没有激动,也没有哭,只是平静地说:“妈,我找了律师,我要撤销那份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刘桂芳气急败坏的骂声:“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是你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翻脸不认账?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不要脸,我只要理。”我说,“妈,你教我签协议的那天,我就明白了。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守住。您当年没教过我,现在我自己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刘桂芳摔了什么东西。然后是周浩的声音在旁边喊:“姐,你太过分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头。
程旭搂紧了我,轻声说:“走吧,回家吃饭。我妈说今天包饺子,韭菜馅的。”
我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之后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头。
程旭搂紧了我,轻声说:“走吧,回家吃饭。我妈说今天包饺子,韭菜馅的。”
我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我心里明白,这顿饺子,可能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沉的一顿。
我们打了车往家走。一路上程旭没有多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我知道他是怕我难过,也怕我反悔。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街边的店铺和行人一个一个往后倒退,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那是养了你二十多年的妈,你怎么能跟她撕破脸;另一个说,你要是不撕破这个脸,你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做人。
车停在我们楼下的时候,我已经把脸上的泪擦干了。
推开家门,一股热气裹着饺子馅的香味扑面而来。赵秀兰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片面皮,看见我们进来,连忙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回来了?快洗洗手,马上就好。”
程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已经调好的蘸料碟子,见我们回来,站起身来:“正好,你妈包的饺子,一个比一个圆。坐下吃吧。”
我看着两位老人,眼泪又涌上来了。我知道,程旭一定是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他们本可以不开这个口,本可以在我们面前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这件事说到底,是我娘家闹出来的事。可他们偏偏来了,偏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我们家里,给我们包饺子。
这世上有些人,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比血脉相连的人更让人心疼。
程旭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帮我拉开椅子:“坐吧。”
我们围着餐桌坐下来。赵秀兰端了一大盘饺子出来,白腾腾的热气扑在脸上,我的眼眶被熏得发酸。她给我夹了满满一碟子:“多吃点,你看你这段日子瘦了多少。”
我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馅,里面还放了虾仁,鲜得不得了。
“好吃吗?”赵秀兰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我使劲点了点头,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进碗里。
程旭在旁边替他妈打圆场:“妈,你别光顾着给周琳夹,你自己也吃。”
赵秀兰笑着说:“我吃我吃,厨房里还有呢,不够再去煮。”
程建军坐在对面,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慢条斯理地吃了,然后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周琳,下午的事,小旭在电话里跟我们说了。”
我筷子一顿,抬起了头。
程建军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稳当:“你妈那边的态度,我们早就看明白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结婚前我就看出来了。但是周琳,你别有压力,我们家买那套房子,写你的名字,就是我们的态度。”
赵秀兰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啊,闺女。妈买房子写你的名字,就是认你这个女儿。你妈再怎么折腾,那只是你妈的想法,不是我们程家的意思。我们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半套房。”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扑簌地掉下来。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爸,妈,对不起,是我家的事,拖累了你们。”
程建军摆摆手:“你叫我们一声爸妈,那就别见外。什么你家我家,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房子的事,小旭也跟我们说了,你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都支持你。你要是怕麻烦,我们到时候也可以出面跟你妈谈。”
我摇了摇头:“不用,爸,我自己能处理。”
赵秀兰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掌很热,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粗糙触感:“闺女,妈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娘家再怎么闹,那是他们的理,不是你的错。你别把别人的错揽到自己身上,听见没?”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饺子,程旭去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陪着公婆看电视。赵秀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那份协议——我签过字的那份《放弃房产权益协议》的复印件。
赵秀兰说:“这是你妈之前拿来给我们看过的。她以为我们会怕这个,其实我们不怕。我留着这张纸,就是想等这一天,当着你的面撕掉它。”
她从我手里拿回那张纸,两只手一左一右,轻轻一扯。那张纸发出清脆的声响,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她又对折了一下,再撕,再撕,直到撕成一把碎纸片,扔进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下纸也没了,”赵秀兰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咱们家,不留这种伤人心的东西。”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纸片,上面隐约还能看到我的名字和签字日期,心里百感交集。我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只能轻轻喊了一声:“妈……”
赵秀兰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乖,以后日子长着呢。”
程建军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晚上,我睡得出奇地安稳。也许是因为公婆的那番话,也许是因为那张纸终于被我撕掉了,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明天我就有新的事情要做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程旭还在睡,我小心翼翼地下床,穿好衣服,走到阳台上,打开手机,翻到刘桂芳的号码,停在那个“妈”字上,看了很久。
阳光照进来,铺在窗台上,很暖和。我深吸了一口气,一下一下地打字。
“妈,我不会去告你,也不会让你出庭。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是我一辈子不会忘的事。但房子和家,是我的底线。这份协议我不认,也不会退出。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们还是母女,逢年过节,我照常回去看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多保重。”
我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我关掉屏幕,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街道。一个阿姨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车里的小孩子被太阳晒得眯起眼,伸着小手乱抓。旁边早点铺子热气腾腾地开张了,油条和豆浆的香味仿佛能飘到我鼻子里来。
手机一直没有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刘桂芳始终没有回复。我知道,她看见了。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没有再发,也没有再等。
程旭醒过来,光着脚走到阳台上,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这么早就起来了?看什么呢?”
“看太阳。”我说。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确实,今天太阳挺大的。”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池水慢慢恢复了平静。刘桂芳没有再来电话,周浩也没有再给我发消息。我听亲戚说,刘桂芳在饭桌上摔过一次碗,说“养了个白眼狼”,但之后也就没再折腾。我也听人说,周浩那门亲事最终还是黄了,那家姑娘嫌他家彩礼迟迟凑不齐,转头嫁了别人。刘桂芳为了那桩婚事借了不少外债,欠了一屁股钱,没人愿意替她还。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些堵,但我知道,这不归我管了。我给刘桂芳发过消息,每个月还是会往她卡里转两千块钱,备注写“生活费”。她每笔都收了,却从来不说一句话。我知道她收下,就代表她愿意留一点余地,那就这样吧。
春去秋来,转眼又过了半年。
某个周五的傍晚,我和程旭坐在客厅里,一人抱着一杯热茶,商量着我们的小计划。
“我算了算,”程旭掰着指头,“咱们现在的存款,再加上年底那笔奖金,勉强够盘下来一个五十平米的小铺子。地段不用太好,大学城边上就行,房租也不至于太贵。”
我笑着看他:“你认真的?真要去开咖啡馆?”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认真的。你自己说的,从小到大想开一家咖啡馆,那我陪你开。”
“万一赔了呢?”我歪着头问他。
程旭想了想,说:“赔了就再赚呗。反正你老公还年轻,有力气,大不了再去工地搬砖。”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鼻子酸酸的。这个男人,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一句一句说出来的,都算数。
“那店名想好了吗?”我问他。
程旭挠了挠头:“我文化水平不高,你取吧。”
我想了想:“叫‘一起’怎么样?别人问,你俩怎么认识、怎么结婚、怎么开店?就说——一起的。”
程旭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来:“不行不行,太简单了。”
“朴实才耐听。”我理直气壮。
他拗不过我,只好妥协:“行,你说‘一起’就‘一起’。”
我笑着靠在他肩膀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等真盘下来店面,房产手续上,写谁的名字?”
程旭低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写你的名字。”
我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故意说:“你又来?上次写我名字,闹出那么大动静。”
程旭也笑了,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声音低低地从我头顶传过来:“这次不用写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为什么?”
他语气里满是笃定:“因为你早就住进来了。”
我看着这个陪我哭过、闹过、冷过、又热过的男人,慢慢地笑了。
窗外的晚霞烧得很红,落在我们家的地板上,一片温柔的暖色。我知道,日后的路还长,我们可能还会遇到风风雨雨,但这一刻,我和他在一起,有公婆的理解,有法律的底气,有一份我亲手守住的房子,和我自己选的人生。
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