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婆婆顶嘴丈夫让我滚。隔天办离婚。律师:您的身家,婆家竟不知
婆婆摔了碗,指着我的鼻子骂“不下蛋的母鸡”,我只是回了句“您孙子是跟外头女人生的,您找她去”,丈夫一巴掌甩过来,让我连夜滚出他家门。我擦了嘴角的血,当晚住进了江景酒店,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丈夫还在冷笑“有种别求我”,我的私人律师从黑色奔驰里走下来,手里攥着一份他全家这辈子都赔不起的资产评估报告。
第1章 摔碗
“宋知意,你给我跪下!”
婆婆手里的青花瓷碗砸在大理石餐桌上,碎瓷片擦着我的脸飞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我没躲,甚至没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今天你要是不把肚子里的种给我弄清楚,你就别在这个家待了!”
她嗓门大,整栋楼都听得见。客厅里还坐着小姑子一家三口,小姑子低头剥橘子没吭声,她男人翘着二郎腿看手机,五岁的小外甥吓得往他妈怀里缩。
我站在餐桌另一头,围裙上还沾着红烧鱼的酱汁。早上六点起来熬粥、买菜、收拾屋子,午饭做了八个菜,婆婆说鱼咸了,我说了句“下次少放半勺盐”,她就炸了。
“妈,”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意外,“您孙子不是我的,我也没那个本事给他弄出来。这事儿您得问您儿子。”
婆婆愣了半秒,随即抓了手边的醋碟朝我砸过来。
“你放什么狗臭屁!我们家明杰什么时候外头有人了?你嫁进来三年不下蛋,现在倒会往自己男人身上泼脏水了?”
醋碟砸在我肩膀上,暗褐色的液体顺着白T恤往下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客厅里那股子酸味儿混着鱼腥气,熏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没擦。
“您自己看看他手机就知道了。”我说,“昨晚他洗澡的时候,那个备注‘财务小王’的姑娘给他发了四十七条微信,每条都有照片。”
婆婆的脸瞬间白了。
小姑子终于不剥橘子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她男人倒是放下了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和婆婆,像在看一出好戏。
这时候书房门开了,周明杰穿着一身藏蓝色家居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手里夹了根没点着的烟。
“吵什么吵,周末不让人清净?”
他走到餐桌前,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和醋渍,皱了皱眉。
“宋知意你又惹我妈生气?”
“你问她。”我朝婆婆抬了抬下巴,“问问你妈,她孙子哪儿来的。”
周明杰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零点几秒的工夫,我什么都明白了。他心虚的时候右边眉毛会不自觉地跳,从恋爱到结婚五年,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
“你胡说什么?”他把烟往桌上一拍,“我天天加班出差,哪来的时间——”
“财务小王。”我打断他,“备注叫财务小王,真名周倩倩,你们公司新来的出纳。昨晚你们开房用的是你那张招商银行的信用卡,账单我截了图。”
周明杰的右边眉毛开始疯狂地跳。
婆婆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小姑子终于出声了,声音压得很低:“哥,你……”
“你给我闭嘴!”周明杰冲小姑子吼了一嗓子,然后转过来死死盯着我,“宋知意你他妈监控我?”
“你手机密码是你生日,解锁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卫生间玻璃反光,我又不是瞎子。”
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在发抖。手藏在围裙底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木。但脸上我不能露怯,这三年我太清楚了,在这个家里,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让你退十步。
周明杰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家待不下去?”
“我不信。”我说,“这套房子首付我出了一百二十万,月供我还了三年,房产证上有我名字。你让我滚,行,把我那一半折现,我立马走。”
婆婆“嗷”一嗓子就扑过来了。
“你个丧门星!房子是我儿子的!你嫁进来的时候一分钱嫁妆都没有,你哪来的一百二十万?你偷的吧你!”
她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没躲,但也没让她打着。周明杰拽着我手腕往旁边一扯,他妈那巴掌结结实实呼在了他后脑勺上。
“妈!”他疼得龇牙。
“你让开!”婆婆推开他,指着我鼻尖,“宋知意你给我听好了,这房子姓周,跟你姓宋的没半毛钱关系!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小外甥“哇”地哭了,小姑子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她男人终于开口了,慢悠悠地说了句:“姐,要不你先出去避避,都消消气。”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叫孙强的男人平时在家跟个隐形人似的,今天倒是会装好人。他眼神在我和周明杰之间来回扫,嘴角压着一丝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我没理他,盯着周明杰。
“周明杰,我问你最后一遍。你是要我走,还是要你妈闭嘴?”
周明杰揉着后脑勺,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神里的那点犹豫灭掉了。
“你滚。”他说,“现在就滚。我受够你了。”
我松开了掐着掌心的手。
“好。”
我转身往卧室走,身后婆婆的声音追过来:“把你那些破烂都拿走!别脏了我们家的地方!”
我没回头,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个文件袋。三年前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爸塞给我的,说“闺女,这个你收好,能不用就不用,但万一用得上的时候,别犹豫”。
我一直没用过。
今天该用了。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拎起床头柜上的帆布包,里面只有手机、充电器和一把钥匙。别的什么都不要了,衣柜里那些打折买的衣服、梳妆台上用了一半的护肤品、抽屉里攒了三年的超市积分卡,全都留给他们。
经过客厅的时候周明杰喊了我一声:“宋知意!”
我停了一步。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他声音又硬又虚,“你自己想清楚。”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三年前他跟我求婚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又紧张又故作镇定,那时候我觉得可爱。现在只觉得可笑。
“周明杰,”我说,“你回头看看你手机。”
我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屋里传来婆婆歇斯底里的哭骂,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的闷响。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金属壁板映出一张蜡黄的脸、沾着鱼腥和醋渍的T恤、锁骨上方那道被碎瓷片划出的红痕。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电梯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
三分钟,我只给自己三分钟。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站起来,拿袖子擦干了脸上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手机响了,是我律师发来的微信:“宋女士,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我回了一个字:“等。”
出了单元门,六月底的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小区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招摇,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树荫底下聊天。她们看见我出来,目光齐刷刷地黏过来,又在接上我眼神的瞬间仓皇移开。
都知道周家出了事。这种老小区,东家长西家短传得比病毒还快。
我昂着头从她们面前走过去,帆布包的带子勒进肩膀,里面那个文件袋硬硬的,抵着我后腰。
出了小区大门左拐三百米,有一家快捷酒店。我开了间大床房,138一晚,刷的是我自己那张工资卡。
进房间先给手机充上电,然后进浴室冲澡。热水浇在肩膀上那道被醋碟砸出来的淤青上,疼得我倒抽凉气,但我愣是一声没吭。洗完了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拨了我律师的电话。
“赵律师,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是赵律一贯冷静克制的声线:“宋女士,你确定?”
“确定。”
“好。那我准备一下材料。对了,”他顿了顿,“那份资产评估报告,需要我同步知会对方吗?”
我看着窗外车来车往的马路,手指慢慢攥紧了浴巾的边缘。
“不用。”我说,“明天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娶了个什么人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倒。酒店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歪着嘴的脸。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一声。
三年了。
从嫁进周家那天起,他妈就明里暗里地说我是“乡下丫头高攀”。我每个月工资交一半当家用,逢年过节给婆婆买金镯子买按摩椅,公公住院我请了半个月事假睡在病房陪护。周明杰创业赔了二十八万,我瞒着我爸偷偷把自己存了五年的定期取出来给他填窟窿。
他们只知道我是普通职员,一个月挣八千。
他们不知道我亲爹是谁。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退了房,在酒店门口的早点摊上吃了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我这一身干净利落的衬衫西裤和这路边摊不太搭。
七点四十,赵律师的黑色奔驰停在民政局门口。
他下车,西装革履地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美式。
“宋女士,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他们来了吗?”
赵律抬腕看表:“约的八点,还有十五分钟。”
“那等等。”
八点整,一辆白色丰田停在了路边。周明杰先下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换了件新衬衫,脸色却青得吓人。他身后跟着他妈,老太太今天倒是没穿那件紫红色的花褂子,换了件素色短袖,脸上表情又狠又慌,跟做贼似的。
还有一个人从后座下来,是孙强。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像是装了什么文件。
我端着咖啡没动。
周明杰看见我了,也看见了我身旁的赵律师。他眉头狠狠拧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跟前。
“宋知意你什么意思?你还真带律师来?”
“嗯。”我说,“不是你说的吗,让我滚。”
“你——”
他妈冲上来推了我一把:“你个不要脸的!离婚还要讹人是吧?我告诉你,房子你想都别想!那是我们老周家的——”
“周明杰,”我打断她,直接看向周明杰,“房产证你带了吗?”
周明杰把一叠材料摔在我脚底下:“带了!你要离是吧,行!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车归你,满意了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材料,没捡。
赵律师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周明杰面前。
“周先生,”他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在谈财产分割之前,请您先看一下这份资产评估报告。”
周明杰愣了:“什么玩意儿?”
“宋知意女士的个人资产清单。”赵律师说,“包括但不限于她婚前持有的三套房产、两间商铺、以及她名下某科技公司百分之四十一的原始股权。”
空气安静了。
周明杰瞪着我,他妈瞪着我,孙强瞪着我。
路边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周明杰的右边眉毛,跳得像抽了筋。
第2章 父亲的底牌
周明杰捏着那份资产评估报告的手在抖。
抖得整张A4纸哗哗响,像秋天的枯叶子。
他妈凑过去看,看了三行就嚷起来:"什么东西!假的!宋知意你要造假也不造个像样点的,三套房?你连个像样的包都背不起,你哪来的房——"
"朝阳区东三环一套,昌平一套,通州一套。"赵律师报得流畅又平淡,像在念菜单,"三套均为宋知意女士婚前全款购入,产权清晰,无抵押无贷款。两间商铺分别位于回龙观和天通苑,目前出租状态,月租金收入合计约四万三千元。"
婆婆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孙强那个塑料袋吧嗒掉在地上,里面哗啦啦淌出来几张复印件,离婚协议的草稿,我扫了一眼就认出来,是他们昨天连夜拟的,条款苛刻得恨不得让我倒贴钱。
周明杰没管他妈,也没管地上的纸。他死死盯着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宋知意,你他妈到底是谁?"
"你老婆。"我说,"法律上还是。"
"我问你你是谁家的闺女!"
"你不是查过我户口本吗?"我把喝完的咖啡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爸叫宋德胜,我妈叫李秀兰,都是普通老百姓。"
"普通老百姓能在北京买三套房?宋知意你糊弄鬼呢!"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累得慌。结婚三年,他连我爸妈具体做什么的都没认真问过,光听他妈说"亲家公好像做点小生意"就信了,婚礼上我爸穿的那件定制中山装他以为是地摊货,我妈脖子上的翡翠坠子他当是玻璃珠子。
是我藏得太好,还是他们压根没想了解?
"我爸是宋德胜。"我又说了一遍,"你上网查查这个名字,查完了再来跟我吵。"
周明杰掏出手机,手指划拉屏幕的时候抖得输了好几遍密码。他妈还在旁边絮叨"别被她唬住了,网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编——"
然后周明杰的脸,一点点地白了。
白得像那天早上那碗豆腐脑上面漂的葱花。
"宋……宋德胜?做建材的那个宋德胜?"他声音变调了,"就是那个、去年给老家修了条路的——"
"嗯。"我说,"他闲不住,捐就捐了。"
婆婆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一把抢过周明杰的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她认字不多,但那个"宋德胜"三个字配上百度百科里我爸穿着西装站在县图书馆剪彩仪式上的照片,她就是瞎了也认得那是婚礼上那个笑呵呵的"亲家公"。
她手机也掉地上了。
"你爸……你爸不是开五金店的?"婆婆的嘴唇哆嗦着,紫红口红抹到了牙上,"你妈不是给人家缝窗帘的?"
"我妈是县一中的退休校长。"我看着她,语气平平的,"缝窗帘是她退休之后给自己找的消遣,觉得好玩。"
空气里只剩知了叫。
孙强默默蹲下去捡他的塑料袋,手也在抖。小姑子没来,估计是被拦在家里看孩子,但孙强那个表情,既像震惊又像盘算,我看得出来他脑子里已经在转别的念头了。
周明杰用了足足半分钟才找回声音。
"所以你跟我结婚的时候,一分钱嫁妆都不带,租个四百块的裙子办婚礼,每个月交八千块家用还动不动给我钱让我创业——你图什么?"
我看了他很久。
"图你喜欢吃我做的红烧鱼,图你大冬天会把我脚揣你怀里捂着,图你跟我说这辈子对我好。"
我说完这句话,周明杰的眼圈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知意——"
我退了一步。
"周明杰,昨晚你让我滚的时候,把那些都滚没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气头上,我妈在那儿我——"
"你三十一岁了。"我说,"气头上说的话,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底线。你今天能让我滚,明天就能让我净身出户,后天要是我真生了孩子呢?你会让她管你妈叫奶奶,还是让她也滚?"
周明杰哽住了。
他妈这时候才从震惊里缓过劲儿来,第一反应不是道歉,是扑上来拉我袖子:"知意啊,妈昨天糊涂了,妈跟你闹着玩呢——你爸是做建材的你不早说,都是一家人,何必搞得这么难看——"
我抽回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阿姨,九点零八分了,民政局上班了。"
婆婆的脸僵了。
赵律师适时上前一步,从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周先生,如果走协议离婚,宋女士愿意用昌平那套房和你现在的房产做等价置换,其余资产各自保留。如果走诉讼,我方会主张现有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根据宋女士的转账记录和月供凭证,这套房子的首付和月供贡献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七。"
周明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想说什么狠话,但说出来的却是一句:"你连离婚都替我想好了?连房子怎么分都算明白了?宋知意,你是不是早就——"
"我不是早就。"我打断他,"我是昨晚才想明白的。"
昨晚在快捷酒店那张硬板床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过的是这三年每一顿饭、每一次争吵、每一个被他妈夹枪带棒讽刺的瞬间。我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一家人嘛,不就是互相迁就。可昨晚那一巴掌拍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迁就俩字,是互相的。
只有我在迁就,那叫犯贱。
"协议离婚,我对你仁至义尽。"我看着周明杰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要是不签,咱们法庭见。赵律师手上还有你信用卡的消费记录和周倩倩的租房合同复印件,到时候闹到单位,你那个经理的位置还能坐多久,你自己掂量。"
周明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妈还在旁边拽他胳膊:"儿子!不能签!昌平那套才值多少钱,咱们这地段——"
"妈你闭嘴!"周明杰猛地睁眼吼了一声,把他妈吓得一哆嗦。他喘了两口粗气,然后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肩膀塌下来。
"我签。"
婆婆一屁股坐在了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孙强那个塑料袋彻底不要了,他凑到我旁边,堆着笑脸说了句:"姐,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
"孙强。"我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看戏看得挺高兴的,对吧?"
他笑容僵了。
"你裤兜里那张纸,"我说,"要是不小心掉出来让周明杰看见——你挪用他公司那笔备用金放网贷的事儿——他应该还不知道吧?"
孙强的脸唰地绿了。
周明杰签完字的笔顿住了,扭头看着他妹夫:"什么备用金?"
孙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白色丰田后座,车门砰一关,再没敢出来。
周明杰看着那个关上的车门,又看看手里那份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愤怒、懊悔、不甘心,但最多的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茫然。
"宋知意,"他轻声说,"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把离婚协议接过来,递给赵律师。
"不多了。"我说,"剩下的,都跟你没关系了。"
民政局大厅里排着离婚的队。前面那对夫妻也在吵,女的哭着骂男的出轨,男的不耐烦地说那你就走啊。我在后面安安静静站着,手里攥着号码牌,肩膀上那道淤青还在一阵一阵地钝痛。
轮到我的时候,周明杰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像一个陌生人跟另一个陌生人道别那样客气。
章落下去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也是这个大厅,也是这个窗口,周明杰激动得手心全是汗,握着我的手说"宋知意你别害怕,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他那时候确实真心实意。
只是"一辈子"这东西,在某些人嘴里,短得只有三年。
我拿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正午的太阳又毒又烈。赵律师给我撑了把遮阳伞,问我要去哪儿。
"先回我爸那儿。"我说,"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事,我得自己跟他说。"
赵律师点点头,拉开车门,又忽然停住了。
"宋女士,那份周倩倩的材料——"
"收着吧。"我弯腰坐进车里,"他今天乖,就暂时用不着。"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明杰还站在民政局门口,他妈坐在地上没起来,孙强的白色丰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走了。
就剩他们娘儿俩,在六月底的大太阳底下,孤零零的。
我把后视镜拨开,不再看了。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荫一块一块地掠过挡风玻璃。我低头翻了翻手机,微信里有周明杰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对不起",第二条是"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把对话窗口左滑,点了删除。
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我摸到了帆布包夹层里那把钥匙,老家的,我爸给的那套房子的。我一直带着,但从来没打算过去住,总觉得那是最后一条退路,到了用那条路的时候,就是我彻底认输的时候。
今天我赢了。
但退路还在,只是用不上了。
我爸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刚好经过四环那个高架桥,手机屏幕上"老头儿"三个字晃啊晃的,我接起来。
"闺女,"我爸的声音洪亮又沉稳,"你赵叔跟我说你今天去办手续了。怎么样?"
"办完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秒。
"好。"我爸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你妈把楼下的包厢留出来,就咱们仨。"
我嗓子眼一酸,使劲咽了一下。
"红烧鱼。"我说,"别放太多盐。"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妈的手艺,你还不放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车里的冷气打得足,身上那点暑热慢慢退下去,肩膀上的淤青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赵律师从前座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话都没说。
我没睁开眼,但我接了。
谢谢你。
这句话在心里头说了,嘴巴没动。
车子拐上京藏高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晚霞烧得半边天都是橙红色的。我忽然想起来周明杰他妈昨天摔的那个青花瓷碗,是我去年在潘家园淘的,三百块钱,她觉得是古董,天天当宝贝捧着。
不知道今天摔碎的那只,还是不是同一只。
算了。
反正以后,他们家的碗,碎不碎的,都跟我没关系了。
第3章 离婚后的第一天清晨
新搬的公寓里什么都是空的。
空荡荡的客厅只摆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阳台上晾着我昨晚手洗的两件衬衫,水滴答滴答落在瓷砖上。
我六点就醒了,不是失眠,是窗户外头那棵老梧桐上住了窝喜鹊,叫得比闹钟还准时。我躺在新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今天不用早起给婆婆煮粥了。
这个念头让我窝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我爸发了个早安表情包,一只老猫叼着鱼得意洋洋那种。我回了个"早",又补了条"中午回家吃饭"。
下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照,肩膀上的淤青已经从青紫转成黄褐色了,散得快,底子好。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那张脸看着比前两天红润了些,虽然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青,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照镜子总是不自觉地把眉头往中间攒,现在那两道竖纹散开了,整张脸松弛下来,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
九点钟到公司打卡,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的时候,旁边的小林凑过来递了杯豆浆。
"知意姐,你今天气色真好。"她小声说,"上周看你一直怏怏的,换护肤品了?"
"换了个人。"我说。
小林没听懂,眨巴着眼说啊?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开了邮箱开始干活。做数据分析的时候手机震了两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周明杰。他换了个新号码发来的短信,前面那俩微信被我删了,就改发手机短信了。
"知意,你能接我个电话吗?就五分钟,有些话不当面说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盯屏幕上的表格。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爸公司有个建材招标,是不是你在中间帮忙说话?我妈昨天去问了一圈,都说宋德胜是当地最大的供应商——你当初跟我结婚真的就什么都没图?你图我什么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图你瞎。"
发完之后把那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小林端着自己的马克杯路过我桌边,瞄了一眼我手机屏幕,小声惊呼:"知意姐你拉黑谁了?"
"发广告的。"
小林信了,哦了一声端着水杯走了。
午休的时候我照例去公司楼下的食堂吃饭,端了个番茄鸡蛋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面条冒着热气,我用筷子卷了一坨塞嘴里,烫得直哈气,但是香。
上一次安安生生吃碗面是什么时候来着?想不起来了,反正最近半年每次在周家饭桌上夹菜都要先看婆婆脸色,她说咸了我不敢说淡,她说辣了我得顺着说"是有点辣下次少放"。我那盘红烧鱼做得好,婆婆说鱼新鲜,转头就跟小姑子讲"还不是花我儿子的钱买的"。
其实鱼是我自己掏的钱,菜是我自己做的,碗是我自己洗的,只是功劳簿上没我名字罢了。
想着想着碗里的面就见了底,汤也喝了个干净。我拿纸巾擦嘴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我妈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接起来。
屏幕里我妈坐在自家客厅的皮沙发上,穿着件雾蓝色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后是她上个月刚从景德镇淘回来的一对青花梅瓶。她靠着沙发背冲我笑,眼角细纹堆得温柔又笃定。
"闺女,你爸跟我说了,房子都安排好了?"
"嗯,昌平那套钥匙拿到了,今天下班搬点东西过去就行。"
"缺什么跟妈说。"我妈凑近镜头看了看我,"瘦了,但精神还好。对了,你那个前婆婆——我听说她昨天在小区门口哭了半天,逢人就讲你骗她什么的,把你们的事儿编了好几个版本。"
"让她编。"我说,"我又不回去住那个小区了。"
我妈点点头,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知意,你从小到大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我跟你爸以前不拦着你嫁他,是因为觉得你喜欢,我们做父母的,不能替孩子选日子。但你记住,忍这条路,走到头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别人更得寸进尺,要么你自己把自己耗干。"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阳光把桌面上那只空碗照得泛出温润的白光。
"现在好了,"我妈又笑起来,"熬干了的那截烧完了,新的这截你自己点火。"
我挂了视频在食堂多坐了一会儿,把手机里各种跟周家有关的群聊都退了。什么"周家一家亲""明杰家日常",还有一个婆婆建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面每天转发各种养生链接和"女人应该守妇道"之类的长文。我挨个点退出,退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个群里还有小姑子前天发的消息:"妈你别气,嫂子就是一时上头,过两天就回来了。"
她大概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我不是上头。
我是醒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接到赵律师的电话,说周明杰那边昨天下午主动联系了他,说愿意按照协议配合过户昌平那套房的手续,问什么时候方便去办。
"他还问了一句,说宋女士有没有什么话带给他。"
"没有。"我说。
赵律师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明白了。那我去安排过户时间,定下来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继续做报表,手指敲键盘噼里啪啦的,节奏又快又稳。三点多的时候部门经理过来拍我肩膀,说我上个月负责的那个供应商比价项目做得漂亮,帮公司省了将近二十万的成本。
"这个月奖金给你多加两千。"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知意啊,你最近工作效率明显高了,以前看你老打蔫儿,是不是家里事处理好了?"
"嗯。"我抬头冲她笑了笑,"处理干净了。"
经理会意地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
下班的时候我没直接回家,绕到超市买了几棵葱、一块老豆腐和半斤里脊肉。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把折叠桌支开,电磁炉放在旁边,锅碗瓢盆都还是昨天新买的。葱切段姜切片,肉切丝用淀粉抓了抓,豆腐切块在盐水里泡着。
开火起油锅,葱姜爆香,肉丝滑进去翻炒变色,再下豆腐轻轻推两下,倒生抽老抽白糖调个汁儿,转小火咕嘟着。
香味从锅里飘起来的时候,阳台窗户开着,晚风把油烟吹散,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我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豆腐,忽然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就是觉得,真好。
能安安静静给自己烧一顿饭,不用端到桌上先看一桌子人的脸色,不用听人说"盐放多了""酱油多了""这肉老了",就安安静静地,做给自己吃。
盛出来一碗白米饭,豆腐浇在上面,酱汁渗进米粒里,我端着碗坐在折叠桌前面,对面是空椅子,但我觉得特别踏实。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爸。
"闺女,吃饭没?"
"吃呢,刚烧的豆腐。"
"嗯。"我爸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说了句我从小到大他跟我说过最重的一句话。
"闺女,以后谁让你受委屈了,别忍。你爹我辛辛苦苦挣这份家业,不是为了让闺女在外面当小媳妇的。"
我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了吃掉。洗碗的时候我哼着歌,自己都没意识到哼的是什么调子,好像是首老歌,《风雨彩虹铿锵玫瑰》。
洗完碗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楼下的街景,七点多钟,华灯初上,马路上车水马龙,对面楼的窗户一家一家地亮起来。那些亮着的窗口里有人吵嘴、有人做饭、有人逗孩子、有人看电视。
普通的晚上。
普通的烟火气。
我窝在藤椅里把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肩膀上那块淤青在路灯的光影里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工作照常干,饭照常吃,觉照常睡。只是不用跟任何人解释我今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花了多少钱见了什么人。
这个世界少了一个叫"周明杰的老婆"的人。
多了一个叫"宋知意"的、吃饭香睡觉安稳的、普通但完整的女人。
第4章 婆婆上门
周五傍晚我拎着从菜市场买的鲫鱼和嫩豆腐往公寓楼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蹲着个穿紫红色花褂子的身影。
那个颜色太扎眼了,隔着二十米我都认出来是谁。
我脚步没停,手里塑料袋晃荡晃荡地提着,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噌一下站起来,拍了两下裤腿上的灰,脸上的表情挤得又谄媚又紧张。
"知意啊!你可回来了!妈……阿姨等你一下午了!"
我看着周明杰他妈站在我面前,手上还拎着个红塑料袋,里面隐约露出两盒补品似的礼盒。她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嘴角那两条法令纹也更深了,这几天大概确实没少折腾。
"有事?"我站住了,没掏钥匙,就搁单元门口跟她说话。
"阿姨来看看你!"她往前凑了一步,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了好几度,"你看你这孩子,走了也不说一声,阿姨心里头过意不去……我给你带了盒阿胶,还有一箱牛奶,你放哪儿?我给你送上去!"
"不用了,"我说,"我这儿小,放不下。"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续上:"那、那阿姨请你吃个饭吧?楼下那家馆子我看生意挺好的,阿姨请客,咱们娘俩好好——"
"您直接说什么事吧。"我打断她,"我鱼还拎着呢,不回去放冰箱该不新鲜了。"
婆婆搓了搓手,那双染了红指甲的手比上回见的时候糙了不少,大概是这几天家里没人做饭,自己动手了。
"知意啊……"她吸了口气,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似的,"阿姨知道以前是阿姨不对,阿姨嘴碎,说的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跟明杰好歹三年夫妻,哪能说散就散了?阿姨回去骂他了,他也知道错了,天天在家念叨你——"
"他念叨我什么?"我问。
婆婆噎了一下,支吾了两秒:"他、他说你做的鱼好吃……"
"他再找个会做鱼的不就行了。"我说,"财务小王那个姑娘我看照片长得挺水灵的,又会管账又会发微信,正好——"
"她辞职了!"婆婆脱口而出,"明杰把她调走了,那姑娘闹了一场,自己走了!"
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周明杰这是想亡羊补牢,可羊圈都塌了,他钉那一块木板给谁看呢?
"阿姨,"我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兜里,"我跟周明杰已经没关——"
"知意!"婆婆忽然一把拽住了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了我一跳,"你就当阿姨求你了行不行?明杰那个工作最近也出问题了,上面有人查他的账,孙强那个杀千刀的又把备用金的事抖出去了……你要是能回去帮他说句话,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什么?"我声音冷下来。
婆婆被我的语气堵得缩了一下,但她还是咬着牙把后半句吐出来了:"你爸不是跟好多大公司都有合作吗?你让明杰去你爸公司干两年,就干个闲职,工资不用太高,先把眼下这关过了……你们复婚了不就是一家人了吗?你爸的公司不就是明杰的公司——"
我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阿姨,"我说,"我爸的公司,姓宋。"
婆婆的脸垮了。
"我跟他离婚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他调不调岗、孙强还不还钱、您家现在什么光景,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您今天来这一趟,是白跑了。"
婆婆红着眼圈盯着我,嘴唇翕动着,嘴里含糊地咕哝着什么,像念咒一样。然后她突然往下一蹲,屁股坐到了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扯着嗓子就开始嚎。
"哎呦喂——我老婆子命苦啊——儿媳妇欺负婆婆啊——有钱了就不认人啊——大家来评评理啊——"
楼道里有个刚下班回来的姑娘被我婆婆那一嗓子吓了一跳,贴在墙上侧着身子蹭过去,看我的眼神又好奇又慌。对面楼阳台上有个大爷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
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嚎。
嚎了两分钟,我弯下腰,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冲着手机说了一句:"周明杰,你妈在我楼底下哭,你要是五分钟之内不来接人,我就报扰民了。"
电话根本没拨出去,只是按了录音界面。
但婆婆听见"周明杰"三个字就猛地刹住了哭腔,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我。
"你、你给明杰打电话了?"
"嗯。"我把手机揣回兜,"他说马上来。"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比她蹲下去的时候快了三倍,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理了理花褂子的前襟,脸上的泪痕还挂着,但那股子泼劲儿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
"那、那阿姨先走了……你记得喝阿胶……"
她拎起那个红塑料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追。走到路边等公交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半是恨半是怕,复杂的让我有点想笑。
我弯腰拎起我那袋鱼,掏钥匙开了单元门。
电梯里我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那条鲫鱼,鳞片在灯光下银光闪闪的。我忽然想起婆婆以前每次吃鱼都要扒拉鱼眼睛吃,说是"吃哪儿补哪儿",还非得让我留着,我每次都给她挑出来搁她碗边上。
以后不用挑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六楼,我踩着走廊里的夕阳往自家门口走。背后那扇防盗门关上的一刹那,楼道里的回声散了,四下安安静静的。
开门进屋,换了拖鞋,把鲫鱼放进水盆里先养着,嫩豆腐搁冰箱。
然后我靠在厨房台面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知意,我妈去找你了?你别搭理她,她脑子不清醒。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这边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孙强那畜生把账本捅出去了,公司要审计。我不是想让你帮我,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这条短信我没拉黑,也没回。
我就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看着屏幕自己暗下去。
水盆里那条鲫鱼摆了一下尾巴,溅出几滴水落在瓷砖上,在傍晚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我想起来以前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知意啊,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嫁错人,是嫁错了还舍不得走,像拔河一样跟烂绳子较劲,把手掌磨烂了也不松手,最后绳子断了,你摔个仰八叉,人家绳子那头早就换了根新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手掌心,上面那道被周明杰攥出来的淤痕已经淡得只剩一层黄印子了。
烂绳子我已经松了。
摔不着了。
第5章 他来了
周六一早我去公司加了半天班,中午出来的时候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公司门口那棵法桐底下站了一会儿盘算中午吃什么,这时候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周明杰。
是个看着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熨得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块银灰色的腕表。他冲我笑了一下,礼貌得很自然。
"宋知意女士?"
我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打量他:"您是?"
"免贵姓陈,陈树生。"他从车窗里递出来一张名片,我没接,他就搁在车窗框上,"我是周明杰的部门总监,方便耽误你几分钟吗?"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但还是没接名片。
"您找我有事?"
陈树生推开车门下来了,一米八左右的个子,站在法桐树荫里冲我微微欠了欠身。他看着不像来兴师问罪的,神情里甚至带着点抱歉的意思。
"我是为了明杰的事来的。"他说,"公司审计那边查出来的问题比预想的大,他手里有一笔二十八万的备用金,他妹夫挪走了之后他拿自己的钱填了窟窿,但走的是错误的流程,账目对不上。现在上面要追责,他的位置肯定保不住——但我觉得这事儿跟您也有点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皱起眉。
陈树生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牛皮信封,打开封口给我看了一眼里面一沓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他填窟窿的那二十八万,来源是您当时转给他的那笔钱。我们查资金流向的时候一路追到了您账户上。我后来才知道你们俩已经——"他顿了顿,措辞很小心,"分开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沉默了。
二十八万。
三年前周明杰第一次创业失败,欠了合伙人的钱,求我帮他周转。我从自己那张定期存单上取了钱转给他,连借条都没让他打。后来他创业没做成,换了工作,这钱他再没提过。
我都快忘了。
"陈总监,"我说,"那笔钱是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转账,但您公司的账目问题是他妹夫挪用的备用金,跟我的钱没直接关系吧?"
"资金流向绕了个弯。"陈树生苦笑了一下,"明杰先拿了您那二十八万,转头用自己账户填了公司的空。账面上看,是他自己垫的钱,可他自己的账户里那笔钱,来源是您。审计的人顺藤摸瓜,要是追下去,可能要问您资金的合法性——"
"合法。"我干脆利落地说,"我名下有公司的原始股,分红走的是正规税务渠道,每一笔都有完税证明,您放心,查到我这儿,干干净净的。"
陈树生怔了一下,然后笑得真心实意了些:"那就好。我来就是想提醒您一声,万一审计那边联系您,别慌。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冒昧问一句,您当初怎么会嫁给明杰的?"
"怎么这么问?"
"因为按照您刚才说的资产量级,"陈树生说得坦诚,"您跟他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你们当初认识的时候,您没跟他说实话?"
我靠在法桐树干上,想了想。
"说了实话他还能把我当普通人娶回家吗?"
陈树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明白了。"他把信封收回去,"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这份材料我留着,审计那边要是再往下查,我按流程提供。您留个联系方式?万一有需要——"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公司名片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大概是惊讶,我名片上印的职位是采购部主管,这家公司在业内不算小,主管这个位置每年的流水和权限都不是开玩笑的。
"宋女士,"他把名片收进衬衫口袋,态度比刚才又郑重了几分,"后会有期。"
他上车走了,银灰色的车子汇入午后的车流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站在法桐底下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往拉面馆走。要了碗牛肉拉面,多加香菜多加醋,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了我一脸。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明杰。
这次是个座机号,估计怕我拉黑他手机换着号码打。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来周明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知意……陈树生去找你了?"
"嗯,刚走。"
"他没为难你吧?我就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审计那边可能——"
"他跟我说了。"我搅着碗里的面,"二十八万那笔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的资金来源都清楚,查不到你头上。"
周明杰在电话里半天没说话,我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声像是吸鼻子的动静。
"知意,"他终于开口了,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那二十八万,是我欠你的。我会还,不管咱俩现在什么关系,那钱我得还你。"
"行。"我说,"你看着办。"
又是沉默。
然后他突然说了一句:"我就是想知道,你当初把钱给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筷子夹着面停在半空,热气扑在脸上。
"想你要创业,缺钱,我能帮就帮。"我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那时候知道我将来会——"
"周明杰,"我打断他,"我当初帮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后来不帮了,是因为我不喜欢了。就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隔了好久,我听见他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挂了。"我说。
"嗯。"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吃面。汤有点凉了,我就着醋把最后两口捞干净,碗底露出来几片牛肉和碎香菜。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找了我两块,我退回去,她笑呵呵地收了。
出了拉面馆我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下来,整条街都明晃晃的。路边有家花店,门口摆了几桶向日葵,黄灿灿地冲着太阳转着脑袋。
我停了两秒,没买。
但走过去了又倒回来,买了一枝。
三块钱。
我举着那枝向日葵在街上走的时候,身边路过的人偶尔看我一眼,又移开。风把花瓣吹得微微颤动,花心里那些密密匝匝的小花籽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回到公寓我把花插在喝水的玻璃杯里,搁在折叠桌正中间。
然后给赵律师发了条微信:昌平那套房的过户手续,我下周有空,你帮我约时间吧。
赵律秒回了一个"好"字。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窗户让午后的风灌进来。梧桐树上的喜鹊又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单人公寓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楼下的马路上有推婴儿车的母亲,有牵着狗的老头,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各自奔着各自的日子去。
我也奔我的。
以前那截路走到底了,新的路刚刚开了个头。
举着向日葵往下走,挺好。
第6章 小姑子的电话
周明杰那边最终还是没保住位置。
赵律师周二中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算是内部劝退,给了三个月工资补偿",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我嗯了一声,正在吃盒饭,青椒肉丝配米饭,油有点大但香。
挂了电话我继续扒饭,小林坐对面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逛街,我说行啊,好久没逛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洗完澡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讲植物养护的书,阳台上的绿萝该换盆了,我在查怎么配土。手机响起来,屏幕上闪的是周莉,周明杰的妹妹,小姑子。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才接。
"喂?"
"嫂——知意姐。"周莉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感冒了,"你能接我电话,我挺意外的。"
"有事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周莉吸了一下鼻子。
"孙强跑了。"她说,"那天从民政局回来之后他就收拾东西走了,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我前天发现他把家里那张定期存单也拿走了,五万块的,是我给孩子攒的学费。"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听着周莉在那头断断续续地讲。她说孙强以前看着老实本分,谁知道背地里干了那么多事。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孙强在外面借了网贷,还拿周明杰公司的备用金去放贷,窟窿越来越大,纸包不住火了,人就跑了。
"我哥现在天天喝酒,妈也病了一场,家里那套房子的物业费都欠了两个月了。"周莉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知意姐……我知道我没脸给你打电话,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妈骂你我也没帮你说话,孙强看你笑话我也没吭声。我就是……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嗯。"我说。
周莉在电话那头又哭了,压着声儿哭,跟那次在客厅里她低头剥橘子的时候一个样,闷闷的,不让人听见。
"孙强跑了之后我才想明白,"她说,"你在家那三年,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撑。饭是你做的,碗是你洗的,妈的衣服是你买的,我爸住院你陪了半个月。我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你是嫂子嘛,你不干谁干。现在你走了……我才知道,有些活真的没人干了。"
她把电话挂了,最后一句是"你保重身体"。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着,水培瓶里的根须又长了半寸,白生生的在水里缠着。
周莉这个人,说坏也不坏,就是软。婆婆骂我的时候她不敢顶嘴,孙强看我热闹的时候她不敢出声,她像一根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她就往哪边倒。可倒完了她心里又明白,谁对她好过。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起身去给绿萝换了水。
这种日子过得踏实。该吃的饭自己烧,该干的活自己干,不用欠谁的,也不用等谁来夸。窗户开着,夜风里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儿,混着阳台上那盆薄荷的清香,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周四中午我在公司食堂碰见了一个人。
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有人在我对面坐下了。我抬头一看,是陈树生。
"巧。"他说,端着一碗杂酱面,"我过来办点事,顺道吃个午饭。"
我点了点头,继续吃我的西红柿鸡蛋盖饭。陈树生也没多话,安安生生地吸溜面条,吃相倒是文气,筷子挑面的时候不溅汁。
快吃完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明杰上周办了离职,走之前把账上能清的都清了。你那二十八万,他凑了八万先打到了财务那边,说是按比例还你。剩下的他说分期,让我转告你一声。"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他让你们财务代转?"
"嗯,他说怕联系你你不理。"陈树生笑了一下,掏手机翻了翻,给我看了条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是我的账户名字。
八万。
他那份工作干了快两年,每月到手也才一万出头。加上孙强窟窿的事善后要赔钱,这八万怎么凑的我大概能猜到。可能把车卖了,也可能把攒的那点基金赎回了。
"他让我跟你说,"陈树生收了手机,"剩下的二十万,他慢慢还,利息不算,本钱一定还清。"
"你跟他说,"我放下筷子,"不用利息。"
陈树生看了我一眼,没评价这句话,只是点了下头说好。
他站起来端餐盘走的时候,忽然又回头说了句:"宋女士,你有空的话,那个昌平区的房子装修缺不缺设计师?我老婆做软装的,手艺不错,给你打个折。"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行,回头加个微信。"
陈树生走了之后我坐在位子上把剩下的饭吃完。食堂里人来人往的,打饭窗口排着队,有人大声商量周末去哪儿爬山,有人抱怨今天红烧肉太腻。普通的中午,普通的对话。
我把餐盘收走的时候路过窗口,看见外面天蓝得很干净,云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毛笔蘸淡墨在宣纸上扫过去的痕迹。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查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果然多了一笔八万的入账,备注写着"还款-周"。
我看了那个备注两秒钟,然后锁了屏幕继续干活。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过花店,又买了一枝向日葵,这回挑了个头大点的。回去插在玻璃杯里跟上周那枝并着,新的那朵更精神些,黄澄澄地冲着阳台的光。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那两枝花,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语音。
"妈,我挺好的。周末回去吃你做的红烧鱼,别放太多盐。"
我妈秒回:"盐这次我让你爸放。"
我对着屏幕笑出了声。
晚上九点多我坐在地毯上给绿萝换盆,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码,归属地外省的,我接起来。
"喂?是宋知意姐吗?"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着二十出头,语调又急又怯。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周倩倩……就是、就是那个财务小王。"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盆里湿漉漉的土沾了满手,绿萝的根须缠在指缝里。
"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那个姑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又像哭又像豁出去了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宋知意姐,我得跟你道个歉。周明杰那条短信是我发给你的,他根本不知道。"
窗外的夜风忽然灌进来,阳台上的两枝向日葵在风里晃了晃。
我蹲在地毯上,沾满土的手握着手机,一个字都没说。
第7章 真相
周倩倩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急一会儿咽,但我听明白了。
"那条短信不是周明杰发的,是我拿他手机发的。那天他喝多了,手机落我包里了,我看他通讯录里有你名字……我、我知道不该发,可我就是想知道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他喝多了就一直喊你名字,喊'知意',喊了半宿。"
她说到这儿开始哭,哭声不大,压着嗓子那种,跟周莉那天的哭法有点像。
"我跟他就是……就是稀里糊涂的,他出差那段时间压力大,我陪他喝了几次酒,就……但我真的不是故意插足你们,我也没想到他会当真,后来我怀孕了,他让我打掉,我去医院的时候——"
"你等等。"我打断她,"你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嗯……上个月的事。但我没留,我自己去做了。做完之后我就走了,辞了职搬回老家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孩子没了,他回了个'嗯',就一个字。我那时候才明白,他根本不在乎。"
我蹲在地毯上,手心里的土慢慢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
"那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是想说什么?"
周倩倩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后来查了你的事,知道你在那个家待了三年,知道他妈对你不好。我就是想,要是我当时没跟他掺和,你可能还在那个家待着。虽然待着也不痛快,但至少不是你被他赶出来的。"
"周倩倩,"我说,"他赶我出来那天,跟你发的那些暧昧短信没关系。"
"啊?"
"你不发那条短信,我也会走的。"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站起来去洗手池冲手上的土,"区别只是早几天晚几天。你不用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揽,他不对你不对我,是周明杰自己先把日子过散了。"
周倩倩在电话里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抽了抽鼻子,声音湿漉漉的:"你还挺大方的。"
"不是大方,"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是我没力气恨那么多人了。恨他妈恨他恨你再恨孙强,我这张脸得长多少皱纹。"
周倩倩忽然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又哭又笑的:"宋知意姐,我以后不找有老婆的男人了。"
"嗯,"我说,"找个有老公的也不行。"
她被我这句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还带着哭腔,但听着轻松了些。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洗手池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额头光洁,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镜中人脸色比上个月红润了不少,眼下的青也淡了。
那两枝向日葵在阳台门吹进来的风里轻轻摆着头,像两盏小太阳。
第二天是周五,下班我回了趟爸妈家。
我妈烧了红烧鱼,果然盐放得刚好,我爸开了一瓶他存了好几年的黄酒,给我倒了小半杯。
"闺女,尝尝,这是你出生那年我埋桂花树底下那坛。"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一股桂花的香气从喉咙口暖到胃里。
饭桌上我爸问我昌平那套房子打算怎么弄,我说想找人重新装一下,自己住。我妈在旁边剥虾,头也不抬地说:"装修的钱妈给你出。"
"不用,我自己有。"我说。
我妈把剥好的虾搁我碗里,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骄傲又带着点心疼,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剥下一只。
吃完饭我跟我妈在厨房刷碗,她站在水池边冲洗碟子,我接过来擦干码进碗柜。母子俩配合得默契,水流声哗哗的,混着窗外夏夜的虫鸣。
"知意,"我妈忽然说,"你前婆婆前两天托人找到你王姨那儿,拐着弯问咱们家能不能帮周明杰安排个工作。"
我擦碗的手没停。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家不认识姓周的。"我妈把最后一个碟子冲干净递给我,"你王姨还问呢,说你不是嫁到周家了吗?我说,离了,嫁错人的事多了去了,错了就改呗。"
我接过碟子擦干,码进柜子里,然后从背后抱了我妈一下。
我妈被我抱得一愣,手里还拿着洗碗布,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池里。
"怎么了闺女?"
"没怎么,"我把下巴搁她肩膀上,"就是觉得有妈真好。"
我妈拍了拍我手背,声音闷闷地带着笑:"行了行了,肉麻。把碗柜门关上,出去吃西瓜。"
我蹲在茶几旁边啃西瓜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杰的座机号打来的,响了两声就挂了,大概是想打又不敢打。
我看了眼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继续啃西瓜。
我爸在旁边看新闻联播,忽然说了句:"闺女啊,那小伙子要是真心悔改——"
"爸,"我含着西瓜含糊地接话,"他是真心悔改了,但我是真心不爱了。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那截没说完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行,吃瓜。"
西瓜很甜,沙瓤的,一口下去汁水顺着指缝淌。
客厅里吊扇嗡嗡地转着,新闻联播里播着哪儿又丰收了,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
我窝在沙发里,脚丫子搭在茶几边上,靠着我妈的肩膀,一口一口地啃着西瓜。
这个夏天,这间屋子,这对父母。
还有我自己。
我忽然觉得,离婚之后的日子,像游泳池里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浮出水面换上来那一下,氧气灌满肺叶,整个世界都清亮亮的。
第8章 装修与新生活
昌平那套房子的户型是南北通透的两居室,楼龄新,就是前房主装修的风格太老干部了,深红色地板配米黄色墙纸,窗框还是那种老式铝合金的。
陈树生的老婆袁媛来看了一次,拿着卷尺跟个小本子满屋子转悠画图,转完了跟我说:"知意,你这房子底子好,光线足,咱们把墙纸撕了刷大白,地板换成浅橡木色,阳台打通做个休闲区,不用花多少钱就能换张脸。"
我说行,你看着办。
袁媛是个爽利人,干活不拖泥带水。她带来的施工队干活也麻利,撕墙纸那天我过去看了一眼,满屋子粉尘呛得直咳嗽,但墙面揭出来之后露出的水泥灰底子看着扎实又干净,我心里莫名舒坦。
装修那半个月我隔两天过去一趟,有时候带几瓶水给工人师傅,有时候就是单纯去看那屋子一点一点变样。
墙刷完了之后是地板,地板铺完那天傍晚我单独去了一趟。推开门的瞬间,满屋子浅木色的暖调在落日余晖里铺展开来,阳台那面墙凿了一半做成了拱形门洞,白光从外面淌进来照在地板上的反光,温温吞吞的。
我站在客厅正中间转了个圈。
空荡荡的,但很亮。
那天晚上我回去坐在地毯上给袁媛转了设计费,她没收,说就当交个朋友。我又转了第二遍,备注写了"软装材料费"。
她收了。
末了发过来一条语音:"知意,搬进去那天跟我说一声,我给你送盆绿植。"
我回了个大大的笑脸。
搬家那天是八月底,天还没完全褪去暑热,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点凉意。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加几个纸箱,都是这一个月陆陆续续置办的。
我爸开了他的越野车过来给我拉货,我妈坐副驾驶,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我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了隔壁大姐,她看见我大包小包的问:"姑娘搬走啊?"
"搬新家。"我笑着跟她说,"常回来看看的。"
她道了恭喜,帮我搭了把手搬了个箱子进电梯。
新家的钥匙转进锁孔咔哒一声开了门,我妈先进去,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角细纹里全是笑意。
"这房子亮堂。"她说。
我爸扛着箱子进来放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看了看地板缝,又抬头瞅了瞅天花板,嗯了一声:"正经装修,做得细。"
我把我妈从淘宝上给我挑的那套米白色沙发拆了包装,三个人一起把沙发搬到靠墙的位置摆好。茶几是那种极简的铁艺加玻璃面,通透明亮。窗帘是浅灰色的亚麻质地,挂上去之后整个空间的色调统一又柔和,看着就让人想躺下来睡个午觉。
下午袁媛真来了,拎了盆龟背竹,叶子大得像蒲扇,往阳台角落一放,整个屋子一下子活了起来。
我留他们吃了顿饭,我做的。
菜单是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炉灶是新买的燃气灶,火苗蓝汪汪的均匀又旺,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骨肉一抖就散,汤汁收得浓稠明亮。
袁媛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知意你这手艺绝了。"
我妈在旁边笑:"她从小跟我学的,以前还跟我抱怨说学做饭没用,现在你看看——"
"妈,"我给她添了碗汤,"打住。"
一桌子人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送走爸妈和袁媛之后,我一个人把厨房收拾干净,碗碟码进新买的沥水架里,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面。然后我端着杯温水走到阳台,坐在袁媛送的那把藤编躺椅上。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人在遛狗,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更远处的天际线是深蓝色的,像一匹铺开的大绸缎,上面缀着几颗早出的星。
龟背竹的叶子在我旁边微微摇着。
我喝了口水,温的,正好。
手机搁在藤椅扶手上,屏幕暗着,安安静静的。这一个月周明杰没再打过电话,只有赵律师那边反馈说他按月在还钱,每次都准时,数目不多但稳。
周莉给我发过两次微信,一次问我最近好不好,一次发了一张她孩子的照片,配文"宝宝说想姑姑了"。
我回了一个笑脸,没有更多。
婆婆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我妈说她托人打听过两回我们家的情况,后来大概知道彻底没戏了,就消停了。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这家小区里种了好几排金桂,八月底正是花苞蓄力的时节,若有若无的甜香一阵一阵的。
我靠在躺椅上闭了眼。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忽然我又想起那碗鱼,想起来那天的青花瓷碗摔碎的声音,想起来那把扇在我脸上的巴掌。那些东西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轮廓还在,但摸不着了,也疼不着了。
电话响了一声,是短信,赵律师发的。
"宋女士,你名下那两间商铺的租约下个月到期,续签的话租金上浮百分之八,您看同不同意?"
我回:"同意,你帮我签。"
放下手机我睁开眼,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一颗星星正好亮起来,在龟背竹的叶子缝隙里眨了一下。
我对着那颗星星笑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屋。
明天周一,早起上班。晚上回来浇花做饭看剧。
日子平平常常的,但每一分钟都归我自己。
真好。
第9章 前婆婆住院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刚下班回到家换了家居服,水还没烧开,手机响了。
是周莉。
我接起来的时候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
"知意姐……妈……妈她晕倒了,现在在急救室,医生说可能是心梗,我哥人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我一个人……我害怕……"
我握着手机在厨房里站了三秒。
水壶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扑上来在玻璃壶壁上凝成水珠。
"哪个医院?"
"朝阳医院急诊。"
"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套上外套拎包出门,下楼的时候脚步快得自己都没察觉。电梯里我才想起来问自己,我去干什么呢?都离婚了,前婆婆病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脚步没慢下来。
出了小区门拦了辆出租,报了地址之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
到了急诊大厅,浓重的消毒水味儿扑面而来。人声嘈杂的走廊里,周莉缩在急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成了桃子。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嘴一瘪又哭了,扑过来抱着我胳膊。
"知意姐……医生说可能要做支架……要签字,我不敢签……"
我拍拍她后背让她先坐下,自己去急诊窗口问了情况。值班医生看了下病历说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需要做造影确定血管堵塞程度,建议尽快手术。
"家属在吗?"医生抬头看我。
"我是前儿媳。"我说,"她女儿在外面,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什么,让我把周莉叫进来。周莉抖着手签了手术同意书,签完字整个人靠在墙上往下滑,我一只手扶住了她。
等手术结果的那段时间,我和周莉坐在急诊大厅的连排椅上。走廊对面有个老太太也在等,陪床的是她女儿,母女俩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周莉靠着我的肩膀,小声说了句:"知意姐,谢谢你肯来。"
"她高血压老毛病了,"我说,"平时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
周莉闷闷地嗯了一声:"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嫌药苦,嫌医生话多,我劝不住。我哥出差之前交代过她,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扭头就忘。"
我无话可说。
婆婆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谁也劝不动她。她信她自己那一套,吃什么补什么,什么节气该干什么活,儿媳妇该守什么规矩。医生的话她当耳旁风,旁人的劝她当放屁,只有她自己的道理才是道理。
可现在躺在手术室里的也是她。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放了一个支架,人已经转到病房观察。周莉噌一下站起来跑过去,我落在后面慢慢走。
病房里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皮,但人醒着。她看见我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了一下,又转回来。
"你怎么来了?"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莉给我打的电话。"我站在病房门口,没往里走。
婆婆把脸转向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了句:"麻烦你了。"
周莉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哭,说妈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护士进来换药,让我们别待太久。
我退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站着。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惨白色的日光灯,照着地砖反射出冷冰冰的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水味儿和某种消毒液的气味。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莉出来了,红着眼圈走到我面前。
"知意姐,今晚……你能陪我待会儿吗?我哥明天最早的航班回来,我一个人在这——"
"行。"我说。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周莉靠着我肩膀睡了一阵,我不困,就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凌晨四点多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护士出来说病人情况稳定了,让家属可以轮流休息。
六点钟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跟周莉说我先回去上班了,下午再过来看看。
周莉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知意姐,真的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你好好照顾她。"
出了医院门口天已经大亮了,初秋的早上凉飕飕的,我裹紧外套打了个车回公寓。在车上靠着窗闭了眼,脑子里迷迷糊糊闪过一些画面,婆婆以前骂我的样子,摔碗的样子,还有昨晚躺在床上那个灰白着一张脸的老人。
人这一辈子,嘴硬的时候是真硬,躺下了的时候又是真脆弱。
我到家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就去上班了,中午趁午休给周莉发了条微信问她情况,她回说好多了,周明杰下午到。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周明杰。
我接起来。
"知意。"他的声音疲惫又干涩,像是赶了长途没合眼,"我妈的事……周莉跟我说了。谢谢你。"
"不用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欠你一句正式的对不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翻篇了。"我打断他,"你妈身体要紧,别的不用说了。"
周明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嗯。那个,钱我下个月继续还。还有——"
"周明杰,"我说,"你好好照顾你妈吧。"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背着书包打打闹闹地过马路。
我回了座位继续干活。
晚上下班我没去医院,给周莉发了条消息说有什么需要再联系我,然后照常回家做饭吃饭。
饭桌上我给自己炒了盘油麦菜,煎了块三文鱼,配了碗杂粮饭。吃完之后洗碗,浇花,给龟背竹喷了喷水雾。
阳台上的那两枝向日葵早就谢了,但龟背竹长得旺,新抽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伸展开来。
我坐在藤椅上看完了那本植物养护书的最后几页,然后合上书,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月亮圆了大半,明晃晃地挂在楼群上方。
日子照常过。
该帮的忙我帮了,该画的分界线我也画清了。
对得起别人,也对得起自己。
这样就很好。
第10章 最后一次见面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周明杰约我见一面。
他说想当面把那笔钱的剩余部分还清,另外还有一些东西要给我。
我本想让他直接转账就行,但他说东西有点大,快递不方便。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地点约在了一家普通的咖啡馆,离我公司不远。我下午两点到的时候周明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了两杯美式,一杯没动过的。
他瘦了很多。
脸颊的轮廓比以前分明了,原先那个圆润的下巴现在线条硬朗着,穿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剪短了,显得整个人利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掩不住。
我坐下来,他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推到我面前。
"你以前喝美式不加糖。"他说。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
"剩下的钱我转你卡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了一下转账记录,"十二万,一次清了。还有之前那个八万,总共二十万,今早刚凑齐的。"
我看了眼屏幕,点了点头:"收到了。"
然后他从椅子旁边拎起一个纸袋放到桌上,推过来。
"这个,是你以前放在我家那本相册。我翻了一下,里面都是你小时候的照片,我想你应该不想留在那儿,就拿过来了。"
我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旧相册,封面是那种老式布面压花的,我妈亲手给我做的。里面是我从满月到小学毕业的照片,有一些我妈用钢笔在下面写了日期和标注。
他替我留了这本东西,倒是让我意外了一下。
"谢了。"我把纸袋放在脚边。
周明杰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找话说。
"我妈出院了,恢复得还行,医生让她按时吃药,这回她听了。"
"那就好。"
"周莉跟孙强把离婚手续办了,孙强那笔账也还清了,他自己跑了之后又回来求复合,周莉没同意。"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周明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直视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平静,但又有点涩。
"知意,那天你跟我说,你是真的不爱了。我回去想了很长时间,我一开始觉得你说气话,后来又觉得你是真的。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你爱我那三年,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感觉到你爱我?"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你妈觉得我给家里花钱是天经地义,你妹妹觉得我干活是嫂子本分,你觉得我工资低还穷装大方。"我说,"你们的眼睛都看着我给了什么,没一个人看见我疼过。"
周明杰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我把咖啡杯放下,"我那三年忍,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我忍。后来发现你不值得了,我也没亏待自己,该走的走,该拿的拿。周明杰,你把我当普通人的时候,我是什么都忍了的普通媳妇。你把我逼到墙角扇我巴掌让我滚的时候,我才是宋德胜的闺女。"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周明杰坐在那道光外面,我在光里面。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桌面,然后抬起眼来冲我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淡,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姿态。
"知意,"他说,"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回这句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我在咖啡馆门口跟周明杰道了别。他往左边走,我往右边走,谁也没回头。
我拎着那本相册沿着街道慢慢走,十月初的阳光温暖但不灼人,路边的银杏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了,再过半个月应该就会变得金灿灿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我拐进一家书店逛了逛,买了一本新出版的散文集。出来的时候接到袁媛的微信语音,说她家附近的菜市场今天有卖新鲜的大闸蟹,问我要不要。
我回了个"要!帮我留四只!"
拎着相册和书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嫁进周家那天,我妈把那本相册塞进我的行李箱,说"带着吧,想家了翻翻"。后来我把相册搁在书架上,婆婆收拾屋子的时候拿出来看过,说了句"小时候长得还行,大了倒长残了"。
我当时没吭声。
但那个晚上我自己把相册从书架上拿下来,翻了很久。
翻我妈在我每张照片下面写的字。百天那张写着"知意今天会笑了",三岁那张写着"闺女在公园追鸽子摔了跟头,哭了三声爬起来继续追",小学毕业那张写着"妈妈的大姑娘,又勇敢又漂亮"。
我那晚把相册抱在怀里睡的。
今天它又回到我手上了,纸袋里还多了周明杰塞进去的一张纸条。我翻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四个字。
"前程似锦。"
笔迹歪歪扭扭的,他写字一向丑。
我把纸条夹进了新买的那本书里当书签。
回了家把相册摆在书架正中间,龟背竹旁边。夕阳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布面封面上,那个压花的花纹在光线里泛着毛茸茸的光。
我站在书架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给自己做了清蒸大闸蟹,配了碗姜醋汁,开了罐冰可乐。螃蟹掀开盖子的时候满满的蟹黄,我蘸着姜醋吸了一口,满足得眯起了眼。
一个人吃四只蟹,吃了一个半小时。
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拆蟹、蘸醋、喝可乐、看着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
吃完收拾干净,我窝在沙发里翻开那本新买的散文集,第一页就是夹着纸条的那篇,写的是一个人重新开始生活的琐碎日常。
我看了一页就笑了,合上书。
重新开始生活这事儿,我已经在做了。
不声不响的,一天一天的,把日子从别人手里拿回来,重新过成自己的。
窗户开着一条缝,秋风卷着桂花的香气溜进来,整间屋子都是甜的。
第11章 冬天来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我正坐在家里沙发上看袁媛给我发的新窗帘样品,忽然听见窗外窸窸窣窣的动静,抬头一看,白色的雪花打着旋儿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阳台栏杆上薄薄的一层。
我放下手机跑到阳台推开窗户,冷气扑进来,几片雪花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楼下的树还没落尽叶子,那些残存的黄叶上堆了雪,像撒了糖霜的点心。
这天晚上我煮了锅热乎乎的酸辣汤,放了豆腐丝、木耳丝、鸡蛋花,出锅前撒一把香菜,滴两滴香油。端着碗坐到沙发上,膝盖上搭条毯子,电视开着但没认真看,就听着窗外雪落在空调外机上的簌簌声。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莉发的照片,她孩子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在小区里踩雪,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知意姐你看,小豆包第一次见雪!"
我点开放大看了看那个圆乎乎的小家伙,回了一句:"给他戴个手套,别冻了手。"
她回了个好。
我们俩现在的联系就这样,偶尔发发孩子的照片,节假日问候一句。不远不近的,但也算不上疏远,大概是对彼此都放下了那些旧的纠葛,剩下点人情味儿在里头。
十二月初我升了职。
部门经理调去了华东区,上面综合考虑之后把我提了上来,工资涨了百分之二十五,权限也大了不少。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那天小林兴奋得比我还高兴,拽着我去楼下吃火锅庆祝。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咕嘟咕嘟翻着泡,毛肚在筷子上七上八下地涮。小林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知意姐我就知道你行!以前你老蔫头耷脑的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看你现在,走路都带风!"
我笑,夹了片土豆放她碗里:"多吃菜,少说话。"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啤酒,微醺着走回家。雪已经化了,但路面还湿漉漉的,街灯的光映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踩着那些影子一步步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暖黄色的一片。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推开门的一瞬间,屋里那股混合了绿植和洗衣液淡淡香气的暖和气息扑面而来。龟背竹又长了两片新叶子,比我巴掌还大,舒舒展展地摊在阳台的光里。
十二月下旬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回家过冬至。
"你爸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你爱吃的。"
我那天下午提前下了班,开车回爸妈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我停下来买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裹在牛皮纸里扎了根麻绳。
到家推开门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饺子香从厨房飘出来,我爸围着围裙在灶台前捞饺子,我妈在调蘸碟,醋里放了蒜末和香油,桌上还摆了一碟腊八蒜。
"闺女回来了!"我爸回头冲我笑,围裙上沾了面粉,神采奕奕的,"快洗手,第一锅刚出锅!"
我把洋桔梗插进我妈放在玄关的花瓶里,换鞋进屋。冬至的夜晚,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屋里暖烘烘的。
饺子咬开一口,汁水溢出来烫了舌头,我嘶哈嘶哈地呼着气咽下去,我爸在旁边笑,我妈递过来一杯温水。
电视里在播新闻,说今年冬天是暖冬,比往年同期高了三四度。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扑簌簌地响着,月光照在枯枝上。
我端着饺子碗坐在沙发和爸妈中间,电视里放什么我没太看,就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跟我妈说两句话,听我爸哼两句老歌。
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嘴里咯噔一下。
吐出来一看,一枚洗得发亮的一角硬币躺在我的手心里。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哟!今年运气好!我包了二十个饺子才放了一个钢镚儿,让闺女吃着了!"
我妈也笑了,眉眼弯弯地拍了我一下:"明年好运。"
我把那枚硬币放在茶几上,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好运不好运的,我倒没那么在意。
但这一桌热腾腾的饺子、对面这对说笑拌嘴的老头老太太、客厅里暖洋洋的灯光,还有这枚硌牙的硬币——
这些东西实实在在的,握在手里,搁在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那晚我留宿在爸妈家,睡在我自己那间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床单被套都是我妈刚换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味儿。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条白线,落在书桌上那盏旧台灯上。
我翻了个身,缩在被子里,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听着远处偶尔一两声犬吠,慢慢睡着了。
那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夏天的时候,阳台上的向日葵开了好几朵,金灿灿地挤在一起冲着太阳。龟背竹在旁边绿油油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我挂在晾衣架上的白衬衫,衣摆飘飘荡荡的。
我在梦里笑了一下。
然后被我妈做早饭的动静吵醒了。
天亮了。
第12章 除夕
除夕那天我回爸妈家吃年夜饭。
我爸今年的菜单比往年丰盛,除了必不可少的红烧鱼和饺子,还加了道清炖羊肉和蒜蓉粉丝蒸扇贝。厨房从下午两点就开始热闹起来,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机嗡嗡转着,葱姜蒜的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帮我妈择韭菜,我妈坐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搓饺子皮,一边搓一边念叨我:"你那个阳台的花记得搬进屋,夜里降温了别冻坏了。"
"搬了搬了。"我手上择着韭菜叶,沾了满手的泥。
"龟背竹怕冷你不知道?"我妈瞪我一眼,"明天回去给我拍张照片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
我爸在灶台前抡着锅铲回头插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少念叨闺女。"
我妈不理他,继续搓她的饺子皮,搓着搓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闺女啊,今年是你头一回没在别人家过年。"
我手指顿了一下。
"嗯。"
"去年这时候你在周家过除夕,给我发了个红包,说年夜饭做了八个菜。"我妈把手里那张饺子皮摊开搁在掌心里,"我问你婆婆好不好,你回了个好。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你没说我也没追问。"
"妈,"我把择好的韭菜递过去,"过去的事儿了。"
"我知道。"我妈接过去,低头开始剁韭菜,菜刀落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又稳又脆,"我就是想跟你说,今年的年夜饭是你爸做的,明年后年大后年,也都是家里做的。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吃都行,不用看谁脸色。"
我没说话,站起来从背后搂了我妈脖子一下,下巴搁她头顶上。
我妈被我压得哎哟了一声:"别弄我头发!刚盘的!"
我爸在灶台前笑得锅铲都拿不稳。
年夜饭开桌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嗓门喜庆又响亮。
我爸举了杯黄酒,说:"敬今年。"
我妈也举杯:"敬明年。"
我端着自己那杯橙汁,跟他俩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敬咱们仨。"我说。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发现又包了钢镚儿,这回是我妈夹到我碗里的,她冲我眨了下眼,脸上那点狡黠跟我小时候考试前她往我文具盒里塞巧克力一模一样。
我咬了一口,果然又咯噔一下。
我妈笑了,跟我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说。
电视里在唱什么热闹的歌,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天都映亮了。我坐在爸妈中间,面前摆着一桌子菜,碗里是热腾腾的饺子,手边是我爸给我倒的温黄酒。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两下。
小林发了条拜年语音,声音又甜又吵:"知意姐过年好!明年发大财!"
袁媛发了一张她家年夜饭的图,配文"同款红烧鱼!按你方子做的!"
周莉发了一张小豆包穿着红棉袄的照片,小脸蛋圆乎乎的,手里举个灯笼冲镜头咧嘴笑。
还有一条,是我爸的司机老刘发的,祝我新年快乐。
我都回了,挨个的,笑脸加新年好。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座机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过年好。"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谁啊?"我爸随口问了一句。
"发广告的。"我说。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问,给我碗里又夹了个扇贝。
年夜饭吃完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帮我妈收拾碗碟,我爸在客厅里泡了茶。厨房水龙头哗哗冲的时候我妈在旁边擦灶台,她忽然说了句:"知意啊,过了年你就三十二了。"
"嗯。"
"妈不是催你,"她擦灶台的手没停,"就是想跟你说,往后要是再遇到合适的人,不要因为怕了就不往前走。"
我把洗好的盘子码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
"知道。"我说。
"但要是遇不到,"我妈把抹布拧干挂好,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又认真又柔和,"一个人过也特别好。你妈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就是嫁了你爸之后你姥姥还天天念叨你爸这不好那不好,我跟你爸关了门自己过日子,谁也管不着。"
"那你还天天念叨我爸呢。"我说。
我妈瞪了我一眼,顺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是情趣,你懂个屁。"
我笑着出了厨房。
晚上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我爸妈家住的是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我爸种了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支棱着,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炸着,声音隔得远了就闷闷的,像裹了棉被似的。
我裹着外套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今晚天气好,星星多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穹顶上,一颗挨着一颗。
北风从树梢上掠过去,带起一阵细细的哨音。
我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往上飘,散了。
新的一年要来了。
旧的那些东西,不管好的坏的,都留在旧年里了。
我看着天边最后几朵烟花暗下去,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我爸靠在沙发上看重播的小品呵呵笑着,我妈在旁边织毛衣,手里的竹针碰着咔咔响。茶几上的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果盘里的砂糖橘被剥了一半,橘皮搁在旁边散着清香。
我走过去坐进沙发中间,把他俩一人一边挤得往旁边挪了挪。
"哎你这孩子——"我妈笑着骂了我一句。
我把脑袋搁我妈肩膀上,脚丫子搁我爸腿上,跟他们挤在一块儿看春晚。
窗外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了,远处已经有了倒计时的欢呼声。
新的一年。
我搂着我妈的胳膊,闭着眼笑了一下。
第13章 春天来了
开春之后日子过得更快了些。
昌平那套房子的阳台被我种了好几盆花草,袁媛送的龟背竹搬到客厅落地窗边去了,腾出来的位置我摆了两盆茉莉和一盆薄荷,又在墙角支了个架子养了盆绿萝,让它的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每天早上出门前浇一次水,晚上回来再喷喷叶子,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嫩芽一寸一寸地往上蹿,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三月中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带着团队熬了整整一周,项目交付那天晚上大家去吃了顿烧烤庆祝。小林喝了两瓶啤酒就上头了,拽着我胳膊说"知意姐你是我的榜样",我笑着把她塞进出租车让人送回家。
我自己走回家的,晚风已经带了暖意,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大花瓣在路灯底下泛着瓷光,浓郁的花香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仰头看那些花,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单纯地觉得好看。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律师。
"宋女士,你那个商铺的租客昨天来续了约,这次签了三年,租金按月付。另外上次说的那个基金分红的材料我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
"好的赵律,辛苦了。"
"不辛苦。"赵律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你是我最省心的客户,一年到头没几件事要找我的。"
我也笑了:"那我尽量多找找你?"
"别别别,"赵律赶紧说,"保持现状就好。"
挂了电话我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还是出门前留的那盏暖黄色的。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先绕到阳台看了看几盆花,薄荷又蹿高了一截,茉莉结了几个米粒大的花苞。
我蹲下来摸了摸茉莉的叶子,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绒毛,软软的。
进屋洗了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到沙发上翻开笔记本电脑看赵律发的邮件。基金分红的数字比我预想的略高一些,我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然后合上电脑,靠进沙发里。
前些日子我算了笔账,加上工资、房租收入和分红,我现在的进账稳定得几乎不需要操心日常开销。工作上面也越来越顺,团队带得顺手,项目走得流畅,每天上班不会觉得是负担。
以前在周家的时候我总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坠的感觉,像踩着烂泥走路,每抬一步都费劲。现在那种拖拽感消失了,脚步轻快,迈出去就是迈出去了,没人拽着往回扯。
周六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周莉那儿。
她约我的,说小豆包生日,想请我吃块蛋糕。
我到她新租的房子里的时候,周莉围着围裙开了门,小豆包从她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周莉说"叫姑姑",小家伙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然后举着手里的奥特曼给我看。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茶几上摆了个奶油蛋糕,上面插了三根蜡烛,歪歪扭扭地写着"豆包三岁"。
周莉给我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看着孩子玩,脸上表情比以前松弛了很多。她头发剪短了,露出来一张清清爽爽的圆脸,看着比在周家那会儿年轻了好几岁。
"我找了份工,"她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在超市做收银,钱不多但够我们娘俩花的。孙强那边彻底断了联系,我也不想找了,自己带孩子也清静。"
我嗯了一声,掰了块蛋糕上的草莓吃。
"我妈现在跟我住,"周莉又说,"她身体恢复得还行,天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说我上班辛苦。她嘴上还是不饶人,但人软了挺多,再也不跟我提什么'女人该守妇道'那些话了。"
"你哥呢?"
周莉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去了外地,听说跟人合伙开了个小餐馆,还行吧。过年回来一趟,瘦了但精神比以前好,也没再提你,就问了句你好不好。"
我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小豆包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裤腿,举着一小块蛋糕递给我,嘴巴里还含着奶油含含糊糊地喊:"姑姑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甜得发腻。
周莉在对面看着我笑,笑完了轻轻说了句:"知意姐,你现在看着真的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在我们家的时候,脸上总有一种'我在忍'的表情,眉头中间有两道竖纹。现在没有了。"她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给我,"整个人松快了。"
我接过橘子瓣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爆开。
"嗯。"我说,"松快了。"
下午从周莉那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三月底的天,风是暖的,路边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一片金黄,细长的枝条垂下来跟瀑布似的。
我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蛋挞,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我买了两盒,一盒自己吃,一盒明天带给我妈。
拎着蛋挞走回停车的地方,路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我仰头看了一眼,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青翠翠的挤在一起,春天的意思浓得化不开。
回到家先把蛋挞放桌上,去阳台给花浇水。茉莉的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凑近闻的话已经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气了。
我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几颗米粒大小的花苞,忽然想起来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周家的厨房里给婆婆炖汤,她嫌汤咸了骂了我一整天,我晚上一个人洗碗的时候偷偷掉了几滴眼泪。
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忍忍就过去了。
原来真的会过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屋里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综艺,窝在沙发上拆了蛋挞盒子。刚出炉的酥皮还脆着,咬一口掉一手的渣,蛋液嫩得跟布丁似的。
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叽喳,不知道是哪个邻居在阳台上撒了米粒,引了一群来。
我吃完两个蛋挞,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张茉莉花苞的照片。
"过两天就能开了,开给你看。"
我妈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满地的暖色,龟背竹的叶子在地板上投出巨大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耳朵里是电视里轻快的笑声,鼻子里是蛋挞的甜香和窗外飘进来的春天气息。
我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又是一天。
普普通通,踏踏实实,一个人。
但现在我特别清楚一件事——一个人这三个字,不代表孤独。
它代表自由。
第14章 周年
四月的一个周末,我搬进昌平那套房整整半年了。
我自己都没注意,还是袁媛发消息来提醒的:"知意!你家龟背竹满半岁啦!我送的!记得请我吃饭!"
我被她逗笑了,回她说行,周末来我家吃。
周六上午我起了个早去菜市场买菜。春天了,菜摊上多了很多鲜嫩的时蔬,香椿、春笋、豌豆尖,绿油油地码在筐子里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我挑了一把香椿、几根春笋、半斤河虾,又买了条活鲈鱼。
回家先把鱼收拾干净抹了盐腌着,然后开始择香椿。嫩红的芽尖在指尖上断开来,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钻到鼻子里,沾了满手。
袁媛快中午的时候来的,进门先直奔阳台看了看那盆龟背竹,啧啧了两声:"嚯!你这养得比我家那盆还壮!"
我端了杯柠檬水给她,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聊天。四月的太阳不晒人,暖洋洋的照着后背,阳台上的茉莉开了三朵,白生生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着。
"你那装修还满意吧?"袁媛翘着腿喝柠檬水,懒洋洋的。
"满意极了。"我说,"住进来之后一天比一天舒服。"
"那是,也不看谁设计的。"她得意地挑了挑眉,然后话锋一转,"哎知意,你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男的那种。"
我白了她一眼:"没有。"
"真没有?"她凑近了点,"我看你条件这么好,工作稳定有房有车的,又好看又会做饭,你这放婚恋市场上——"
"袁媛,"我打断她,"你吃香椿炒蛋吗?"
她秒懂了,立刻举手:"吃吃吃!多放蛋!"
中午我做了四菜一汤,香椿炒蛋、油焖春笋、白灼河虾、清蒸鲈鱼,配了一锅米饭。袁媛吃第一口香椿的时候就眯起了眼,连连点头说好吃,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个男的我就嫁给你。"
"你老公听见了该哭了。"
"他听见了只会说'那你把人姑娘娶回来当二房'。"袁媛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家那位你还不知道,嘴贫得厉害。"
我笑,给她碗里又添了勺春笋。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袁媛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神情认真了些。
"知意,我问你个事儿。你后悔过吗?"
我筷子夹着块鱼肉停在半空。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周明杰那三年。"袁媛说,"我是说,如果不嫁给他,你就不会受那些委屈。但如果不嫁给他,你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怎么说呢,这么通透。"
我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想了想。
"不算后悔。"我说,"没有那三年,我不一定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才算到头。也不会知道自己其实挺能扛的,更不会知道从坑里爬出来之后看见的天,比从前更蓝。"
袁媛看着我,然后举起手里的柠檬水杯碰了碰我的玻璃杯。
"敬坑里爬出来的你。"
"敬帮我递绳子的人。"我说。
两个玻璃杯碰在一起,阳光透过杯子里的水映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晃啊晃的。
送走袁媛之后我把碗碟收拾干净,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茉莉花的香味一阵一阵的飘过来,楼下花园里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隔了六层楼传上来还是清脆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不少这半年的照片。有搬进新家那天站在空客厅里拍的、有第一次在厨房里做成功红烧鱼的、有阳台上茉莉还没开时的花苞、有冬天第一场雪时从窗户拍出去的夜景。
每一张照片里都没有别人。
全都是我自己给自己挣的日子。
我把手机锁了屏搁在手边,仰头靠进藤椅里,让四月午后的阳光整个铺在脸上。眼皮合拢的时候眼前只剩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耳朵里是风声、鸟声、远处孩子的笑声。
忽然想起去年六月那个晚上,我蹲在电梯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哭了三分钟。
那个宋知意可能永远也想不到,一年之后的她,会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晒着春天的太阳,被自己喜欢的花香围着,心里一点点褶皱都没有。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上慢悠悠飘过的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日子还在往前走。
明天周一,早起上班。
晚上回来给茉莉浇水,给龟背竹擦叶子。
周末约了小林去看电影,下个月打算带爸妈去一趟海边。
夏天又要来了。
今年夏天,阳台上的向日葵,我自己种。
第15章 大结局
六月又到了。
今年北京的夏天来得比去年晚,六月初了早晚还得搭件薄外套。但白天的阳光已经很有夏天的气势了,明晃晃的,照在什么东西上都透着股热腾腾的劲儿。
我阳台上那几株向日葵是四月底播的种,现在蹿得比我还高,粗壮的茎秆顶着沉甸甸的花盘,每天早上齐刷刷地把脸转向东边,傍晚再缓缓转回去,像一群忠心耿耿的跟屁虫。
一共六株,齐齐地并排站着,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花心里面密密实实的小花籽挤挤挨挨的,蜜蜂整天在上面嗡嗡地绕着转。
我妈上周来看过一次,站在阳台上对着那排向日葵拍了十几张照片,还非要我站中间给她拍张合影,说"发给你王姨看看,我闺女种的比我种的好"。
我站在花中间咧着嘴笑,我妈举着手机咔咔咔拍了好几张,拍完了翻着看,满意地说:"好看,我闺女好看,花也好看。"
六月中的时候我生日到了。
原本没打算过的,三十三岁,又不是什么整寿。但袁媛早早就张罗起来了,说"必须吃一顿",小林也嚷嚷着要给我订蛋糕,连我爸都打了电话来说"你妈做了个蛋糕坯子,明天送过来"。
结果生日那天晚饭,我家客厅里坐了六个人。
我爸我妈坐在沙发上,我妈端着那盒亲手做的抹茶蛋糕。袁媛和她老公陈树生挤在小凳子上,小林盘腿坐在地毯上,茶几上摆满了外卖盒子和几瓶饮料。
蛋糕插了蜡烛,三根,代表三十三。
小林起头唱生日歌,她跑调跑得厉害,袁媛笑得直拍大腿,我爸在旁边默默打拍子。我坐在中间,看着面前那张抹茶蛋糕上歪歪扭扭用草莓酱写的"生日快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许个愿许个愿!"小林催促我。
我闭上眼,蜡烛的暖光映在眼皮上微微晃动。
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去年这时候那碗摔碎的青花瓷、那一巴掌、那部电梯角落里蹲着哭的几分钟、快捷酒店硬邦邦的床、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声。
然后画面一转,是现在。
这间亮堂堂的客厅,满阳台的金色向日葵,茶几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外卖盒子,身边这些吵吵嚷嚷的人。
我睁开眼,一口气把三根蜡烛全吹灭了。
"许了什么愿?"袁媛凑过来问。
"说了就不灵了。"我笑着掰蛋糕刀,给每人切了一块。
蛋糕很甜,抹茶味儿恰到好处,我妈的手艺永远让人放心。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天,小林讲她最近相亲遇到的奇葩男,陈树生吐槽袁媛又买了十盆多肉把阳台占满了,我爸跟我妈商量着下个月去贵州旅游的路线。
我坐在他们中间,端着那块蛋糕慢慢地吃着,耳朵里灌满了这些热热闹闹的声响。
后来大家走了,我送爸妈下楼,在单元门口跟我妈抱了一下,她拍拍我后背,什么都没说。
上楼之后我把客厅收拾干净,茶几擦了一遍,垃圾袋扎好放门口。然后端着杯水走到阳台,在那排向日葵旁边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今晚月亮很好,圆圆的挂在楼群上方,月光照在金黄色的花瓣上泛着银边。向日葵已经合拢了花盘,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睡觉,明天太阳一出来又会齐刷刷地转过脸去。
我靠着椅背,喝了一口温水,手机屏幕在这时候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周明杰所在的那个城市。
"生日快乐。"
就四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也保重。"
发完之后我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一个字"周",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搁在藤椅扶手上。
晚风很轻,带了楼下栀子花的甜香。远处的车流声隐约传过来,混着草丛里的虫鸣,夜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向日葵旁边,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月亮。
心里头平平静静的,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只是觉着——今晚夜色真好看。
阳台上的向日葵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像在跟我点头。
明年春天我打算再种一排,把那一整面阳台都种满。
后年春天大概还会再种。
一年一年的花都会开,每年都是新的。日子也是一样的,翻过旧的那页,新的一页上干干净净的,想写什么由自己来。
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端着水杯回屋了。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顺手开了阳台的灯,暖黄色的光照出去,把那排向日葵笼在光圈里面。它们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排站岗的卫兵,守着这个小小的、亮堂堂的家。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我妈今天带来的那本新相册,她说旧的相册太旧了,这本新的给我留着以后装新的照片。
我翻了翻,里面还是空白的,一页一页的米白色卡纸,等着被填满。
我把相册合上,搁在枕头边上,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落在相册封面上。
我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阳台上那排向日葵明天一早会重新转过来对着太阳。
我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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