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有个老师，从来不争职称，也从来不拒绝安排工作

周老师在四中教了三十一年书。他教语文，常年带初三毕业班，可全校没几个人知道他具体教哪个班。因为他不当班主任，不参加公开课比赛，也从来不评职称。学校一年一度的优秀教师评选，他的名字从没上过榜。

但谁有事都找他。

"周老师，王老师请产假了，她那个班的语文课您先替一下？""行。"

"周老师，这周五的家长会，李主任临时有事，您帮忙盯一下？""行。"

"周老师，咱们学校要编校史，需要人整理老档案，活儿琐碎，没人愿意接……""放我办公室吧。"

他从不说"不"。同事觉得他是好说话，领导觉得他好使唤，学生觉得他脾气好得像一堵棉花墙。初三(七)班的张小满在作文里写："周老师的口头禅就是'行'，哪怕你问他'周老师，我能把作业拖到下周一交吗'，他也是先'行'，然后笑眯眯地补一句'但得扣五分'。"

有一年市里评高级职称，全校符合条件的老师都递了材料，有人为了凑论文加分，连夜改旧稿子。只有周老师一动不动。教研组长急了，拿着表格来劝他："老周，你工龄都够了，成果也有，怎么不评？评上高级每月多好几百呢。"

周老师正在批作文，红笔悬在半空，想了想说："算了，名额有限，让给年轻人吧。我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就住学校那间筒子楼，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

周老师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批作文了。

筒子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一梯八户，走廊里堆着旧课桌和废弃的篮球架。周老师住二楼靠里那间，一间房，半间当卧室半间当书房，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水池是共用的。我们那时候都觉得周老师穷，可也没见他缺过什么。夏天他穿一件洗得透明的白衬衫，冬天裹一件藏青棉袄，袖口磨毛了，针脚露着，但永远干干净净。

真正让我记住周老师的，是我初三那年的冬天。

那阵子我爸厂里效益不好，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凌晨三点就出门。我夜里总睡不踏实，早上第一节课经常打瞌睡。有一天早读课，我趴在桌上迷糊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桌角搁着一袋热豆浆和两个包子。旁边一张便条，周老师的字，一笔一画正正方方："早上吃饱，上课不困。"

我没跟他说谢谢，也没问为什么。但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桌上都有。有时候是豆浆包子，有时候是粥和茶叶蛋，有时候是一个暖水袋——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窗玻璃漏风，他把家里的旧暖水袋灌满了放在我抽屉里。后来我才知道，他五点就起来去食堂排队，因为食堂刚开门时的豆浆最浓，去晚了就稀了。

我只是他顺手帮过的其中一个。

周老师退休前最后一年，学校搞了个"学生最喜爱的老师"评选，不记名投票。结果出来，周老师票数第一。校长把奖状颁给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双手接过那张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台下学生鼓掌鼓得手心发红。

那天晚上我回学校取落下的复习资料，路过筒子楼，看见周老师屋里亮着灯。窗户开着，他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在给什么东西包书皮。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排笔记本，厚厚实实，每一本的封面上都贴着标签：九一级、九三级、九五级、九八级……

我探头看了看，全是教案。三十一年的教案，每一课都写了详细的批注和反思，用钢笔写的，有些地方蓝笔、红笔、黑笔交错，密密麻麻。

"周老师，"我喊了一声，"您要搬家了？"

他抬头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我翻了翻那些笔记本，发现每一本最后几页都夹着一张名单，是那一届的学生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有的画了星号，有的打了问号。

"这是？"我指着问。

他摘了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说："画圈的，是考上学了。画星号的，是后来跟我联系过的。打问号的，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数了数，三十一年，至少教过三千个学生。他一个一个记着，有的后面还标注了："张小满，当了语文老师""王磊，开出租车，上次在街上碰见，长胖了""刘红梅，嫁到浙江，换了号码，失联"。

那天夜里我帮他打包，那些教案装了三个纸箱子，每个箱子外面都用记号笔写了"语文，周"。我搬的时候看见其中一本教案里掉出一张红纸，展开一看，是那个"学生最喜爱的老师"奖状。他把它平平整整地夹在了九一级的教案里，没有挂在墙上。

"您怎么不挂起来？"我问。

他正把一摞旧作业本用绳子捆好，头也没抬地说："挂那个干啥。学生喜欢我，我自己知道就行。"

筒子楼里安静极了，走廊那头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件洗得透明的白衬衫上。他蹲在地上捆绳子的样子，跟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头发白了，背没那么直了，可那股子劲儿没变——就是一截木头，往哪儿放都能安安心心、结结实实地待着。

退休那天，学校给他开了个欢送会。他上台讲了五分钟，大意是感谢大家，说自己没做什么。底下坐着的老师和学生，好多人眼睛都红了。他鞠了个躬下台的时候，校长站起来带头鼓掌。巴掌拍了很久。

散了会我去找他，在教学楼后头那棵老樟树底下看见了。他一个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抬头看着树叶子。风把樟树的香气吹得到处都是。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三十一年了，这棵树我来的时候就这么粗。"

我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极了那些年里每一节语文课上，他翻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