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第三章 依赖的逻辑 依赖心理与日本人的思维方式

《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第三章 依赖的逻辑

依赖心理与日本人的思维方式

有关日本人思维特征的研究，可谓众说纷纭，各有千秋。考其内容，大多是凭着直观与西方比较一番而已，并没有什么理论根据。这也同日本社会深受依赖心理支配密切相关。所谓依赖心理恰恰属于非理论性的，它要尽可能排除实际存在着的分离状况，人为地酿造出一团和气、不分你我的氛围。

哲学家中村元通过研究比较东方人的思维方式，得出如下结论：日本思想的显著特点是极端重视封闭式的人际关系。其实我认为这也是日本人依赖心理的一种表现形式。最近森有正提出所谓日本人的“两重性”观点也是同出一辙。我们应看到用“封闭”或“自私性”等形容词来描述日本人特征的，都是站在局外来观察日本社会的。身居其中的人缺乏这种意识，不少人还自以为日本人是很豁达开放的。第一章已有所述，日本人认为只要他人不介入自己的圈内，那么他永远是他人，与自己所处的彼此依赖的社会毫无干系。从这个意义上讲，确实有其封闭性的一面；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社会又可以凭借相互依赖溶解分化他人，使之进入自己的圈内，所以又可以说此依赖性社会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当然对那些否认依赖心理的局外人来说，是无法忍受这个反对突出个人、要求彼此协调、平均一致的世界。因为在他们眼里这简直是一个封闭自锁、唯我独尊的独立王国。

如果站在批判、否认依赖心理的立场上，日本人显得缺乏理论，既封闭又保守；若站在相反的角度上看，甚至可以说日本人是彼此相互依赖、相互尊重、没有歧视、颇为宽容的。我认为，铃木大拙所阐述的禅宗便是在肯定依赖心理。所谓肯定，请不要误解，禅宗不单是承认和鼓励人们相互依存，还主张超脱之，向积极方向发展。从表面上看禅宗似乎超脱了依赖心理，比如禅宗问答中的“父母未生以前本来的面目何如？”或“不分主客”“自他不二”等，都是企图超越依赖心理的。然而人之存在毕竟是以父母为先，不管怎么坐禅领悟也不可能完全抹杀父母的存在，最终还要回归到父母身边，这也许是日本禅宗思想的一大特点。正如一禅人所言：“禅悟不外乎至孝也。”铃木大拙针对“欧美人的思维方式重在父性”这一点指出，东方人的心灵深处充满了母性，“母爱乃包容世间所有一切，它不附加任何条件，无论善恶，一概包容，不易不改。西方式的爱包含着一种力量，而东方式的爱则是博大无际、网开八面的。”铃木对依赖心理的描述可谓极尽赞美之词。

这种不加区别、不分善恶、包容一切的平等精神不仅见于日本禅宗思想，自古以来就一直深深扎根于日本人的心中。日本的神道更是积极倡导无原则的原则、无价值的价值。日本人遵循这个道理，贪婪地汲取各种外来文化，把所有的文化精髓都拿来，想方设法化为滋养而注入血液，而且迄今为止没有发生过任何消化不良的现象。外人看来日本太缺乏思想和信念，丸山真男也评述说，日本思想的特征即在于缺少坐标轴。其实这个坐标轴是以外国为标准的，日本人本来对此并不介意。比如本居宣长就十分欣赏日本人这一传统，他说：“世间所有一切皆受神之支配。邪恶残忍为恶神之使，儒家佛教及道者所奉之事，亦为神使，人心之迷惑也是神之所为。善恶邪正虽天悬地隔，诸家各道虽见仁见智，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的神道之功。……故后世若要治国平天下则需用古来之法，顺善神之意，除有害之物。以儒治、以佛治皆需因时而异，这才是神道之治。一味追求崇古推今，则是以人抗神，逆道也，必不得果也。故人力所不及时，且不可急，须待时来运转。……”

如果要积极肯定日本人的思维方式，往往易出现上述倾向，即全盘肯定神之道。在此我们暂且不去深究它。

下面就日本人审美观进行若干的考察。

应该说日本人审美观里依赖的感受性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通常美是指其对象给予人的一种愉快之感，在体验这一快感时，享受美的人与其对象会融为一体，这一过程与体验依赖感时有类似之处。前面已多次提到，依赖心理要求与对方成一体感。当然这里有一个先决条件，即对方要理解并接受自己的要求，如果遭到拒绝，想依赖的人就会体验各种挫折，即便得到满足，也多不会持久。于是人们为了追求永久的、真正的一体感，会倾心于禅宗及其他宗教。人们在追求美的时候，难道不也是出于这种动机吗？事实证明，很多追求美的人往往会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无法满足的、与作品的一体感，为此，他们要不断地追求更高的境界。基于同一理由，日本人总的来说可能比外国人追求美感的意识更强，他们生活在依赖的社会里，经常受到这种刺激，也就身不由己地要不断追求美的感受。

说起审美观，人们马上会联想到日本人最为欣赏的“闲寂”与“孤高”。它反映了日本人脱世俗求闲适的优雅心境，看起来与凭借依赖与人相交的心理正相悖，其实不然，因为真正达到“孤高”境地的人并不会为孤独烦恼，他们享受着与周围绝妙地相调和的一体感，并以此为媒介寻求志同道合之友，建立新的关系。此外，日本人还很欣赏“潇洒”，它与“孤高”“闲寂”恰恰相反，不需要远离世俗，如同出淤泥而立的莲花。淤泥就是莲花赖以生存的充满相互依赖的社会，通常人们忍受着对社会的各种不满、愤恨、苦闷，陷入这片淤泥而不能自拔。而“潇洒”者却与众不同，他们脱身淤泥亭亭玉立，令世人惊叹，博众人之赞美。

关于“潇洒”的审美观详见九鬼周造所著的《日本人的潇洒》一书。他认为：“脱了俗气，既有俏皮之处又要妖艳动人”才叫“潇洒”。为要说明“潇洒”是“大和民族表现自己的一种独特手法”，书中还涉及依赖心理。当然他并没有认识到我在本书中所论述的观点，但足以做本书论点的旁证。比如，他说“潇洒”既含孤高自傲，又要依靠别人，“带有异性的魅力，显示一种特殊情态”，“依赖别人是人之常情，当采取排外的消极态度时，潇洒一番才会老练成熟才有味道”。在这里他用“依赖”“撒娇”来表现人的心绪，把依赖只看作是作用于异性之间的情感，未涉及与幼儿心理的关系。因为他参照的文献主要是江户时代的文学作品，我已提醒过读者，意识到依赖心理的幼儿性只是近年的事情，而九鬼的著作最早刊行于昭和五年（1930年）。如果说九鬼代表了当时一般人的想法，至少是那个时代人们提起依赖只会联想到异性关系，而不会把它与幼儿心理相联系。

关于这个问题，当然需要多看一些明治以后或现代文学作品，调查当时的用法。据我个人调查，夏目漱石用过一次，而且是用于夫妇之间。下面简单介绍一下此例前后的情节：小说《明暗》的开头，叙述主人公津田决定做手术，手术日期和亲戚请他看戏的日子正好凑到一起，他跟妻子商量，妻子说人家特意请的，不好推辞。津田则以为只要说明是做手术，不去也没有关系。他妻子说：“反正我想去看。”“你要真想去那就自便吧。”“那你也去嘛！难道你真不愿意？”听了妻子这话，作者是这样描述津田的内心变化的：他突然抬头看了妻子一眼，感到妻子的眼里有一股无法言状的媚力，这眼色与她一口一声的撒娇截然不同。本想反驳的话也咽了回去。妻子马上变了眼神喜滋滋地说：“刚才都是瞎讲，我呀，不看那戏也没有关系，只是想逗你一下。”

上面我们简单论述了日本人思维的特征与依赖心理的关联。现在再举一个例子，比如本居宣长提出的著名的“爱怜万物”论也与依赖的感受性密切相关，因为“爱怜”的对象不论是人或是自然，之所以深受感动是人们与对象有了融为一体之感。总之，“孤高”、“闲寂”以及“潇洒”，还有以义理人情为准的人际关系等，皆源于“爱怜万物”之念。我们甚至还可以追溯到古人的原始体验，古人通过亲身体验创造了种种神话故事，一方面形成了天皇制及家庭社会，另一方面培育了日本民族所独有的情感与思维。我在这里要强调的是，两千多年来依赖心理很自然地构成了日本人的基本情感，这种情感的本质之幼稚，我已经多次提到若没有二次大战的战败，日本人是不会发现的。下面举一实例加以说明。

古代日本人的原始体验仅仅是一种感动，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感情是否是幼稚的或是原始的。可能由于日本是一个孤立的岛国，随着时代的迁移，这种体验的感受虽然也在不断升华，但还是基本保持了比较原始的形态。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日本文化一直受到各种外来文化的影响，与此同时也使日本人自觉地认识到本民族固有的传统文化。本居宣长以后的国学家们固执地宣扬日本神道，以及明治时期所谓“国体思想”的兴起都基于此因。明治以后禅宗在民间的普及亦不外此。二次大战前西田哲学风靡一时，其注重主客一体的思想显然是受了禅宗的影响。西田本人的认识很清醒，自己的思想虽受西方哲学的触发，其根源依然是基于日本传统文化。

如上所述，日本人对依赖心理的感受体验发生在幼儿期，上面提到过这是二次大战战败后，日本社会传统的道德观念受到重创后人们才开始对此有所反思的。也就是人们经历了这场战争的摧残，终于彻底抛弃了所谓的“忠孝之德”，他们发现那些传统的义理人情已经枯朽腐败，不必一一顾忌、害怕有人嘲讽自己忘恩负义，此时人们最深切的愿望只是想有所依靠，然而这种愿望也受到了极大的挫伤。他们终于醒悟了，总想依赖的情绪原来是很幼稚的，但是这绝不是说因此它就毫无价值了。岂止没有价值，日本的历史足以证明，依赖心理作为创造诸多文化的原始动力起着绝大的作用。它的文化价值不仅存在于过去的历史之中，而且与我们今天的现代生活息息相连。我们切不可自吹自擂日本精神是多么纯正，我们应该努力超越依赖心理，这种超越不是回归到禅宗式的主客不分的境界，而是通过发现主客、发现他者予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