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早上七点,厨房里准时响起保温杯拧紧的咔哒声。
苏梅把泡好的桂圆红枣茶递到我手里,指尖带着护手霜残留的洋甘菊香。“老陈,今天降温了,多喝点,暖胃。”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藕粉色家居服,头发用一根黑檀木簪子松松绾在脑后,露出颈侧一颗淡褐色的小痣。结婚四年,这颗痣我亲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到位置。
我接过杯子,杯壁烫得掌心发红。她总说热茶才有效果,沸水冲下去立刻封杯,递到我手上时温度刚好能入口但绝不至于烫嘴。这个温度她掌握得精准,从我们恋爱第二年她开始给我泡茶起,从没失过手。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电梯里,我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甜,腻,桂圆味浓得发苦,底下还压着股药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深秋路边晒干的野草被火烧着的味道。我喝不惯,但从没在她面前表露过。这习惯从去年入秋开始,那时候我连续两个月失眠,精神差到在单位走廊上撞了玻璃门,额头肿了半个月。她急得半夜翻箱倒柜找酸枣仁,后来从她二姨那儿讨来一个方子,桂圆红枣打底,加了七八味药材,说是安神补气。
出小区大门时,门卫老冯正在岗亭里吃芝麻糊。五十来岁,瘦高个,颧骨上两团风吹出来的红,像抹了胭脂。他在这儿干了七年,整个小区没人不认识他。谁家车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谁家孙子上哪个幼儿园,谁家老人吃哪种降压药,他全记得。他那只左眼有点斜视,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但就是这么个人,小区里但凡丢个快递、跑个宠物,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他。
“陈工,又喝爱心茶啊。”他放下搪瓷碗,冲我咧了咧嘴。那碗边磕了好几个豁口,像缺牙老人的嘴。
我苦笑,把保温杯递过去:“冯哥,换一口。你这芝麻糊闻着比我茶香。”
老冯也不客气,端起碗往我杯子里倒了一半,黑乎乎浓稠的芝麻糊顺着杯口流进去,和暗红的茶汤混在一起,颜色难看极了。他拿过我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甜不甜咸不咸的,你这媳妇儿是把糖罐子倒进去了吧?”
我端起碗喝他的芝麻糊,香,滑,微微的甜。比那杯茶好咽多了。
第一次跟老冯换东西吃,是去年冬天。那天早上出门急,苏梅装好的茶叶蛋忘了拿。她追到楼下,我出了小区门,老远听见她在后面喊。那会儿老冯正在铲单元门口冻成壳的冰,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杯,说陈工你这茶能给我倒点不?昨儿喝高了,早上难受。我把杯子递过去,说冯哥你抿着喝吧,这茶补气。他灌了一大口,辣得直皱眉,说这哪是茶啊,这纯粹是药。
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习惯。豆浆、茶叶蛋、烤地瓜、芝麻糊、小米粥,我什么都跟他换过。连苏梅泡的茶,我也都分他一半。他总说不要不要,媳妇儿的一片心意,你咋老给外人。我说我真喝不惯,你帮我消灭点。
苏梅不知道这事。每天出门她递茶,我接过来,转身就分给老冯。晚上回家她问茶喝了没,我总说喝了。她脸上那层笑又柔又满足,像秋夜里的月亮,又亮又远。我舍不得抹掉那个笑。
可今天出了事。
下午三点四十,项目组例会结束,我回工位。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消息,一条是苏梅的:“老公,晚上做清炖羊排,补一补。早点回来。”另一条是老冯发来的语音,五十多秒。我点开听,他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在岗亭外头跟人打招呼那个大嗓门。
“陈工,你方便的话下班来趟门卫室,先别回家。你那个茶……我喝出点问题来了。不是我,是我那口子。你过来我再细说。”
语音就这么长,短促,含混,像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又缩回去一半。我连着听了三遍,每遍都听见背景里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还有他岗亭里那台小收音机在放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讲到徐良进襄阳王府那一段。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阵,回了个“好”。剩下半小时,我在工位上把项目进度表翻来覆去理了十八遍,数据对不上,哪个是哪个也对不上,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只有老冯那句“不是我,是我那口子”。
他那口子,我见过。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头发,在小区对面那家永和豆浆做早班。有回我早上跟老冯换豆浆,就是她给装的。装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给老冯,笑呵呵地说陈工你多喝点,老冯说你天天把媳妇儿的茶给他,他心里过意不去。那女人手背上有块烫伤疤,粉红色的,新肉刚长出来不久。
下班出写字楼,天已经暗了。四月的风从绿化带那边吹过来,裹着冬青叶子的苦味。我穿过两条街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岗亭里的灯亮着,老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那个搪瓷碗,碗里空着,他手里捏着我的保温杯,杯口朝下扣在膝盖上。
“冯哥。”我走过去。
他抬头,脸色不太好看,颧骨上那两团红更深了,像被人揍过。“进来坐。”他侧身让了让,我挤进岗亭,里面一股膏药味。
“你早上给我的茶,我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没舍得倒,中午拿回家让我那口子热了喝。”他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那杯身上还贴着一小片卡通创可贴,是苏梅怕我手滑烫着贴上去的,“她喝完之后半个钟头,头晕,恶心得不行,蹲在厕所吐了好一会儿。下午我送她去了社区诊所,大夫说是食物中毒,但查不出具体是啥,开了点药让回家躺着。”
我心里咯噔一声,像有块冰从嗓子眼滑进去,直直坠到胃里。“她吃别的了吗?”
“早上在永和吃了半根油条,一碗米粥。那个我们俩都吃了,我没事。”老冯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又重又涩,“陈工,你那个茶……你喝了快一年了,你有没有觉得哪不对劲?”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有。我太有了。去年入秋开始喝那茶,到现在七个月。我失眠没见好,反而越来越嗜睡,白天犯迷糊,记性差得厉害。上个月我开车拐进小区,差点撞上绿化带,急刹停下的位置离路灯杆只有半尺。我以为是累的,项目紧,天天熬夜,年纪大了恢复慢。苏梅也这么说,她让我少加班多休息,茶要按时喝,越疲劳越不能断。
“冯哥,你怀疑我这茶有问题?”
老冯不接话,从岗亭抽屉里摸出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几个圈,又抹掉。他蹲在那儿,肩胛骨支棱着,像只收着翅膀的老鸟。“我在这小区干了七年,什么人进出我都看在眼里。你媳妇儿……”他顿了顿,“陈工,有些话我不好说。但你这茶,我劝你拿去化验一下。”
我沉默了很久。岗亭里膏药味重得呛鼻,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外面车辆驶过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从水底传来的。
“别跟她说。”我站起来,把保温杯重新拿在手里。杯身已经凉了,那层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又沉又滑。
老冯仰起脸看着我:“你心里有数了?”
“没有。”我摇头,“但我得先弄清楚。”
我出了岗亭,往家走。夜风钻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走到单元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冯还蹲在那儿,烟头在他指间明灭着,像一只蹲在暗处不动的红眼睛。
那天晚上苏梅做了清炖羊排,汤色奶白,几粒枸杞浮在上面,红艳艳的。她给我盛了一大碗,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散。我埋头吃,她说老陈你今天怎么不说话,项目出问题了?我摇头,说累了。
她起身从砂锅里又舀了一勺汤添进我碗里:“累了就早点睡。明天茶我多放点枸杞,你最近气色不好。”
我看着她。厨房的暖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亮,眉眼弯弯的,还是我们结婚时那个温柔模样。她说的话每一句都像鹅绒,轻轻飘下来,把人裹得暖烘烘的。
可我心里那团凉气散不掉。
我想起老冯他老婆,那个圆脸短发、手上有烫伤疤的女人,她今天替我喝了半杯茶,然后蹲在厕所吐得直不起腰。医生说食物中毒。
我把羊排嚼了嚼咽下去,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截被剔干净了肉的脊梁。
02
第二天是周五。早上苏梅照常把保温杯递给我,杯子烫得我掌心一缩。
“今天我加了点黄芪,你昨儿说累。”她站在玄关,踮脚整了整我的衣领,手指从我脖子上滑过去,凉丝丝的。
我笑着应了,转身出门。电梯里我把杯盖拧开一条缝,那股甜腥味冲上来,混在桂圆的焦香里。我只看了一眼,暗红色茶汤,表面漂着几粒涨开的枸杞,像泡在血水里的小珠子。我重新盖紧,没喝。
到了小区门口,老冯站在岗亭外头,看见我出来也没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我快步走过去,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冯哥,你能帮我找个靠谱的地方检测吗?”
他接过来掂了掂,杯子里满满当当,一动没动。“你不打算自己拿去?”
“我拿不方便。苏梅有时候翻我手机,查行车记录。”我压低声音,“你在这儿人头熟,帮我问问。花多少钱都行。”
老冯把杯子揣进怀里,那动作像藏了块烫手的砖。他左右看了看,早上七点多,进出的人还少,岗亭里那碗芝麻糊还冒着气。“行,这杯我替你留着。但你得把之前喝的都记下来,哪天开始喝,中间断没断过,喝完之后什么感觉。我得帮你盯。”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包没拆的烟递给他:“你拿着。回头你老婆那儿,医药费算我的。”
他摆摆手说不用,我硬塞过去,转身走了。
到公司,我把过去大半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去年入秋之后我的身体变化——嗜睡、记忆力减退、偶尔手麻、视线模糊。上个月去医院做年度体检,结果显示肝功两项指标轻度异常,医生问我是不是长期服药或者吃保健品。我说没有,就喝点养生茶。
医生当时怎么说来着?哦,他说你回去把那茶停一停试试,有些中药材长期大量饮用会蓄积毒性。苏梅坐在旁边听,脸上表情一点没变,说医生别吓人,那方子是她二姨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少皆宜。
现在想起来,她当时回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上午十点半,我请假去了趟医院,挂了个肝病科的号,抽了三管血,把最近的体检报告也带去了。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戴金边眼镜,看我岁数不大却脸色灰黄,皱了皱眉:“除了养生茶还有别的吗?”
“没了。”
“你描述的那个后味,不像普通桂圆红枣茶。桂圆泡出来是甜香,不该有苦腥味。”她翻着我的体检报告,在一项数据上画了个圈,“这儿的异常我建议你做个肝脏彩超,然后再查个血清毒素筛查,看看有没有外源性物质长期摄入的痕迹。”
我坐在诊室外面等彩超的时候给老冯发了条消息:“冯哥,我那茶你闻着像什么?”
过了五分钟他回过来:“我鼻子不太行。但我那口子说,昨天喝的时候觉得有股苦杏仁味。”
苦杏仁。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机屏幕的光白晃晃的,照得我眼睛疼。苦杏仁味,那是氰苷类物质的特征。有些中药材确实含氰苷,微量使用可以入药,但长期过量摄入会损伤肝肾功能。
我想起苏梅放药材的那个柜子,就在灶台右手边第二格。跟其他茶叶罐混在一起,有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还有几包用牛皮纸裹着没贴标签的。她说是她二姨从老家乡下收的野生货,没包装,药效好。
药效好。
我靠着医院的塑料椅背,闭上眼睛。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声和脚步像涨潮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淹得我喘不上气。
彩超结果要等一个钟头。这期间苏梅给我打了电话,问中午吃饭了没,说她在单位图书馆午休,同事给她带了一份糖醋排骨,晚上回家给我做。她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独独对我才有的亲昵。我像平常一样应答,说好,我吃了,你午休会儿吧。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那天我半夜醒来,卧室里是空的,客厅有极轻的脚步声。我披着衣服出去,看见苏梅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只披了条薄毯子,声音压在嗓子里,又低又快。看见我出来她明显僵了一下,很快挂了电话,说二姨找她有点事,老家堂弟要结婚,商量份子钱。我当时困得不行,没多想,搂着她回屋继续睡。
现在那个电话在我心里翻出来,像鱼刺卡在喉咙里。二姨?她二姨去年春天就去世了,脑溢血,走得很突然。当时我请了一周假陪她回老家奔丧,她哭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记不清她二姨是哪天的忌日,但苏梅打电话的时候,二姨已经没了大半年了。
她在骗我。
至少,那个电话不是二姨打的。
下午一点的医院走廊,人少了一些。我坐在B超室门口的铁椅子上,把脸埋进掌心。手机又在震,这次是李伟,我大学同学,在市里另一家三甲医院做急诊科医生。我给他发了条短信,问他有没有熟人能做药材毒性成分分析。
他回电话过来,声音带着刚下夜班的沙哑:“老陈你怎么了?谁中招了?”
“可能是我。”我嗓子干得发紧,“事情还没查实。你帮我介绍个人。”
李伟沉默了一下:“正好,我们院药学部有个博士生,做中药不良反应研究的,叫周潇。我把她联系方式推给你,你就说我介绍的。她现在跟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有合作,能做的检测比一般机构全。”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三分钟后李伟推了个微信名片,头像是一株风干的植物标本,灰绿色,夹在书页里拍了照。名字就一个字:潇。
我发了好友申请,备注写了李伟介绍。对方很快通过,第一句话:“李医生跟我说了。你要测什么?”
我回:“茶液。还有几味药材。”
她说:“送到我们实验室来,地址我等下发你。但流程上,最好有完整茶方,不然单测几个已知指标容易漏项。你知道方子吗?”
我不知道。苏梅从没让我看过那个方子。她二姨死前把方子写给了她,写在一张泛黄的信纸上,折成小方块,收在书房那个旧樟木盒里。我见过一次,没细看。
“先测茶液和几味常见药材吧。”我回,“方子我想办法。”
她没再多问,发了个地址过来,让我明天上午过去。
我正要关微信,忽然看见苏梅刚发了一条朋友圈。图片是一杯茶,玻璃杯里浮着枸杞和红枣,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阳光铺在书页上,岁月静好。配文:“给老陈泡茶的第两百一十三天。坚持总有回报,今年体检指标比去年好多了。希望每天都健康平安。”
底下有几个共同好友点了赞,其中一个是我妈。我妈还评论了一句:“好儿媳,老陈有福气。”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体检指标比去年好多了。
她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我刚从肝病科门诊出来,手里捏着医生开的血清毒素筛查单。我那两个异常的肝功指标,被她说成比去年好多了。
她怎么敢。
可转念一想,她为什么不敢。这个家,这台手机,朋友圈里那些共同好友,全都是她这四年一天一天织出来的网。我在网中央待得太舒服了,舒服到以为那些温热的、甜腻的、带着药味的东西,都叫爱情。
下午三点,彩超结果出来了。肝实质回声稍增粗,无明显占位。医生看了结果,结合抽血报告,说现在还不算太严重,但必须立刻停止摄入可疑物质,两周后来复查。如果继续拖下去,肝纤维化甚至更坏的情况都有可能。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四月的天已经暖和了,路边玉兰花落了满地,白的粉的,被行人踩得稀烂。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了,苏梅发来微信:“老公,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看网上说羊排汤还热着,给你下点面条。”
我回:“回。二十分钟。”
然后我走向停车场。车门打开,车载香水的味儿迎面扑来——洋甘菊。和她手上的护手霜一个味道。我坐进驾驶座,把报告单折好塞进手套箱最底层,压在车辆说明书下面。做完这些,我扶着方向盘深呼吸,像要把胸腔里那团浑浊气给挤出去。
我从来没觉得开车回家的路这么长。
03
周六上午,我借口去单位加班,去了周潇的实验室。
那是在药学楼五层拐角,一间不大的屋子,满墙都是中药标本和检测图谱。周潇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穿白大褂,没化妆,整个人像用清水洗过一遍,利落干净。她接过我带来的两个密封袋,一个装着淡黄色茶液,另一个装着我从家里拿出来的几味药材,有当归片、黄芪段、党参块、三块不认识的根状物。
“这个,”我指了指其中一个,“是从一个没贴标签的牛皮纸包里拿的。我不认识。”
周潇拿起来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在指尖碾碎:“不像常见药食同源的东西。先测这个。”
她把我让到旁边的休息区,倒了杯白开水给我。实验台那边仪器嗡嗡响着,她有条不紊地处理样本,动作快而准。
“李伟简单跟我说了点你的情况,但不多。你自己有什么怀疑?”她背对着我,一边操作一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怀疑我媳妇儿在茶里加了某种能让人慢慢衰弱的药材。可能是故意长期投放。”
她没回头。“我见过好几个类似案例。有儿子往他爸药里加镇静剂的,有妻子往丈夫饭里掺二甲双胍的。你这种用中药做掩护的,倒是最难查,因为中药本身成分复杂,很多毒性物质只有微量,常规检测根本检不出。但你说她已经投放了七个月,那肯定会有累积。”
我握着那杯水,玻璃杯壁被掌心暖得温吞吞的。“你觉得最可能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塑封袋,里面是几粒深褐色的种子状东西:“你知道中药里有几味含有强心苷或者生物碱的药材,小剂量长期服用会出现你描述的症状。比如香加皮,含有杠柳毒苷,毒性很强,心功能损伤表现明显。再比如马钱子,主含士的宁,慢性中毒会嗜睡、震颤、消化紊乱。还有些更冷门的东西,你们外行听都没听过。”
她走过来把那个塑封袋摆在我面前:“你带过来的这个根状物,我现在只能初步判断不属于常用补益类药材。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我点了点头,低头看手机。苏梅十点钟发来一条消息,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她做了干煸四季豆。我回了个“不回,加班”。她回“辛苦了,老公”。
我盯着“老公”那两个字,像盯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词。
检测结果出来得很慢。周潇中途给我续了两次水,我坐立不安。中午李伟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还在等。他说你在那边等着,我上完夜班先去补个觉,有事你直接找周潇,她能力强,嘴也严。
下午一点四十,周潇从仪器前抬起头来,摘了手套,走到我面前坐下。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我一条也看不懂。
“先说第一份茶液样本。除了你老婆声称放的桂圆、红枣、枸杞、黄芪之外,至少还检出了另外三种物质。一种是苯海拉明,这是西药抗组胺成分,有镇静催眠作用,小剂量混在茶里不容易被察觉。第二种是提取物的形式,暂时无法确定来源,但分子量与香加皮的杠柳毒苷非常接近。第三种更关键,是黄酮类总提物,里面包含了槲皮素和山柰酚,这个本身不稀奇,很多药材里都有,但浓度远超正常冲泡水平。这么高的浓度,只可能是人为添加了提取物。”
我听到“苯海拉明”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那药我认识,去年冬天我老打喷嚏,苏梅从药店买过一盒,说治过敏性鼻炎的。我吃了一周就好了,剩下半板现在应该还在家里药箱躺着。她居然把安眠药成分加到了我每天喝的东西里。
“你对什么过敏吗?”周潇问。
“没有。”
“苯海拉明在临床上除了抗过敏就是助眠。如果长期微量摄入,你会越来越嗜睡、反应变慢、记忆力下降。再加上杠柳毒苷的慢性心毒性,你的心脏和肝脏都在持续受损伤。”
我慢慢靠在椅背上,觉得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七个月。她每天都笑眯眯地递给我一杯毒药,然后亲我一下说“老公今天也要好好喝”。我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以为她在家担心得睡不着。我额头撞玻璃门那晚,她红着眼睛给我热敷,说以后别这么累了,身体要紧。
身体要紧。
她最巴不得我身体坏掉。
“你没事吧?”周潇给我倒了杯新的温水,把我手边那杯凉透了的换掉。
“没事。”我勉强笑了下,“这些结果能出正式报告吗?”
“可以。但如果你要拿去诉讼,这个实验室出具的检测报告只能作为技术参考,不能说具有直接法律证据效力。涉及刑事的话,建议你联系公安机关,由他们委托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来做。你送来的样本我也会帮你保留备份。”
“我明白。”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内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周潇多看了我一眼,说你要不要休息会儿,我说不用。
出了药学楼,我给老冯打了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声音慌慌张张的:“陈工你等一下,我接个视频,闺女打来的。”
过了两分钟他回过来:“没事,闺女学校发通知,说运动会延期。你那边怎么样?”
“有结果了。”我站在校园主道上,旁边一树一树的桃花开得热烈,粉的白的大片大片铺下来,地上的花瓣被风卷起来,纷纷扬扬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情况不好。茶里加了东西。”
老冯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传过来,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我就知道。陈工,你那媳妇儿有问题。我昨天调了小区监控,你听听我看到了什么。”
我握紧手机等着他说。
“上个星期二,早上你刚出门,也就七八分钟吧,有个男的进了你们单元。按的是你们那层的电梯,待了大概半个钟头出来。我认识他,是你们小区门口那个房产中介的小刘。但他那天进去的时候,你老婆从楼上下来接的他。”
“哪个房产中介?”
“就咱们小区南门外面那家‘安居住宅’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穿西装打领带,长头发。我一开始以为是看房,但你那楼里没有房子挂出来卖。”
我攥着手机,指节咔咔响。苏梅说她每天去图书馆上班,我出门之后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如果那个小刘按电梯上来的时间,正是她在家的时候。半个钟头,一个男中介,进屋。
“陈工,你先别激动。我继续看监控,这不是头一回了。上上周五,也是我值班。下午四点,苏老师从外面回来,路过岗亭的时候跟我打招呼,说有快递忘了取。她前脚进去不到一刻钟,那个小刘又来了。这回是从北门进的,没登记。保安小李说他在外面等着,没注意就让进去了。我在监控上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出来后手里空了。”
文件。什么文件能送进别人家里,出来还空着手。
我想起上个月苏梅说她想把书房那面墙重新刷一下,问我意见。我说随你,她就联系了个装修队来量房。后来又说刷了不环保,不刷了。当时我完全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家里进进出出好几个人,有工人模样的,还有穿中介西装的。我早出晚归,全是她一个人接待。
“冯哥,你帮我盯着点。再看见这人进来,立刻拍视频发我。”
“成。陈工你今晚还回家住吗?”
“回。不回去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注意安全。”老冯声音沉下来,像含了颗石子,“你那媳妇儿,不是省油的灯。”
我挂了电话,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缕云丝懒洋洋地挂在远处楼顶后面。有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我面前经过,车铃叮叮当当。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发疯。我站在这样好的春日里,浑身发冷,像光着脚站在冬天结冰的湖面上,脚下有裂缝正咔咔地往深处蔓延。
我打开手机。我决定不动声色。我要自己把这件事一点一点翻出来,把每一根线头都抽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黑洞,把我和苏梅这四年的感情一口一口吞下去。
04
周日,苏梅说要去她妈那儿送点东西。她妈住城北老小区,我们结婚头两年常去,后来她妈改嫁了,搬去过几次都不太自在,就少去了。这次她说去送新买的按摩仪,她妈腰不好。
她走后十分钟,我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张书桌,上面摆着我的电脑和几本建筑图集。旁边一个老樟木箱,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盖子上的铜锁早坏了,只虚掩着。我打开,最上面是几件旧衣服,压得整整齐齐。再往下,有我们谈恋爱时写的信,几本相册,一些杂七杂八的票据。
箱底放着一个旧铁盒,锈迹斑斑,是苏梅上学时候的铅笔盒,上面还贴着九十年代那种卡通贴纸。我小心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张黑白的女人照片,一个银顶针,一小截红绳,还有一把钥匙。
不是这把钥匙。
我继续翻。铁盒底下还有个夹层,用手摸箱底的时候感觉到一块凸起。我掀开那层旧花布,里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小本子,手掌大小,暗红色,内页磨得发毛。打开来,第一页上写着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我不认识。
陈浩。
我不叫陈浩。我叫陈明辉。
那个名字用蓝色墨水写着,字迹娟秀,是苏梅的字。在“陈浩”旁边还写着另一行字:“安居住宅,小刘,138xxxx7716”。
我心跳得厉害,像有人攥着我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捏。陈浩是谁?为什么苏梅会把他的名字和这个中介的电话写在一起?这个本子藏在她娘家的老箱子里,她从不往回翻。她应该以为我不会找到。
我继续往后翻。第二页写着几组数字,看起来像银行账号和密码。第三页是一片空白。第四页贴着一张剪报,从某个报纸上剪下来的,内容是关于某地发现伪造房产证的新闻。第五页……
我停住了。
第五页上是一张手绘的房型图。就是我们家。三室两厅,主卧、次卧、书房、厨卫,比例准确,每一个门窗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书房那间还被画了个圈。
我把房型图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手越来越凉。她在研究这个房子的格局。为什么?为了卖房?为了抵押贷款?为了做产证?还是别的什么?
我掏出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照,又原样放回铁盒,把箱子恢复到打开前的样子。然后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查了房产记录。房子是婚前我爸妈出首付买的,婚后共同还贷,目前还有七年房贷。产证在书房抽屉最里面,上次看还是去年办落户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名字只有我一个人。
我拉开抽屉,里面证件、文件夹、各种收据整整齐齐。我找到房产证,翻开,然后愣住了。
产证上多了个名字。
苏梅。
去年年底之前,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现在,它变成了我和她按份共有,我占百分之三十,她占百分之七十。
我翻回后面,上面写着一个变更日期。今年一月十七号。那天是周三,我在上班。上午的会议开了一整天,中午还跟客户吃了顿饭。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
她把我的房子改成了她的房子。
我拿着那本红皮产证,手抖得拿不住。可突然一个念头扎进来——变更需要我本人到场,或者有经过公证的授权委托书。我没有去过任何地产交易中心,也没有签过任何授权文件。
那她怎么办成的?
除非用了伪造的身份证件和签名的授权书。除非有人在交易中心内部帮她操作。除非……
陈浩。那个名字忽然浮上来,像水底冒出的气泡,啵地一声在脑子里裂开。
我发消息给老冯:“冯哥,你之前说那个中介叫小刘,他有本事代办过户吗?”
老冯过了两分钟回:“那种干中介的,多少都有点渠道。有些灰色操作他们也敢接。怎么了,陈工,你家里出啥事了?”
我没回他。我抬头看着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副字,是苏梅写的毛笔字,四个字:“家和事兴”。那是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第一天,她花了一下午写的,还用木头框子裱起来挂上去。我那时候站在她旁边看,说你这字真好看,以后咱们家就叫“和事居”。她笑得前仰后合,说那太土了,不要。
现在我坐在这幅字底下,闻着她身上留在书房的洋甘菊味,浑身一阵一阵地打冷战。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就在这个书房里工作。我的书桌离那个樟木箱只有一臂远。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周潇发来的。她说上次送检的根状物有了初步结果,那东西不是常见的药食两用植物,可能是某种观赏植物的根,含有乌头碱类成分。乌头碱,剧毒。纯品口服三到五毫克即可致死。长期微量摄入会造成心率失常、肝肾损伤,症状隐蔽,易被误认为亚健康。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还有隔壁夫妇拌嘴的声音。这些声音穿过墙,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的。我坐在自己的家里,觉得这四面墙开始朝里挤,空气越来越稠,吸进去像灌了铅。
我走到窗前,楼下的香樟树冠在风里翻涌,一层深绿一层浅绿。街对面那家“安居住宅”的招牌锈迹斑斑,门口常年摆着一块小黑板,写着“房源更新”。我盯着那牌子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出了书房,把门带上。
苏梅下午五点多回来,进门就喊我:“老公,你看我妈给咱装的酸菜,晚上给你做酸菜鱼。”
她在门口换鞋,阳光从她身后投进来,把她的小腿线条描得柔和。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拼图。每一块都对,可拼在一起怎么就不对了呢。
“好。”我应了一声。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异常。
她进了厨房,围裙系上,水池里哗哗的水声很快响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把酸菜拿出来切,刀工利落,肩头微微耸动。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总爱哼歌,今天哼的是《红豆》,王菲那首,我听她哼了四年。
“苏梅,”我忽然开口。
她没停手:“嗯?”
“你二姨那张茶方,现在放哪儿了?”
她切酸菜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在案板上停了半拍。只半拍,又恢复了节奏。“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跟同事聊起来,他说想给他妈也配一料。我想着你要方便的话,把方子拍给他看看。”
“嗨,那方子不一定适合别人。”她没回头,“二姨说过,方子得看体质。他妈什么情况不清楚,万一喝出问题,咱还惹麻烦不是?”
“那你总得有个底吧,在哪儿放着?我拍给他,让他自己找医生看。”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围裙上沾着酸菜汁,头发有一绺从耳后滑下来。她笑了笑,那个笑和平时没有分别:“在樟木箱子里呢,铁盒旁边,用个旧信封装的。你自己去找找?”
“好。”我转身走向书房。
她在身后说:“你真要找啊?别翻乱了,我晚上自己给你拿出来。”
“没事,就拍个照。”
我进了书房,打开樟木箱。铁盒旁边确实有个旧信封,黄褐色的,纸张薄得像吹口气就能破。我抽出来,里面有张折叠的信纸。
但我没打开。我把它原样放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她让我来找的这个信封,里面装的不管是真方还是假方,都是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重新放好的。
她早就准备好了我会问。
甚至更早——她可能早就等着我发现点什么。她在等着猎物顺着她留的气味走到陷阱里。
而我今天看到的那本暗红色小本子,那上面的“陈浩”和那串电话,那张房型图,会不会也是她故意留在那里的?为了让我看到?为了把矛头指向陈浩?为了在我有所察觉时,把自己的罪行包装成被胁迫——是陈浩逼她做的。一切都是陈浩。
我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这盘棋,苏梅比我早下了很久。我可能只是她棋局里一颗迟到的卒子,还不确定她的目的,但无论如何,从今天起,我不能再按她给的剧本往前走。
我需要的,是我自己的剧本。
05
周一早上,我照常接过苏梅递来的保温杯。杯底沉着一层细碎的药材粉末,比昨天又多了些。她没回头,在厨房里用抹布擦料理台,动作轻柔,像擦什么珍贵瓷器。
“老公,今天加了点茯苓,你最近湿气重。”她说。
“好。”
我把保温杯放进包里,出门。到了公司,我先去了安全通道,把茶倒进一个密封袋里。然后拧开水龙头,把保温杯冲洗了三遍,灌上白开水,又兑了一点点速溶咖啡,让颜色不至于太淡。
上午十点,我联系了老冯介绍的那个房产律师。律师姓郑,四十来岁,戴一副无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说话却像斧头砍柴,一句是一句。
“产证变更需要你本人到场或经过公证的授权委托书。你确定没签过?”
“确定。”
“那你描述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你的身份证件被冒用,有人伪造你的签名做了公证。另一种,通过不正当手段在不动产登记环节做了手脚。无论哪种,都涉及违法犯罪,报案之后公安会查。但你要想清楚,一旦立案,牵出什么人来,你控制不住。”
我沉默了几秒,问他:“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事是我妻子背着我干的,她构成什么罪?”
郑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如果她是主谋,可能构成伪造证件、诈骗、侵占等多重罪名。如果她不是主谋,只是配合,那主要是民事责任,离婚时你可以主张她少分或不分共同财产。但要看你手上的证据。”
“我不报案。”
郑律师看着我。
“我只要她把拿走的东西还回来。”我站起来,“走离婚。麻烦你帮我拟协议。”
从律师楼出来,我站在路边,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我掏出来,是苏梅。她发了好几条语音,最后一条是:“老公,你中午吃了没?你昨天说想喝鲫鱼豆腐汤,我下班去买鱼,晚上给你炖。”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带着亲昵,带着和我说话的专用语调。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握着手机,觉得那声音像从另一个平行世界传来。在那个世界里,苏梅还是苏梅,我还是她老公,我们住在“和事居”里,过着每天泡茶喝茶的日子,永远不知道茶叶底下沉着什么。
我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下班,我去了老冯的岗亭。他正在吃晚饭,搪瓷碗里是西红柿鸡蛋面,红黄交错,热腾腾的。看见我来了,他朝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陈工,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谁?”
“你老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从南门出去,过了马路,进了那个‘安居住宅’的门店。我在岗亭里看得清清楚楚。她进去待了四十多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我靠着岗亭的门框,没说话。天已经擦黑,路灯还没亮,小区里的梧桐树影影绰绰。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声断断续续传来,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
“冯哥,”我开口,“你和你老婆,是怎么认识的?”
老冯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笑了笑:“咱俩是发小。我当兵那会儿,她在老家帮我看老娘。我退伍回来,我老娘说这闺女好,你娶了吧。我就娶了。二十多年了,没红过脸。”
“真好。”我由衷地说。
老冯哼了一声:“好啥。我天天在岗亭里蹲着,她天天在豆浆店里蒸包子。我闺女老说我们俩没情趣。情趣是啥?不就是你替我喝口茶,我替你吃根油条。她娘俩永远不懂。”
我笑了。这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有点发涩,但确实是笑。
“你和你那口子,当初咋认识的?”老冯问。
我想了想。我和苏梅是在朋友婚礼上认识的。她是新娘子的同事,坐我旁边。那天我喝多了,趴在桌上醒不过来,有人给我递了杯蜂蜜水。我抬头,看见一个白净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像两弯月牙。她说陈哥你不能再喝了,这杯蜂蜜水你喝了吧,解酒。
那杯蜂蜜水,甜得发腻。和后来她泡的茶一样。
“朋友婚礼上认识的。”我说,“她递给我一杯蜂蜜水。”
老冯咂了咂嘴,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吃面。快吃完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陈工,你有没有查过,你老婆在图书馆的工作,是不是真的?”
我愣住。
“你每天早上去上班,你老婆也出门,说去图书馆。但你们那个区图书馆,中午闭馆休息,她一般几点回来?”
我想了想。苏梅说她是图书馆行政岗,不用坐班,每周上三天半。可具体是哪三天,我从来没细问过。她每天出门时都背着包,化着淡妆,和我说“晚上见”。偶尔我给她发消息,她都说在忙,晚点回。
“我不知道。”我承认。
老冯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我给你查查。小区监控能查到每天你老婆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穿什么衣服。她要是去图书馆上班,应该是有规律的。”
他打开岗亭里的老电脑,屏幕上的监控软件一格一格亮起来。他点开回放,选了苏梅出门的时间段。四月以来的视频被他快进着过,我站在他身后看,屏幕的光映在岗亭玻璃上,忽明忽暗。
苏梅出门的时间倒是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左右,和我前后脚。但她回来的时间却完全没有规律。有时候上午十点就回来,有时候下午四点多,有时候中午一点。有几天干脆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没出去。
最扎眼的是,她有两次出门后不到二十分钟就折返,身后跟着不同的人——一次是个男的,穿深色外套,走路很快,脸刻意避着摄像头。另一次是个女的,四十岁上下,背个大包,像来办事的。
“这个男的就是上次那个小刘。”老冯指着屏幕。
我凑近看。虽然像素模糊,但那个身形和走路的姿势,我不会记错。他跟在苏梅后面进了单元门,两人之间保持着半米的距离,像根本不认识。
监控显示,四十分钟后,苏梅先下了楼,一身运动装,像是要去健身。又过了二十分钟,那个男人才下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文件袋。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一个房产中介,三番五次往我家里跑,还刻意避开监控。他们在办什么?办产证变更?办理抵押手续?还是……卖房?
我几乎拔腿就往家跑。
老冯拦住了我:“陈工你先坐下。你现在回去,她什么都准备好了,你能看出什么来?她知道你几点下班,那些东西早都藏好了。你得等她不在家的时候进去找。”
“今天她不在家吗?”
“你看监控。”老冯把时间拖到最后。下午六点二十,苏梅从单元门出来,穿了件米色风衣,化了妆,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苏梅不在家。
“走。”我抓起外套就要出去。
老冯把岗亭门锁了,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跟着我。我们并肩走进小区,梧桐树的影子在头顶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路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碎了一地。
到了单元门口,我按电梯,手抖得连楼层键都按不准。老冯在旁边说:“别慌,你这上去了不也得冷静点,别把现场翻乱了。咱俩最好一个放风一个找。”
电梯到了七楼。我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永远拧不到头。
门开了。屋里黑着灯,但空气里有股不属于苏梅的味道——烟味。陈年的烟味,混在灰尘里,像有人刚在这屋里抽过一支又赶紧散了风。
我打开灯。客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沙发巾铺得平整,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瓜子。但我一眼就看见,电视柜的门缝里夹着一角白纸。
我走过去把它抽出来,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份房产评估报告。评估对象,就是我们这套房。评估价,只比市场价低了一成。报告日期是三天前。
我攥着那张纸,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在往下塌。老冯在旁边看到,脸色也沉了下来。
“找找别处。”他说。
我们分头翻。我负责书房,他负责卧室。我拉开书桌每一个抽屉,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证件还在,户口本还在,但我的身份证不在。我记得身份证一直放在第二个抽屉的铁盒里,和银行卡放在一起。现在铁盒还在,里面只有几张旧收据,身份证和银行卡全都不见了。
“冯哥,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被拿走了。”
老冯从卧室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塑料文件夹:“这边找到个合同,房屋买卖合同,卖方的签名,是你。”
我的字迹。
我拿过那合同,看着我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和我平时写的分毫不差。但我知道,我从没签过这份东西。有人模仿了我的签名。
合同上的买方,名字叫陈浩。
我的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塌了。陈浩。又是陈浩。那个本子上、这合同上,都写着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他和苏梅是什么关系?他们要干什么?
老冯把合同从我手里拿过去重新看了遍日期:“上个月中签的。陈工,你必须赶紧去房管局查档。这房子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被网签、被抵押,你都得搞清楚。”
我点头,把那张评估报告和合同都拍了照,然后放回原位。我努力把翻乱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让一切恢复原样。
临出门前,我在玄关的鞋柜上面看到一样东西。一枚打火机,深蓝色的,贴着个我不认识的logo。我从不抽烟,家里也没有打火机。苏梅不抽烟。
这枚打火机是谁的?
我把打火机拍了个照,然后把它也放回原处。老冯站在门口,低声说:“陈工,你得赶紧想办法。这事儿比你想的大。”
我没说话。我按了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从镜面的电梯门上看见自己的脸。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七个月前,我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还有一张正常的、活人的脸。
06
第二天,我请了全天假,去了市不动产登记中心。排队取了号,我把身份证递给窗口人员,说查我名下房屋的权属登记和抵押情况。
对方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告诉我一个让我浑身冰凉的结果。
我们那套房,已经在半个月前做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是一家名叫“鑫达”的小额贷款公司,抵押金额八十万。办理抵押的申请书上,我的签名和指纹都在。
指纹。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办到的。签名可以模仿,指纹怎么伪造?除非有人趁我睡觉的时候取了我的指纹。或者,那份申请书上的指纹,本来就是真的。
我想起去年十一月初的一天。那天我喝多了,是苏梅公司年会,我陪她去的。我酒量一直不怎么样,但那天苏梅一直给我倒酒,说老公你今天放开了喝,回家我给你煮解酒汤。我喝得断片了。第二天醒过来,什么事都不记得,只觉得右手拇指和食指有点疼,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无意中蹭到了。现在想起来,脊梁骨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她给我的“解酒汤”,应该就是那天的茶吧。原来她那么早就开始了。
我又查到,那笔八十万的抵押贷款已经被提取,款项打到了一个小贷公司关联的账户,而那个账户,经过查证,是一个叫陈浩的人开的。
我坐在登记中心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冷,冷得像在冰窖里。我的房子,我爸妈攒了大半辈子首付买的房子,被苏梅和那个叫陈浩的人拿去抵押了八十万。他们还签了买卖合同,把我的房子卖给了陈浩。如果我不阻止,下一步,房子就过户到别人名下了。
苏梅从去年开始下药,让我精神越来越差,判断力下降。这一切,可能就是为了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把这些手续一样一样办完。等我发现的时候,房子已经没了,存款已经没了,连身体都垮了。到那时候,我拿什么去告她?拿什么证明我不是自愿签的字?
我坐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年轻情侣手牵手,有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按着喇叭。他们的生活都在往前走,只有我,站在原地,脚下的土地正在被抽空。
我掏出手机,给周潇发了条消息:“周医生,茶里的那些东西,长期服用后,会不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力和记忆力?”
她很快回了:“苯海拉明和杠柳毒苷都有中枢神经抑制作用,长期摄入后出现嗜睡、注意力不集中、认知功能下降是必然的。乌头碱还会导致心律失常、四肢麻木、肌肉无力。如果剂量控制得好,中毒者很难发现自己中毒,只会觉得是身体变差了、老了、太累了。”
我盯着“剂量控制得好”那几个字,像被人在心脏上扎了一刀。苏梅就是那个“控制剂量”的人。她每天早起二十分钟,站在厨房里,往那个保温杯里一点一点地放药。那些药材的用量,她一定算了又算,试了又试。她要把我弄垮,但不能让我倒下得太快,快了她来不及办完所有的法律手续。
好大的一盘棋。
我拨通了郑律师的电话,把房产抵押和买卖合同的事跟他说了。郑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先生,这个情况比较严重。你的身份证件和指纹都可能被冒用,涉及刑事犯罪。我建议你马上报案。如果你不报案,后续的损失可能无法挽回。”
“我如果报案,房子能追回来吗?”
“如果能够证明你是被冒用的,抵押可以撤销,合同也可以确认无效。但需要时间。而且你现在最紧急的是控制事态进一步恶化。我建议你先去银行查你的账户流水,看看除了这笔抵押款,你还有没有其他被转移的资金。”
我听了他的建议,立刻赶到银行。排队、填单、等待。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打着字,声音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我拿到流水单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除了那笔八十万的抵押款外,还有几笔我完全不知道的转账。去年十二月两笔,五万和三万。今年一月一笔,六万。三月一笔,八万。收款方都不一样,有公司有个人。加起来,超过二十万。
我的卡里,原本有我们结婚时攒下的十五万。现在只剩三千多块。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ATM机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可怜的数字。三千七百六十四元。我的全部积蓄。
手机响了。苏梅的微信,一张照片,一盘糖醋排骨,配文:“老公,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刚学的。”
我回:“回。”
发完这个字,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公交站走。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我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怎么解都解不开。
苏梅,陈浩,小刘,鑫达小贷,房产抵押,买卖合同,茶里的毒。
这些线头的终点在哪里?
我回到家时,苏梅正在摆碗筷。她穿着那件我送给她的碎花围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细长的脖子。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暖光。
“老公你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排骨炖得可酥了,你尝一口,保证不塞牙。”
我洗了手坐下。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眼睛亮晶晶地看我。我咬了一口,确实炖得好,肉从骨头上自动脱落,酱汁甜咸适口。我夸了她一句,她笑得比糖醋汁还甜。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给我夹菜,说我最近瘦了,得多吃点。我应和着,说我最近加班多,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老公,”她忽然把碗放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抬起头,和她对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清澈得像两汪山泉水。可这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我一点点地在看清。
“没有,”我笑了一下,“就是累。”
她伸出手,覆在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凉:“累了就早点休息。来,把饭吃完。吃完饭我给你泡杯茶,解解乏。”
我点了点头。
那杯茶我端在手里,没喝。等她转身去厨房刷碗的时候,我把它倒进了阳台上的绿萝花盆里。
那盆绿萝,是我们搬进来时她买的,说屋里放点绿植,有生气。四年来它长得一直很好,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倒掉茶的那一刻,我忽然想——从明天开始,那盆绿萝大概要死了。
如果它能说话就好了。它会告诉我,每天晚上它喝下的那些茶水,到底烧不烧得死一棵植物的根。
07
此后的日子,我像在走钢丝。
每天早晨接过茶,说好,亲她一下,出门。电梯里把茶倒进密封袋,晚上下班带回来,攒在办公室抽屉里。我买了几瓶绿茶饮料,把颜色调到差不多,再灌回保温杯。苏梅有时候在门口等我,看我拧开杯子喝一口,眼睛就笑弯了。
我配合她。我让她以为我还是那个昏昏沉沉的陈明辉。
可实际上,我在行动。我找了做律师的老同学,找了周潇帮我做体内毒素检测,找了老冯帮我盯小区的每一处监控。我把家里所有的文件、证件、银行卡都重新整理了一遍,该挂失的挂失,该冻结的冻结。我的身份证和旧银行卡都补办了新的。我把存在家里的重要文件全部转移到了公司保险柜。
苏梅似乎没有察觉。她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甚至比从前更温柔。她给我炖汤、给我买新衬衫、凌晨还起来给我掖被角。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她在我旁边睡熟的侧脸,会有一瞬间恍惚——这一切是不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但白天清醒的时候,我知道不是。她只是还没发现,我已经不是那颗被她慢慢煮熟的青蛙了。我是从水里跳出来的那颗,正蹲在锅沿上,看着水底下的火苗。
四月最后一周,老冯又拍了视频给我。这次是他蹲守在小区南门外拍的。视频里,苏梅和那个小刘一起从“安居住宅”出来,小刘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苏梅在路边东张西望,看起来有点紧张。然后他们分开,小刘往东走,苏梅往西走。苏梅走了五十米左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整个人的状态很反常,像在躲着什么人。
我把视频存了。
周潇那边的检测结果也出来了。我的血液和尿液样本里,检出了苯海拉明、乌头碱和杠柳毒苷的代谢产物。这意味着,我体内的毒性物质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周潇说,如果继续摄入,最快三个月内,我可能会出现不可逆的肝肾损伤。
三个月。
苏梅的耐心和狠劲,让我不寒而栗。
五月初的那个周末,我约了郑律师、老冯和周潇在律所楼下的茶楼碰面。我把所有证据摆在桌上——检测报告、监控截图、银行流水、房产变更记录、抵押合同、买卖协议。还有那本在樟木箱里发现的小本子,和我在家里找到的每一张可疑纸片。
郑律师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陈先生,你手上这些材料已经可以支撑你提出离婚,并且主张对方存在过错。但更大的问题是刑事层面。如果司法鉴定能证实那些签名和指纹是伪造的,再加上你体内的毒物检测报告,你完全有理由要求公安机关立案。”
“我不想把她送进去。”我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郑律师摘下眼镜,看着我:“她现在做的事情,已经把你往死路上逼了。你的这个决定,会让她继续逍遥法外。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深吸一口气,“我要的是把她从我的生活里连根拔掉,不是把她关进监狱。让她进去,我爸妈会怎么想?邻居会怎么看?我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城市待下去?”
周潇没说话,低头喝茶。老冯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又塞了回去。
“但我要她签一份协议。”我接着说,“她放弃所有财产份额,离婚后立即搬走。以后互不打扰。如果她不签,我就把所有证据交给警方。”
郑律师点点头:“这个方案可以。但协议签订需要双方到场,提前拟好条款。另外,她要签了,你也要守约。”
“我守约。”
老冯在旁边忽然说:“陈工,你就不想知道那个陈浩是谁?”
我看了他一眼。老冯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截图。那是他从某处搞来的,一看就不太正规。上面是一个男人的证件照,三十出头,长得白净,戴金丝眼镜。
“我托人查了。陈浩,三十二岁,安居住宅的老板。干中介之前是某地产公司的区域总监。前年因为合同造假被公司开除,后来自己开了这家中介。你老婆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
我盯着那张照片。苏梅从来不跟我提她的大学同学。我只知道她在省城读的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毕业后在图书馆工作。她说她大学时代很普通,没什么朋友。
“他们俩在大学时候谈过恋爱。”老冯又补了一句。
好。这个理由够充分了。旧情复燃,里应外合,谋财害命。苏梅递给我的每一杯茶,都泡着一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密谋已久的计划。
我把那张照片也存了。然后对老冯说:“冯哥,明天早上,你别出来了。我怕动起手来吓着你。”
老冯嗤笑一声:“我活了五十多年,啥没见过。你放心,我在岗亭里待着,不耽误你干正事。”
第二天是周一。清晨六点,苏梅照例在厨房里泡茶。我站在卧室门口,看她系着围裙、哼着歌、把药材和茶叶混在一起。她回过头看见我,笑了笑:“老公,今天怎么不多睡会儿?才六点十分。”
“睡不着。”我说。
“那去沙发上坐会儿,我这边马上好。”她转过身继续忙活。晨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柔和又温暖。
我看着她,像看一幅画。画里的人和画外的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她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到我手上。杯子沉甸甸的,她手里还捏着个方糖罐子,说今天放了点冰糖,你尝尝甜不甜。
我接过茶,低头看了一下。茶汤暗红,上面漂着几粒红枣碎。我抬头看着她。
“苏梅,”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手里的方糖罐子落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方糖滚得到处都是,像撒了一把白花花的棋子。她的脸从红润到煞白,只用了三秒。
“老陈,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说,离婚。”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这杯茶,我不喝了。”
我把保温杯搁在桌上。金属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苏梅浑身抖了一下。
“老陈,你听我解释,这茶就是个养生茶,我二姨的方子,我为你好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笑了。那笑声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又苦又涩,像从生锈的水管里挤出来的。
“误会?苏梅,我已经查清楚了。这杯茶里加了苯海拉明、乌头碱、香加皮。这些东西,是你从陈浩那儿拿的吧?你每天给我喝,喝了七个月。你说你在图书馆上班,你其实是在跟陈浩忙我们房子的买卖。你把房子抵押了八十万,合同都签了。你和陈浩是大学恋人,对不对?”
她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褪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今天早上你出门之后,我约了律师和房产交易中心的人见面。所有证据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签的每一份文件,我都有一份复印件。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这里面。”
我拍了拍手机。
苏梅“咚”地跪在地上。碎玻璃扎进她的膝盖,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浅色的家居服裤子。她哭着抱住我的腿:“老陈,我错了,我错了……是陈浩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我以前的事告诉我妈,他说他有我大学时候的照片,说——”
“苏梅。”我低头看着她,没有躲开,也没有伸手扶她,“你说的是不是真话,我可以去查。但不管真假,这个家完了。你明白吗?”
她仰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她那张脸,我看了四年,朝夕相对,日日夜夜。现在离得这么近,我却觉得远得像隔了一片海。
“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把陈浩那边都断了,我把钱还回来,房子还回来,我什么都不要,就求你别离婚……”
我蹲下来,平视她。她膝盖上的血还在往外渗,碎玻璃嵌在肉里,看着都疼。我伸出手,她以为我要拉她起来,眼睛亮了一瞬。
我把她抱住我腿的那双手,轻轻掰开了。
“苏梅,你递给我那杯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看着她,“你想过我会死吗?”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你想过的。你和陈浩计划的,不就是让我慢慢变成废物,什么都管不了,然后把这个家搬空吗?你每天亲我、抱我、跟我说‘老公辛苦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这些?”
她拼命摇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站起来,拿起那杯茶,走到厨房,把茶倒进水池里。暗红的茶水像一条细细的血线,消失在不锈钢的漩涡里。我把保温杯也扔进了垃圾桶,转身走出来。
“周五之前,把协议签了。签完你搬走。不签的话,我把我手里的所有东西交给警察。陈浩也跑不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的手撑在地上,碎玻璃扎得她倒吸凉气。她哽咽着喊我的名字,断断续续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老冯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看见我下来,把手里的烟掐了。
“都说清了?”他问。
“说清了。”
“那丫头什么反应?”
“跪在地上哭。”
老冯叹了口气,转身往岗亭走。我跟在后面,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冯走几步,忽然说:“陈工,你心软了。”
我没接话。
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心软也没啥。能让她全须全尾地走,你是个爷们儿。可往后别亏了自己。日子还长着呢。”
我“嗯”了一声。
到了岗亭门口,老冯从里面端出两杯豆浆,递给我一杯,自己一杯。我接过来,热的,加糖。他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我站在他旁边。
“冯哥,周五之前这几天,她可能会来找你问我的事。”
“我不见她。”老冯喝了一大口豆浆,“这小区她搬走了,我以后也不用替你挡着啥了。但要是那个陈浩过来,我可不敢保证不动手。”
我喝了一口豆浆,甜得刚好。有晨风吹过来,带着香樟叶的清气。我站在岗亭外面,看着天越来越亮。
日子还长着呢。
08
周三晚上,苏梅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老公,我签好了。放在桌上。你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
她没有删掉我的好友。朋友圈还开着。最后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图片是一杯茶,配文:“每天早起二十分钟,给最爱的人泡一杯暖茶。再累也值得。”
我点了个赞,然后拉黑了她。
周五,苏梅走了。老冯告诉我,她拉着两个行李箱,在楼下叫了辆滴滴。上车前,她往岗亭看了一眼,老冯把头别过去,没理她。车开走了,小区里还是老样子,遛狗的遛狗,练太极的练太极,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曾经做过什么。
我回了家。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是她留下的。厨房里空荡荡的,冰箱上她贴的便利贴还在,是上个月的,写着“老公记得吃早饭”。我揭下来,叠成小方块,扔进了垃圾桶。
书房里,她那个樟木箱已经搬走了。墙上那副“家和事兴”的书法还在,孤零零地挂在白墙上,字迹端正,像是从另一个时代寄过来的信。
我找来一把螺丝刀,把那个木框拆了,把字取出来,连同她留在家里的最后几样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搬到了楼下垃圾桶旁边。
后来,我又回了老冯的岗亭。
老头儿正拿着个手机支架在录视频,看见我来了,放下手机,嘿嘿笑:“我闺女给我弄的,说要拍啥短视频,说能挣外快。”
我往他旁边一蹲,看他手机屏幕里的自己。黑脸,皱纹,憨笑,身后是岗亭和梧桐树。不像能挣外快的样子。
“陈工,你那房子的事咋样了?”
“律师说抵押登记可以撤销,因为伪造签名。房产买卖的网签我已经去申请注销了。估计这周能弄完。钱能追回来大部分。那家小贷公司现在急着和解,怕我去告他们审核不严。”
“那就好。”老冯松了口气,“那陈浩呢?他会不会再找你麻烦?”
我想了想。陈浩这个人,从头到尾我都没正面见过他。他藏在苏梅身后,用她的方式进入我的家。但苏梅走后,我查到,陈浩在签署那份抵押合同之后,就因为这个行业的其他造假案子被调查了。苏梅在关键时刻把签好的协议留下了,上面有一条:女方配合提供陈浩违法操作的证据。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她用它换了一个平静的离开。
“他不会再来找我了。”我说。
老冯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从岗亭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茶叶蛋。
“你嫂子煮的,让我给你带几个。说你这阵子瘦了,补补。”
我接过来,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卤得很入味,蛋黄起沙。我蹲在岗亭外头,和老冯一人一个,吃得满手酱汁。风吹过来,梧桐絮飞了满天,像下了一场软绵绵的雪。
“冯哥,我以后早上还来找你换东西吃。茶叶蛋油条豆浆包子,什么都行。就别再让我喝茶了。”
老冯哈哈大笑,声音粗粝又亮堂,惊飞了路边一群麻雀。
我抬头看天。天蓝得像刚刚洗过,一朵云都没有。
05(续)
时间像河水一样往前淌。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渐渐被日复一日的平常覆盖。我不再喝茶,改喝白开水。办公室抽屉里攒着的那几十袋茶液,在结案后被我全部销毁。保温杯也扔了,换了个普通的马克杯。
苏梅离开后的第三个月,陈立辉——对,就是那个一直躲在幕后叫陈浩的人——因为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和合同诈骗被正式批捕。苏梅在消失之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只有一句——
“对不起,谢谢你放过我。”
我没回她。这个手机号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通话记录里。
秋天的时候,老冯的闺女考上了上海的大学。老冯高兴得在岗亭里挂了个红条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恭贺冯晓燕同学金榜题名”。我路过看到,笑了半天。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红鸡蛋塞给我,说沾沾喜气。我剥开吃了,蛋黄咸得发苦,可我还是都咽了下去。
那枚红鸡蛋的壳,我留了下来,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也许是因为那是老冯递给我的——一个好人递来的东西,值得留着。
十月底,公司里发生了一件事。我们部门新来了一个实习生,小姑娘,大学刚毕业,做事毛毛躁躁的。有天早上她端着一杯咖啡从我旁边经过,不小心洒了一点在我办公桌角上。她慌慌张张地道歉,说陈哥对不起,我帮你擦。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苏梅。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杯咖啡的颜色。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桌面缓缓洇开,像极了那些早晨我倒在办公楼下水槽里的茶。
我摆了摆手,说没事。从抽屉里翻出纸巾,自己擦了。手很稳,很平,像在擦一摊别人留下的、和我无关的水渍。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出公司门,风已经凉了。街上车流稀疏,灯影在地上拉成一道道长条。我裹紧了外套,走着走着,到了小区门口。老冯没在岗亭里,他最近开始轮夜班。岗亭里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保安服,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我走到单元门口,刷门禁,上楼,开门。
家里很静。
我有时候觉得,这房子空的不是家具,是味道。苏梅走了,她的洋甘菊味也没了。我在客厅坐了会儿,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呼呼响着,白色蒸汽在灯下散开,又消失。我倒了一杯白开水,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茶几的玻璃台面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我和苏梅去年在西湖边拍的。我伸手把照片抽出来,想扔,又觉得矫情。就让它压在那儿吧。
日子还长。
有人问过我,陈明辉,你恨不恨她。我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很累。她曾经是我选的,那些清晨的茶,那些年过的日子,也曾经是真的。只不过后来,那些东西被另外一些人、另外一些欲望,泡成了一杯毒药。这杯茶我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我倒了。
我没有喝完。
半夜醒来,窗外雨声淅沥。我起身去关窗,看见那盆阳台上的绿萝。它竟然没死。那些被我倒掉的茶水,它都喝了,叶子黄了大半,藤蔓耷拉着,但根还是活的。有两条新芽从枯藤中间钻出来,嫩绿的,沾着雨水。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接了一杯清水,慢慢浇进去。
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新芽在风里微微摇着。我关了灯,回到卧室。雨还在下。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躺下来,听着雨声,什么也没想,就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半就起了。烧水,洗脸,换衣服。出门时,我在玄关站了一秒,看了眼那个空荡荡的厨房料理台。那里曾经站过一个人,晨光从东边打进来,她的背影被描成一个柔软的轮廓。
我收回目光,把门关上。电梯下行,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小。出了单元门,天还阴着,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梧桐叶粘在地上,像谁的信笺。
老冯的岗亭亮着灯。我走过去,他正在里面修一个坏掉的电水壶。看见我,他把螺丝刀放下,从窗台上端出一杯豆浆。
“没茶。豆浆,加糖。”他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甜丝丝。
“冯哥。”
“嗯?”
“今天开始,我跑步。你要不要一起?”
老头儿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左眼还是斜着,笑的时候缺的那颗门牙黑乎乎一个洞。
“你跑得动吗?你肝上还有毛病呢。”
“医生说能跑。”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那个破水壶往抽屉里一塞:“成,明早六点,南门口,你别赖床。”
我端着豆浆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岗亭。老冯已经戴上花镜,开始翻他那本卷边的登记簿。他的背有点驼,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转过身,慢慢往小区里走。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从东边的高楼后面透出灰白色的天光。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喝过一口养生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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