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问，在当下如何“逍遥”

如何逍遥，是05后大学生非常关心的问题，他们在我开设的“道家人生智慧”课上提问：“我们每天都在忙碌，在学校时为了学业，离开学校后又要追求事业，在当下社会，该如何逍遥呢？”“我处在一个我并不喜欢的环境中，既无法逃离，也无法改变，我如何追求属于我的逍遥？”

如何逍遥，与“什么是逍遥”密不可分。简要说来，“逍遥”是一种精神不受约束、自由自在的状态。关于如何逍遥，《庄子·天运》篇有一个解释：“逍遥，无为也。”也就是说，做到了“无为”，便可逍遥。

“无为”即清静无欲，也即去除了功利心和成见的心灵状态，这种状态表现在行为上，就是顺物而为。在庄子看来，“心有天游”（《庄子·外物》），人的内心原本有供精神逍遥自在的地方，人们之所以感到不逍遥、不自由，是因为心灵被欲望和成见堵塞了，因此，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减损欲望和成见，也就在多大程度上获得逍遥。

我们不妨看看选修了这门道家课的4名学生的心态和做法，看看他们是如何追求逍遥的。

一名周同学自称“六边形战士”，她说“六边形战士”有3个特点：“能力强且善良、内心强大、有价值追求。”周同学有目标有计划，每门课都争优秀，为了确保道家课能拿A，她把三选一的作业全都做了一遍：选抄道家经典；积极发言、撰写课程札记；准备讲稿、选讲道家经典。她在描述“我心中的逍遥”时说：“我总会在忙碌的学习中，每周抽出两小时去图书馆，随手拿一本书，让自己沉浸其中，享受漫无目的的悠闲时光。”

周同学认真上课，同时通过努力获得好成绩，尽了一个学生在学习上的责任。她有目的有行动，表现出很强的自主性以及掌控人生的积极追求。她也找到了自己逍遥的方式：勤奋学习之余，沉浸于无目的的阅读中。

不过，周同学的逍遥是有一定局限的：目的性的学习，让她不仅事实上忙碌，心灵上也感到忙碌。作为学生，上课是为了获得知识，而成绩则是老师对学习结果和学习过程的外在评价。为了求好成绩，带来学习行为的目的性导向，精神上就处于为外在环境所支配（“物于物”——《庄子·山木》）的状态。

所以，要获得逍遥，就要从“去功利性”着手，让忙碌与闲暇不再截然二分。当忙碌出于清静的心态（“为出于无为”《庄子·庚桑楚》），就不会真感到忙碌，即日常所说的“人忙心不忙”。

考虑到学生的不同个性，同时也为营造弱功利性的课堂氛围，我为学生结课提供了3个选项，学生只需要选一项就可以获得成绩，但选择抄写的学生不能拿A。但在实际中，不少学生选择抄写。

一名王同学在结课心得中说，一天课业结束，吃过晚饭，坐在教室里预备写专业课作业之前，抄一段《庄子》，抄着抄着，心不知不觉静了下来。还有一回课间，我收到一份抄写得极为工整的《老子》，心里正赞叹，这名李同学问：“老师，这份作业可以自己留着吗？我想当作礼物送给妈妈。”也就是说，她在抄写经典时，心里想的不是做作业，而是制作礼物、表达对妈妈的爱。

与周同学比较，这两名同学不求A，在“去功利性”这一点上，她们比周同学逍遥，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自适其适”《庄子·大宗师》）。

道家人生智慧不应当仅仅是一种知识的获取、思辨的训练，还应当是一种心性修养。在庄子看来，真正的静并不是因为静好而去让自己静，而是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扰乱他的心灵，自然清静（《庄子·天道》）。道家崇尚静，静的修炼也分层次，求静得静固然不是最高的静，但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抄经得静也不失为获得逍遥的好方法之一。

而最高的爱本不需要有形之物来表达，甚至不需要表达，但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礼物的制作重付出、轻占有。李同学赋予做作业以新的意义，打破了做作业求成绩的成见，可谓“无己”（《庄子·逍遥游》）以逍遥。

道家课上，还有一名刘同学在介绍自己选课缘由时说，他选修课板块的学分已经修满了，他上这门课不为成绩，甚至也不为其他同学所期待获得的人生智慧，他只想享受过程。在后来的课上，刘同学常常凝神静听，听到疑惑或意见不同之处，提问或辩论，思维敏捷，要言不烦。

享受过程（上课的过程、获得知识的过程、思考的过程），最符合上课这件事的本质。就心灵和事物之间的关系而言，逍遥体现为一种“物物而不物于物”（《庄子·山木》）的心灵状态，亦即精神役使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不悬置目的，享受上课过程，也使得刘同学上课时处于一种主动的状态，时听时言，全然处于思考的状态。他在课堂上是逍遥的。

总结说来，周同学沉浸于无目的性阅读，以求课余一时之逍遥；王同学、李同学主动降低欲望，抄经得静、抄经作礼，以求课余之逍遥；刘同学追求思的过程，以享上课之逍遥。这都是非常宝贵的，呈现了当代大学生根据自身不同的个性，追求不同样态的逍遥。

我们不了解刘同学在其他课程学习乃至在他整个生活中的情况，不能说他就是全然逍遥的。但如果把这种去目的、有行动的心态，在广度和深度上推至更大，那就是逍遥的更高境界：在广度上，不限于课上课下，逍遥于时时、事事；在深度上，心里不仅没有目的性，也没有过程与目的的分别。

见微知著，我们从道家课上学生们如何在逍遥与责任之间的努力，可以亲切而方便地知道当下可以如何逍遥。当量化标准逐渐渗透进学习、生活的方方面面之时，作为教师、教育管理者，我们自身也要无为、逍遥，营造一个“弱功利性”的环境，让学生把精力更多投入到科学探索本身，“任其性命之情”（《庄子·骈拇》），逍遥于价值实现之多途。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学文化素质教育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