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二岁那年,身体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不是那种要命的病,就是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早上起来,腰像断了半截,得在床边坐好一会儿才敢下地。洗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扑扑的,眼袋大得能装俩蚕豆。头发掉得厉害,原先厚实的一把,现在薄得能看见头皮。最让我受不了的是记性,出门忘了带钥匙,转身忘了要拿啥。有回在菜市场,我拿着菜在摊位前站了五分钟,硬是想不起来要买什么。卖菜的大姐都笑了,说,老哥,你要不要先回去睡一觉。
我嘴硬,说没事。可心里明白,这哪是没事,这是土埋到腰了。
我年轻时候在采油队干活,西北的戈壁滩上,白班夜班连轴转。零下二十多度,往井架上一趴就是几个钟头。那时候火力壮,再累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后来调回老家,在厂里管设备,日子安生了,身体反而一天不如一天。我媳妇说,你这就是年轻时太造了,把底子掏空了。我不爱听,可她说得对。男人过了五十,就跟开了十几年的老车一样,看着还能跑,可里面的零件全磨损了。
我也试过不少东西。枸杞泡水,喝。黑芝麻糊,吃。六味地黄丸,也吃过大半年。不能说没用,但都是毛毛雨,不解决根本。有回我媳妇在电视上看见个广告,什么补肾的,非要给我买。我一看那价钱,心疼,说,你这不是糟蹋钱吗。她说,花你身上不叫糟蹋。可吃了两个月,也没见多大起色。我该累还是累,该虚还是虚。
后来碰见老周,才算是摸着点门道。
老周是我在澡堂里认识的。那时候每到周末,我都去东街那家大池子泡澡。池子大,水烫,泡透了再搓个背,出来浑身轻。有一回,我在池子边坐着,旁边一个老头,六十来岁,身子骨比我还结实。泡得兴起,他还用毛巾在背上拉了几把,那胳膊上的肉,紧实实的。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不抽。我跟他聊起来,他说他姓周,以前是市里篮球队的,后来退了,做点小生意。
我问他,你这身子骨,怎么练的。他笑笑,说,光练不行,还得会补。我来了兴趣,问他怎么补。他也没藏着,说,男人过了五十,最要紧的是精血。精是油,血是水。油水足了,机器才能转。你感觉那些腰酸背痛、眼花耳鸣、记性差,根子上都是精血亏了。我问,那怎么补。他说,补精血的方子成千上万,但真正顶用的,就这么两味。一味是熟地黄,一味是黄精。
这俩名儿我听着熟。熟地黄,不就是六味地黄丸里那个吗?黄精,我好像在哪个药铺门口见过。老周说,别看这两味药普通,自古就是补精血的正主儿。熟地黄滋肾水,填骨髓。黄精补脾益气,润肺生津。一个管下,一个管中。配上枸杞,把精血往上引。人要是精血足了,腰不酸,腿不软,走路有劲,睡觉踏实。他说的这些,我听着,像在听一个老大夫。我说,你不是做生意的吗。他笑,说,我这生意,就是倒腾药材。半辈子跟这些打交道,自己也吃。
那天从澡堂出来,我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老街的药铺。那药铺门脸不大,里头黑乎乎的,一排排药抽屉像竖着的棺材。掌柜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听我说了来意,点点头,说,熟地黄精,这是平补的路子。你舌苔不厚吧?我说,不厚。他说,那可以吃。我给你各称上,回去切片,煮水喝。不难喝。
我买了半斤熟地,半斤黄精。熟地黑乎乎的,像一块块浸了墨的红薯干,闻着有股子甜香。黄精呢,黄褐色的,一节一节的,像晒干了的小树根。我媳妇帮我切成片,装进两个玻璃罐里。当天晚上,我就抓了一小把熟地,一小把黄精,又搁了几粒枸杞,放在砂锅里煮。煮了二十来分钟,汤色就浓了,深红偏黑,亮晶晶的。倒出来,闻着甜,喝起来也甜,但又不是白糖那种甜,是粮食和药材混在一起的那种厚实的甜。
我连喝了半个月。头几天没什么感觉。到了第十天左右,忽然觉着不一样了。那天下午在厂里,我爬到三米高的架子上检查管道。以前干这活,上去一趟腿就发软。那天居然稳稳当当的,下来的时候,腿没抖,腰也没酸。我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身子,心里那个高兴。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笑啥。我说,你男人又活过来了。
这东西就是这样,不猛,但后劲足。它不是给你打强心针,是像往一个快干了的池塘里,慢慢注水。水多了,鱼就活了。我喝了三个月,变化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头发还是掉,但没以前凶了。脸色好多了,早上起来照镜子,不像个病人了。腰和腿也有劲了,跟媳妇去菜市场,拎两大兜子菜,上五楼不带歇的。最明显的是晚上,以前九点多就撑不住,躺在沙发上打盹。现在能陪她看到十点半,还精神。
我还把老周那个方子学过来了。熟地加黄精,有时我加几颗红枣,有时丢几片山药,煮一锅当茶喝。味道好,不像喝药。我媳妇也跟着喝了几次,说她睡得香了。我说,这好东西,早该知道。
前些天,我碰见一个老同事。他比我大两岁,前两年退休了,天天在公园里溜达。他看见我,说,你咋越活越年轻了,是不是吃了啥好东西。我就把老周那套说给他听。他听了,半信半疑,说,有那么神吗。我说,神不神,你试俩月就知道了。他后来真去买了。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老哥,别说,这玩意儿真行。我现在晚上不盗汗了,睡觉也沉了。我笑,说,你悠着点,别跟吃饭似的,一天一顿就中。
我不是大夫,不敢说这方子能治百病。可它治了我的懒病。人一过五十,不能跟年轻时候比。那时候有老本可以吃。现在不行了。现在得会养。养什么?养精血。精血是啥?就是人身子底下的那点炭火。火旺了,屋就暖。火灭了,屋就凉。熟地和黄精,就是往炉子里添的那两锨好煤。不呛,不燥,烧得久。
我现在五十三了,说不上脱胎换骨,可至少不再每天病恹恹的了。下班回来,还能去菜市场讨价还价,还能把煤气罐从楼下扛到楼上。媳妇说我,你悠着点,别跟个小年轻似的。我冲她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精血啊,且养着呢。我还想跟你把这后半辈子,稳稳当当地过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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