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文学创作,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新婚当晚,送走最后一批闹洞房的亲友,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屋里静下来,红喜字贴在窗上,映着灯光,暖融融的。沈秋萍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走过去想坐下,她却突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拖出一个旧皮箱。那皮箱我从未见过,边角磨损得厉害,拉链上缠着胶带。她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存折、一沓现金、几张证书,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我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抖了抖,说:“方大哥,有些事,我今晚必须告诉你。”
第一章
我叫方志远,今年五十岁,在县城东街开一家五金店。店面不大,四十来个平方,货架上摆满水管、电线、螺丝、锁具,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招牌,写“志远五金”四个字。我在这条街上守了十七年,街坊邻里都认识我,路过门口会打声招呼,买包钉子、换个灯泡。日子过得平淡,像门口那棵老槐树,春来发芽,秋来落叶,一年又一年。
我丧偶五年。妻子刘淑华走得急,心梗,前后不到两个小时,人就没了。那年我四十五,儿子方磊刚考上省城的大学,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在灵前跪了一宿。那段时间,家里空荡荡的,做饭只做一人份,晚上看电视,看到好笑处,一转头,旁边座位是空的。方磊劝我找个伴,我没搭腔。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后来几年,陆续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有丧偶的,有离异的,有比我大的,有比我小的。我去见过两个,一个在茶馆坐了一下午,她从头到尾说前夫的坏话,我插不上嘴,只点头。另一个在公园走了一圈,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存款几何。我照实说了,她嗯了一声,再没联系。从那以后,我对相亲这事就淡了。五金店生意不算好,但够活。一个人过,也有一个人的自在。
今年开春,王婶又上门了。王婶住在后街,六十出头,热心肠,谁家有点什么事,她第一个到场。她坐在我店里那张旧木椅上,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说:“志远,婶子给你说个事,这回保准靠谱。”我一边理货,一边听。她说的是前街超市的沈秋萍,三十三岁,离异,带个七岁的女儿。我听了个大概,没表态。王婶急了:“你别不吭声,人家条件不差,就是命苦,摊上个不是东西的男人。你见见,见见又不吃亏。”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想了想,说:“行,见见。”
见面地点约在人民公园东门。那天是三月末,天气回暖,柳树抽了新芽,风里带着泥土味。我提前到了十分钟,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等。沈秋萍来的时候,牵着一个小女孩,穿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小女孩躲在她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怯生生的。她走到我面前,笑了笑,说:“方大哥吧?我是沈秋萍。”我说:“是,我是方志远。”她低头对小女孩说:“叫叔叔。”小女孩没说话,往她身后又缩了缩。她有些尴尬,说:“孩子怕生,别见怪。”我说:“没事,慢慢来。”
我们在公园里走了两圈。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她说自己在超市做收银员,早班晚班轮着上,一个月两千八百块。女儿叫沈婷,七岁,在二小读一年级。她前夫的事,她只提了一句:“离了三年了,不联系。”我没多问。说实话,我对她印象不错,但她带着孩子,这是大事。我五十了,再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融合。我儿子方磊今年二十五,在省城上班,还没成家。要是我再婚,得跟他说清楚。
那天分别时,沈秋萍从包里掏出几个橘子,递给我,说:“方大哥,今天谢谢你能来。”我接了橘子,说:“客气啥。”她带着女儿转身走了,背影瘦削,风一吹,外套下摆飘起来。我看着那对母女走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回到家,方磊的电话来了。他每周固定打两个电话,周三和周日。电话里,他问我店里生意怎么样,身体怎么样,血压正不正常。我应着,犹豫了一下,说:“磊子,爸今天去相了个亲。”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事啊,爸,我支持你。谁介绍的?人怎么样?”我把沈秋萍的情况简单说了,方磊说:“带个孩子没事,只要人好就行。爸,你别有顾虑,我在这边也照顾不上你,你要是有个伴,我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照在街面上。我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有点酸,也有点甜。
第二天,王婶来店里打探消息。我如实说了,王婶乐得合不拢嘴:“我就说靠谱吧!秋萍这姑娘,实在,能干,就是命不好。她前夫马德彪,是个赌鬼,把家里输得精光,还动手打人。秋萍忍了三年,最后为了孩子,离了。她现在带着小婷,租房子住,日子紧巴巴的,但从没跟人诉过苦。”我听着,没说话。王婶又说:“志远,你是个老实人,她也是个老实人,你俩合适。你别嫌人家带个孩子,小婷那孩子,乖巧得很。”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婶子,我想想。”
这一想,就是半个月。期间我和沈秋萍又见了几次面。有一次,她请我去她家吃饭。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两间平房,外面带个小院。院子里种了几盆葱和一株月季,墙角晾着几件小孩衣服。她做了四个菜,一盘青椒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小婷坐在桌边,低头吃饭,不敢看我。我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丝放进嘴里,咸淡正好,肉丝滑嫩。我夸她手艺好,她笑了笑,说:“就家常菜,没什么。”小婷偷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天吃完晚饭,沈秋萍在厨房洗碗。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小婷在屋里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小婷走出来,站在门槛上,小声说:“叔叔,你会欺负我妈妈吗?”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我看着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认真地说:“不会。叔叔不欺负人。”小婷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跑回了屋里。沈秋萍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问:“小婷跟你说啥了?”我说:“没说什么,就打个招呼。”
夜色里,巷子里的风有些凉。沈秋萍送我出来,走到巷口,她停下来,说:“方大哥,我不瞒你,我家这个情况,拖累人。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直说,我不怪你。”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说:“沈秋萍,我这人不会说话,但有一点,我看准的事,不会变。”
她低下头,笑了。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店里给一个老主顾配钥匙,王婶又来了。她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一件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王婶一进门就喊:“志远,你看谁来了!”
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人,眉眼之间,像极了我。那是我儿子方磊。他走进来,把包往地上一放,过来就抱了我一下:“爸,我回来了。”我手里还攥着钥匙坯子,有点发愣:“你怎么招呼不打就回来了?”方磊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说:“请假回来的。爸,你相的那个对象,我想见见。”
王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比他爹还上心。”
我放下手里的活,说:“你这孩子,急什么。”方磊正了正脸色,说:“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回来看看,心里有底。”我看着他,心里发暖。自从他妈走了以后,这孩子就比同龄人成熟得早。他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上班,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我不让,他非给,说就当替他妈照顾我。
我拿出手机,给沈秋萍拨了个电话。这是认识以来我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方大哥?”我说:“沈秋萍,我儿子从省城回来了,想见见你。你要是不方便,就改天。”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方便。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请个假。”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方磊去了沈秋萍租住的小院。沈秋萍穿了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着,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小婷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探出半个脑袋。方磊见到沈秋萍,先鞠了一躬:“沈阿姨好。”沈秋萍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正式,愣了一下,忙说:“快进来,屋里坐。”方磊又看向小婷,蹲下身子,从背包里掏出一盒蜡笔,递过去:“你是婷婷吧?这是哥哥给你的,画画用。”小婷看着他,又看沈秋萍,沈秋萍轻轻点了点头,她才接过蜡笔,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已经摆了碗筷。沈秋萍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素菜,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方磊吃得慢,一口一口尝着,不说话。我有点紧张,怕他对沈秋萍有看法。吃到一半,方磊放下筷子,看着沈秋萍,说:“沈阿姨,我敬你一杯。你做的菜好吃,比我爸做的好吃多了。”沈秋萍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爸也会做,就是一个人久了,糊弄。”方磊摇摇头:“他一个人糊弄了五年了。”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说:“沈阿姨,我常年不在家,我爸一个人,我不放心。你要是不嫌弃他,我谢谢你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沈秋萍垂下眼,杯里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完,方磊主动去厨房洗碗。沈秋萍拦他,他不让,说:“我难得回来一趟,帮点忙应该的。”我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心里踏实。小婷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一幅画。她把画举到我面前,说:“叔叔,你看。”我低头看,画上是一棵大树,树下面站着几个人。我认出来了,有我,有沈秋萍,有小婷,还有方磊。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没躲。
临走时,沈秋萍送我们到巷口。方磊走在前头,我走在后面。沈秋萍小声问我:“你儿子,满意不?”我说:“他满不满意不重要,我满意就行。”沈秋萍别过脸去,耳根红了。我笑了一声:“你就当他是来蹭饭的。”她说:“欢迎来蹭。”
方磊在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都去店里帮我干活,晚上就和我睡一张床。有天晚上,他翻了个身,说:“爸,沈阿姨挺好的。小婷那孩子,也可爱。你好好待人家。”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他又说:“爸,要是定了,我就请个长假回来给你操持婚礼。妈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不操心。但结婚是大事,我得回来。”我说:“还不一定呢,别急着张罗。”他说:“迟早的事。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
方磊回省城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临上车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爸,有个事我得提醒你。沈阿姨之前受过伤,心里头肯定有阴影。你慢慢来,别急。还有,她女儿还小,你得让孩子接受你。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了,小兔崽子,你爹过了大半辈子了,还用你教。”他笑了:“那不一定,感情的事,你比我笨。”
送走方磊,我沿着车站外的小路往回走。春天的风暖洋洋的,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一片。我心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一个多月,我和沈秋萍的来往多了起来。她上早班的时候,我傍晚去接小婷放学。小婷一开始不肯跟我走,后来沈秋萍跟她说清楚,她才慢慢接受。我每天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去校门口等,小婷出来的时候,看到我,会小跑过来。我让她上车,她的小手抓着我的衣角,安安静静。有时候我给她买根烤肠或者一袋牛奶,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然后坐在后座上慢慢吃。
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沈秋萍上晚班走不开,跟我说了,让我去。我去了。小婷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见了我,问:“你是沈婷的……”我说:“我是她叔叔。”老师点点头,说:“小婷这孩子很乖,学习成绩中等,就是不怎么爱说话。您多关心关心她。”我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小婷在走廊等我。她仰着头问我:“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我说:“老师夸你乖。”她抿着嘴笑了一下,两条小腿走得飞快。
那天回家的路上,小婷忽然说:“叔叔,你会开家长会到什么时候?”我说:“你妈妈有空的时候,她来。她没空的时候,我来。”小婷说:“那你能一直来吗?”我看着后视镜里她的小脸,说:“能。”她说:“拉钩。”我腾出一只手,背过去,她勾住了我的小指。那只手很小,软乎乎的。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沈秋萍下班早,来店里找我。我在后头的小屋里煮面,她进来,卷起袖子帮我切了葱花。两个人坐在小桌边吃面,桌上只有一盏台灯。沈秋萍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方大哥,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我说:“你说。”她咬了咬嘴唇,说:“我前夫,马德彪,上个月托人给我带话,说想看小婷。我没同意。我怕他缠着不放。”我放下筷子,说:“他要是来闹,你告诉我。”沈秋萍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这边有些事,可能比你想的复杂。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把面吃完,碗放回桌上,说:“沈秋萍,你听好了。我五十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再说反悔不反悔的话。”她看着我,眼眶湿了。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说:“赶紧吃,面要坨了。”
五月中旬,方磊从省城回来了一趟,专门为我的事。他带着沈秋萍和小婷去了一趟市里,给小婷买了几件衣服,给沈秋萍买了一条丝巾。沈秋萍推辞,方磊说:“沈阿姨,你别跟我客气。你跟我爸在一起,就是我妈。”沈秋萍没再说话,收下了。
晚上回到家,方磊跟我说:“爸,我查了一下,马德彪这人现在在隔壁县,听说还欠了一屁股债。他要是敢来闹事,我回来收拾他。”我摆了摆手:“你别掺和,大人的事,我自己处理。”方磊说:“你是我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小子,说的话跟他爹一个样。
五月底,我正式向沈秋萍提出结婚。那天是在她的小院里,小婷在屋里睡着了。院子里点着一盘蚊香,暗红色的火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我说:“秋萍,咱们把证领了吧。”她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方大哥,你想好了?我带着个孩子,没什么钱,还有一摊子烂事。”我说:“想好了。我这个人,过了半辈子了,知道什么重要。你和小婷,就是我下半辈子最重要的人。”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我伸手替她擦掉,说:“别哭。你要是不愿意,我再等等。”她摇摇头,说:“我愿意。”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照得小院里的那株月季红得像火。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照相的时候,她特地梳了头,换了件新衣服。照片洗出来,她看了很久,说:“这张相片,照得好。”我笑着说:“人长得好。”她白了我一眼,把照片收进包里。我说:“婚礼的事,咱们简单办一下。请街坊邻里吃顿饭,热闹热闹。”她点点头,说:“听你的。”
婚礼定在六月初八。方磊提前一周回来,帮着我张罗。他在酒店订了六桌酒席,又找了婚庆公司布置场地。沈秋萍说不用那么隆重,方磊说:“妈,你别管了,交给我。”那声“妈”,叫得沈秋萍眼眶一红。小婷在旁边扯着沈秋萍的衣角,说:“妈妈,我是不是要叫哥哥了?”方磊蹲下来,说:“叫哥哥就行,哥哥疼你。”小婷咧嘴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和沈秋萍在店里收拾东西。她把一个纸箱搬出来,里面装着她从出租房收拾出来的衣物和杂物。我说:“东西都搬过来吧。”她犹豫了一下,说:“有些东西,我想先放在箱子里。”我没多想,说:“行,放哪都行。”她点了点头,把那个旧皮箱塞到了柜子最底层。
当时我没注意那个皮箱。直到新婚当晚,她把那个皮箱拿出来,打开放在床上。我才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的东西,比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当,都要沉。
婚礼当天的事,我记不太清。只记得来了很多街坊,王婶笑得嘴都合不拢,跑前跑后地张罗。沈秋萍穿了一身红色的秀禾服,头发盘着,化了淡妆,漂亮得让我不敢认。小婷穿了条粉色的小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拉着我的手不肯撒。方磊在台上讲话,说了一通,最后说:“爸,妈,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小婷,哥哥以后罩着你。”台下的人都笑了。
沈秋萍站在台上,一直在笑。后来我小声问她:“你紧张不?”她说:“不紧张。就是有点不真实。”我捏了捏她的手:“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觉得真实。”
酒席散后,回到家里。新房是方磊帮忙布置的,床上铺了红床单,墙上贴了喜字。小婷被王婶接走了,说今晚让她跟王婶家的孙女睡。我关上门,看着坐在床边的沈秋萍。她的妆还没有卸,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拖出了那个旧皮箱。
第二章
沈秋萍把旧皮箱放在床上,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三本存折,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几张叠成方块的证书,还有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本。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红床单上,像摆摊一样。
我站在床边,有点懵。“秋萍,这是干什么?”她没有抬头,把存折递给我,说:“你看看。”我接过存折,翻开第一本。是中国银行的,户名沈秋萍,余额四万七千多。第二本是农业银行的,两万三千多。第三本是邮政储蓄的,六万八千多。三本加起来,将近十四万。我愣住了。沈秋萍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带个孩子,还要付房租。这笔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她把那沓现金推过来,说:“这里还有两万。总共十五万八。”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又拿起那几张证书,一张一张摊开。第一张是厨师证,中级中式烹调师,发证时间是五年前。第二张是面点师证,初级。第三张是会计从业资格证。第四张最让我意外——那是一个成人教育的大专文凭,会计专业。
“你……”我看着她,“这些都是你考的?”她点点头,说:“离婚之前考的。那时候小婷还小,我白天上班,晚上去上课。考完这些证,我本来想找个更好的工作,可是马德彪欠了债,人家来找我,我没办法,只能先带着小婷躲出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拿着那些证书,一张一张看,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三十三岁的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在这种环境下考出这么多证,她该吃了多少苦?
她又拿起那本笔记本,厚厚的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她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她把本子递给我,说:“这是我的记账本。从离婚那天开始,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在上面。你看看。”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今天搬出租房,付押金500,小婷幼儿园学费200,剩1865。”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往后翻,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超市工资2600,给小婷买药45,存银行500。”“卖废纸板8块,买鸡蛋6块,剩……”每一笔,不管大小,都记着。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写着:“婚礼花费,方大哥出了大部分。剩下的,记在心里。”
合上笔记本,我的手有点抖。抬头看沈秋萍,她坐在床边,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什么。我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这些年,就靠这些,把自己和小婷的日子撑下来?”她点点头,说:“没别的本事,只能精打细算。好在小婷懂事,不跟我要这要那。”
我又翻了翻那些存折,问她:“这些钱,你存了多少年?”她算了算,说:“离婚前就开始存。马德彪那时候输光了家里的钱,我工资一到手,他就拿。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每个月偷偷截下一部分,存在另一个账户上。两年多,存了三万多。离婚以后,我带着小婷,每个月工资两千八,房租五百,吃饭省着花,再攒一点。后来小婷上小学了,义务教育不用学费,我能多存点。”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沉。她受的那些罪,从来不说。王婶只告诉我她前夫赌博打人,可具体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如果不是今晚她主动拿出来,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秋萍,”我说,“这些钱你留着,以后家里大事用。我的钱也交给你管。”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你的钱是你自己的。我这钱,拿出来就是跟你说清楚,我不是空着手进你家门的。这些钱,是我和小婷的生活保障,也是我的底气。”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嫁给了我,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这钱怎么用,你说了算,我不掺和。但是有一点,从今往后,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沈秋萍的眼泪“啪”地掉在红床单上。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我揽过她的肩,她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方大哥,我其实挺害怕的。怕你嫌弃我,怕小婷成了你的负担,怕我那些烂事把你也拖下水。”我拍拍她的背,说:“不怕。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她哭了一会儿,止住了。坐起身来,从床头拿过一包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她说:“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讲清楚。马德彪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知道我再婚了,可能会来闹。你要有个准备。”我点点头:“我早就想到了。你放心,他敢来,我就有办法对付他。”她看着我,眼里有担忧。我说:“别想那么多,今天是好日子。这些事,明天再说。”
她把存折和现金收进皮箱,又把笔记本放了回去。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两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我没问,她也没说。有些事,得等她自己愿意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沈秋萍侧着身子,呼吸慢慢均匀,应该是睡了。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三十三岁的脸,本不该有那么多风霜。可她睡得安然,像个孩子。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沈秋萍不在床上。我披了件衣服走到客厅,闻到一股香味。她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小婷已经接回来了,坐在桌边吃一碗小馄饨。看到我,小婷仰起脸叫了声:“叔叔早。”沈秋萍从厨房探出头,头发随便扎着,围着那条旧围裙,冲我笑:“起来了?洗漱一下,吃早饭了。”
我看着这画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就是家啊。五年了,这个家重新有了烟火气。
上午,我骑车去五金店开门。沈秋萍要回超市辞职,她说结了婚就换个工作,离家近点的。我让她别急,慢慢找。她说不用找,她有打算。我问她什么打算,她笑了笑,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过了三天,沈秋萍带我去了一趟城南的一个市场。那个市场附近有家小吃店要转让,店面临街,二十来个平方,后面带个小操作间。转让费不贵,但需要重新装修。她拉着我在那条街上转了两圈,说:“方大哥,我想盘下这个店,做早点和小吃。”我一听,有点意外:“你上班好好的,怎么想起开店了?”她看着我,眼里闪着光,说:“我跟你说了,我有厨师证。这些年一直没机会。现在安定下来了,我想试试。”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钱够不够?”她说:“我有存款,你借我点装修费就行。”我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什么借不借的。你想干,我全力支持。”
盘店、办证、装修,前后忙了一个多月。沈秋萍每天起早贪黑,盯着装修队干活,自己去市场挑食材、买厨具。她的那股干劲,让我想起年轻时刚开五金店的自己。小婷每天都来工地上转,给沈秋萍递水、搬小凳子。方磊从省城打电话问进度,说开张那天他必须到场。
七月底,小吃店开张了。店名是我和沈秋萍一起起的,叫“秋萍小吃”。很朴素,但她说喜欢。开张那天,方磊从省城赶回来,王婶带着一帮街坊来捧场。沈秋萍做了七八样拿手菜:鲜肉馄饨、葱油拌面、牛肉粉丝汤、酱香饼、小米南瓜粥、茶叶蛋。一上午,小店被挤得满满的,门口排起了队。
我站在柜台后面帮忙收钱。沈秋萍在后厨忙得满头汗,脸上却红扑扑的。方磊端着一碗牛肉粉丝汤,站在门口,边吃边跟人介绍:“我妈做的,好吃吧?以后常来。”小婷穿着小围裙,在店里帮忙递纸巾,跑得两条小腿飞快。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沈秋萍盘点了营业额,两千四百多。她看着我,眼睛发亮:“方大哥,咱们第一天就这么多。”我笑着说:“以后会越来越多。”她使劲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小吃店开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一个我早就在等的人,终于来了。
马德彪。
第三章
马德彪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小吃店里帮着擦桌子。沈秋萍在厨房熬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小婷在角落里写暑假作业。外面天很热,太阳烤着柏油路,空气里都是灼人的味道。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四十来岁,光头,穿一件洗得发黄的T恤,一条大裤衩,脚上趿着双破拖鞋。他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店里,然后目光落在沈秋萍身上。沈秋萍正端着汤锅出来,看到他,手一抖,锅里的汤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她没说话,只是把锅放下,站在原地。
我走过去,挡在沈秋萍身前,说:“你找谁?”那男人斜着眼看我:“你就是方志远?我找沈秋萍。”他说话带着烟味,嗓子像砂纸一样粗。小婷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到这个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回头对沈秋萍说:“你带小婷去后头。”沈秋萍没动,看着马德彪,声音发紧:“你来干什么?”马德彪两手插兜,晃了晃身子,说:“我来看看我女儿。顺便,看看我前妻嫁了个什么人。”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走到他跟前,离他一步远。我比他高半个头,五十岁的人了,常年搬货扛重,胳膊上都是硬肉。马德彪虽然年轻几岁,但那一身虚肉,看着不是我的对手。我说:“沈秋萍跟你没关系了。要看女儿,可以,走法律程序。别来店里闹。”马德彪“嘁”了一声,说:“法律程序?那是我亲闺女,我想看就来看。沈秋萍,你给句痛快话。”
沈秋萍从后面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她的脸发白,但背挺得直:“马德彪,咱俩离婚的时候,法院判得清清楚楚,小婷归我,你每个月付抚养费。你付过一分钱没有?现在来认闺女,你哪来的脸?”马德彪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嗓门大了:“你他妈说什么?信不信我砸了你这个破店!”
我往前跨了一步,贴着马德彪,说:“你砸一个试试。”我的声音很平,但马德彪看得出来,我不是说说而已。他往后退了半步,指着我鼻子说:“方志远,你给我等着。沈秋萍欠我的,你替她还。”说完,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口一把塑料凳踹翻了。
小婷从后头跑出来,抱住沈秋萍的腰,哇的一声哭出来。沈秋萍蹲下来,抱着女儿,拍她的背:“不怕不怕,妈妈在呢。不怕。”她的声音在抖,但手上的动作很温柔。我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
那天晚上,关店回家。小婷早早睡了,我和沈秋萍坐在客厅里。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端着一杯热茶,两只手捧着。茶气氤氲,她的脸在热气后面模糊一片。“方大哥,对不起,”她开口了,“他就是这么个无赖。我今天没处理好。”我摆摆手:“别说对不起。这日子有我,他翻不了天。”
她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说说他吧。从前总不敢讲,怕吓着你。”我往沙发上一靠,说:“你说,我听。”
沈秋萍讲了很久,从她和马德彪结婚说起。马德彪是她高中同学,年轻的时候不学好,但会哄人。沈秋萍家里条件不好,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在电子厂里做流水线。马德彪追她的时候,天天到厂门口等她,骑着摩托车带她去吃夜宵。她那时候年轻,觉得这人仗义、有本事。二十一岁就跟他结了婚,二十二岁生了小婷。
结婚以后,马德彪的本性露出来了。先是打麻将,后来是打牌,再后来就成了赌博。越赌越大,家里一点积蓄全输光了不算,还欠了外面的高利贷。沈秋萍那时候在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不高。马德彪赌输了就找她要钱,不给就打。开始是扇耳光,后来拿皮带抽。沈秋萍抱着孩子躲,他连孩子都要打。
“有三次,我被他打进了医院。”沈秋萍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最严重的一次,小婷四岁。他喝多了,拿烟灰缸砸我头上,缝了七针。小婷在旁边哭,他还要打小婷。我抱住他的腿,求他,说你要打就打我,别打孩子。他才罢手。”
我听着,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往上冲。我五十岁了,这辈子没恨过几个人。但这一刻,我恨不得把马德彪碎尸万段。沈秋萍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上的疤痕:“这是有一次,他拿酒瓶摔碎了,划的。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再不走,我和小婷都得死在那个人手里。”
她提出离婚的那年,小婷五岁。马德彪不同意,闹了半年。后来沈秋萍报了警,验了伤,法院才判了离婚。马德彪欠的债,因为是赌债,不算夫妻共同债务,沈秋萍不背。但那些债主三天两头上门,她待不下去,辞了工作,带着小婷搬到了现在的县城。
“来这里以后,我换了三个住处。头两年,我连门都不敢出,怕马德彪找到我。后来听说他去了隔壁县,我才安下心来。”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一片平静,“方大哥,这些事,我瞒了你。你现在要是有别的想法,也来得及。”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大:“沈秋萍,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跟你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受了这么多年苦,现在跟我在一起了,就一句‘来得及’?”我气得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我停住脚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我告诉你,从今天起,马德彪要是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还有,你别总觉得拖累我。你带着小婷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热乎乎的。她点着头,说:“好。我听你的。”
第二天,我去了趟城关派出所。我有个高中同学,马建军,在派出所当副所长。多年不联系了,但见了面还是热络。我把马德彪的事说了,马建军说:“这个情况我给你记一下。你们要是有证据,他再来寻衅滋事,直接打我们所电话。法律上不用怕,你们占理。”我点点头,留了他的电话。出来的时候,马建军拍了拍我的肩,说:“老方,没想到你五十岁了还来这一出。不过话说回来,保护媳妇孩子,该硬就得硬。”我说:“那还用你说。”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了沈秋萍的小吃店。她正在后厨揉面,满手的面粉。看到我进来,她用胳膊肘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怎么过来了?五金店不忙?”我说:“不忙。你歇会儿,我看你忙了一上午。”她笑笑:“揉完这批面就歇。小婷在里面,你帮我看看她作业写没写完。”
小婷在操作间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我走过去坐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叔叔,那个人还会再来吗?”她说的“那个人”,我自然知道是谁。我摇摇头:“不会。叔叔在,谁也不敢来。”小婷放下笔,看着我,说:“那你要一直在家吗?”我笑着说:“一直在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谁也不能把你和你妈妈带走。”小婷的眼睛亮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了几下,又抬头说:“那我以后能叫你爸爸吗?”
我心里一热。从和她妈妈交往到现在,小婷一直叫我“叔叔”。这个七岁的小女孩,主动提出了这个称呼。我有点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小婷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牙齿:“爸爸。”她叫得轻,但清楚。我“哎”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歪着脑袋说:“爸爸,我写了你的名字。”我凑过去看,本子上用铅笔写着:“方志远”。方字写得大,志字写得歪,远字缺了一点。我笑了,拿过铅笔,在“远”字上补了一点。小婷说:“爸爸写字好看。”
沈秋萍从后厨出来,听到了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转过身去揉面,肩膀轻轻抖着。
马德彪没有善罢甘休。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一次。这次是在早晨,小吃店刚开门,正是一天最忙的时候。他进来以后没闹,坐在角落里,点了碗馄饨。沈秋萍看到他的瞬间,手就抖了。我把她拉到旁边,说:“你忙你的,我去会会他。”我端了一碗馄饨走过去,往他面前一放,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想干什么?”马德彪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馄饨,说:“我想干什么?我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我闺女,再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他吃了一口馄饨,故意大声说:“这馄饨不错啊,有我老婆的手艺。”店里几个客人转过头来看。沈秋萍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
我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硬:“马德彪,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来,我直接报警。”马德彪也站起来,筷子往地上一摔,说:“报警?你报啊!我来看我闺女,犯什么法?我告诉你方志远,你娶了她,就是替我还债。我欠的钱,她也该背。”店里的客人看出不对劲,纷纷起身要走。
我深吸一口气,对沈秋萍喊:“秋萍,给马所长打电话。”沈秋萍拿着手机,哆哆嗦嗦地拨号。马德彪听到“马所长”三个字,脸色变了,骂了一句脏话,推开门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指着我:“这事没完。”
他走以后,沈秋萍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小婷从后头跑出来,抱住她。我蹲下来,把母女俩都揽在怀里,轻声说:“没事了。他再来,我真的不会客气。”沈秋萍趴在我肩上,没哭,只是喘气。小婷搂着我的脖子,叫了声:“爸爸。”我拍拍她的背,说:“爸爸在。”
那之后好几天,马德彪没再来。但我知道,这事真没完。我必须想一个彻底解决的办法。
第四章
八月中旬,天气最热的时候,沈秋萍的小吃店已经站稳了脚跟。每天的营业额稳定在两千左右,周末能冲到三千。她的厨艺好,食材新鲜,价格实在,客人回头率高。尤其是她做的酱香饼和牛肉粉丝汤,在附近小有名气。五金店那边,我白天过去看店,傍晚去小吃店帮忙。两个店面离得不远,骑电动车七八分钟。
小婷放暑假,每天跟着沈秋萍在店里。她懂事,不闹,在角落的小桌子上写作业、画画。有时候还帮着擦桌子、收碗筷。沈秋萍不让她干重活,只许她递个东西。我给她买了一本画册和一盒水彩笔,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画。画来画去,画的都是我们一家四口。
方磊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问店里的生意,问小婷的学习,问我身体。我说:“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家里的事不用操心。”他说:“爸,我下个月发年终奖,给你们打回来一笔钱,把五金店的货更新一下。”我连忙说不用,他说:“就这么定了。”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我。
马德彪的事,我没有放松。我托马建军查了查他的情况。马建军反馈说,马德彪目前确实在隔壁县,跟一帮赌徒混在一起,欠了大概十几万的债。这人没有正经工作,靠打零工和借钱过日子。他来找沈秋萍,一方面是想看孩子,更主要的是想弄点钱。马建军说:“这种人,你要跟他硬碰硬,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你也不能示弱。他要是再闹,就按寻衅滋事处理。”
我把这些情况跟沈秋萍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说:“方大哥,我一直有个想法,没敢跟你说。”我说:“你说。”她说:“我想把小婷的抚养权彻底断了。让马德彪以后再也找不到借口来闹。”我看着她,问:“怎么做?”她咬着嘴唇,说:“让他签一份协议,主动放弃探视权。前提是,他欠我的抚养费,我一分不要。”我摇摇头:“不行。你这是在跟魔鬼做交易。他签了字,转过脸就不认。这种人,你让步一分,他得寸进尺一丈。”沈秋萍低下头,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三天两头来闹。”
我想了想,说:“等他下次来。我来处理。”
九月一号,小婷开学了。沈秋萍和我一起送她去学校。小婷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蹦蹦跳跳地进了校门。沈秋萍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女儿的身影。她转头对我说:“方大哥,我从来没想过,小婷能这么高兴地去上学。”我说:“以后会越来越高兴。”
九月中旬的一天傍晚,马德彪来了。这次他没去小吃店,而是直接到了五金店。我正蹲在门口给一个顾客配钥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晃过来。我抬头,看到马德彪站在我面前,还是那副邋遢样子,但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方志远,咱俩谈谈。”他说,声音没上次那么冲了。我放下手里的活,对顾客说了声稍等,站起身,说:“谈什么?”马德彪往店里看了看,说:“进去说。”我把他带到店面后头的小休息室,给他搬了张凳子。他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个月要债的人找上门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不吭声,等他继续。他又说:“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沈秋萍,也对不起小婷。可我也是被逼的。我欠了一屁股债,我不去找她,债主也会去找她。你们给我一笔钱,让我把债还了。以后我保证再也不来,小婷我也不争了。”
我冷笑了一声:“你要多少?”他试探着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万。”我站起来,打开门,说:“你走吧。没得谈。”他急了,站起来,说:“十五万!十五万总行了吧?你五十岁娶个年轻媳妇,这点钱你拿不出来?”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马德彪,你听清楚了。第一,我没钱。第二,就算我有钱,也不会给你还赌债。第三,你欠沈秋萍的,是这十五万买不回来的。你伤害她们母女的那些年,多少钱都赔不起。你现在走,我不报警。你要是不走,我让你在派出所过夜。”
马德彪的脸色变得难看,脸上的肉抖了抖。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那个配钥匙的顾客还在外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马德彪最后“哼”了一声,走了。
他走以后,我坐在休息室里,抽了根烟。过了一会儿,沈秋萍的电话打来了。她问我吃饭没有,说晚上做了红烧肉。我听她的声音,平静温柔,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没提马德彪来店里的事,只说:“好,我一会儿过去吃。”
晚上在沈秋萍的小吃店吃了饭。红烧肉炖得软糯,肥而不腻。小婷一碗米饭吃了个干净。我夸沈秋萍手艺越来越好,她笑了笑,说:“那是你饿坏了。”我看着她,心里琢磨着马德彪说的话。他说债主要找上门,这话不一定是假的。要是那帮人真找到了沈秋萍的店里,麻烦就大了。我不能坐等。
第二天,我给马建军打了电话,把昨天的事说了。马建军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老方,这事你处理得对。不能给钱。这种人你给他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样,你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说,他要是再骚扰你们,就按法律办他。”我说:“他未必敢找你。”马建军说:“那你就告诉他,我是你高中同学。他要是真想解决问题,让他走正路子。欠了赌债,法院不会认。他想洗白自己,先找份正经工作,把钱还上。其他的,都是扯淡。”
我听着这话,心里踏实了一些。挂了电话,我给方磊打了一个。方磊问清楚情况后,说:“爸,我下个礼拜回去一趟。老马那边,我认识个人,在邻县做小额信贷的,可以侧面打听一下马德彪的债主情况。这种人,你要么不碰,要碰就得一次性了断。”我说:“你别回来,工作要紧。”他说:“工作再要紧,也没你和妈还有小妹要紧。”我心里一热,说:“那行,你回来吧。注意安全。”
方磊回来了。他先去小吃店看了沈秋萍和小婷,又去五金店找我。爷俩坐在店后头,聊了一个多小时。方磊把他打听到的情况跟我说了。马德彪确实欠了十几万,债主是三个在邻县放高利贷的人。这些人手里有马德彪的欠条,但上不了台面。他们惯用的手段是骚扰、恐吓,一般不会真的动手——真出事了,他们也跑不掉。
“爸,我的建议是,咱走法律程序。”方磊说,“沈阿姨和小婷的人身安全是底线。马德彪再来闹,直接报警,一次报一次。他有多少精力?耗不过他。还有,沈阿姨和他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了抚养费对吧?他三年没给,这事可以追。咱不图那点钱,但这是法律上的主动权。他要是没完没了,咱就要求法院强制执行,限制他的高消费,让他日子更难过。他那种人,最怕这个。”
我听完,点了点头。方磊到底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比我考虑得周全。沈秋萍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方磊转头对她说:“妈,你放心,这事我来跑。我认识一个律师朋友,在县城做法律援助。我联系他,把事情说清楚。往后马德彪再来,你们别怕,该报警报警,该留证据留证据。”
沈秋萍眼里蓄满了泪。她叫了一声“磊子”,后面的话说不出来。方磊过去抱了她一下,说:“妈,你嫁给我爸了,就是我亲妈。小婷就是我亲妹。天塌下来,有我们爷俩顶着。”
小婷从里屋跑出来,抱住方磊的腿:“哥哥最厉害了!”方磊笑着把她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小婷咯咯笑,银铃似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小院里吃饭。沈秋萍做了一桌子菜。方磊吃了两大碗饭,说还是家里的饭菜香。小婷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碗里夹菜,说:“爸爸吃这个,这个好吃。”沈秋萍笑着说:“小婷现在眼里只有她爸了。”我“嘿嘿”笑,心里像灌了蜜。
十月初,方磊和他的律师朋友正式向法院提起了关于抚养费追讨和探视权限制的申请。同时,马建军也以派出所的名义给马德彪打了电话,告诫他不得再骚扰沈秋萍及其家属。马德彪在电话里骂骂咧咧,但到底没敢再来。
十一长假过后,天气转凉。沈秋萍的小吃店又添了几个新品:萝卜丝饼、南瓜粥、豆腐脑。每天早上的顾客排队排到马路沿上。五金店的生意也算稳当。方磊回了省城,临走前又把家里的监控摄像头装了一圈。他说:“爸,监控我接你手机上了。任何风吹草动,你第一时间能看到。”我拍了拍他的背:“好小子,会照顾家了。”
沈秋萍站在车站外,目送方磊上车。车开走以后,她转身对我说:“方大哥,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摊上你们爷俩。”我握了她的手,说:“是我们爷俩积了德。”
我们往回走。十月的天高云淡,路旁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沈秋萍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走在我旁边。她的气色好多了,脸颊红润,脚步轻盈。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可我心里还装着那个旧皮箱的事。那些存折、证书、笔记本,她在新婚当晚给我看过以后,就一直锁在柜子里。我知道她的秘密远不止这些。有些事,她还没说出口。我不催,等她自己说。
第五章
十二月初,小婷迎来了她八岁的生日。沈秋萍提前一天把店关了,专心在家准备。她蒸了一锅寿桃形状的馒头,又炸了一盘小婷最爱吃的糖糕。我骑车去了趟市里,买了一个草莓蛋糕,还买了一个半人高的大熊玩偶。小婷放学回来,看到客厅里的蛋糕和玩偶,高兴得又蹦又跳。她抱着那只大熊,整个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沈秋萍站在一旁,笑得眼角起了细纹。方磊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在屏幕上给小婷唱生日快乐歌。小婷捧着手机,笑得两个小酒窝深得能装酒。方磊说:“小妹八岁了,是大姑娘了。哥哥下个月回来给你带礼物。”小婷说:“哥哥回来就是最大的礼物。”
晚上吹完蜡烛,沈秋萍分蛋糕。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娘俩,心里盘算着,小婷的生日愿望会是什么。我没有问。有些愿望,留在心里才灵。
那天晚上小婷睡了以后,沈秋萍坐在我旁边,忽然说:“方大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把五金店旁边的那个小门面租下来,开个分店。”我愣了一下:“小吃店刚开了四个多月,你就要扩张?”她摇摇头,说:“不是扩张。是换方向。秋萍小吃店主要做早点,早上忙一阵,下午基本就空了。五金店旁边那个门面,我看了好久了,适合做卤味熟食。我卤的牛肉、猪蹄、鸡爪,你吃过,不比外面差。那边临着主街,傍晚下班的人多,正好接晚上的客流。”我摸了摸下巴,说:“你一个人能顾得过来吗?”她说:“早上在小吃店忙到十点,下午去卤味店备货,傍晚开始卖,八九点收。小婷放学可以先接来店里写作业。”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她那些证书。厨师证、面点师证、会计证,每一张都是她用汗水换来的。她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这些年被生活压着,那些本事都使不出来。现在日子稳了,她想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我有什么理由不支持?
“行。”我说,“要多少钱,算一下。我支持你。”她笑了,从茶几上拿过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规划。我凑过去看,她已经把启动资金、预期成本、菜品定价、日销售额估算,都算得清清楚楚。我暗赞了一声。这哪是临时起意?她蓄谋已久。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交给她。她说:“这算我借你的。等赚了钱还你。”我摆摆手:“一家人,不兴这个。赚了钱,给小婷攒着。”她没再推辞,眼睛亮晶晶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秋萍忙得脚不沾地。租门面、装修、办证、采购。方磊电话里得知,高兴得说:“我妈真是个人才。爸,你负责做好后勤工作。”我说:“那还用说。”方磊又说:“对了爸,过几天我休年假,带个朋友回来。”我问他什么朋友,他说:“到了你们就知道了。”我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多问。
十二月底,方磊果真回来了。跟他一起的,是一个长得文文静静的姑娘,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方磊介绍:“爸,妈,这是林小满。我对象。”沈秋萍高兴得不行,拉着姑娘的手,一个劲儿说:“好,好,来了就别拘束。”小婷围着林小满转了几圈,说:“姐姐好漂亮。”林小满脸红了,说:“妹妹嘴真甜。”
我在厨房烧了一壶水,方磊跟了进来。我问:“什么时候的事?”方磊说:“认识半年了。她是我同事,做设计的。这次带回来,给你们看看。”我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有出息。准备什么时候办事?”方磊说:“不着急,先把工作稳住。她家是农村的,条件一般,但人好。”我说:“人好最重要。你妈当年也是人好。”方磊笑了:“爸,你现在三句话不离沈阿姨。”我瞪了他一眼:“别贫。”
晚上,沈秋萍做了一大桌子菜。林小满一边吃一边说:“阿姨,您这手艺,不开私房菜馆可惜了。”沈秋萍笑着说:“我开着小吃店呢,你以后常来吃。”林小满说:“一定常来。”方磊在桌下拉了拉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笑。我看在眼里,心里踏实。
饭后,方磊和小满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回省城的车票买的是第二天早上的。临走时,方磊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爸,马德彪那边没再来吧?”我摇摇头:“没有。马所长打过招呼以后,消停了。”方磊说:“我问了律师朋友,抚养费追讨的申请已经受理了。法院那边会走程序,最迟年后有结果。”我“嗯”了一声。他又说:“爸,沈阿姨是个好女人。我这次回来,看她比上次又精神了不少。你俩好好过。我以后成家了,也常回来。”我眼眶一热,别过脸去:“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
方磊走后,沈秋萍的卤味店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名字是她起的,叫“沈家卤味”。店面不大,装修简洁干净。柜台是透明的玻璃,后面摆着各种卤味。她卤的牛腱子肉,纹理分明,切开来香气扑鼻。猪蹄炖得脱骨,鸡爪入味。开张那天,我请了街坊和几个老主顾来捧场。王婶吃着卤鸡爪,连声说:“秋萍这手艺,县城里独一份。”小婷穿得厚厚的,在店里帮忙打包,小手冻得红红的,但笑得欢。
沈家卤味开张第一周,生意就出乎意料地好。每天傍晚五点多,柜台前就排起了长队。沈秋萍每天上午在小吃店忙,下午就去卤味店备货。我上午在五金店,下午关了店去帮她。小婷放学直接来卤味店,在里间写作业。一家人的晚饭,常常是在卤味店后头的小桌上解决的。
有一天晚上收摊后,沈秋萍坐在店里算账。我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旁边。她算了一会儿,抬头说:“方大哥,这个月,两个店加起来,赚了九千多。”我笑着说:“厉害。”她摇摇头:“还不是靠你支持。要是当年没嫁给你,我现在还在超市里收银。”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说:“你错了。就冲你这股劲儿,不管嫁不嫁我,你都差不了。”她看着我,眼神柔和:“那不一样。遇不到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活。”
窗外飘起了雪。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翻飞,落在地上很快化了,湿漉漉的一片。沈秋萍走到窗边,呵了口气在玻璃上,用指尖画了一颗心。我走过去,在旁边画了个小的。她笑了:“五十岁的人了,还学小年轻。”我说:“谁规定五十岁不能画这个。”她靠在窗边,说:“方大哥,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我,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这日子还有个盼头。”
我心里一暖,把她揽过来。雪下得渐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年关将近,我和沈秋萍商量着过年的事。方磊说今年带林小满回来一起过。沈秋萍高兴坏了,计划着要准备哪些菜,给小满包个红包。小婷放了寒假,天天跟在沈秋萍屁股后头,像条小尾巴。五金店的货也盘完了,该进的进了,该清的清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家里做了顿丰盛的晚饭。沈秋萍做了一锅酸菜白肉,一盘饺子,几个小凉菜。方磊从省城赶回来,林小满没一起,说要到年三十再来。方磊说:“妈,小满说先让我回来帮你们干活。”沈秋萍摆摆手:“不用不用,家里没多少活。”方磊说:“那不行,我回来就是干活的。”他撸起袖子就去洗碗。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婷挨着我坐,手里拿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吃。方磊坐在沈秋萍旁边,拿着手机给她看照片,是他在省城拍的,有他和林小满的合影。沈秋萍看得认真,说:“这姑娘,越看越喜欢。”方磊说:“那是,随我。”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马建军打来的。我起身到阳台上接。马建军的声音有些急:“老方,马德彪出事了。”我心里一紧:“怎么了?”马建军说:“他前天夜里在邻县喝多了,跟一帮赌徒打架,被人捅了两刀,现在人在县人民医院。”我握着手机没说话。马建军又说:“情况不严重,没伤到要害。但有个事——他在病床上让护士联系了沈秋萍,说想见见小婷。你怎么看?”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几秒,说:“他什么情况?能说话吗?”马建军说:“能说话,精神还可以。警察已经介入了,打架那几个人都抓了。马德彪是受害者,不过他自己也动了手,属于斗殴。估计出院以后要处理。”我说:“明白了。我跟秋萍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沈秋萍还在看照片,抬头看了我一眼,问:“谁打的?”我坐下来,把马建军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屋里安静下来。方磊直起身子,说:“不能去。他是自己作出来的,凭啥让沈阿姨和小婷去看他。”沈秋萍没说话,低头摆弄手里的橘子皮。小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是那个坏人吗?”方磊揽住小婷说:“小妹别怕,坏人来不了。”小婷往沈秋萍身边靠了靠。
沈秋萍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方大哥,我想带小婷去一趟。”方磊愣了一下:“妈,你……”沈秋萍打断他,说:“不是为了他。我是想跟他说清楚,从此以后,两清了。”我看着她,说:“你确定?”她点点头:“趁他在医院,把该说的话说了。他不是要看小婷吗?我让他看。让他看清楚,小婷现在过得好,用不着他惦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彻底的决绝。我说:“好。明天我陪你们去。”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带着沈秋萍和小婷去了县人民医院。天冷,小婷裹着件红色的羽绒服,小脸被风吹得通红。沈秋萍在门口买了一箱牛奶和几斤水果。我没拦她。不管怎么说,这趟是去探病,礼数上不亏。
住院部在五楼。我们到的时候,马德彪正半躺在床上,胳膊上打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屋里一股消毒水味,他正用一只没受伤的手剥一个橘子,橘子皮掉了一地。看到我们进来,他愣住了。他先看到沈秋萍,又看到我,最后目光落在小婷身上。小婷往沈秋萍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你们来了。”马德彪的声音比上次虚了不少,嗓子像含着一口痰。沈秋萍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来看看你。”马德彪的目光没有离开小婷,说:“婷婷,过来,让爸爸看看你。”小婷没动,甚至把脸扭到一边。沈秋萍说:“小婷,去叫一声。”小婷不吭声,手攥得更紧了。马德彪苦笑着说:“这孩子,不认我了。”
我站在沈秋萍身后,不说话。马德彪看向我,说:“方志远,你赢了。”我摇摇头:“没人跟你比输赢。”马德彪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们看也看过了,走吧。”沈秋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平静:“马德彪,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第一,小婷现在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第二,你欠她的抚养费,法院那边会追。第三,从今往后,你走你的路,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两不相欠。”
马德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眼神扫过沈秋萍,扫过小婷,最后落回天花板上,像是认了命。他摆摆手,说:“滚吧。都滚。”沈秋萍没再说话,拉着小婷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说:“马德彪,你要是还有点良心,以后就别再找她们。你要是不听,我也不是吃素的。”说完,我跟着沈秋萍她们走了出去。
走到医院门口,沈秋萍忽然蹲下来,抱住小婷,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了。小婷反倒没有哭,小手拍着沈秋萍的背,说:“妈妈不哭,我都不哭。”我蹲在她们旁边,轻声说:“都过去了。”沈秋萍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却笑着说:“我知道。我就是憋了这么多年,终于把这口气出了。”
回去的路上,小婷坐在电动车后座,我开得慢。沈秋萍骑着她那辆旧电动车,并行着走。风很大,我的脸被刮得生疼,但心里敞亮。我知道,沈秋萍的心结,解开了。
那年除夕,方磊带着林小满一起回来。家里头一次这么热闹。沈秋萍从早忙到晚,做了十二道菜。方磊和小满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小婷在院子里放小鞭炮,噼里啪啦响。我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这一家人,觉得这辈子值了。
年夜饭桌上,沈秋萍举起杯子,说:“咱们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大家碰了杯。方磊说:“妈,明年我还带小满回来。”林小满羞得低下了头。小婷说:“哥哥姐姐明年给我生个小侄子吧。”满桌的人都笑了。我说:“小婷你个小屁孩,说啥呢。”小婷吐了吐舌头。
午夜,鞭炮声此起彼伏,烟火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我站在阳台上,给过世的刘淑华烧了一炷香。我在心里默念:淑华,我找到好姑娘了。你放心。
初一早上,沈秋萍包了红包,给方磊和小满一人一个,给小婷一个。小婷把红包塞进枕头底下,说:“攒着,等长大了用。”沈秋萍摸她的头,说:“你个小守财奴。”小婷说:“那是我爸教我的。”我一听,乐了:“我什么时候教你了?”小婷一本正经:“你上次说,赚了钱给小婷攒着。我都记着呢。”沈秋萍笑着看我,说:“你看看,你闺女比你记性还好。”
过完年,方磊和小满回了省城。沈秋萍的两个店也重新开业。五金店那边,我把货架换了新的,招牌也重新刷了漆。生意虽然谈不上红火,但一天比一天好。沈秋萍用她开店赚的钱,给家里换了台新冰箱,又给我买了件厚夹克。我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好。她说:“我就说你能穿这个号。”我照照镜子,说:“人长得精神,穿啥都好看。”她“切”了一声,笑着去打我。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门前流过的河水,平静,安稳。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时候,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消息,砸了过来。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沈秋萍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她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卤味店旁边的小隔间里剁蒜。她接完电话,脸色不对,出来跟我说:“方大哥,马德彪死了。”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
“怎么死的?”我问。沈秋萍靠在门框上,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声音很轻:“车祸。昨天夜里,在邻县,酒驾,撞护栏上了。人当场就没了。”我放下刀,过去扶住她。她的手冰凉。我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手指在杯身上来回摩挲,好一会儿才说:“方大哥,我心里……说不出啥滋味。”我拍拍她的手背,说:“我懂。毕竟是小婷的亲爹。”她点点头,叹了口气:“我要不要跟小婷说?”我想了想,说:“说。但不能跟你一样憋着。孩子有权利知道。”她“嗯”了一声。
晚上,沈秋萍把小婷拉到身边,轻声说:“婷婷,妈妈跟你说件事。你亲爸爸,出车祸走了。”小婷正在画画,手里的彩笔停住了。她抬起头,表情茫然:“哪个亲爸爸?”沈秋萍说:“就是马德彪。”小婷沉默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画,嘴里“哦”了一声。沈秋萍有些意外,问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小婷一边给画上的小人涂色,一边说:“妈妈,我只有一个爸爸。他叫方志远。”沈秋萍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她把小婷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我也走了过去,从身后环住她们母女俩。一家三口,谁都没有再说话。
马德彪的后事,是马建军帮忙处理的。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老方,马德彪这人浑归浑,但也是个可怜人。他家里就剩一个老母亲,七十多了,在乡下。你们要是不方便出面,我安排人办了。”我问沈秋萍的意见,她说:“我不去。但他毕竟是小婷的爸,丧葬费,我出。”我点头。沈秋萍拿了一万块钱,托马建军转交过去。马建军接了钱,说:“沈秋萍这女人,仁义。”我说:“她一直都是。”
马德彪的死,给这段过往画上了一个句号。沈秋萍消沉了几天,慢慢缓了过来。小婷没有太大反应,还是每天画画、写作业、在店里帮忙。有时我甚至觉得,这个孩子的心智远超她的年龄。
四月初的一天,沈秋萍忽然说想回一趟娘家。她老家在隔壁市的农村,从我们县城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她和小婷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自从跟马德彪闹离婚以后,她就跟家里断了联系。她说:“方大哥,我想带小婷回去看看我妈。你要不……一起去?”我说:“当然一起去。女婿见丈母娘,天经地义。”
我租了辆车,一家三口往沈秋萍的老家开。春天的乡野,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小婷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着窗外喊:“爸爸快看!好多花!”我笑着说:“好看吧?等到了外婆家,带你去看更多。”沈秋萍坐在副驾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出神。
到了村口,沈秋萍指路,拐进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边有棵大樟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沈秋萍下车,跟其中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说了几句话。那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婷一眼,忽然抹起眼泪来。沈秋萍也哭了。我拉着小婷站在旁边,心里有点紧张。
沈秋萍回头叫我:“方大哥,这是我妈。”我走上前,叫了声:“阿姨好。”老太太抬头看我,用粗糙的手擦着眼睛,说:“好,好。快进屋。”小婷脆生生地叫了声:“外婆。”老太太蹲下来,抱住小婷,浑身都在抖。
那天在沈秋萍的老家,我见到了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墙角堆着农具。沈秋萍的母亲一个人住,身体不好,腿脚不太灵便。沈秋萍一进家门就忙活开了,扫地、擦桌、做饭。她母亲坐在门口,拉着小婷的手,看了一遍又一遍。老太太对我说:“秋萍这孩子,从小命苦。她爸走得早,我身体不好,家里穷。她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后来嫁了那么个东西,受了天大的罪。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她。”我说:“阿姨,您别这么说。秋萍现在很好,我以后会照顾好她和小婷。”老太太看着我,点了点头,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本分人。秋萍跟着你,我放心。”
我们在沈秋萍老家住了两天。临走前,我偷偷在老太太枕头下塞了五千块钱。沈秋萍后来知道了,没说什么,只是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眼里却含着笑。
回程的路上,小婷睡着了。沈秋萍看着窗外,忽然说:“方大哥,我有个想法。”我问:“又有什么计划?”她转过头,说:“我想把我妈接过来。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我想都没想,说:“行。家里地方不够,咱就换个大点的房子。”她看着我,说:“方志远,你到底是真好还是傻?”我笑着说:“我傻。”她“扑哧”笑了,说:“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第七章
五月初,沈秋萍的母亲张凤霞搬了过来。我在五金店楼上租了一套两居室,离店近,方便照顾。沈秋萍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给老人买了一张新床,铺上新被褥。小婷高兴得不行,天天“外婆外婆”地叫,跟着老人去菜市场,走到哪里都牵着老人的手。张凤霞虽然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头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她闲着没事就帮沈秋萍摘菜、洗米,嘴里念叨着:“这城里啥都贵,秋萍你可得精打细算。”沈秋萍笑着说:“妈,我知道。我现在开两个店呢,够花。”张凤霞说:“开店也辛苦。方志远人好,你要多体贴他。”沈秋萍说:“那可不,他比我辛苦。”
五金店的货我重新进了一批,把原来积压的旧货折价处理了。店门口重新做了块灯箱,晚上也亮。沈秋萍的卤味店每天傍晚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她又加了一锅麻辣鸭脖和一个卤素菜拼盘。小吃店的早餐也翻了花样,增加了豆腐脑、糖油饼和现磨豆浆。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了个帮工,四十多岁的周姐,干活麻利。沈秋萍对周姐好,周姐也实心实意地干。
方磊在省城知道外婆搬来了,专门请了假回来一趟。那天他带着林小满一起,到家先给张凤霞磕了个头。老太太吓了一跳,连忙扶起来:“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方磊笑着说:“外婆,按老理儿,孙女婿第一次见您,得磕头。不过等我们结了婚再正式磕。”张凤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外婆等着。小满是个好姑娘,磊子有福气。”林小满在旁边红着脸,叫了声“外婆”。小婷拉着林小满的手,说:“姐姐,你以后要生个小侄子,我帮你带。”林小满羞得直往方磊身后躲。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方磊跟我说:“爸,我想年底和小满结婚。”我正喝茶,差点呛着:“这么快?”方磊说:“不快了,谈了一年多,也见过了家长。她爸妈同意。”我放下茶杯,认真地说:“磊子,结婚是大事。你考虑清楚了?”方磊点头:“考虑清楚了。小满人好,不嫌咱们家复杂。她爸妈也开明,说只要你们俩过得好就行。”我拍了拍他的肩:“那行。房子的事,爸给你凑。”方磊说:“不用,我们俩攒了一部分,小满家里再帮一点。你留着钱,家里还得用。”我说:“家里不用你操心。你和小满结婚,我做父亲的该出必须出。”方磊眼圈有点红,说:“爸,谢谢你。”我摆摆手:“谢什么。你早点结婚,你妈在天上也安心。”
那晚我躺在床上,把方磊要结婚的事跟沈秋萍说了。她听完,高兴得坐起来:“真的?太好了!我得赶紧准备准备。彩礼、婚宴、新房……到时候咱得好好张罗。”我说:“他们年轻人的事,让他们做主。咱帮着把事办体面就行。”沈秋萍点头:“对,不能给磊子丢面子。”她又躺下,翻了个身,小声说:“方大哥,咱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我说:“会越来越好。”
六月,沈秋萍的小吃店发生了件不太好的事。店里的液化气罐接口老化,有个师傅在换气的时候操作不当,起了点小火。幸好发现得早,没烧起来,只是把一段墙皮熏黑了。人没事,但把沈秋萍吓得不轻。她当天就停了业,找了燃气公司的专业人员来全面检查,把该换的管子、阀门全换了。她又让周姐回老家待几天,自己也不开店,把事情处理干净才重新营业。那天晚上,她跟我说:“方大哥,钱少赚几天没事,安全第一。要是我和小婷出了事,你咋办?”我握着她的手,说:“你别咒自己。但你说得对,安全第一。从今以后,店里的安全设备我每个月都检查一遍。”她点着头,靠在我肩上。
七月底,方磊和林小满的婚礼在省城办了。沈秋萍提前三天过去帮忙,小婷也带去了。我关了五金店,一家人都去了省城。婚礼不大,但温馨。方磊穿着西装,小满穿着白纱,在台上交换戒指,台下的人鼓掌。沈秋萍坐在我旁边,哭得跟泪人似的。我拍拍她的手,说:“儿子娶媳妇,你哭啥?”她擦着眼泪说:“高兴。就是高兴。”小婷当花童,提着个花篮撒花瓣,笑得灿烂。婚礼结束后,方磊端着酒杯来敬沈秋萍,说:“妈,小满以后就是您儿媳妇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对您好。”沈秋萍一个劲儿点头,话都说不完整。
从省城回来以后,沈秋萍又恢复了日常的忙碌。张凤霞在家里帮着做饭、照看小婷。我每天在五金店和两个小吃店之间来回跑,虽然累,但心里充实。
九月初,小婷上二年级了。开学的头一天,她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问我:“爸爸,我走了哦。”我蹲下来,给她理了理领子,说:“好好学习,放学我去接你。”她伸出小指:“拉钩。”我笑着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蹦蹦跳跳地跟着沈秋萍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对母女走远,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是赚了。
可就在这时,事情又来了。
是一个我意料之外的电话。
第八章
电话是小婷的班主任打来的。时间是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蹲在五金店门口给一个老顾客换锁芯。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我腾出手来接。班主任在电话里说:“是沈婷的家长吗?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小婷在学校里跟同学发生了一点冲突。”我心里一紧,说:“我马上来。”
我骑电动车赶到二小。在教师办公室里,小婷站在墙角,低着头,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另一个小男孩坐在椅子上,脸上有被指甲挠出的红印子。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姑娘,姓秦,见我来,说:“您是沈婷的爸爸?”我说:“是。”秦老师说:“今天下午课间活动,沈婷跟同学张子豪发生了口角,沈婷先动了手。张子豪脸被抓破了,校医处理过了,没大碍。但这事我们得跟家长沟通一下。”我走到小婷面前,蹲下来,问:“怎么回事?”小婷不看我,眼圈发红,嘴闭得死紧。旁边那个小男孩说:“她说我没有爸,我就说她以前的爸不要她了。她就抓我。”屋里安静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婷以前的爸,马德彪。街坊邻里嘴碎,有些大人说话不背孩子,这些闲话传到学校里,再正常不过。我站起来,看着小婷,她的肩膀在发抖。我对秦老师说:“老师,小孩之间打架,我们有责任。张子豪的医药费我们出。”又对那个小男孩说:“子豪,以后别说这种话了,好不好?”小男孩点头。
小婷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他就是说了!他说我以前的爸不要我了,说我是野孩子!”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牵起她的手,说:“走,跟爸爸回家。”她没挣脱。我跟秦老师打了个招呼,带着小婷出了校门。
一路上,小婷坐在电动车后座,不吭声。到了家,沈秋萍还没回来。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说:“小婷,以后同学再说什么,你别动手。回来告诉爸爸,爸爸去学校解决。”小婷低头玩着杯沿,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沉默了一下,说:“你以前的爸爸,已经不在了。他做错过事,但他也是你的亲爸。这事不丢人。”小婷摇摇头:“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我叹了口气,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只要记住,你永远是爸妈的宝贝。别为那些话生气,不值得。”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我把她拉过来抱了抱,她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爸爸,我以后不打架了。”我说:“好孩子。”
晚上沈秋萍回来,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脸色白了又红,说:“这些人,嘴太坏了。明天我去找老师。”我说:“别找老师了,已经解决了。以后注意点就行。”沈秋萍看着小婷,说:“婷婷,以后谁再这么说,你直接告诉老师。咱不打架,打架不对。但也不能让人欺负。”小婷“嗯”了一声,又说:“妈妈,别人为什么老提以前的爸?”沈秋萍一时语塞。我接过话:“因为有些人闲得慌。他们自己家里的事管不好,就爱说别人家。咱家的事,跟他们没关系。”小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送小婷上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碰到了张子豪的妈妈。那女人三十五六岁,穿着时髦,说话声音很大。她一看到我就说:“你就是沈婷的家长?你家孩子把我儿子脸都挠破了,你说怎么算?”我说:“昨天说过了,医药费我们出。实在不好意思。”她哼了一声:“出钱就完了?你家孩子有娘生没爹教是吧?哦,我忘了,她还真是没爹教。”我脸色一沉,但没发作。小婷就站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吸了口气,说:“大妹子,孩子的事,咱们好好说,别牵扯别的。我已经道过歉了,也愿意赔偿。你要是还有别的意见,咱们去学校找老师协商。”她看我态度不卑不亢,嗓门小了点,说:“赔偿倒不用。你让你家孩子以后离我儿子远点。”我说:“这话你也可以跟你家孩子说,以后别拿别人家的事乱开玩笑。”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送完小婷,我回到五金店。心里那股气还没消。沈秋萍打电话问我情况,我说:“没事了,你安心。”她说:“方大哥,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煮了绿豆汤。”我说:“好。”
那天傍晚,我关店去接小婷。她出校门的时候,看到我,跑过来。我问:“今天没人说你了吧?”她摇摇头,说:“没有。张子豪今天没来上学。”我笑笑:“那最好。走了,回家喝绿豆汤。”她跳上后座,抱住我的腰。我发动电动车,驶入车流。九月的傍晚,风已经带了凉意。小婷在后面哼着歌,是学校新教的儿歌。她的声音清脆,像风铃。
那之后,学校里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小婷每天开开心心地上学,放学。她的性格也开朗了不少,在家里话多了,跟沈秋萍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趣事。张凤霞说:“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方志远。”我笑着说:“闺女像爹,天经地义。”沈秋萍在旁边切菜,笑着说:“你们爷俩就嘚瑟吧。”
十月底,沈秋萍的卤味店接到了一个大单。县里一家企业搞年终聚餐,要订一百斤卤味。沈秋萍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生意好,愁的是量太大,怕做不过来。我跟她说:“别怕,我帮你。周姐也来加班。小婷让妈带着。”那几天,我和沈秋萍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备货。卤牛肉、卤猪蹄、卤鸡爪、卤鸭脖,一样一样做。沈秋萍站在大锅前,拿着长柄勺翻动卤料,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我给她打下手,剁料、装盒、打包。两个人忙得满头汗,但谁也不喊累。交货那天,企业的人来提货,看到一盒盒摆放整齐的卤味,连连点头。对方主管对沈秋萍说:“沈姐,以后我们食堂的熟食,就定你们家的了。”沈秋萍笑着说:“谢谢信任,一定保质保量。”
那一单赚了不少。沈秋萍拿出三分之一,给周姐发了奖金,又给张凤霞买了件羊毛衫,给小婷买了一套故事书。我坐在店里看着她分钱,说:“老板娘越来越大气了。”她白了我一眼:“还不都是你的店。”我说:“那是你的本事。我顶多算个打杂的。”她笑了,说:“打杂的今天表现不错,晚上加鸡腿。”我说:“我要俩。”她说:“美得你。”
那段时间,我真的感觉到了日子的滋味。不是大富大贵,但每一分钱都赚得踏实,每一天都过得有奔头。沈秋萍用她的厨艺和勤快,把这个家撑得越来越旺。我有时候坐在店门口抽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我五十岁了,本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没想到,还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可我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件事,一件足以改变这个家的事,正在前面等着。
第九章
那件事,是从沈秋萍突然频繁呕吐开始的。十一月初,她早上起来做早饭,闻到油味就恶心,跑了两趟厕所。我以为是累着了,让她休息。她摆摆手说没事。后来一连几天,她晨起都会干呕。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不敢说。沈秋萍自己也感觉到了。有一天晚上,她从药房买了一支验孕棒回来。关上门,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待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她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怎么样?”我问。她把验孕棒递给我。两根红杠。清晰无比。我脑袋“嗡”了一下,说:“有了?”她点点头,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最后笑得眼角都是泪。我一把抱住她,又想笑又想哭。我五十岁了,老来得子。沈秋萍三十四岁,身体还能生养。这是老天的恩赐。
但激动过后,担心也来了。沈秋萍三十四了,生过一胎,虽然年轻,但毕竟属于高龄产妇。我第二天就带她去了县人民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她身体底子不错,胎囊发育正常,但要注意休息,不能过度劳累。沈秋萍拿着B超单子出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小婷放学回来,知道妈妈肚子里有了小宝宝,反应倒很淡定。她说:“我早就猜到了。妈妈最近都不让我吃她的酸梅了。”沈秋萍笑着说:“你个小鬼头。”小婷又说:“我要个小弟弟,我可以带他玩。”方磊知道消息后,高兴得当晚就打了视频过来,说:“爸,你太厉害了。”我笑骂:“臭小子,说话没个正形。”林小满也在旁边恭喜,说:“妈,您得注意身体,我给您寄点营养品。”沈秋萍在电话里一一应下。
张凤霞知道后,愣了好半天,然后哭了。她拉着沈秋萍的手,说:“好啊,好啊,老天爷开眼了。你这孩子,苦了那么多年,总算熬出个样了。”沈秋萍抱住她妈,也哭了。小婷在一旁递纸巾,说:“外婆不哭,妈妈也不哭。以后家里又多一个宝贝,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心里高兴,但也发愁。新生命即将到来,家里就得多一份准备。两居室的房子不够住了。我琢磨着要么换房,要么在附近再租个大的。沈秋萍说:“不着急,等生下来再说。现在还能凑合。”我说:“不能凑合。老人一个屋,小婷一个屋,咱俩住哪?”她想了想,说:“那看看附近有没有三居室出租。”我点头,开始托人打听。很快,在五金店斜对面小区找到了一套三居室,楼层不高,南北通透,月租一千五。我和沈秋萍去看了,觉得不错,就定了。搬家那天,方磊又专门回来帮忙。我们一家子齐上阵,大包小包往新家里搬。沈秋萍不能干重活,就指挥。小婷也出力,提着自己的小箱子。张凤霞在厨房忙着做饭,说搬完家好好吃一顿。
新家宽敞明亮。小婷有了自己的房间,高兴得在里面蹦了十几分钟。沈秋萍的房间向阳,冬天能晒到太阳。张凤霞住靠里的那一间,安静。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踏实。
搬完家后一个星期,沈秋萍的孕吐慢慢减轻了。她开始重新规划两个店的分工。小吃店的周姐能独当一面了,沈秋萍把早点的配方都教给了她。卤味店她本想停掉,但排队的老顾客不答应。我提议再请一个人。沈秋萍同意了。于是我又找了一个勤快的小伙子,叫刘强,在卤味店做帮工。沈秋萍手把手教他切肉、配料、卤制。刘强学得快,人也老实。沈秋萍逐渐放手让他做,自己在旁边盯着质量。
我每天除了看五金店,就是接送小婷、陪沈秋萍散步。日子平静而充实。沈秋萍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来,走路开始慢悠悠地晃。我搀着她,她总说不用,我又不是病人。但她的手从不拒绝我的胳膊。
十二月底,方磊打电话来说林小满也怀孕了,预产期是明年夏天。沈秋萍高兴得直拍手,说:“好,好,姑嫂一起生,咱家双喜临门。”方磊笑着说:“妈,以后咱家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了。”小婷在旁边插嘴:“哥哥,嫂子生的是我侄子还是侄女?”方磊说:“还不知道呢,你猜。”小婷说:“我想要个侄子。”方磊逗她:“为什么?”小婷一本正经:“因为我已经有个妹妹了。”一屋子人笑起来。沈秋萍说:“婷婷,等妈妈生了,你就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小婷说:“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喜欢。”
春节又到了。这次家里多了张凤霞,多了两个胎儿,更多了说不完的热闹。除夕那天,方磊回来了,小满因为怀孕反应大,在省城娘家休养。方磊一个人回来,带了一堆年货。沈秋萍挺着大肚子,还是坚持下厨做了几个菜。方磊拦她,她说:“没事,我动作慢点。”小婷在旁边端菜、摆碗筷,做得有模有样。张凤霞坐在沙发上包饺子,一边包一边念叨:“明年这时候,家里就两个孩子了。这日子,想想都高兴。”我坐在她旁边,帮着擀皮。面团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鞭炮声渐响,年味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年夜饭桌上,方磊举起杯,说:“爸,妈,外婆,新年快乐。今年咱家喜事多,明年会更多。我提前敬大家一杯。”我也举起杯,说:“祝咱家平平安安,添丁进财。”沈秋萍以水代酒,说:“平安就好。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张凤霞笑呵呵地碰了杯。小婷端起果汁,大声说:“祝爸爸妈妈天天开心,祝哥哥嫂子早点给我生小侄子。”大家笑作一团。
窗外烟花绽放,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我扭头看沈秋萍,她正笑眯眯地看着小婷,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灯光打在她脸上,柔和温暖。我心里涌上一阵感慨。去年这个时候,这个家还只有我一个人。今年,却已经热闹至此。人生啊,有时候真的像一场大梦。
正月还没过完,沈秋萍的预产期就快到了。医生说是三月中旬。方磊提前请了假,三月五号就回了家。他陪沈秋萍去医院产检,跑前跑后。小婷虽然还小,但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妈妈今天有没有不舒服?”沈秋萍说:“你妈没那么娇贵。”小婷说:“那不行,弟弟妹妹重要。”沈秋萍摸她的头,说:“你也很重要。”小婷咧嘴笑了。
三月八号那天早上,沈秋萍说肚子坠得厉害。我数了数日子,感觉差不多了。果然,当天下午,她开始规律宫缩。我连忙叫了车,和方磊一起把她送到医院。张凤霞留在家里照看小婷。医院里,沈秋萍被推进产房,我和方磊在走廊里等。方磊坐不住,来回走。我坐在长椅上,心里突突地跳。五十岁的男人,在产房外头,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方磊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爸,别担心。妈身体好,没事。”我“嗯”了一声,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六个小时后,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说:“恭喜,是个女孩。”我冲上去,看着那个小生命,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方磊也凑过来,激动得声音发抖:“爸,我有妹妹了。”小婴儿闭着眼睛,小脸粉嫩,嘴巴一动一动的。我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那五根手指头攥住了我的指头。我哭得说不出话。这一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值了。
沈秋萍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眼里有光。我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她虚弱地笑了笑,说:“生出来就好。你有两个闺女了。”我拼命点头,说:“是,我有两个闺女了。”方磊在旁红了眼眶,说:“妈,你好好休息。”小婷第二天放学后来医院,看到了小妹妹。她趴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说:“妹妹好小。”然后她转头对沈秋萍说:“妈妈,我会帮你带她。”沈秋萍摸摸她的脸,说:“好,婷婷最乖了。”
出院那天,我在家里摆了喜糖和红鸡蛋,街坊邻里都来道贺。王婶抱着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说:“志远啊,你这是好人有好报。淑华在天上看到,也替你高兴。”我笑着说:“是啊,她一定高兴。”
张凤霞忙前忙后,给沈秋萍炖鸡汤、煮红糖鸡蛋。小婷每天放学回来,先去房间看妹妹,趴在床边小声跟妹妹说话。我问她:“你跟妹妹说什么呢?”她说:“我告诉她,等她长大了,我教她画画。”我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沈秋萍出了月子以后,身体慢慢恢复了。两个店继续开着,周姐和刘强已经能独当一面。我每天带着小婷上下学,沈秋萍在家带小女儿。小女儿满月那天,方磊从省城回来,给小妹妹带了一对银手镯。沈秋萍给妹妹起了名字,叫方婷婷。小婷高兴坏了:“妹妹跟我同名!她是小婷婷,我是大婷婷。”我说:“那以后叫起来容易乱。”沈秋萍笑着说:“大的叫婷婷,小的叫小满。”方磊笑问:“怎么跟我老婆同名。”沈秋萍说:“小满多好听,小满小满,福气满满。”大家一致说好。
五月,方磊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方磊在电话里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沈秋萍在那头高兴得抹眼泪,说:“好,好,孙子孙女都有了。”张凤霞说:“这叫什么?这叫四世同堂。”我说:“四世还差一世。不过也快了。”方磊在电话里笑:“爸,等你抱上重孙子,再乐不迟。”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小鱼儿和 小满 在家里你哭我闹,大婷婷放了学就逗她们。沈秋萍每天在家照顾孩子,我照看五金店,偶尔去店里帮帮忙。家里多了两个孩子,开销大了,但收入也稳。沈秋萍的两个店每个月能赚一万来块,我的五金店虽然不如她的店红火,但也够家用。方磊每个月还会打钱回来,我让他别打了,他不听,说给妹妹们买奶粉。我也就随他。
六月初的一天,沈秋萍坐在沙发上给小的喂奶。我在阳台上修电扇。大婷婷在屋里写作业。沈秋萍忽然喊我:“方大哥,你过来。”我放下螺丝刀,走过去。她拍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下。然后她从身侧的包里掏出那个旧皮箱的钥匙,打开柜子,把皮箱拿了出来。我看着那皮箱,心里一动。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了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她把本子递给我,说:“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到最后几页已经写满了。从新婚那天开始,她继续记录着这个家的每一笔收支。五金店的收入、小吃店的收入、卤味店的收入、家里的开销、给张凤霞买药的支出、给婷婷们买东西的费用……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这个家,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合上本子,我看着沈秋萍。她微笑地看着我,说:“方志远,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跟你说过,我不是空着手进门的。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我仅有的底气。现在我想跟你说,这个家里的每一分钱、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才是我真正的底气。”
我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说:“沈秋萍,我五十岁那年娶了你。别人说我捡了便宜。他们不知道,我捡到的是个什么样的宝。”
沈秋萍靠在我肩上,说:“我也是。我们都是捡到了宝。”
窗外,六月的阳光灿烂。楼下的大婷婷正在喊:“爸爸妈妈,快下来,外婆买西瓜回来了!”
我和沈秋萍相视一笑,一起往门口走去。
尾声
很多年以后,大婷婷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美术。小满和弟弟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一串一串的。沈秋萍的背有些弯了,但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香味飘满整个院子。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慢慢啜一杯茶。
方磊带着林小满和儿子回来了。车子停在门口,大孙子跳下来,冲进院子,喊:“爷爷奶奶!”我伸出胳膊,把他捞过来,胡茬扎他的小脸。他笑着躲。方磊走到我旁边,递过一支烟。我摆摆手:“戒了。”他笑:“你以前可戒不了。”我说:“你妈不让。”
沈秋萍从厨房出来,说:“开饭了。都去洗手。”一院子人呼啦啦往屋里走。我最后一个进去,沈秋萍站在门边,替我拍了拍肩上的灰。她笑着说:“慢点,当心门槛。”我握了握她的手,说:“知道。以后的路,慢慢走。”
外面的天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日头暖暖地照着。这就是日子。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我捡来的、沉甸甸的、再也不想放下的福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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