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我经常泡在这家咖啡馆写稿子，一坐就是整个黄昏。
角落里总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桌上永远一杯冰冷萃。透明玻璃杯，深褐色咖啡上面浮着冰块，远远看去，像小小的冰山漂在里面。
他很沉默，不刷手机，也不和旁人搭话，就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一坐两三个小时。
我注意到他，是发现每次他起身离开，杯子里的冰都还剩不少，根本没有完全化开。一杯冷萃喝得慢悠悠的，不像享受咖啡，倒像是在安安静静等一件事落幕。
有一天，他起身去吧台接水，黑色笔记本摊在桌上。我余光扫到封面：告别练习。我立刻收回视线，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小心撞见了别人藏起来的心事。
等他回来，我鬼使神差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自己的热拿铁走过去：“靠窗位置被人占了，我可以坐你对面吗？”
他抬眼看了看我，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推到桌子一边。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了半个钟头，谁都没有多说话。他偶尔抿一口冷萃，冰块碰到杯壁，发出细碎叮咚的响声。我低头敲字，余光看见他手指反复轻轻敲击桌面，仿佛在默默数着时间。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常常在店里碰到。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只是不知从哪天开始，他临走会把杯垫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个字。
第一次写“冷”，第二次“静”，第三次“等”。
我没有追问背后的故事，只是悄悄把这些杯垫收起来，一张张放进包里。
直到上周黄昏。
他那杯冷萃，等到最后一块冰块彻底消融在咖啡液里，才慢慢站起身。他翻开那本笔记本，递到我的面前。本子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最后一页简简单单一行：今天是告别练习的最后一天，冰化完了，我该走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眼眶有点泛红，嘴角却带着释然的笑。
“我妻子以前很爱喝冷萃。她说冰块一点点融化，就是时间在替人说话。她离开我已经一百天。”他声音淡淡的，“这一百天我天天来这里，等到冰全部化完再离开。今天，总算熬过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包里攒下的一叠杯垫拿出来，挨个摊开在桌面上：冷、静、等、暖、安、归、好。一共七张。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末尾那个“好”，愣了愣：“这个字不是我写的。”
我微微低下头：“前面六个是你留下的，最后这个‘好’，是我补上的。我总觉得，漫长的等待结束之后，理应归于安好。”
他沉默许久，轻轻笑了，把全部杯垫仔细折好收进口袋。临走前回头跟我说：“明天我就不来了。有空你也尝尝冷萃，冰凉苦涩过后，是会有回甘的。”
那天我放下手里所有稿件，点了一杯冷萃，坐到他常坐的那个角落。看着杯中的冰块慢慢消融，等到喝下最后一口，冰凉褪去，舌尖真的浮起一丝浅浅淡淡的甜。
原来有的人告别，不大哭大闹，而是借一杯冰融化的时间，一点点和往事和解。
后来我照旧每天来咖啡馆写东西。
这天我点的是热拿铁。吧台小姑娘随口问我：“怎么不点冷萃试试？”
我望向窗外随风晃动的梧桐树叶，轻轻笑了。
“冷萃，是留给还在等待、还在练习告别的人。我已经不必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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