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帝国碎片到中亚明珠：哈萨克斯坦“向东看”的绝境求生

今天的哈萨克斯坦看上去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国家。它幅员辽阔，国土面积270多万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内陆国，而且资源丰富，盛产石油和天然气，人口只有2000多万，经济总量却占了中亚区域总值的60%，可以说是中亚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一座难能可贵的世外桃源。然而，在1991年刚刚从苏联独立的时候，哈萨克斯坦的未来远没有现在看起来这样光明，而是极度脆弱，差一点就要陷入危机与内战。

苏联解体时，苏联靠近欧洲的爱沙尼亚、立陶宛等国对苏联的解体可以说山呼万岁。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苏联，争先恐后地投向西方的怀抱，生怕晚了一步就拿不到更好的价码。然而在偏僻的中亚，哈萨克斯坦等五个斯坦国则陷入了迷茫和痛苦之中。中亚五国可以说是苏联15个加盟共和国里最不支持苏联解体的国家了，这里深居内陆，远离欧洲，虽然资源丰富，但却难以与外界往来贸易，无论是工业生产还是人民生活都极度依赖苏联的体系。

严格来说，像哈萨克斯坦这样的中亚加盟国，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经济体，而仅仅是苏联工业体系中的一个模块。哈萨克斯坦提供能源矿产给俄罗斯、乌克兰等苏联内部比较发达的加盟共和国，这些共和国再提供给哈萨克斯坦以工业品和民生物资。它们的工业原材料除了苏联无处可卖，工业制成品除了苏联也无处可买。所以对于哈萨克斯坦这样的中亚国家来说，苏联解体，不是经济差一点，老百姓勒紧裤腰带的问题，而是整个工业产业链都陷于崩溃的问题。世界银行的资料显示，1991年哈萨克斯坦约91%的出口和88%的进口都来自其他前苏联共和国。从1990到1993年，哈萨克斯坦的GDP下降了超过40%，仅1992年一年，哈萨克斯坦的物价就暴涨了1600%，货币体系几乎崩溃。

比经济问题更严重的是，在解体之初，哈萨克斯坦的民族结构还相当复杂，哈萨克族人口并不占绝对多数。在哈萨克斯坦境内有大量的俄罗斯族、乌克兰族等苏联的各民族人口，这些民族的居民对新生的哈萨克斯坦并无太多认同，如果处理不好民族关系，在这些民族的聚居区很容易产生民族矛盾，甚至分离倾向。

此外，苏联在哈萨克斯坦境内还遗留了大量的核武器，如何处置这些核武器也仍然是问题；新生的哈萨克斯坦如何塑造自己的国家认同，如何处理与周边国家以及西方的关系…这些问题中的任何一个稍微处理不好，都很容易导致哈萨克斯坦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哈萨克斯坦之所以没有陷入这些致命问题的泥潭中，而是能有今天的成就，与它的开国领导人纳扎尔巴耶夫的个人才能是分不开的。

事实上，让纳扎尔巴耶夫来做哈萨克斯坦的总统已经算是屈才了。在苏联解体之前，纳扎尔巴耶夫是苏联最瞩目的政治新星，已经做到了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并且已经在准备接任苏联政府总理。他被戈尔巴乔夫视作可以用来重建苏联中央的人物，假如没有1991年的八一九事件，苏联没有解体，纳扎尔巴耶夫下一步甚至很有可能成为新的苏联权力核心。然而，苏联的解体让这条路化为了泡影，纳扎尔巴耶夫的政治生涯上限只好被锁定在了哈萨克斯坦总统这个职位上。当然，或许也正是因为纳扎尔巴耶夫的“超标”，使得他对哈萨克斯坦的治理显得游刃有余。

接手危如累卵的哈萨克斯坦之后，纳扎尔巴耶夫在第一时间推出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包括推出自己的主权货币坚戈、大规模私有化、吸引外国能源公司等等。这些措施与其他的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改革举措并无本质不同，但区别在于，纳扎尔巴耶夫在哈萨克斯坦享有极高的权威，这让他可以在哈萨克斯坦建立一个相当强有力的中央政府，让哈萨克斯坦的改革能够突破重重阻力，坚定地执行下去。到1999年，哈萨克斯坦的改革已经取得了明显的进展，国家的政治和经济都稳定了下来。

对于小国而言，外交是远比内政更加重要的工作。哈萨克斯坦不缺资源，问题在于失去了苏联这个大市场之后，怎么把这些资源卖出去。纳扎尔巴耶夫将目光投向了东方。

在哈萨克斯坦独立之初，中国的经济尚不发达，与哈萨克斯坦的经济来往极为有限，但纳扎尔巴耶夫很早就意识到了中国的巨大潜力。从1990年代开始，哈萨克斯坦就在主动推进与中国的经贸、能源与交通合作，尤其重要的是解决了中哈之间的边界问题。随后，中国逐渐成为了哈萨克斯坦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和投资来源之一。

从1997年开始，中国石油就开始逐渐参股哈萨克斯坦的阿克纠宾石油项目。中国不仅有资金和技术，而且还有巨大的石油消费市场，这对哈萨克斯坦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随着20世纪末中国的经济腾飞，中国的石油消费出现了巨大缺口，但在传统上，中国只能通过海运渠道进口石油，始终在战略安全上受制于人。中哈之间陆地接壤，最适合修建油气管道，实现油气直输，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双方一拍即合。从1997年开始，中哈两国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加强石油开发和输送的合作，第一阶段的石油管道输送能力就达到了1000万吨/年。到2005年，中国石油更是以41.8亿美元的价格直接收购了哈萨克斯坦石油100%的股份，得到了哈萨克斯坦大量的石油储量和原油设施，获取了庞大的上游资产。

到这时，中哈之间的能源关系已经发生了质变，双方已经在实质上绑定成了真正的命运共同体。从2005年之后，中哈之间的油气管道建设速度更是直线上升，逐渐改变了哈萨克斯坦的石油储运格局。像2009年投运的基-库管道，把哈萨克斯坦西部的油田也一举连接到了东部的中哈石油管道上。到2013年，中哈之间的石油输送能力跃升到了2000万吨/年。

借助着与中国关系的先发优势，哈萨克斯坦还成为了整个中亚五国油气输送的核心节点。土库曼斯坦等中亚国家的油气资源也顺势接进了哈萨克斯坦的石油管线，卖往中国。哈萨克斯坦不仅赚到了油气出口的钱，还赚到了一大笔不菲的过境费用，在油气输送沿线得到了大量的投资，并且从中国获得了能源产业的科技以及长期的经济联系。可以说，通过与中国的成功合作，哈萨克斯坦一举走出了解体的阴霾，让国家重新步入了正轨，成为了全中亚最富有的国家。

在与中国发展关系的同时，哈萨克斯坦也并没有放弃与俄罗斯和西方国家的关系。中国的外交是不排他的，恰恰相反，哈萨克斯坦积极地发展与其他国家的关系同样也符合中国的利益，这只会让中国的能源通道更加顺畅。到目前为止，哈萨克斯坦与俄罗斯的关系一直相当友好，国内的俄族关系处理得也很稳妥。哈萨克斯坦也通过里海输油管线向欧洲国家出口油气资源，与西方的关系也很稳定。

时至今日，哈萨克斯坦已经成为了教科书一般的转型成功国家。在中亚这片饱受战乱的土地上，成为了一座世外桃源。这一切和平安宁的背后，都来自哈萨克斯坦摆脱路径依赖，看向东方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