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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èse-majesté,也就是“冒犯君主罪”,过去指冒犯王室尊严,在一些地方,今天仍然如此。
这一罪名背后的基本观念是:在君主治下,尤其是在绝对君主治下,国家的稳固有赖于国王的威望,女王或地位相当的统治者亦然。侮辱、贬损,甚至质疑君主,就等于动摇国家本身。在中世纪和近代早期欧洲的君主专制国家,冒犯君主罪是一项可判死刑的重罪。
在美国,要想象冒犯君主罪这样的罪名,有些困难。我们向来有一种悠久而喧闹不羁的传统:嘲弄政治,公然表达对民选领导人的鄙夷,而宪法保障我们这样表达的权利。就此而言,同样重要的是,即便政府最高层的官员,其权力也来自人民,而非血统传承或君权神授。
那么,在唐纳德·特朗普这位怀有君主式野心的总统治下,美国如今实实在在尝到了统治者之名不容冒犯是什么滋味,倒也再贴切不过。
事到如今,说特朗普总统迷恋君主制的种种排场,几乎已经成了老生常谈。他把椭圆形办公室装点得金光闪闪,给遍布华盛顿特区的雕像和纪念物镀金,承诺建一座以自己命名的巨型凯旋门,还拆掉白宫很大一部分建筑,用来兴建一座规模惊人、极尽奢华的总统宴会厅。
说到其政府实际如何施政,特朗普几乎一味依靠行政命令,这同他对总统权力的君主式理解密不可分。在他的理解中,行政命令与其说是一份法律边界明确的政府内部备忘录,不如说是一道必须立即遵行、不容质疑、更不容挑战的王令。
这正是这些命令触及范围如此之广的原因之一,而其中许多事项都超出了总统的法定权力或权限。他的行政命令试图叫停全美各地的多元化项目,改变各学区的课程设置,强行接管各州的投票系统,并改写宪法,收紧公民身份的认定范围。这些命令显露的野心,足见特朗普如何看待自己:一个权力无边的人。也难怪在2025年2月,也就是其中许多行政命令发布后还不到一个月,白宫官方账号就在X上发布了一幅人工智能生成的图像,把特朗普描绘成君王,配文中有一句:“国王万岁。”
我的新闻部同事玛吉·哈伯曼(Maggie Haberman)和乔纳森·斯旺(Jonathan Swan)在合著的《政权更迭:唐纳德·特朗普的帝王式总统制内幕》(Regime Change: Inside the Imperial Presidency of Donald Trump)中,记述了他们与特朗普的一次会面。会面时,特朗普得意地向两人展示了一份文件。文件由一名高尔夫球童兼商人撰写,声称特朗普比斯大林、希特勒、匈人阿提拉和成吉思汗等一众臭名昭著的独裁者与军阀更有权势。
特朗普很受用这种比较。
说到这里,“特朗普王一世”还想动用国家强制力,惩罚那些质疑他、侮辱他或挑战他对事件叙述的人,自然也就顺理成章。这正是美国式的冒犯君主罪。
特朗普已经起诉多家新闻机构,包括美国广播公司(ABC)、《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在每一起诉讼中,他都声称自己遭到诽谤,但这种说法同事实相去甚远。事实是,他要求所有人效忠于他所认定的现实;谁若不肯接受,他就会设法强迫谁接受。
他最近盯上的,是自由派智库美国进步中心。该中心最近发布了一份报告,批评并谴责他在美国各城市部署国民警卫队的做法;特朗普因此威胁要提起一桩索赔50亿美元的诽谤诉讼。
特朗普声称,他把国民警卫队派往华盛顿特区等城市,是为了打击犯罪。但该中心的报告称,没有具有统计显著性的证据表明,这些部署降低了全美犯罪率;若部署持续到2026年底,成本将超过17亿美元。报告作者认为,这些部署的目的不是应对犯罪,而是恐吓民主党主政的城市,并从这些城市手中夺权。总统的律师则称,这份报告恶意十足,充斥虚假陈述。
无论你是否赞同报告的结论,抨击总统的政策都不等于攻击总统本人。即便真是在攻击他本人,担任公职的代价就是必须面对各种批评。若连这一点都无法接受,大可以辞职。
平心而论,从来没有哪个总统喜欢这份工作中挨批的那一面。历史上也确有总统曾假借国家利益之名,试图动用国家机器对付自己的批评者。但大多数总统都挨过批评,然后继续往前走,因为他们知道,在一个以广泛认同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为根本特征的国家,自己其实没有多少办法。
然而,特朗普并不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必须接受公众评判的总统,也不觉得总统职位同自己本人是两回事。他确实把自己视为某种类似君主的人物,认定普通公民的公开批评会削弱并威胁他的政府。可与此同时,他又声称自己替“被遗忘的人”发声,并体现公意。
这种君王受辱的心态并不只体现在特朗普同政治对手的关系中。他对待其他国家的方式也显露了这一点:凡不是彻底臣服,在他眼里就是对自己的冒犯,进而也是对国家的冒犯。
且看特朗普总统同加拿大的贸易战。加拿大是美国最亲密的经济伙伴之一。
这场冲突找不到任何合乎逻辑的理由,也不符合边境两边民众的利益。它主要是特朗普无限膨胀的自我,以及他近乎偏执地迷信关税是国家繁荣之路的产物。
一年多来,特朗普一直用关税、加征关税的威胁,以及对加拿大主权的攻击来霸凌加拿大,逼它在经济上屈服,还动辄拿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个州打趣。
这种做法也延续到了最近一轮贸易谈判。特朗普政府向加拿大施压,既要它交出对本国贸易政策若干重要领域的控制权,又要它停止扶持因美国关税而受损的行业。加方谈判代表拒绝向这些要求低头,谈判破裂后,特朗普便大发雷霆。
“加拿大多年来一直在占美利坚合众国的便宜,”他在Truth Social上怒斥,“在贸易上如此,在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加拿大是世界上最难打交道的国家之一。他们总觉得自己理应受到优待。可是,我们不需要加拿大,是加拿大需要我们!”为了惩罚加拿大不肯顺从他,特朗普宣布对“所有汽车和卡车,无论大小,以及汽车零部件和钢铁”加征50%的关税。
于是,我们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们同这个曾是盟友和朋友的邻国,陷入了一场破坏性的贸易战;这个邻国如今把美国视为一个危险且不可信赖的国家。
君主制的致命缺陷在于,一个国家是否强盛,取决于君主的性情与能力。它让整个民族受制于那一个男人或女人的种种病态,受制于那个人的失常、适应不良,以及扭曲的自我认知。
特朗普是经民主选举产生的。但至少,他单方面行使权力的做法和他的君主式野心,都在提醒我们:将如此巨大的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集中于一个自我中心者手中,准会酿成灾难。
贾梅尔·布伊(Jamelle Bouie)是美国记者、评论作者,现为《纽约时报》观点栏目专栏作家,主要写作方向包括美国政治、历史与文化。弗吉尼亚大学卡什民主研究所资料显示,他常驻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和华盛顿特区,同时担任CBS新闻政治分析员;加入《纽约时报》前,他曾任《Slate》杂志首席政治记者。
布伊2009年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主修政治与社会思想、政府学。 他的专栏特点是把当下政治争议放回美国建国、奴隶制、种族政治、宪政制度和政党演变的长历史中考察,因此常被视为美国公共讨论中兼具历史意识和现实政治判断力的重要自由派评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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