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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截至本稿发布(2026年8月29日),凉山州政府联合调查组仍在调查,最终处置结论以官方通报为准。文中"两个字的消失"一节,系基于既有处置模式的推演,非已发生事实。如后官方结论做出,我们将及时更新。
2026年8月26日,四川凉山雷波县,秋季教育行政会。
二十多位教师被叫上主席台。白衬衫,黑西裤,站成一排。
身后大屏幕打着两行字:"雷波县2025-2026学年初中期末考试平均成绩15分以下教师合影""小学期末考试平均成绩30分以下教师合影"。屏幕正中,两个大字——耻辱。
台下坐着全县教育系统的人。
拍照,存档。
两天后照片流出,舆论炸了。
凉山州教体局确认照片属实,说"看到后也不理解",州里"从未有过类似惩戒举措,也不允许这样做"。8月28日晚,雷波县政府发致歉声明,承认这是"不尊重教师的错误做法",对教师造成了"严重心理伤害"。当天下午,州政府联合调查组进驻。
处置看起来很诚恳。只是有一个细节,到现在没人说得清:大屏上那15分、30分,到底是学生的期末平均成绩,还是教师的个人考核成绩。
官方通报对此未作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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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波是个什么地方
彝语里,雷波意为"像锅庄石一样鼎立的大山"。
全县山地占比极高,辖21个乡镇,户籍人口不到30万,彝族为主体,2020年脱贫摘帽,至今是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
教育的底子,几个数字摆在这里。
全县不含幼儿园有79所学校,54651名在校生,3217名专任教师。学校散在深山峡谷里,很多乡镇学校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
每年初中毕业生5000多人,高中入学率在三峡中学建成前只有27.8%,2025年拉到47%——一半初中生走不到高考门口。
生源是什么状况?
当地多所乡镇学校留守儿童过半,有的学校达八成。很多孩子入学时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老师要从"上课""起立"的发音教起。
凉山州曾启动"学前学会普通话"行动,试点前当地儿童普通话合格率很低。父母外出打工,祖辈能管吃住已属不易,有的孩子放学要喂猪、带弟弟妹妹,书本一放就是一天。
凉山当地一位何老师对大河报记者说,除支教老师外,当地教师每学期至少两次上山劝返辍学学生,这叫"控辍保学";全州义务教育学校每天要用专用软件给学生扫脸打卡,实时监测辍学人数。
何老师原话是:"辍学率仍然很高,多数学生不想学,家长也不管,成绩太难提升了。"
讲台那头呢?
2025年下半年凉山州教师公开招聘,雷波县有11个岗位因报名人数不足直接取消,涉及乡镇初中数学、小学科学、初中物理。编制给了,岗位设了,没人来。
全县长期靠乐山师范学院、四川农业大学的本科生研究生顶岗支教,2026年凉山州"渡峰计划"银龄教师招募,雷波也分到了名额。
把一个学生均分15分的班级,从15分带到28分的老师,期末照样上台,站在"耻辱"两个字底下。
劝返、扫脸、补课、双语衔接——这些工作量里,没有一项能被一张分数合影记录。
入口收走名字,日常推责示众
雷波不是起点。
把视线从大凉山挪开,往回看一个月。
8月中旬,东莞一家人才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发布招聘公告,招153名"课时服务人员",派到南城街道公办学校任教,初中63人、小学88人、特教2人,语数英物化史体什么都招,年薪8.7万到12.4万。要求跟在编教师差不多:持教师资格证,干教师的活。区别在合同——跟第三方公司签,不跟学校签。
"课时服务人员"这五个字,舆论吵了好几天:干老师的活,怎么不叫老师了?
8月18日,东莞教育局在阳光问政平台回复:购买服务方式招聘的人员也属于教师,已督促第三方公司统一规范表述为教师。
名字是改回来了。用工方式没动。
叫教师,备课教研、课后辅导、找学生谈心、班主任值守、家校沟通,都是分内职责;叫服务人员,这些就都成了可以不计酬、可以摊派的"额外任务"。阳光问政平台上那位投诉的市民说得直白:按课时计件,就像外卖骑手按单结算、保洁阿姨按小时计费。骑手没有办公室政治,也不承担一个班几十个孩子的三年。
同岗不同酬的另一面是同工不同命。海口、广州的非编教师,教一样的课,带一样的班,招聘时一起考进来,考核时一起被排名,出了事第一个被清退的也是他们。入口处把名字换掉,等于先把退路断掉:一个随时可以不续约的人,是没有本钱对不合理要求说不的。
这不是东莞一个地方的事。
媒体报道,海口临聘教师两千余人,广州部分区非编教师占比不低;深圳、山东平邑都有同类模式在推进。中国教师报的评论点过法律问题:《劳务派遣暂行规定》写明,劳务派遣只能用于临时性、辅助性、替代性岗位,临时性岗位存续不超过6个月——教学岗位走派遣,触碰的是法治红线。
入口这一端,教师的名字先被收走了。
日常那一端呢?
贵州省教育厅官网2022年9月转载过一个"以案释法"案例,来源是中国教育报:2021年,某地中学教师王某某两次被家长投诉。一次是疫情居家学习期间,他给提同一问题的6名学生做了5分钟线上集中讲解,被举报"私自补课收费";一次是课间制止学生追赶,抓住学生手腕用力略急,留下轻微瘀青,被举报"体罚学生"。
两次投诉,教育局调查后都认定不成立。但学校已经在家长的强烈要求下给了王某某处分,把他调离了原岗位。最后是教育局出面纠正,要求学校依法维护教师权益,不得因背离事实的恶意举报调离教师。
这个案例值得多看一眼:它不是新闻曝光的丑闻,是省教育厅主动挂出来、要求各地学习的纠偏样本。换句话说,"查无实据照样处理你"这种事,已经多发到需要主管部门专门发文打预防针的程度。
身份上可以替换,日常中可以推责,考核时可以示众。三件事,过去一个月里,在东莞、在贵州的旧案卷里、在雷波的主席台上,各发生了一次。
三道关一道都没响
红线早就画在那里,而且画了不止一道。
教育部《基础教育规范管理负面清单》,从2024年起逐年扩容,2026年3月增至20条,其中白纸黑字:严禁以升学率或考试成绩对学校进行考核排名,对教师进行排名奖惩。三年三道禁令。
2025年10月,四川省委宣传部等多部门联合印发《进一步加强尊师惠师工作的若干具体措施》,同样写着"严禁以升学率或考试成绩对教师进行排名、奖惩",还专门有一句:"教师尊严不可侵害。"
法律更不用说。《教师法》第三十五条,侮辱、殴打教师的,视情节给予行政处分、行政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
禁令、文件、法律,一样不缺。
雷波这场会,把禁令里禁止的事办成了公开仪式。
更值得追问的是决策链条。
这种全县秋季教育行政会,不是科室办事员能拍板的。按惯例,分管副县长要参加,会议议程和内容要经县委办公室审查。
雷波融媒的报道显示,8月22日——合影会前4天——县委书记陈嘉明刚主持召开托底性帮扶工作专题会,县长郑洪波主持,要求全县"对照省州考核指标逐项过筛,实行全过程督查考核、闭环销号管理"。
根据四川省《2024年度39个欠发达县域托底性帮扶工作考核评价实施方案》,把对县的考评分成"任务完成"与"责任落实"两块,其中占90分的"任务完成情况",依据"经济社会发展考核评价指标体系",围绕"十项指标"打分——人均GDP、财政自给率、城乡居民收入、脱贫人口收入增长率、城镇化率、污水垃圾处理率、农村卫生厕所普及率、饮用水水源水质达标率、新增企业比重等等,清一色经济与民生环境类指标,没有"教育质量",更没有"考试分数"这一项。
"义务教育有保障"是另一套底线——属"两不愁三保障"、归控辍保学和防返贫防线管,要的是"不失学",不是"考得好"。也就是说,在托底考核体系里,雷波县教育的真实位置是底线,不是排名。
可雷波县教体局交出的答案,是按分数排名的耻辱合影。
指令部署与合影现场,相隔4天。
这不是要断言"上面的会直接导致了这张合影",而是要把时间关系摆清楚:当"逐项过筛""闭环销号"的压力从省到县层层压实,到了最末端,总要有一个东西交上去——分数,是最容易交的。
这场会本来有三道关可以拦住它。
会议方案的前置审查,是第一道——议程里白纸黑字写着"低分教师上台合影",审方案的人看过;
教育评价的合规性校验,是第二道——三年三道负面清单禁令就挂在教育部官网,分管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现场执行的内容监督,是第三道——大屏打出"耻辱"二字时,台上坐着县领导,台下坐着上百号人,任何一个人开口都能叫停。
三道关,一道都没响。
不是关坏了。
是把关的人都在同一条压力链上:省考州、州考县、县考局、局考校、校考教师。链条一路往下,教师是最末端,下面没有了——学生不能再被问责,分数是老师背。
每一道关口想的都不是"这合不合规",而是"上面要的数,拿什么去交"。
所以这件事的性质,不是某个局长一时糊涂、会议失控。
它是一次经过程序的、正式的行政管理行为:有方案,有审查,有议程,有现场,台下坐着按通知来开会的人。羞辱不是管理的意外,羞辱在这里被选作了管理本身——不花钱、不加编、不碰评价体系,只生产恐惧,还能向上交差。
为什么偏偏是合影?
处分一个教师要走程序:事实认定、申辩渠道、档案记录,每一步都有法定动作。
合影不用。
它不是任何一种处分,却把示众的效果一次做足:同系统的人都在场,照片会存档,名字会在会场被念到。
一个教师可以申诉一个处分,没法申诉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确实站在那。 处分有案卷,照片没有。
这正是它被挑中的原因。
两个字的消失
现在调查组在雷波,舆论在等结果。
结果其实可以预判。
往上追,教体局说自己是落实县委的考核要求;分管县领导说会议方案是教体局报上来的;县委说8月22日的会部署的是"闭环销号",从没让谁打"耻辱"两个字。
每一层都有道理,每一层都能把自己摘出去。最后大概率落一个定性:方式方法不当,简单粗暴,伤害了教师感情。然后诫勉、通报、整改,新学期照常开学。
为一群教师的"耻辱",断送一群官员的命运,在任何一本账上都"得不偿失"。
教师的尊严是工作方法问题,官员的处分是政治生命问题。
两害相权,答案明摆着。
道歉已经道了,调查组已经进了,态度已经表了。但改变考核逻辑、停下分数排名、把教师当专业人员而不是末端承压件,很难。
屏幕上的字可以撤,撤不掉的是算账的方式。
新学期很快开始。
雷波的老师们会回到山上,继续劝返,继续扫脸打卡,继续教一群入学时听不懂普通话的孩子,继续在学期末等一个分数。
只是下一次再排队合影,背景板上大概不会再写"耻辱"这两个字了。
这就是这件事最后能换来的全部东西:两个字的消失。
那群老师?
他们唯一做错的就是他们不够重要。
参考来源:
凉山州教体局及雷波县政府8月28日致歉声明与联合调查组通报;
大河报2026年8月雷波县教师采访报道;
雷波县政府官网县情资料及2024年统计公报;
教育部《基础教育规范管理负面清单》(2024-2026年);
四川省委宣传部等11部门《进一步加强尊师惠师工作的若干具体措施》(2025年10月);
东莞阳光问政平台回复(编号601527,2026年8月18日);
中国教师报关于劳务派遣教学岗位法律问题评论;
贵州省教育厅官网"以案释法"案例(2022年9月,来源中国教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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