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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招连着好几天气不顺。自打那日在丘世文家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他看什么都不顺眼,茶太烫,饭太硬,连院子里几只麻雀,都被他捡了石子扔过去轰走了。高夫人劝了几回,见他油盐不进,也懒得再开口,由着他自己在屋里生闷气。
正月底那天,几个相熟的朋友约他去县里的酒楼吃酒。高招正闷得慌,想着出去散散也好,便换了件体面的衣裳去了。酒过三巡,话头渐渐热络起来。几个人说起县里的近况,自然绕不开丘家。
一个姓孙的先开了口:“听说了没?丘世裕家去年又添了五十亩地,是添在念慈庄的。这丘大族长,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的,置办家业倒是一点不含糊!”
“他那是有个能干媳妇。”另一个姓吴的接话道,“祝小芝那个人,你们不知道?那才叫一个精明。没她撑着,丘世裕哪能有今天?”
“说起丘家,”刘麻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丘世安的商队年前跑了趟江南,听说赚了大把银子。昨儿我碰见商队的账房老周,说光绸缎那一项就翻了三倍的利!”
“人家那是有本事。”姓吴的感慨道,“丘世安从小就跑商,哪条路上的坑他都踩过,如今自然是驾轻就熟。这种本事,一般人学不来!”
高招一直闷头喝酒,听着这些人把丘家各房夸了个遍,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听到那句“人家那是有本事”,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洒了半桌子。
“你们说的那些算什么?”他红着脸,嗓门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我那个妹夫,丘世文,你们知道吧?丘尊龙的亲儿子!论出身,论家底,论人脉,哪个不比他丘世昌、丘世裕、丘世安强?可你们知道他成天在家干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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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摇了摇头。
“看水缸!”高招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桌上戳着,“天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满院子看水缸!几口破缸有什么好看的?堂堂巡检的儿子,窝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管,跟个泥菩萨似的,一动不动!”
桌上安静了一瞬。刘麻子讪笑着打圆场:“高大哥说笑了,世文兄那人就是性子淡,不爱掺和事……”
“不是不爱掺和,是窝囊!”高招打断他,酒气喷了一桌子。他说到激动处,站起来一只脚踩在椅子边上,唾沫横飞:“你们说,这样的男人,有什么用?他爹丘尊龙那是什么人物?怎么生了个儿子这副德性?软得跟面团似的,捏都捏不出个形状来!我妹妹嫁给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他声音越来越大,雅间的门没关严实,几句刺耳的话顺着门缝飘了出去。邻桌有几个客人转过头来看热闹,连楼下散座里都有人抬头往上张望。同桌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刘麻子伸手去拉高招的袖子想让他坐下。
高招正要继续数落,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淡淡地说了一句:“高大哥这话,说得不太妥当吧!”
高招回头一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丘世昌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正站在雅间门口。他穿着一身石青色便服,旁边跟着两个差役。
高招的脸一下子白了,踩在椅子上的那只脚赶紧放了下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世……世昌兄弟,你也来吃酒?怎么这么巧,快进来坐,一块儿喝两杯!”
“路过!”丘世昌的语气很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差役留在门口守着,雅间里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方才在楼下听见高大哥的声音,就上来打个招呼。正好听见高大哥说,世文哥窝囊,把巡检让给了我。我倒想问问,这话是世文哥亲口说的,还是高大哥自己琢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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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招支吾道:“他……他是没明说,可他自己说他干不了,说你当巡检是应该的,这不就是……就是让给你的意思吗?”
丘世昌摇了摇头,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世文哥说我当巡检是应该的,那是因为他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巡检这个位置,不是谁让就能让的,是拿命换的。尊龙叔拿命换了一回,我若接不住,那是我不中用,丢了他老人家的脸!”
雅间里静得落针可闻,丘世昌顿了顿,目光在高招脸上停了片刻,又道:“至于族长和掌柜,那就更不是争来的了。世文哥不争,是因为他心里清楚,他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高大哥你替他抱不平,可你问过他愿不愿意要吗?”
高招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跟染坊里的布似的变了好几回颜色。他心虚,丘世昌虽可是县衙的巡检,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差役,跟他这种小地主不是一个量级的。他再浑,也不敢当着丘世昌的面造次。
他只得讪讪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我也是为世文好,怕他吃了亏,被人瞧不起……”
“世文哥不会吃亏!”丘世昌打断他,“咱们丘家兄弟不会让他亏的,他过得好好的,不劳高大哥替他操心!”
说完,他拱了拱手,礼节一丝不差:“高大哥慢用,诸位慢用。我还有差事在身,南街那边有个案子要去看,先走了!”
丘世昌带着两个差役转身下了楼,雅间里一片死寂,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觉得尴尬,谁也不先开口说话。高招坐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没脸再待下去了,闷声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丢在桌上,起身就走,连招呼都没打。
丘世昌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他换了家常的衣裳,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端着茶盏出神。郑氏端着盏油灯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便问怎么了。丘世昌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该瞒着,便把遇到高招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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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听他说完,叹了口气:“这个高招,竟敢在外面败坏世文哥的名声。世文哥是多好的一个人,这些年从不跟族里任何一个人红过脸。他是高荟的亲哥,怎么能这么往自己妹夫身上泼脏水?就不怕高荟知道了寒心?”
“他是想激世文哥出头!”丘世昌吹了吹茶沫,慢慢喝了一口,“他自己没本事,这些年靠着尊龙叔的面子才攒下那点家底。如今尊龙叔不在了,世文哥又不愿意接那些虚名,他就觉得靠山倒了,心里发慌。他想让世文哥去争,世文哥不理他,他就恼羞成怒了,在外面撒气!”
郑氏想了想,正色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大嫂最看重族里的和睦,一再说过不许任何人挑拨咱们兄弟间的关系。高招这些话要是传到外头去,让人以为咱们丘家窝里斗,几个兄弟面和心不和,那还了得?得告诉大嫂一声,看看她怎么定夺!”
“我也是这个意思!”丘世昌点头,把茶盏放到桌上,“明儿你带上蔡曼,一块儿去见见大嫂,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
郑氏应了。次日一早,她便带着蔡曼去了丘世裕府上。到了府上,祝小芝正在账房里跟小蝶对账。听说郑氏来了,她放下账本迎出来,脸上的疲惫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换成了笑容。
“妹妹,快进来坐!”祝小芝拉着郑氏的手,又对蔡曼笑着点了点头,“蔡妹妹也来了。小莺,上茶!”
郑氏和蔡曼在堂屋坐下,丫鬟端上茶来。郑氏先问了几句祝小芝的起居,又问了问裕哥近来的身体,寒暄过后,便示意蔡曼把昨日听到的事说了。
蔡曼口齿伶俐,记性也好,把高招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丘世昌如何应对的经过,一字不差地讲了一遍。她说话的时候,连高招当时的语气神态都学了几分,祝小芝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等到蔡曼说完,祝小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道:“这个高招,真是不知分寸。世文和高荟两口子,是咱们丘家最老实本分的,从来不跟人争什么,也不惹什么事。高招作为大舅哥,不想着替妹妹妹夫撑腰,反倒在外面败坏妹夫的名声,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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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道:“大嫂说得是。世昌说,他当时要不是穿着官服,怕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真想当场教训教训高招,让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这次就算了!”祝小芝摆了摆手,“他毕竟是高荟的亲哥,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能把事情做绝了。高荟在咱们丘家这些年,上敬长辈,下睦妯娌,要是因为她哥的事让她难做,那就是咱们的不是了。不过,也不能由着他这样胡说八道,坏了两家的情分还在其次,坏了咱们丘家兄弟间的名声才是要紧的!”
她想了想,对郑氏道:“妹妹回去告诉世昌,下回再碰见高招在外面说三道四,可以适当给他点颜色看看。高招这个人,我虽没见过几回,但听他那些话就知道,吃硬不吃软。咱们越给他脸面,他越蹬鼻子上脸。反倒是敲打一下,他才晓得收敛!”
郑氏点头应道:“是,嫂子。我回去就跟世昌说!”
祝小芝又道:“还有,既然这事咱们知道了,就不能只敲打高招一个。高荟那边,也得去安抚安抚。她是个心细的人,万一从别处听说了她哥在外头的那些混账话,难免心里不痛快。咱们得让她知道,她大哥的事是她大哥的事,丘家不怪她,也绝不会因为这事轻看了她!”
郑氏和蔡曼对视一眼,都点头称是。蔡曼轻声说了句:“夫人想得真周全,连高荟姐姐的心思都想到了!”
祝小芝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心里有了主意,转过身来对郑氏道:“这样,后日我约上桃子、世康家的,还有你们几个,一块儿去世文家看看高荟。一来走动走动,二来让她知道,咱们丘家是敬重她的!”
郑氏和蔡曼都笑了。郑氏拍了一下手:“还是大嫂想得周全。我们去了,高荟姐姐见着族里这么多人都惦记着她,心里自然就踏实了!”
郑氏和蔡曼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便起身告辞。祝小芝一直把她们送到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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