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一年冬,即公元1413年末,郑和第四次率船队驶离中国。此前三次远航,最远主要到达印度西海岸;这一次,航线却继续向西延伸,越过古里,通往波斯湾、阿拉伯半岛,并由分船横穿印度洋,抵达东非海岸。
木骨都束,约为今索马里摩加迪沙;卜剌哇,在今索马里南部;麻林,一般认为在今肯尼亚一带。它们距离南京和福建海岸万里之遥,中间横着季风猛烈、海面空旷的印度洋。
船上没有蒸汽机,更没有柴油机。如此庞大的木帆船队,靠什么把数以万计的官兵、水手、通事和货物送到非洲?
最容易把人带偏的,是把古代帆船想成“没有发动机的轮船”。对郑和船队来说,风就是动力,季风就是按季节启动的巨大机器。真正困难的不是让船动起来,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出发、往哪里转帆,以及怎样在茫茫海面上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 风不是阻力,而是一张航行时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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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洋北部的风,不是全年朝着同一方向吹。
冬半年,亚洲大陆气压较高,东北季风越过海面,推动船只和洋流向西南方向运行;夏半年,风向大体反转,西南季风又有利于船队向东北、向东返航。帆船只要选对季节,就能借风跨过大片海域。
因此,郑和船队不会随时想走就走。它从太仓、福建一带出海,往往先在港口驻泊“候风”。到了占城、爪哇、满剌加、苏门答剌等地,还要根据下一段风向决定停留多久。
这不是拖延,而是整个航海计划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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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年间第七次远航留下的行程记录格外清楚:船队抵达福建后,并未立刻开洋,而是等到冬季才出五虎门;到了苏门答剌,又等待适合横渡印度洋的风势,随后驶向锡兰和古里。返航时,同样要按照季风变化调整出发日期。一趟航行可能持续两三年,真正决定日程的不是皇帝的诏令,而是海上的风。
帆也绝非一块挂起来听天由命的布。明代海船使用多桅多帆,水手可以通过升降、转动和收放帆面,改变船的受风状态。顺风时快速推进,侧风时调整航向,遇到强风则减帆避险。
船上的橹和桨主要用于进出港、靠泊以及低速调整。若想靠几千人轮流划桨横渡印度洋,不但速度有限,粮食和淡水的消耗也会先把船队拖垮。远洋航行的主动力,从来都是风帆。
但风只能把船推走,不能告诉水手非洲在哪里。
## 海图不是地图,针路才是船队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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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船队走的并非一条凭空发现的新路。
早在唐宋元时期,中国、东南亚、印度、阿拉伯和东非商人已经长期往来于印度洋。港口、航道、货物与风季的知识,在一代代船员和商人之间积累。郑和的特别之处,是由国家组织庞大船队,把这些航路连接、测定并系统运用起来。
后世保存的《郑和航海图》,看上去并不像今天按比例绘制的世界地图。岛屿、海岸和山形甚至显得扭曲,但它的用途不是挂在墙上辨认国界,而是指导船从一个泊位走向下一个泊位。
图上记录着针位、航向、航程和沿途地貌。船员根据罗盘确定方向,以“更”估算航行时间和距离;接近陆地后,再观察山峰形状、岛屿位置、水深和海底泥沙,判断船只到了哪段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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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远离陆地的洋面,熟练的航海者还会观测太阳和星辰。郑和航海资料中保存有“过洋牵星图”,水手使用牵星板测量星体离水天线的高度,以此辅助判断船舶所在纬度。罗盘解决方向,牵星帮助定位,海图保存路线,季风提供动力,几种办法缺一不可。
船本身也必须经得起长时间航行。中国海船成熟使用尾舵和水密隔舱结构:舵面控制航向,隔舱则把船体内部划分成多个区域。某处船板受损进水时,只要破损没有蔓延,其他舱室仍能提供浮力,为堵漏和驶入港口争取时间。
郑和统率的也不是几十条船挤成一团、从南京直冲非洲。船队沿途设置集结和补给节点,在满剌加、古里等重要港口停泊、交易、补充淡水与食物,再按任务派出分船。
有的船驶向忽鲁谟斯,有的进入阿拉伯海,有的从印度洋航路转往东非,完成使命后再到约定港口会合。这是一支可以拆分、可以汇合的海上组织,不是一条孤船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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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郑和船队才能把风险分散到不同航段。风季不对,就在港口等待;淡水不足,就靠岸补给;陌生海域,则依靠通事、当地领航者和既有商路继续前进。横渡印度洋靠的不只是大船,更是对整片海域运行规律的理解。
## 非洲来客证明,这不是一次意外漂航
第四次远航从1413年持续至1415年。郑和所统率的船队不仅到达忽鲁谟斯等地,也将航线伸向木骨都束、卜剌哇、麻林等东非港口。《星槎胜览》记下了当地石砌房屋、城郭、物产和交易情况;《明史》也把木骨都束、麻林等列入郑和所历诸国。
这些记录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意义:东非沿岸并非荒无人烟的航海终点,而是繁荣的斯瓦希里港口世界。那里与阿拉伯半岛、波斯湾和印度西海岸早有商业联系。郑和船队抵达后,接入的是一张已经存在的印度洋贸易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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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线很快接受了第二次检验。
永乐十五年,即1417年,郑和第五次出海,重要任务之一是护送此前来华的各国使臣归国。船队再次驶往西洋,并到达东非有关港口。现存《天妃之神灵应记》碑文记载,木骨都束进献花福鹿、狮子等物,阿丹所进“麒麟”则明确记有番名“祖剌法”,即长颈鹿。
一支船偶然被风吹到非洲,并不难编成传奇;可船队能够在数年后沿既定路线再次抵达,又把使臣、人员和珍禽送回中国,就说明这条航路已经可以重复运行。重复抵达,比一次抵达更能证明航海能力。
后来保存下来的《郑和航海图》,还标出了“慢八撒”等东非地名。现代中肯联合水下考古也在肯尼亚沿海发现了包括中国瓷器在内的海上贸易遗存。它们不能简单断定为某一条郑和船只所留,却与中国同东非长期海上交往的文献记录彼此呼应。
所以,明朝没有现代发动机,并不意味着木帆船只能贴着海岸缓慢挪动。郑和船队真正拥有的,是一套属于帆船时代的“动力系统”:季风负责推进,帆具负责转换风力,罗盘与星象负责定位,港口网络负责补给,严密组织负责让数万人的行动保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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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抵达非洲,不是靠神秘巨舰硬扛大洋,也不是靠人力把船划过万里海面,更不是一次被风浪卷走后的侥幸。那是数百年海洋知识积累、明代造船技术和国家组织能力共同完成的远航。
如果你身处当时的船队,是选择错过风季、继续停港等待数月,还是冒险提前启航、争取缩短整个航程?在诏命期限与海洋规律之间,你会怎样决定?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明太宗实录》,永乐十年至十七年郑和出使及西洋诸国朝贡相关记载,明代官修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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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马欢《瀛涯胜览校注》,冯承钧校注,中华书局
③ 费信《星槎胜览校注》,冯承钧校注,中华书局
④ 茅元仪《武备志》卷二百四十《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
⑤ 《天妃之神灵应记》碑,宣德六年郑和、王景弘等立碑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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