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班子调整榜上无名,我强笑投赞票,12天后调我任省国资委正职
我叫陈守正,今年四十九岁,在云州市干了六年的常务副市长。
云州是座老工业城市,曾经风光过,后来衰落了。我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工作,从街道办科员一步步走到今天。有人说我是云州的“活地图”,也有人说我是云州的“老黄牛”。活不活地图不知道,老黄牛这三个字,我认。这六年,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分管财政、发改、国资、审计,哪一样不是硬骨头?哪一样不是吃力不讨好的活?
可我都啃下来了。云州市的债务风险化解,国资改革,产业转型,每一件都有我的影子。市长换了三任,每一任走的时候都拍着我的肩膀说:“守正,你辛苦了。”市委书记也换了两任,每一任都当着众人的面说:“陈市长是云州的中流砥柱。”
我把这些客套话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得耳朵起了茧。
今年,省委决定对云州市委班子进行调整。消息下来之前,各种风声就吹得满城都是。有人说市长要动了,有人说副书记要退了,还有人说,常务副市长陈守正,这次要进常委班子,甚至可能接市长。
这些风声,我听了也就听了,没往心里去。我知道自己的资历和能力摆在那里,按常理,这次调整,我该上一个台阶。可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调整方案出来那天,是五月底的一个下午。省委组织部的领导到云州召开干部大会,宣布新一届市委班子成员名单。会议在市政务中心的大会议室举行,全市正处级以上干部参加。我坐在主席台靠后的位置,面前摆着茶杯和议程表。
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亲自宣读了任命文件。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电扇的声音。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对照。书记,原地留任。市长,由外地调来。副书记,从省直下来。常委班子几个空缺,都补上了人。有的是从外地交流过来的,有的是从县市区提拔上来的。
念完了。
没有我。
我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下。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响。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瓷杯发烫,可我的手心是凉的。
但我不能有任何失态。几百双眼睛盯着主席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在盯着我。我知道,他们在看我的反应。我甚至能想象,此刻台下有多少人在交换眼神,有多少人在心里幸灾乐祸。
我硬生生地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挤出一个笑容来。那笑容僵硬得像糊了一层浆糊。
接下来是表决环节。按照规定,新一届市委班子成员需要经过全委会投票通过。我坐在那里,听着主持人念名单。每念一个,台下的委员们就举手。轮到我的时候,我举起了手,举得很高,很稳。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我投了赞成票。投给了那些抢在我前面的人。
会议结束后,我走出会场。阳光很烈,刺得眼睛发酸。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身边有人走过来,是市委秘书长,他低声说:“陈市长,您别多想。这次调整,省委有通盘考虑。”
我笑了笑,摆摆手:“组织上的安排,我坚决拥护。”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报告一项工作。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让司机把我送到云湖边上,一个人沿着湖堤走。云湖是云州的母亲湖,这些年我为了治理湖水污染,不知道开了多少会,拍了多少板。如今湖水清了,鱼也多了,可我心里头,比任何时候都浑。
我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说不失落是假的。我今年四十九,在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干了六年。论资历,全市没有几个比得上我;论实绩,我抓的哪一项工作不是全省前列?论口碑,我敢说云州的老百姓不一定认识我这张脸,但一定知道我干过的那些事。可结果呢?市委班子调整,榜上无名。
我想不通。越想不通,心里越难受。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嗓子都抽哑了。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她在电话里没问会议的事,只说了一句:“回来吃饭吧,孩子们都等着呢。”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回到家,饭菜摆在桌上。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热汤。我女儿已经工作了,在省城一家设计院,那天正好在家。她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儿子还在上高中,埋头扒饭,什么都不知道。
饭桌上一片沉默。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
我老婆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说:“不管怎么样,身体要紧。”
我点点头,低头喝汤。汤是排骨玉米汤,很浓,很香。可喝进嘴里,不知怎的,有些发苦。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可那种被“晾”在一边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新来的市长开始主持市政府工作,我手头分管的几项重点工作,被陆续调整了出去。开会的时候,我发言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些该我知道的文件,迟迟不见送到我桌上。我去下面调研,陪同的人也比以前少了许多。
我明白,我成了一个“过渡人物”。
更要命的是,那些风言风语开始往我耳朵里钻。有人说,陈守正这次没上去,是因为得罪了省里某位领导。有人说,他性格太硬,不会来事,上面早就对他有意见了。还有人说,他就是个干活的命,干得再好,也是给他人做嫁衣。
我听了,只是笑笑。笑得多了,嘴边的纹路都深了几分。
我老婆看不下去了。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发泄出来。别老憋着。”
我看着她,笑着说:“不痛快?没有啊。组织上这么安排,肯定有道理。我服从。”
她红了眼圈:“你连我都要骗?”
我沉默了。
那天半夜,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远处城市的灯火闪闪烁烁。我趴在栏杆上,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干了大半辈子,拼命了半辈子,到头来,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可我又有什么可说的?体制内的游戏规则,我比谁都清楚。要么上,要么下。上了,千好万好。下了,你就是个笑话。我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于是我继续笑。开会的时候笑,调研的时候笑,跟人谈话的时候笑。笑得所有人都觉得,陈守正这个人,心真大。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种笑,比哭还难受。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六月初。那天是市委全委会的例行会议,审议通过新一届班子分工方案。我作为列席人员,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所有议程都按部就班。快到结束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我没敢看。在会场上,手机必须静音。我按掉了,继续听。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我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动。直到会议结束,我走出会议室,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省委组织部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走到走廊尽头,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沉稳的声音:“是陈守正同志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老周。”
“周处长,您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守正同志,有个事提前跟你通个气。省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任命你为省国资委主任、党委书记。文件这两天就下达。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准备到省里报到。”
我握着手机,站在廊道上,身体像是被定住了。窗外是云州六月的天空,蓝得有些不像话。一只鸟从屋檐下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周处长,”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您说的是……省国资委?主任?”
“对,正厅级。这是省委对你的信任。你在云州抓国资改革抓了这么多年,省里的意思,是要把全省国企改革的重担交给你。守正同志,恭喜你。”
恭喜我。
三个字,砸得我脑子嗡嗡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了电话的。我只记得自己站在廊道上,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有人经过,跟我打招呼,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个习惯性的笑容,忽然间变得无比轻松。
省国资委主任。正厅级。不是进步,是连跳。
从常务副市长到省国资委主任,看上去只是半级,可实际上,那是从“地方干部”到“省直正职”的跨越。多少人一辈子卡在副厅级,再也上不去。我在四十九岁这年,迈过去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下午,整个云州市委市政府大院就传遍了。我走在楼里,经过的人看我的眼神全都变了。那些前阵子还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此刻笑得比谁都灿烂。新来的市长从办公室里出来,主动跟我握手,说:“守正同志,恭喜恭喜。你早就该上去了。”
我握着他的手,笑着说:“谢谢市长。以后云州的工作,还请您多费心。”
我没有露出半点得意。依然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走路,不温不火地说话。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十二天里,我经历了什么。从谷底到峰顶,中间只隔了十二个日夜。
当天晚上,我破例喝了一杯酒。就一杯,红酒。我老婆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说:“我就知道,你是块金子。”
我摇了摇头:“什么金子不金子的。我就是个干活的。”
她笑了。那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文件下来,工作交接,云州给我开了个欢送会。市里大大小小的干部都来了,把会场挤得满满当当。市委书记在台上讲话,说陈守正同志是云州的骄傲,他的离去是云州的重大损失。我坐在下面,听着那些溢美之词,心里头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池深水。
我走的那天,没人通知,没搞排场。自己提着两个行李箱,让司机送到火车站。到了车站,我跟司机说:“回去吧,好好干。”那小伙子红着眼睛,叫了声“陈市长”。我摆摆手,进站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看着云州的田野和房屋飞速后退。这座我生活了四十九年的城市,我所有的青春、汗水和委屈,都在这里。而现在,我要去省城,去一个更大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
到省国资委报到那天,我站在那栋威严的办公楼前,仰头看了看。楼很高,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明晃晃的一片。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从常务副市长到省国资委正职,这十二天里,我最大的感受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那些嘲笑和冷落打垮,庆幸自己始终没有丢下手中的工作,庆幸自己在最难受的时候,依然选择了笑。
那笑容,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强颜欢笑。可我知道,那是我给自己穿上的一层盔甲。只要穿着它,我就不会倒。
现在,盔甲可以脱下来了。但我还是会笑。因为笑,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
这大概就是命。你种下什么样的因,就结什么样的果。十二年常务副市长,六年常务,资历、实绩、口碑,一样不缺。这世上,不会真的埋没一个能干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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