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我在南方当包工头,手下那几个女工为了多挣钱,天一黑就总往我工棚门口来,跟我商量这活儿能不能多算一点,那活儿能不能包给她们干。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在珠海前山一带接小工程。
说是包工头,其实手里也就三十来个人,哪里有活儿往哪里跑。今天给厂房砌隔墙,明天给宿舍楼抹灰,后天又去码头边上修仓库。白天一身灰,晚上拿个破计算器算工钱,算错一块钱都有人不高兴。
我那一班人里,女工有六个。
工地上女人少,大家都知道。不是女人不肯吃苦,是工地的苦太粗糙,扛灰、搬砖、上架子,哪一样都能把人身上的骨头磨出响声。
可那一年南方到处招工,乡下日子又紧,男人出来,女人也跟着出来。她们不说苦,也不说累,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陆头儿,还有没有别的活儿?”
我姓陆,叫陆建明。工人们不大叫我名字,男的叫我陆头儿,女的也跟着这么叫。
第一次来找我商量的,是方桂珍。
那天刚发完半个月工钱,别人都去水龙头边洗脚了,我蹲在工棚门口抽烟。方桂珍站在两步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灯泡一晃,她脸上的灰一道一道的。
她三十八岁,江西抚州人,身板不高,肩膀却厚实,走路脚掌落地很沉。她男人早些年跟着人去福建打石头,后来腰砸坏了,没法再出远门。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念初中,一个刚上小学。
她把工资条递给我看,声音不大。
“陆头儿,我干了十三天,怎么比老罗少这么多?”
老罗是个男工,跟她同一天开工。
我说:“桂珍,这账没错。老罗干的是砌墙,你这半个月大多是筛沙、拌小灰、搬半砖,工价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工资条,过了半天才问:“那能不能让我也去砌墙?”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瞧不起她,是那会儿工地上的规矩就那样。泥瓦大工算手艺,女工多半干小工活,工钱一天差好几块。一天差几块,半个月差几十,一个月就差出一袋米,一双孩子穿的鞋。
我说:“砌墙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线要顺,缝要直,灰口要匀。你没学过,砌坏了返工,我担不起。”
方桂珍没吵,也没求我。
她把工资条重新叠好,揣进口袋,说:“那你给我找个能多挣的活儿。我不怕脏,不怕晚。我不是来要照顾的,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她说得很平,不带一点讨好,也不带一点委屈,像在菜市场问一斤豆腐多少钱。可我听着,心里有点发酸。
方桂珍走了没多久,钱秀芬又来了。
钱秀芬三十一岁,湖北黄冈人,眉眼细,嘴巴利索。她丈夫在中山一家家具厂打磨板材,夫妻俩租不起房,就各住各的工棚,半个月才能见一回。她手很巧,别人用铁锹拌灰,总弄得四处飞,她拌出来的灰浆细得像糯米糊。
她进工棚比方桂珍大方,站在桌前就问:“陆头儿,落地灰每天都浪费不少,要不你把清落地灰、捡整砖这事包给我们?按袋算也行,按车算也行。”
我抬头看她。
“你们?”
她往外一指。
工棚门口站着四五个女人,有的扶着门框,有的低着头看脚尖。最年轻那个叫马小棠,才二十二岁,贵州安顺来的,脸小,眼睛大,平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这会儿也站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一只破竹筐。
我说:“你们白天干完还不够?晚上再干,身体受不住。”
钱秀芬说:“受不受得住,我们自己知道。现在一天十来块,寄回家就剩不下了。你别白给我们钱,我们也不要。你就把散活儿拢一拢,算个价,我们自己分。”
方桂珍跟着说:“对,写清楚。干多少拿多少,干不好不算。”
马小棠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我们能干干净。”
那晚,六个女人站在我工棚门口,像来谈一桩很大的买卖。
我拿烟的手停在半空,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包工头当得粗了。以前我总觉得,给她们安排些轻省活儿,就是照顾。可她们要的不是轻省,是挣钱的路。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截粉笔,在工棚外一块废门板上写:
落地灰清理,一车一块二。
整砖挑拣,一百块砖六毛。
旧麻袋抖净装好,十条三毛。
废铁丝盘成捆,一捆两毛。
钱秀芬凑过来看,问:“一车多大?”
我指了指小推车:“装平,不许尖。”
方桂珍问:“整砖怎么算整?”
我随手捡了半块砖给她看:“缺角小于一指,能用,就算整。”
马小棠问得最细:“麻袋破了补好,算不算?”
我看着她,有点想笑:“补好能装水泥,就算。”
她点点头,认真得像在听老师讲课。
从那晚开始,工地角落里那块废门板成了她们的账牌。
每天收工后,几个女人就把白天散落在地上的砖块、灰渣、麻袋、铁丝一件件收拾出来。别人吃饭,她们先干半个钟头;别人打牌,她们再干一个钟头。小推车吱吱呀呀从楼下推到堆料处,车把被汗水磨得发亮。
我起初不放心,半夜还拿手电去看。
方桂珍弯着腰,把沾了灰的砖一块块敲净。钱秀芬蹲在麻袋堆旁,用针线补袋口。马小棠最瘦,却最能耐住性子,她把废铁丝一点点捋直,再绕成圆捆,码在墙边,像一排小小的铁环。
我说:“差不多就行了,别弄太晚。”
方桂珍头也不抬:“陆头儿,别催。你明天验,不干净你又扣钱。”
我被她噎了一下,只好笑笑走了。
第一个月结算,她们六个人靠这些散活儿多分了七十多块。
钱不算多,可拿钱那天,她们脸上的神气跟发日工钱不一样。
钱秀芬把钱数了两遍,卷进手帕里,说:“我给我闺女买双白球鞋。她来信说班里演节目,人家都有白鞋。”
方桂珍没说买什么,只把钱贴身放好,抬头问我:“陆头儿,还有没有更大点的活儿?”
我说:“你们别贪。散活儿能干,手艺活儿不一样。”
方桂珍看着我,眼神很硬。
“手艺也是人学的。男人的手是手,我们的手也是手。”
我嘴上没接,心里却被这话扎了一下。
六月中旬,我接了个麻烦活。
前山那边有个新建的电子厂,四栋宿舍楼要赶在九月底前交付。总包把内墙抹灰、卫生间防水和贴砖这几块分给了我。抹灰还好说,最难的是卫生间。
那年代厂房宿舍的卫生间,地方小,管子多,地面要找坡,墙上贴小白砖。砖不大,可越小越磨人,缝要齐,角要顺,地漏那点坡度更难弄。做不好,水排不走,验收就卡你。
我原先指望一个姓孙的瓦工师傅带人干。他手艺好,可脾气大,干了三天嫌价低,又说这楼的卫生间太碎,耽误工夫,带着两个徒弟去了别的工地。
人一走,我头都大了。
总包的曹经理催得紧,站在楼下拿手表敲掌心。
“陆建明,合同写得明明白白,九月底交。你现在跟我说师傅跑了,我跟谁说去?”
我赔着笑:“曹经理,我再找人。”
“找人是你的事。到时候拖了工期,钱从你账上扣。”
他走后,我在工棚里坐了半天。
外头太阳毒,水泥地晒得冒白光。工人们在楼里吆喝,搅拌砂浆的声音一阵一阵。我盯着桌上的施工单,越看越烦。
晚上,钱秀芬又来了。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方桂珍和马小棠也跟着。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先进来。
我一看她们那架势,就知道又要商量。
钱秀芬先开口:“陆头儿,听说卫生间没人贴砖了?”
我说:“这活儿你们别想。”
方桂珍皱眉:“我们还没说呢。”
我把施工单往桌上一拍:“这不是清落地灰。卫生间返工最麻烦,地面坡错了,整间都要敲。你们没干过,我不敢让你们试。”
马小棠小声说:“可以先试一间。”
我看她。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还是小,却没躲。
“试一间,不给钱也行。你验了,不行我们拆掉。行了,再商量价。”
方桂珍接着说:“我们不是抢师傅饭碗。师傅都走了,活儿空着也是空着。你让我们试,至少有个指望。”
钱秀芬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纸是水泥袋背面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原来她这几天一直在问瓦工,打听贴砖怎么算工,怎么算损耗,怎么算返工。不会写的字,她就画圈,旁边让识字的男工帮着标。
我拿过来看,心里慢慢静下来。
她们不是一时兴起。
她们把一层有多少间卫生间,一间大概多少平方,墙面几面,地面几块,全打听清楚了。连“阴角要压缝”“地漏边小砖最费事”这种话都记在纸上。
我问:“谁教你们的?”
钱秀芬说:“工地上长着嘴呢,问呗。人家肯说一句,我们记一句。不肯说,我们看。”
方桂珍说:“陆头儿,你怕我们砸了你的牌子,这我们知道。你给个标准,我们按标准来。”
我点了支烟,又把烟掐了。
那天晚上,我带她们去了三楼最边上一间卫生间。墙面还没处理完,水泥地上堆着沙。外头走廊黑,只有我手里一只手电。
我拿粉笔在墙上画线,告诉她们,第一排砖怎么起,为什么要吊垂线,地漏四周为什么不能平,墙角怎么留缝。
方桂珍听得很紧,眉头一直皱着。
钱秀芬问:“坡度看不出来怎么办?”
我找来一根透明水管,灌了半管水,给她们比划。
马小棠蹲在地漏旁,伸手摸那一点点低处,像摸一件贵重东西。
我说:“试一间可以。三天内做出来。不合格,不算钱,材料损耗从散活儿里扣。合格,也不能立刻全给你们,我还得看总包那边认不认。”
方桂珍问:“要是合格,按什么价?”
我说:“先按小工补贴。”
她立刻抬头:“那不行。”
我愣了:“你还没干,就跟我讲价?”
方桂珍站在那间没灯的卫生间里,身上全是灰,眼睛却亮。
“陆头儿,我们来商量,就是为了多挣钱。要还是按小工补贴,我们晚上熬到半夜图什么?试工可以不要钱,合格以后,就按平方算。男师傅什么价,我们少一点可以,但不能按小工。”
钱秀芬也说:“你放心,我们不乱要。先比男师傅低两成。等做顺了,再按一样的算。”
马小棠低着头,补了一句:“坏了我们认。”
我看着她们,忽然明白了。
她们不是求我开恩,是在跟我谈一条规矩。
我咬咬牙:“行。样板间过了,我去跟曹经理谈。谈不下来,我从我那份里给你们补一半。”
方桂珍摇头:“不要你补。你只帮我们把话说到桌面上。活儿是我们干的,钱也该从活儿里来。”
这话说得我半天没答上来。
第二天起,三楼最边上那间卫生间成了她们的战场。
白天她们照样干小工,搬砖、筛沙、递灰。到了晚上,三个人换下外面沾满泥的衣裳,把头发扎起来,拿着抹子、水桶、线坠进了卫生间。
另外三个女工也来帮忙,递砖、泡砖、擦缝。
第一晚,我去看了三回。
钱秀芬负责和灰,她用手指捻砂浆,嫌粗,就重新筛。方桂珍贴墙砖,第一块贴上去,又揭下来,重新抹灰。马小棠蹲在旁边递砖,每递一块,都用湿布把砖面擦一下。
楼下男工有人笑。
“女人贴砖,贴出来能看吗?”
“别到时候洗澡水往床铺流。”
“陆头儿也是急糊涂了。”
我听见了,没吭声。
钱秀芬听见了,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和灰。
方桂珍倒是抬头冲外面说了一句:“明天来看,嘴别先忙。”
第三天傍晚,样板间做完了。
小白砖一排排贴在墙上,刚擦过,亮得有点晃眼。地面也铺好了,地漏在中间偏里,四周砖缝像细线。
我心里先松了一半。
曹经理带着验收员来了。
他一进门,看到站在旁边的几个女工,脸就沉了一下。
“这谁干的?”
我说:“她们试的样板间。”
曹经理看了我一眼:“陆建明,你别跟我开玩笑。宿舍楼是要交给工人住的,不是让你练手的。”
方桂珍的脸一下红了,手往衣摆上擦了擦。
钱秀芬忍不住开口:“曹经理,你验活儿,不看人。”
曹经理被她顶了一句,脸更难看。
他没跟她争,弯腰拿小锤敲墙砖。敲到墙角时,有两块声音发空。验收员又倒了一盆水到地面上,水大半流进地漏,可门边那一小片还留着一层浅浅的水。
曹经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见没有?我不是说女人不能干,是这个活儿不能胡来。返工吧。”
那一下,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马小棠脸白得厉害,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钱秀芬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话咽回去。方桂珍盯着那两块空鼓砖,眼圈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也难受。
可活儿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工地上不能靠感动过验收。
曹经理走后,楼道里安静得只剩水往地漏里滴的声音。
我说:“这间拆了吧。你们已经尽力了。”
方桂珍突然蹲下去,用手指沾了门口那一点积水,抹在掌心里看。
“陆头儿,问题在哪?”
我说:“门口坡没找出来,墙角砂浆不满。”
“怎么改?”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很稳:“你别急着判我们不行。你告诉我们怎么改,我们返。返工这两天不算钱,坏的砖从我们散活儿里扣。两天后再验一次。要是还不行,我们认。”
钱秀芬也说:“第一次不行,不等于永远不行。男师傅学手艺也不是第一天就成。”
马小棠蹲在地漏旁,小声说:“我刚才看见水停的地方了。是那儿高了半指。”
那晚,我没有让她们散。
我找来一根靠尺、一只线坠、一段透明水管,把卫生间门口到地漏的坡重新给她们讲了一遍。讲完,她们把那块地砖一片片敲起来。敲得小心,能用的砖就泡回水桶,不能用的堆到一边。
楼道里闷热,蚊子咬得人腿上全是包。
方桂珍跪在地上铲旧灰,膝盖下面垫了一块破纸板。钱秀芬一遍遍调砂浆,水多了倒掉,灰干了再加。马小棠拿粉笔在墙角做小记号,怕第二天忘。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以前我带工人,讲的是快,讲的是量,讲的是别出事。那晚我头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几个女人为了多挣几块钱,是怎么把一间小小的卫生间当成命里的大门去敲的。
两天后,再验。
这回曹经理来得有些不耐烦。
“陆建明,我时间不多。”
我说:“就五分钟。”
钱秀芬没说话,把一桶水提进卫生间,倒在地上。
水铺开后,没有往门口跑,也没有停在角落,而是慢慢朝地漏收过去。起初是一片,后来变成几条细线,最后全进了地漏,只剩砖面上薄薄一层湿光。
验收员拿小锤敲墙角。
一块,两块,三块。
声音实,不空。
他又把靠尺贴在墙上,低头看缝。
曹经理抱着胳膊,站了半天,终于说:“这一间算过。”
钱秀芬的肩膀一下塌下去,像憋了两天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马小棠低着头笑,笑着笑着眼泪掉在地砖上。方桂珍没笑,她只是转身看我。
“陆头儿,该商量价了。”
我差点被她这句话逗笑,又笑不出来。
曹经理也听见了,眉头一皱:“什么价?”
我把昨晚准备好的话说了:“曹经理,卫生间贴砖这块,让她们接一部分。按合格面积算钱,不合格返工。价格按原来孙师傅那班的八成。”
“不行。”曹经理想都没想,“女工就是女工,按小工加补贴。”
方桂珍上前半步。
她手上还有灰,指甲缝都是黑的。
“曹经理,你刚才验的是砖,不是验我是男是女。砖合格,价就该按砖算。”
曹经理看着她,脸色有点挂不住。
“你们别把话说得这么硬。工地有工地的规矩。”
钱秀芬接过话:“规矩要是只认人,不认活,那我们还学什么手艺?以后只要女人干得好,也只能拿小工钱?”
曹经理没答。
楼道里围了不少人。男工、木工、钢筋工都挤在外面看热闹。有人不吭声了,有人把烟拿在手里忘了抽。
我知道,这时候我要是不说话,她们刚刚贴直的那几排砖,就又弯回去了。
我对曹经理说:“这活儿算在我队上。她们做坏了,我负责返工。她们做合格了,你按面积给我结,我按约定给她们结。你不用单独认她们,你认我的班组就行。”
曹经理盯着我:“你担?”
“我担。”
方桂珍忽然回头看我。
我没看她,只盯着曹经理。
“我带的人,不管男工女工,活儿过了就是过了。要是干一样的活儿,验一样的标准,还拿两样的钱,以后谁还肯学?”
曹经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摆摆手。
“先给你们二十间。二十间都过,再说后面的。”
方桂珍立刻问:“价呢?”
曹经理瞪她:“八成。”
钱秀芬还想开口,方桂珍拦住了。
“行。二十间八成。二十间全过,后面按一样算。”
曹经理本来已经转身了,听见这句又回头:“你还会往上要?”
方桂珍说:“我们来工地不是为了证明女人能吃苦,吃苦不值钱。我们是为了多挣钱。活儿做到一样,钱也要往一样上谈。”
那天楼道里静了一下。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场面。
一个三十八岁的乡下女人,穿着沾灰的旧布鞋,站在一间刚返好工的卫生间门口,跟一个拿着总包合同的经理讲价。她没有吵,没有骂,也没有低声下气。她只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那二十间卫生间,她们干了整整十二天。
白天工地热得像蒸笼,楼层里没有风,墙面返潮,灰浆干得慢。她们就把砖提前泡好,按墙面一摞摞分开。钱秀芬拿粉笔在地上画小格子,哪间用多少砖,哪间剩多少边角料,全记着。马小棠负责擦缝,她手细,棉纱绕在指头上,一条缝一条缝抹过去,抹完还要退后看一眼。
方桂珍是主心骨。
她以前话不算多,可那段时间像变了个人。谁贴歪了,她不骂,只把砖揭下来,自己贴一遍给人看。谁累得直不起腰,她就让人去门口吹五分钟风。吃饭的时候,她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拨给小的,说:“咸点,下饭,手上才有劲。”
我每天去看两次。
有一次中午,大家都在楼下吃饭,我看见马小棠一个人还蹲在卫生间里。她对着墙角一条缝,用刀片轻轻刮。
我说:“吃饭去。”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才小声说:“这条缝粗了,我看着难受。”
我说:“差这么一点,验收不一定看得出来。”
她摇摇头。
“陆头儿,我们是第一次接这种活。别人看不出来,我们自己得看得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脸热。
我做包工头几年,也常说质量要紧。可有时候工期压下来,我心里也会想,差不多就行。反倒是她们,明明最缺钱,却不肯把自己的第一块招牌糊弄过去。
第十二天,二十间卫生间全部完工。
曹经理带人一间间验。
倒水,敲砖,看缝,查阴阳角。
从三楼查到五楼,太阳慢慢偏西。几个女人跟在后头,一句话不说。钱秀芬的手一直绞着衣角,方桂珍的脸绷得很紧,马小棠抱着一只空水桶,指节发白。
最后一间验完,验收员在单子上写了两个字:合格。
曹经理把单子递给我,嘴角动了一下。
“后面的,也给她们做吧。价按原班组算。”
钱秀芬当场就蹲下去了。
我以为她不舒服,赶紧扶她。她却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笑,笑着笑着又像哭。
方桂珍站在旁边,眼睛红了,嘴却硬。
“秀芬,起来,别让人看笑话。”
钱秀芬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泪。
“我不是哭,我就是……我就是心里松了。”
马小棠抱着桶,突然问我:“陆头儿,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也算瓦工了?”
我说:“算。”
她又问:“工钱也按瓦工?”
我点头:“干瓦工活,就按瓦工算。”
马小棠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被水泥泡得发白,有两处裂口还渗着血。看着看着,她把手背到身后,像怕人笑话,又像怕自己先忍不住。
那天晚上,几个女人没有再去清落地灰。
她们坐在工棚旁边的水泥管上,分一包瓜子吃。方桂珍把废门板搬出来,用粉笔在上面重新写:
女工贴砖班。
五个字写得歪歪斜斜,却谁也没笑。
钱秀芬在旁边添了一行:不合格不收钱。
马小棠想了半天,又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里面几条线,像一面贴好的砖墙。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觉得那块破门板比总包办公室里的合同还要亮堂。
后面的活儿并不顺。
二十间过了,不代表两百间都能轻松过。
七月下旬,南方的雨说下就下。墙面返潮,砖背吃水不匀,有几间第二天起来出现了细小空鼓。曹经理抓住这个,又把我叫去办公室。
“陆建明,我让她们做,是看你面子。你不能让我难看。”
我说:“该返的返,该扣的扣。”
回到楼上,我还没开口,方桂珍已经把空鼓的几块砖圈出来了。
她说:“我们自己发现了,下午拆。”
钱秀芬脸色不好:“这几间不是手艺问题,是墙太湿。”
我看了她一眼:“墙湿就能不管?”
她咬了咬牙:“不能。”
方桂珍说:“以后头天先看墙,湿的晾,不能急。赶工归赶工,砸牌子的活不干。”
这话传出去,几个男瓦工反倒有点服她了。
以前他们看女工贴砖,总觉得新鲜,像看人唱戏。后来发现她们不光能贴,还敢返自己的工,慢慢也没人说闲话。有人路过,还会提醒一句:“桂珍,六楼西头那间管根不平,你们先铲铲。”
方桂珍不爱欠人情,晚上就把那人白天落下的一袋工具送回去。
工地上的关系就是这样。你有手艺,别人就多看你一眼;你守规矩,别人就愿意给你让条路。
八月初的一天,发工资。
这是女工贴砖班第一次按面积结算。
我把钱算出来时,自己都愣了一下。扣掉返工损耗和借用工具费,方桂珍分到的钱,比普通男小工多了一大截。钱秀芬也不少,马小棠因为负责擦缝和收尾,少些,但也比以前翻了一倍。
她们三个站在桌前,谁都没伸手。
我说:“怎么,不信?”
钱秀芬拿起工资单,看了又看:“陆头儿,你算错了吧?”
我说:“你还盼着我少给?”
她连忙摇头:“不是,我就是没拿过这么多。”
方桂珍把自己的那份拿起来,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到最后,她忽然把钱按在桌上,问我:“陆头儿,后面外走廊踢脚线能不能也给我们?”
我笑了:“刚拿到钱,又来商量?”
她看着我,也笑了一下。
“挣钱这事,不能等。等着等着,活儿就成别人的了。”
钱秀芬说:“我们也不是乱接。踢脚线跟贴砖一个理,就是要线直。你给我们两间试。”
马小棠在旁边补充:“楼梯踏步也能试。不过那个要先量尺寸。”
我说:“你们现在胃口越来越大了。”
方桂珍把钱收好,说:“胃口不是天生大的。是干出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我没再笑。
那天下午,我去找曹经理谈外走廊和楼梯踏步。曹经理听完,敲了敲桌子。
“你那几个女工还真把自己当班组了?”
我说:“她们本来就是班组。”
“陆建明,你别忘了,现场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楼梯踏步人来人往,做不好最容易返工。”
“那就先做一跑楼梯。验不过,我换人。”
曹经理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你现在说话倒硬。”
我说:“不是我硬,是她们的活儿硬。”
曹经理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一跑楼梯。还是老规矩,合格再算。”
我回去告诉她们时,钱秀芬正在洗抹子,听完把水一甩,溅了自己一裤腿。
“真的?”
“真的。”
马小棠问:“哪一跑?”
我说:“二号楼东边,一楼到二楼。”
方桂珍低头想了想:“那地方人最多,做出来大家都看得见。”
我说:“你怕?”
她说:“怕。可越怕越要做好。”
楼梯踏步比卫生间更磨人。
每一级高度不能差太多,踏面要平,边角要直。方桂珍拿着卷尺,一阶一阶量,量完在墙边写数字。钱秀芬蹲着拌水泥砂浆,马小棠负责清边。她们干得慢,第一天才做了六级。
有人急。
曹经理路过时说:“照这个速度,过年也交不了。”
方桂珍没争,只问我:“陆头儿,工期怎么排?”
我说:“这跑楼梯给你们四天。”
她点头:“那就四天。”
第二天,她们自己改了法子。
方桂珍只负责定线和收边,钱秀芬专门铺砂浆,马小棠提前把砖和石材按尺寸摆好,另外三个女工轮着搬料。人不乱走,料不乱放,谁干哪一步清清楚楚。
四天后,那跑楼梯做好了。
验收那天,曹经理没先说话。他从一楼走到二楼,又从二楼走下来,脚步放得很慢。走到最后一级,他低头看了看鞋底,再看了看踏步边线。
“可以。”
就两个字。
方桂珍却像听见了很重的一句话,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钱秀芬低声说:“桂珍,过了。”
方桂珍说:“我听见了。”
马小棠摸了摸最下面那一级踏步,指尖轻轻扫过去,像摸自家门槛。
从那以后,女工贴砖班在工地上算真正站住了。
她们还是住在临时搭的棚子里,还是吃咸菜拌饭,还是舍不得买汽水。可别人叫她们时,慢慢不再只喊“女工”,而是喊“桂珍那班”。
“桂珍那班,四楼有几块砖要补。”
“桂珍那班,曹经理叫你们去看走廊。”
“桂珍那班,明天材料到了先给你们留一垛。”
称呼一变,人心里的位置也变。
九月赶工最紧的时候,整个工地几乎天天加班。
我怕她们熬坏,晚上十点就赶人。
方桂珍不肯走:“再干半个钟头。”
我说:“你们白天也没闲着。”
她说:“陆头儿,我家老大开学要交住校费。晚半个钟头,就是几块砖。”
钱秀芬说:“我闺女那双白球鞋买了,来信说穿着跳舞,老师夸她站得直。我还想给她买件红毛衣。”
马小棠一直没说过自己要钱干什么。
那天她收拾工具时,我顺嘴问了一句:“小棠,你呢?你攒钱做什么?”
她低着头,把抹子上的灰刮干净。
“我想把我妹妹接出来。”
我没想到是这个。
她说,她妹妹十六岁,在老家山里,家里准备让她跟着亲戚去小煤窑做饭。马小棠不放心,想等手里有点钱,把妹妹接到珠海来,哪怕先在饭馆洗碗,也比在山里糊里糊涂强。
她说这些时,声音还是小,却没有以前那种躲闪。
“我以前觉得自己没本事,出来也是混口饭。现在我会贴砖了,我能带她。”
我说:“你自己都还让人带。”
她抬头看我,很认真地说:“那我就学快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说:“先把自己顾好。”
她点点头,又低头擦抹子。
那只抹子是她自己买的,木柄上用红线缠了几圈,防滑。工地上工具常丢,她每天收工都要擦干净,包进一块旧布里,放到枕头下面。
十月底,宿舍楼终于交工。
验收那天,总包、厂方、监理一起过来。厂方负责人最看重卫生间和楼梯,因为以后住的人多,坏了最麻烦。
我心里吊着。
方桂珍她们站在楼下,没有跟上去。钱秀芬说:“我们不去,去了更紧张。”
可我知道,她们耳朵一直竖着。
一个多小时后,曹经理从楼上下来。
他走到我跟前,把验收单递给我,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过了。”
我还没说话,钱秀芬先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厂方负责人走过来,问:“卫生间是哪班做的?”
我指了指方桂珍她们。
几个女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像怕自己身上的灰蹭到人家干净衬衫。
厂方负责人看了她们一眼,说:“做得细。尤其楼梯踏步,线顺,边角干净。以后我们二期还有宿舍,还是按这个标准。”
方桂珍的手一下攥住了衣角。
钱秀芬低头笑,笑得嘴都合不拢。马小棠站在最旁边,眼睛亮得吓人。
厂方负责人走后,曹经理对我说:“陆建明,二期你还接不接?”
我说:“看价。”
方桂珍忽然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转头看她。
她脸红了,却还是开口:“曹经理,二期要是还有贴砖和楼梯,能不能提前给我们看量?我们好算人手。”
曹经理挑了挑眉:“你现在直接跟我谈了?”
方桂珍有点慌,但没退。
“不是越过陆头儿。我们是他班组里的人。活儿要是定了,我们得知道怎么排。”
钱秀芬也跟上:“材料早点到,我们能少浪费。砖要先泡,墙要先看湿不湿。”
马小棠小声说:“楼梯踏步要提前量。”
曹经理看着她们三个,又看了看我,忽然把手里的文件卷起来敲了一下掌心。
“行。到时候让陆建明带你们一起来。”
那一句话,比夸她们手艺好还要紧。
因为那是第一次,总包的人把她们当成能坐到桌边商量活儿的人。
交工后的第三天,我结清了最后一笔工钱。
那天工棚里挤满了人。男工们领钱快,按手印,揣兜,转身就走。轮到女工贴砖班时,方桂珍却把那块废门板搬了进来。
门板上的字已经写满了。
哪天做了几间卫生间,哪天返了几块砖,哪天做了多少级楼梯,哪天扣了多少材料损耗,都用粉笔记着。有些地方被雨水洇开,她又重新描过。
钱秀芬把一张纸摊在桌上。
“陆头儿,这是我们自己算的。你也算一遍。”
我拿过来看,差点笑出声。
数字写得不算好看,可一项一项很清楚。总平方、单价、返工扣款、工具分摊,最后每个人分多少,都列着。马小棠的名字旁边还多画了个小圈,钱秀芬解释说:“她擦缝最多,多分一点,我们几个商量过了。”
我问:“都同意?”
方桂珍说:“同意。她手细,该多拿。”
马小棠脸红了:“我不要多。”
钱秀芬把她按住:“你别说话,这是大家商量好的。”
我把自己的账本翻出来,一项项对。
她们算得只差两块四毛。
不是多算,是少算了。楼梯踏步有一段补边,她们忘记加。
我把钱补进去。
方桂珍看着那两块四毛,半天没动。
我说:“怎么,还嫌少?”
她摇摇头。
“不是。我就是想,以前我们拿钱,都是你算多少就是多少。现在我们也能自己算明白了。”
钱秀芬说:“算明白,心里踏实。”
马小棠拿着钱,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红线抹子。
我问她:“妹妹的事,够了吗?”
她点点头:“够路费了。年底我回去接她。”
方桂珍把钱分好,突然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我。
我皱眉:“干什么?”
她说:“那间样板房第一次返工,坏了几块砖。你当时没全扣,这个补上。”
我把钱推回去:“账上已经扣过了。”
“没扣够。”
“我说扣够就扣够。”
她不动,手还伸着。
我有点急:“方桂珍,你们好不容易多挣点,别跟我来这个。”
她看着我,慢慢把钱放到桌上。
“陆头儿,我们靠手艺多挣钱,也靠规矩站住。少扣了,看着是占便宜,往后别人就能说我们是你照顾出来的。这个钱你收。”
工棚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最后我收了。
不是因为缺那点钱,是因为我明白,她们要的体面就在这里。该挣的,一分不少;该扣的,也不躲。
结完账,外头下起小雨。
南方的秋雨细,落在铁皮棚上沙沙响。几个女人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看那块废门板。
钱秀芬说:“这板子能不能给我们?”
我说:“一块破板子,要它干什么?”
她说:“带回去。以后我们接活儿,还拿它记账。”
方桂珍说:“明年要是还有工地,我们还来找你商量。”
我说:“还商量散活儿?”
她摇头。
“商量包活儿。”
马小棠把红线抹子放进布包里,小声却清楚地说:“商量工价,商量工期,商量验收。”
我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行。以后你们来,不用站门口,进来坐着商量。”
方桂珍也笑:“那可说好了。”
腊月里,工地散了。
有人回湖南,有人回湖北,有人留在珠海找零活。方桂珍她们六个女工,买的是同一趟往北的慢车票。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们。
九十年代的车站乱,蛇皮袋堆得到处都是,卖茶叶蛋的,卖报纸的,喊声混在一起。她们每个人都背着大包小包,包里有衣服,有给孩子买的鞋,有红毛衣,还有几把用旧布包起来的抹子、靠尺、线坠。
钱秀芬把一双白球鞋从包里拿出来给我看。
“给我闺女的,怕挤变形,我一直抱着。”
方桂珍买了两件厚棉袄,说一件给儿子,一件给女儿。她还买了一只小闹钟,说孩子上学不用再听鸡叫。
马小棠的包最轻。
她说:“我回去接妹妹,回来时就重了。”
火车快开时,方桂珍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折好的东西递给我。
是那块废门板上抄下来的账。
她们把上面的工种和单价誊到纸上,后面还空着几行。
我问:“给我干什么?”
方桂珍说:“你帮我们看看,明年要是接二期,这些价哪里不合适。我们过完年回来,再跟你细商量。”
我把纸接过来,看见最上面写着四个字:桂珍班组。
字很歪,但笔画很重。
火车开动时,钱秀芬趴在窗边喊:“陆头儿,别把二期给别人啊!”
我喊回去:“你们回来晚了,我就给别人。”
方桂珍立刻说:“不会晚,正月十六到!”
马小棠在旁边补了一句:“带我妹妹一起。”
火车慢慢往前,车窗里几张脸一晃一晃。她们朝我挥手,手掌粗糙,指节发红,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笑不是发了财的笑,也不是被人施舍后的感激。
那是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的手能给自己挣来路,自己的话也能坐下来跟别人商量。
后来很多年,我又带过许多工地,见过更多人。有人力气大,有人嘴甜,有人算盘打得响。可我始终忘不了一九九三年南方那个潮湿又闷热的工地,忘不了那几个为了多挣钱总来找我商量的女工。
起初,她们站在我工棚门口,问我有没有散活儿。
后来,她们站在卫生间门口,问我合格以后按什么价。
再后来,她们站在验收单旁边,问下一期工程能不能提前看量。
也是从那一年起,我才真正明白,工地上的女人们最怕的从来不是苦,也不是累。
她们怕的是干了活,却永远只能被人当成帮手;她们怕的是有一双能把砖贴直的手,却没人肯把尺子递给她们。
只要你肯把尺子递过去,她们自己就能量出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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