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丽冰川之下，“固体水库”已不再安全

你敢相信，人人向往的雪山秘境，正在慢慢变成高危地带。

最近尼泊尔北部发生的冰川崩塌洪水，把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到了所有人面前。很多人平时刷到雪山短视频，满眼都是巍峨壮阔的美景，可很少有人会静下心想一想，世代守在冰川下游山谷里的当地人，每一天都要直面这份美景附带的巨大风险。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也让不少吃瓜网友第一次意识到，冰川带来的隐患，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棘手。我们总觉得冰川崩塌是遥远的新闻，直到洪流冲毁家园，大家才猛然回过神，危险其实一直在悄悄靠近。

这场洪流的破坏力，远超当地人的预估。

据CNN公开报道，朗塘里荣峰一块宽约2000英尺的冰川整块断裂脱落，裹挟着冰块、碎石，还有不少和汽车同等大小的巨石顺势向下俯冲。

整股混合物下行速度达到每秒7000英尺，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刚开始甚至被当地居民误以为是地震。这一团被当地人称作液态混凝土的洪流顺着狭窄峡谷一路狂奔，沿途的民居、桥梁、小型发电厂几乎瞬间被夷为平地。坚硬的岩体和冰块混合在一起，普通的建筑根本扛不住这般冲击，峡谷之内，短短一段时间就沦为一片废墟。

当地专家，也被这次灾害的规模破防了。

尼泊尔气候组织ICIMOD冰冻圈分析师普拉尚特·巴拉尔对外表态，这一次灾害的体量，已经远超近些年来当地记录下的同类事件。目前遇难和失联的人数还在持续更新，救援队伍只能在残破的河道周边艰难搜寻幸存者。

而最让人揪心的一点在于，现阶段的科研人员，尚且没办法直接下定论，本次灾难究竟完全由气候变化直接触发还是别的什么，可所有的观测数据，都在指向同一个不容乐观的大趋势——单次事件很难一锤定音，但长期的趋势，已经很难逆转。

也就是说，这不是偶然事件，在不远的将来，它可能会更频繁。

那么问题来了，冰川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地质学家丹·舒加尔的一番话，值得所有人细细琢磨。他提到，就算这一次崩塌事件，暂时没办法和气候变暖直接划上等号，但这就是科学界很早就预判过的场景，也是全球变暖落在现实之中最直观的模样。

据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CIMOD）的最新调研数据，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区域的冰川消融速率，从2000年开始直接翻了一倍，冰层消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在加快。原本缓慢变化的雪山，如今正在以人类能够感知到的节奏，一点点发生改变。

这里有个很形象的类比，很多人未必听过。

英国基尔大学物理地理学家理查德·沃勒，曾经把高山山体做过一个通俗的比方。整座大山就是一堆碎裂的石块，原本填充在岩石缝隙当中的永久冻土，相当于牢牢把碎石粘合在一起的胶水。

永久冻土里面混合着土壤、沉积物还有冰层，低温稳定的时候，山体可以保持完整，可一旦气温持续走高，冻土慢慢解冻，那层胶水也就一点点失效，大块山体失去束缚，崩塌也就成了大概率事件。看不见的冰层慢慢消融，整座大山的根基，也在悄悄松动。

冰川消融带来的麻烦，还不止山体坍塌这一桩。

冰雪不断融化之后，山谷高处慢慢积攒出水体，形成了危险的冰川悬湖。这些湖泊没有人工堤坝，全靠冰川和碎石自然围挡，一旦内部蓄水量超过临界值，就会发生溃决。

就在去年7月，尼泊尔相近的区域就发生过冰川湖溃决洪水，最终造成至少11人遇难。

除此之外，气候变暖还改变了山区的降水模式，原本冬季落下的积雪，如今更多变成暴雨，高强度降雨，又会进一步诱发滑坡和水土流失，多重风险层层叠加，下游居民等于坐在了多重隐患之上。一波风险还没消退，另一重危机已经在路上。

当地地质学家，也说出了内心的担忧。

尼泊尔灾害管理中心主席、地质学家比沙尔·乌普雷蒂感慨，很多悬在头顶的冰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坠落，一旦事发，效果不亚于一场从天而降的海啸。很多外人眼里诗意的山谷，对于本地人而言，是故土，也是随时可能爆发的风险区。离开舍不得，留下，又要时刻悬着一颗心。

放眼全球，同类隐患正在各处陆续浮现。

英国南极调查局气候科学家埃拉·吉尔伯特提醒，冰川持续萎缩之后，整体结构稳定性会大幅下滑，随时有可能出现突发性崩塌。欧洲阿尔卑斯山脉，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只要存在冰川和永久冻土的高山区域，全都面临同类考验。

美国阿拉斯加首府朱诺上方的梅登霍尔冰川，下方的自杀盆地湖经常出现小规模溃决，洪水顺着河道冲向城区，房屋损毁的新闻时有传出。

去年瑞士布拉滕村，也是因为一次冰川崩塌，整个村落被大量冰岩混合物彻底掩埋，不少科研人员推测，这场事故的诱因，同样离不开永久冻土融化带来的连锁反应。这早已不是单一地区的麻烦，而是一场全球性的考验。

而且，就算提前预警，现实的困境依旧很难破解。

英国雷丁大学气象学与气候变化教授汉娜·克洛克坦言，尼泊尔现有的预警系统，这一次其实已经救下了不少下游民众。但是高山灾害本身有一个很难解决的痛点，灾害从触发，到洪流冲到居民区，留给人们撤离的时间极其短暂。

有相关科学家测算，本次尼泊尔境内的洪水波，在前近14英里的路程，行驶时速达到120英里。这么快的流速，警报发出之后，留给普通人收拾物资、转移避险的窗口，几乎转瞬即逝。预警可以提供一线生机，却很难做到从容避险。

想要做到事前预判，难度更是超乎想象。

巴拉尔坦言，尼泊尔境内登记在册的冰川足足有3000座，如果想要做到全覆盖实时监测，工作量和成本都高到难以落地。我们总想着提前找到即将崩塌的冰川，可高山区域地形险峻，人力实地勘测基本行不通。

好在现在，新的卫星监测技术，让不少科研人员看到了一丝转机，丹·舒加尔认为，这套全新的卫星观测体系，如果后续顺利落地，或许会成为高山灾害预警领域的游戏规则改变者。只是新技术从研发、布设到成熟落地，依旧需要漫长的时间。

可新技术，也只能缓解问题，没办法彻底根除。

面对这种自然灾害，一般解决方案是高危山谷内的居民，应当逐步有序搬迁，彻底远离灾害带，从根源规避伤亡风险。但大规模整体搬迁，经济成本极高，当地的旅游业、农耕产业都会受到毁灭性打击。而且对于尼泊尔居民来说，故土难离，不能简单一句搬迁就抹平当地人世代的羁绊。

还有一个更长远的危机，藏在冰川消融的背后。

据ICIMOD现有研究推演，如果当下的消融趋势持续推进，就算全球能够达成比较理想的气候减排目标，等到本世纪末尾，全球20多万座高山冰川当中，近乎一半会彻底消失。

冰川相当于巨型固体水库，短期内冰层融化，洪水、滑坡事件会变得越发频繁，等到冰层消耗殆尽之后，下游河流的水源补给又会大幅下降，先涝后旱，这样的局面，会给沿岸数百万民众的生计，埋下长久的隐患。当下的洪水，或许只是未来一系列连锁问题的开端。

很多人只看见了眼前的美景，却忽略了背后的代价。

雪山旅游热度一年高过一年，络绎不绝的游客奔赴山谷，欣赏冰川独有的风光，当地不少村镇也靠着文旅慢慢发展起来。可热闹的背后，风险也在同步累积。人类不断向雪山深处拓展活动范围，越来越多的定居点、基础设施修建在冰川下游的危险地带，相当于主动走入了灾害可能途经的路线。

很多人享受着自然馈赠的风光，却常常忽略，自然一旦开始反噬，人类能够周旋的余地其实少得可怜。美景可以观赏，但是贸然扎根在风险带上，本身就是一场博弈。

说到底，冰川下游的致命负担，从来都不是冰川本身，而是人类一边不断向高危区域靠近，一边没能及时遏制气候变暖的脚步。

美景从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总以为，大自然的馈赠可以无限索取，风险永远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人类都要学着和逐渐失控的冰川风险共存，而减排、监测、避险规划，这三件事，没有一件可以继续拖延下去。被动等待灾难降临，永远是代价最高的那条路。

引用参考来源：

CNN、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CIMOD）、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英国南极调查局、英国基尔大学、英国雷丁大学公开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