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肉留下：印度杀猪盘最新受害者，迪拜王室也没逃过

在跨国公司的风险清单上，印度长期占据一个特殊位置。

它不属于"进不去"的市场，恰恰相反，进场的门开得又大又亮：十四亿人口，全球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生产挂钩激励计划，总理亲自站台，审批可以为你加速。

问题出在进场之后。

沃达丰、凯恩能源、小米、Vivo、Oppo、三星、大众、苹果——这份名单跨越四个大洲，涵盖英国、中国、韩国、德国、美国的头部企业。它们在印度的遭遇高度雷同：投资落地，业务做大，然后在某一天收到一份关于五年前、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账单。

这就是传说中的“印度杀猪盘”。

等你把肉养肥了再动刀。出手的时机，往往不取决于你什么时候违规，而取决于你什么时候在印度有了足够多、且搬不走的资产。

最新一个例子发生在上周。这次挨刀的，是一家刚刚被阿联酋王室收购的印度本土银行。

迪拜人花了八个月，做成一件印度史上没有过的事

2025年10月18日，迪拜最大的银行集团阿联酋NBD银行（Emirates NBD）与印度RBL银行（Ratnakar Bank Limited）同日召开董事会，签署最终协议。

以每股280卢比认购定向增发，注入约30亿美元，取得控股权；同时按印度证监会《收购管理条例》，向公众股东发起最高26%的强制要约收购。

RBL不是小银行。它成立于1943年，比印度独立还早四年，在28个邦和联邦属地有603家网点、1,339个业务代理网点，1,500万客户，信用卡和联保小组贷款是它的强项。

审批走了八个月，印度储备银行、印度竞争委员会、印度证监会、阿联酋央行，最后是印度政府本身。今年5月中旬拿到全部批文。

2026年6月18日，孟买举行交割仪式，马哈拉施特拉邦首席部长法德纳维斯出席。阿联酋NBD最终实际注入27.5亿美元，约2600亿卢比，持有扩股后60%的股份。同日，RBL董事会新增五名由阿联酋NBD提名的董事。

这笔交易一次性创下三项纪录：印度银行业史上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印度银行业史上最大的股权融资，以及第一次有外国银行控股一家盈利中的印度上市私营银行。

阿联酋NBD的董事长是谢赫·艾哈迈德·本·赛义德·阿勒马克图姆，迪拜王室成员，阿联酋航空的掌门人。他在交割当天说，这笔交易"体现了阿联酋与印度战略伙伴关系的力量"。

接下来两个月，一切都非常顺利。

交割后的首个季度，RBL净利润同比增长27%，净利息收入突破1,600亿卢比。股价从6月18日的369卢比涨到8月25日的382卢比，年内累计上涨21%。8月24日，银行按员工持股计划向行权员工增发831,301股，总股本从1,550,108,105股增至1,550,939,406股。

印度报纸称：迪拜的谢赫给印度人送了份大礼。

罚款来了

8月27日，孟买邦税务局助理专员签发的一份文件送到RBL银行。

依据是《2017年马哈拉施特拉邦商品与服务税法》第74条。追缴对象是2020-21财年。金额精确到个位：1,037,698,197卢比。

约10.38亿卢比，七千七百万人民币。

印度GST法里，第73条管"非因欺诈的少缴税款"，第74条管"因欺诈、故意虚假陈述或隐瞒事实的少缴税款"。走73条，罚金轻；走74条，罚金可以等额于税款本身。税务局选了后者。

争议标的是进项税抵扣（Input Tax Credit）。RBL给它的数字银行业务板块单独办了一个GST注册号，在这个号下抵扣了一批进项税。税务局认为违规。

8月28日，银行向孟买证交所和印度国家证交所披露此事，表示会按期答辩。

RBL自己以前就收过同一份账单。同样是数字银行板块单独注册号下的进项税抵扣，税务局针对2019-20财年发过一份9.2亿卢比的通知。银行公告里写明，2018-19和2019-20两个财年，这个问题的裁决都对银行有利。

也就是说，这套指控此前已经被推翻过两次，现在换个财年，重发一遍。

印度杀猪盘就是这么离谱，阿联酋王室并不是第一个。

杀猪盘名单

小米是中国人最熟悉的一个。

2022年4月29日，印度执法局（Enforcement Directorate）依据《外汇管理法》第37A条，冻结小米印度公司账户内555.127亿卢比，当时约合6.76亿美元。理由是小米印度自2015年起以"特许权使用费"名义向三家境外实体汇款，而ED认定小米并未从这三家实体获得任何服务。ED称，这是印度史上金额最大的一笔冻结令。当年9月，主管当局确认冻结；2023年4月，卡纳塔克邦高等法院驳回小米申诉。

同年1月，印度税收情报局（DRI）突击搜查小米各地办公室，认定其支付的特许权使用费未计入进口完税价格，另开出三份合计65.3亿卢比的关税追缴通知。

Vivo在2022年7月ED全国搜查，指其通过空壳公司向境外转移2,024.1亿卢比；2023年10月四名高管被捕，其中一名中国籍；2025年5月，德里法院向Vivo全球CEO沈炜、CFO陈玉芬及Vivo印度CEO陈志涌发出传票，要求经内政部送达。海关另开一单：虚假申报，追缴关税221.7亿卢比。

Oppo被另一份关税追缴，5.5亿美元。

三星在2026年1月8日一份非公开海关裁定认定，三星印度2018至2021年间从韩国和越南进口7.84亿美元的远端射频单元，故意错误归类以规避10%至20%关税。补税加100%罚金，446亿卢比，5.2亿美元；另有七名三星印度高管被个人处罚，合计8,100万美元，包括网络事业部副总裁、CFO和主管间接税的总经理。总额6.01亿美元，接近三星印度上年度净利润的三分之二。三星的抗辩是：这种归类方式印度官员多年知情且接受，而且信实集团多年来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进口同一部件。

2024年9月，印度就斯柯达大众印度把整车拆成零件分批进口一事，开出14亿美元的进口税追缴单，为印度史上最大。大众把印度政府告到孟买高等法院，在105页诉状中称这个数字"大得离谱"，并指出它威胁到公司在印度已投入的15亿美元。

苹果在2021年被立案，2024年印度竞争委员会调查报告认定其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焦点后来变成一个数学问题——印度2024年生效的新规允许按全球营业额而非印度营业额计算罚款。苹果在德里高等法院545页起诉状里算出，理论敞口约380亿美元。

关门打狗的五个动作

这些案例有一套熟悉的模式。

法律可以往回改。

2012年，印度最高法院判沃达丰胜诉，认定境外交易不应在印度征税。判决之后，印度议会修法，追溯效力回到1962年。沃达丰随即收到2,210亿卢比账单，凯恩能源收到1,024.7亿卢比。这就是至今仍被写进教科书的"追溯性征税"。

同一笔钱可以有两种定性。

税务部门说小米的特许权使用费是真的，所以要并入进口货值补关税；执法部门说这笔特许权使用费是假的，所以属于非法汇出。两个结论互相矛盾，但两份账单同时有效。

先执行，后审判。

对沃达丰，印度没有动手。对凯恩，印度扣了它持有的韦丹塔股份并在仲裁期间卖掉，扣下114亿卢比应付股息，把一笔159亿卢比的退税直接冲抵欠款。小米那555亿卢比，是在任何法院作出终审判决之前就被冻结的。

钱先拿走，官司慢慢打。

打人不打公司。

三星案里，七名在印高管被个人处以合计8,100万美元罚款。Vivo案里，四名高管被捕，三名最高层被法院传唤。公司可以聘律师，个人要考虑的是能不能离境、会不会被拘留。这一招对谈判桌的影响，远大于罚款数字本身。

改分母。

苹果的380亿美元敞口，不来自它在印度赚了多少，而来自新规把罚款基数从印度营收改成全球营收。苹果在印度的相关App Store营收约3.5亿美元，两者相差一百倍。2026年5月18日，德里高等法院要求苹果全面配合调查，同时禁止竞争委员会在7月15日前作出终局裁决；6月3日苹果让步交出财务数据，但只交印度部分。这场官司真正在打的，就是分母。

今年，钱开始往外走

外国机构投资者今年从印度股市净流出2.41万亿卢比，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的1.66万亿卢比，也远超此前最差的2022年（1.21万亿卢比）。3月单月净流出1.17万亿卢比，创下印度1993年开放外资入市以来的单月纪录。外资在印股的持股比例降到14.7%，14年最低。

印度财政部7月28日在联邦院的书面答复给出：净FDI从2022-23财年的279.9亿美元，降到2023-24财年的101.3亿美元，再降到2024-25财年的9.6亿美元，2025-26财年回升到69.5亿美元。

同期毛FDI流入是创纪录的：2025-26财年948.4亿美元。

差额去了哪里？印度储备银行的口径是"汇回与撤资"。2024-25财年，这个数字是514亿美元。

结构性的钱和周期性的钱，反应速度不一样。股市里的钱可以一个月走完，也可以一个月回来。而工厂、牌照、网点和股权是搬不走的——那正是杀猪盘真正的猎物。

阿联酋NBD不是热钱。它2000年就在印度设了代表处，2017年转成分行牌照，在孟买、古尔冈、金奈有三家分行，用八个月耐心走完了所有审批。这种耐心本身就是一种尽职调查。

它买到的资产也是实的。业绩在涨，股价在涨，牌照在手。

但杀猪盘确实开始启动了，印度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法律，而是法律什么时候被想起来——三星说海关多年知道它的归类方式，大众的分批进口做了十几年，凯恩重组发生在2006年而账单2015年才到。

规则一直都在，开关握在别人手里；至于什么时候按下，取决于你手里有多少东西可以被拿走。

阿联酋NBD手里现在有27.5亿美元、60%的股权和五个董事会席位。它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走人的谈判方，而是一个可执行的对象。

值得观察的不是这一份罚款，而是接下来两三年会不会有第二份、第三份，会不会从GST延伸到外汇管理法，会不会有一天，某位高管的名字出现在处罚名单上。

小米的钱冻了四年多。凯恩和沃达丰各打了九年。三星和大众还在打。

对于阿联酋人来说，第一份罚款确实数额很少，但谁也不清楚印度人什么时候会开始算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