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醛白菜18年来屡禁不绝的原因在社会保障

2026年8月22日，有自媒体博主曝光河北张家口康保县屯垦镇有商贩在白菜装车前蘸取甲醛溶液保鲜。8月23日，康保县人民政府发布通报，确认视频反映情况属实，系收购商为蔬菜运输保鲜的违法行为，公安部门已对相关人员、车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

国务院食安办、农业农村部、市场监管总局已指导属地追查涉事白菜流向，严防问题产品流入市场 。

事实上，违规使用甲醛在白菜运输过程中“保鲜”已经有近20年的历史了。

2012年，新华社就调查过山东青州的甲醛白菜，当时接受采访的商贩就透露，说这种做法已经持续三四年了。往前推三四年，也就是说，最早在2008年，这种事就已经存在，距今18年之久，且仍然屡禁不止。

大白菜本身的价格是很便宜的。大白菜从农村的田间地头流到城里老百姓的餐桌，扣除相关税费之外，成本的“大头”在于物流成本。

第一财经做过调查，2026年，全国主产区的白菜批发价已经跌到了三毛五一斤，创近三年新低。河北康保县的大白菜，产地收购价在一毛到三毛钱之间。

将大白菜从河北康保县运到江苏宿迁，30吨载重的常温货车，运费在7600元左右。而同规格的冷藏车，运费要一万二，运输成本翻了接近一倍。30吨的白菜，按产地两毛钱一斤算，整车货才值1万2，如果走冷链运输，运费就跟货值一样高了。

所以到了终端市场，普通大白菜基本都卖1块钱左右，而冷链白菜能卖到两块五以上，价格翻了一倍多。山姆等对产品质量比较有追求的市场，里面的白菜价格基本是冷链运输，故而价格较高，但质量有保障；大部分白菜都是“非冷链运输”，故而价格低，但质量这里就不说了。

一个事实是，在当前，愿意花钱购买高质量大白菜的老百姓还是远少于“求便宜”的购买低价大白菜的老百姓。所以对于大部分商家来讲，他们贩运的大白菜，其目标客户就是“求便宜”的购买低价大白菜的人。这部分客户对价格特别敏感，他们当然也希望买到的货品质量好，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不具备鉴别产品质量好坏的能力。

我是苏北农村人，小时候家里种过白菜。白菜这种东西，含水量多，很容易腐烂变质。像今年这个天气，大白菜如果不走冷链，而是密密麻麻摞在车上运输，三天之内就会变质腐烂，商家就得亏本。

这个时候，商家可以选择冷链运输，但会带来商品成本的激增、终端销售价格激增，他的产品会失去竞争力。

商家“既要保证大白菜的卖相”，我这里肯定不能说“保证大白菜的质量”了，商家保证的只是“大白菜看起来质量没问题”，又要保证“低运输成本”从而保证“低销售价格”，于是就选择了使用甲醛“保鲜”。 他们这么干的成本非常低，几块钱的甲醛，就能兑出一大桶溶液，一车白菜用不了多少，平摊下来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做法当然是违法的，给消费者造成了健康危害。但这种做法比较有隐蔽性，很难被抓到。因为给大白菜蘸甲醛这个动作，只发生在装车前的几十分钟里，地点就是田间地头的临时收购点。甲醛挥发还特别快，白菜喷了甲醛一天之后，基本就很难用仪器检测出来了。而且大白菜在生物代谢的过程中，本身就会产生微量的内源性甲醛，只要你查出来的浓度不高，就很难确定是人为添加的还是大白菜自发产生的。所以真正留给执法人员的空间，就是在地里装车的那几十分钟，这是不法商贩铤而走险的根本原因。

给大白菜使用“甲醛保鲜”的违法行为，抓到之后的惩处是什么样的呢？从2012年到2023年，甲醛白菜案件的刑期，大多都在半年到一年半左右，罚金最高不过1.5万元。

这种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所以有人在网上提出建议，通过“加重刑罚”的方式来让不法商贩不敢对大白菜使用“甲醛保鲜”。

但我认为通过“加重刑罚”的方式来让不法商贩不敢对大白菜使用“甲醛保鲜”的做法“治标不治本”。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能好好合法赚钱，没人想违法赚钱让自己承担风险。第一财经也做过调查，对大白菜使用“甲醛保鲜”的商贩并没有像一些人臆想的那样赚取了“暴利”，哪怕他使用“甲醛保鲜”大大降低了运输成本，他也仍然挣扎在亏损边缘，辛辛苦苦赚取微薄的利润。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大家都在这么干。所以，对某个具体的商贩而言，他冒着风险这么干不是为了“赚取暴利”，而仅仅是想“活下来”、“生意还能有的做”。别人都这么干，你不这么干，你就干不下去，你的成本高、卖价高，消费者不买你的！

我在网上写过多篇批评某电商平台给国家经济带来的负面影响。我因此遭到这家电商平台多次投诉，这里我肯定也不敢点名。这家平台最大的恶就是设计了一套规则，让平台上的商家陷入“无底线的价格竞争”，一切以“低价”为纲，价格越低就越有流量，价格高的商品就没有曝光机会，没有生意。这种情形下，商家能怎么办呢？只能去“卷价格”，没有最低，只有更低。但商品质量是靠价格来支撑的，成本低到一定程度就不可能保证质量，于是有些商家就以次充好，牺牲质量来给出“低价”。那么，你能牺牲质量给出“低价”，我可以把质量牺牲得更严重来给出更低的“低价”，于是就出现“无底线竞争低价”，“劣币驱逐良币”，而且平台上的商家“卷”得欲仙欲死，还赚不到钱。你要是不服，非要保证质量导致价格下不去，你会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但这家平台却赚得盆满钵满，而且是稳赚不赔。平台赚的钱对商品来讲就是成本，商家必须把平台抽成算入商品价格。如果平台能少赚一些呢，是不是能让商家的负担轻一些呢？

《资本论》中写道：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挺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如果动乱和纷争能带来利润，它就会鼓励动乱和纷争。

其实，当一个商贩为了让生意“有的做”，能活下来，这种为了活命而不惜违法的那份决心不比资本家为了追逐利润而不惜违法的那份决心更弱。

所以，甲醛白菜18年来屡禁不绝的根源在于：这种现象是市场自发形成的，商家仅仅是为了“活下来”就不得不这么做。这种情况下，想用严刑峻法来威慑商家“不那么做”是不可能实现目的的。

一切对市场的干预所形成的状态最终都干不过市场自发形成的状态。这就是为什么在“市场因为干预而表现得不合理”的地方一定会自发产生黑市的原因。

解决这种局面，破局的根子不在严刑峻法，而在社会保障。

很多那个平台上的卖家跟我说“如果我一个月能拿一千块钱社会保障，我就不会到这个平台上做商家，自找罪受”。那个平台不光商家卖货的价格低，而且出了名的对卖家不友好，“仅退款无需退货”就是那个平台搞出来的。他这么说，就是因为他没有这份钱可拿，但他要养活自己，于是只能加入交易系统去做生意；而他参与的交易系统又是“价格内卷”的，他不“卷”到“通过违法手段来保证他所售卖的商品价格低廉”就经营不下去。最终所有人都是输家：商家违法了，但还是累死累活挣不到钱，钱被平台挣去了；消费者看似买到了便宜货，但货品的质量是有问题的；商家利润微薄甚至时刻濒临亏本，必然不能给员工加工资，甚至还要降薪、裁员；员工被降薪、被裁员必然更舍不得花钱，更把“买商品时追求低价”放在第一位，于是陷入“经济越来越通缩、商品质量越来越差，市场上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如果市场参与主体有个最低的社会保障，让他什么都不干至少也能活下来，他就有资格不去参与这种“牺牲质量卷价格的无底线竞争”，他就不会去干“使用甲醛给大白菜保鲜”这种事情，这种事毕竟是违法的。没有社会保障之前他是“不用违法手段生意就活不下来”，那就只能去干；有了社会保障之后，他不用违法也能活下来，他当然就会选择“何必去冒违法的风险”，他可以正常的“保证货品质量”去做生意，不坑人害人，能做下去就做，做不下去就不做，社会保障让他仍然生活无忧，他有退路。如此，“恶性内卷”就会消失，价格的竞争仍然会存在，但会维持在“能保证商品质量”的价格水平之上，消费者就能买到“质量放心”的货品。

当然，在有社会保障、不需要参与交易也能让人活下来的情况下，肯定也有人为了“暴利”使用违法手段，比如说仍然使用甲醛给大白菜保鲜，来降低成本，拓宽他的利润空间，这个时候，严惩就是必需的，而且是会起到作用的。严刑峻法这个东西的威慑力，对“为了利润去犯罪”是有效的，而对“为了吃饱饭或者说活下来而去犯罪”是无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