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适评传》阅读笔记

《叶适评传》阅读笔记与内容梳理

《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之《叶适评传》，包含前言、匡亚明总序、第一章至第十章正文、叶适年谱、主要参考书目。全书以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评述南宋永嘉学派集大成者叶适（1150‑1223），梳理其生平、时代背景、哲学、认识论、伦理、政治军事思想，阐明他在中国思想史上的地位与后世影响。

一、前言：本书写作宗旨与方法论

1. 传统文化的多元性：作者提出，传统不是一元，有官方占统治地位的传统，也有民间、非官方的学术传统；研究传统文化，必须兼顾官学与私学
2. 哲学史研究不能只看唯心阵营：既要研究道学、心学（唯心主义），更要发掘被忽视的唯物主义传统
3. 时代文化三层划分：学术、思想、政治。学派争论会分布在这三个层面，不能简单套用“唯心=投降、唯物=主战”的简单公式评判南宋士人。
4. 写作缘起：南宋乾淳学术繁荣，但后世研究多聚焦朱熹、陆九渊，永嘉功利之学研究相对薄弱。作者选择叶适，希望展现永嘉学派思想遗产；同时申明：学术研究应保持客观，但自己阅读叶适后心生敬佩。
5. 高度评价叶适：立德、立功、立言兼备；不仅有思想著作，开禧北伐危难时刻镇守建康，实际建立抗金军功，是“中国的脊梁”式人物。

二、匡亚明《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总序

1. 中华传统文化精华糟粕并存，既不能全盘肯定，也不能全盘否定，反对民族虚无主义、复古主义。
2. 继承毛泽东的观点：总结从孔子到孙中山的思想遗产，是梳理传统文化的关键。
3. 丛书宗旨：遴选二百余位历史人物，通过评传，以小见大，展现中国传统思想文化全貌；坚持三条原则：实事求是，客观评判功过是非；批判继承，汲取精华，批判糟粕；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尊重不同学术见解，鼓励独立思考。
4. 丛书1990年起陆续出版，规模宏大，希望为社会主义文化建设提供历史资源。

三、第一章 叶适生活时代的社会和思想背景（一）南宋社会现实：半壁江山，内外矛盾交织

1. 宋代是学派林立时代，南宋学术繁荣甚至超过汉唐。根源：民族矛盾、阶级矛盾高度激化。社会危机充分暴露，倒逼思想家思考救世方案。
2. 民族矛盾（主要矛盾）：宋金对峙，几次重大和战事件： 绍兴和议：宋向金称臣纳贡，杀岳飞换取和平； 隆兴和议：孝宗北伐符离溃败，改君臣为叔侄，减少岁币；开禧北伐：韩侂胄仓促北伐，初期小胜而后全线溃败； 嘉定和议：宋杀韩侂胄，函首送金，进一步增加岁币，条件更加屈辱。
3. 内部危机： 土地兼并空前剧烈，官僚、大将大肆占田； 赋税苛重，正税之外名目繁多的杂税（经总制钱、月桩钱、和籴等），朝廷财政收入超过北宋，但国土仅北宋三分之二； 百姓不堪剥削，农民起义不断；钟相杨幺起义规模最大，提出“等贵贱，均贫富”。
4. 时代精神：士大夫普遍怀有忧患意识，但朝廷苟安东南；现实刺激知识分子著书讲学，催生乾、淳年间学术高峰。

（二）南宋初期学术：从元祐党禁到崇程、禁程反复

• 宋初继承二程理学，但是学术与政治高度纠缠：朝廷根据人事斗争，时而推崇程氏之学，时而打压。
• 绍兴朝：赵鼎尊程学；秦桧为打击政敌，借“禁道学”排除异己。秦桧并非思想上尊王安石，只是政治工具。此时还没有大规模学禁。

（三）南宋中期（乾道、淳熙）学术繁荣

乾、淳是南宋学术黄金时代，学派同时并起，横向辩论，书院大兴。

主要学派：

1. 湖湘学派（张栻）：道学一支，主天理人欲之辨，兼有向心学过渡的倾向；
2. 闽学（朱熹）：程朱道学集大成，客观唯心主义，理先于气，存天理去人欲；
3. 心学（陆九渊）：“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主观唯心主义，发明本心；
4. 婺学（吕祖谦）：调和朱陆，重视中原文献，兼容事功；
5. 永康学派（陈亮）：重功利，主张王霸并用、义利双行
6. 永嘉学派（薛季宣、陈傅良、叶适）：事功之学，唯物主义倾向；
7. 唐仲友（说斋）：经制之学，批判心学，与永嘉同调。

三大著名学术辩论

1. 鹅湖之会（朱陆之辩）：为学方法之争。朱熹：泛观博览而后归约；陆九渊：先发明本心而后博览。
2. 无极太极之辩：本体论之争。朱熹讲“无极而太极”；陆九渊认为不需要“无极”，批评朱熹叠床架屋。
3. 王霸义利之辩（朱熹‑陈亮）：历史观之争。朱熹：三代行天理，汉唐行霸道；陈亮：王霸本不相离，义理就在事功之中。

书院兴盛

岳麓、白鹿洞、石鼓、丽泽、石洞等大量民间书院成为学派讲学传播阵地；官学衰败，私人讲学成为学术主要载体。南宋学术带有很强民间性，很多学者依靠祠禄制度获得生活保障，从事讲学著述。

（四）孝宗朝的禁道学

还没有发展成党禁，但出现把“道学”当作政治罪名的苗头。

• 郑丙、陈贾上奏，指斥“道学之徒欺世盗名”，用政治手段打压学者；
• 陈亮因此无辜入狱，即作者所说的“无须之祸”；
• 林栗弹劾朱熹，叶适作《辩兵部郎官朱元晦状》挺身而出辩护
• 关键点：叶适学术上反对朱熹道学，但反对用政治权力罗织罪名迫害学者。他指出：一旦以“道学”为罪，受害的将是全体士人，不止朱熹一人。

（五）庆元党禁：学术争鸣时代的终结

1. 起因：韩侂胄与赵汝愚权力斗争，借打击“伪学”清除异己。
2. 过程升级：道学→伪学→伪学逆党；庆元三年立**《伪学逆党籍》五十九人**。
3. 重点：党籍里不只有朱熹一派道学家，还包括陆门心学、永嘉学派叶适、陈傅良等诸多不同学派学者。凡学皆伪，不分学派，全面打击知识阶层
4. 后果：乾淳百家争鸣局面终结；士人不敢讲学，科举考试也要声明“不是伪学”；朱熹去世，连送葬都被朝廷约束。
5. 弛禁与反转：嘉泰二年弛党禁；理宗朝，程朱道学被官方抬高，定为正统，但是永嘉、永康、陆氏心学并未得到官方尊崇
6. 历史根源分析：封建社会后期，统治阶级思想家（包括道学家）试图重构儒学以维护统治；但掌权的政治集团看重现实利益，对新思想充满猜忌，于是出现以政治暴力压制学术的文化专制。统治者之后又将曾经打压的思想捧为官学。

四、第二章 叶适的生平和著作家庭出身

叶适出身**“贫匮三世”的士人家庭**，父亲是乡村教书先生，母亲勤劳坚韧；并非庶族地主出身。少年经历大水灾，全家流离迁徙二十一处，对民间疾苦有切身体会。

求学阶段

• 问学永嘉诸儒：郑伯熊、薛季宣、陈傅良，受永嘉经制之学熏陶；也受二刘、陈烨等人影响。
• 二十四岁赴临安太学，上书枢密院《上西府书》，针砭南宋畏战苟安的社会风气，提出改革强国主张。
• 回乡乐清教书，招收弟子。

从政阶段

1. 淳熙五年（1178），进士第二，开始仕途；母丧丁忧。
2. 历任平江、武昌幕僚，浙西提刑司干办公事，后入朝为太学博士、太常博士。
3. 淳熙十四年上殿轮对，痛陈南宋“二陵之仇未报，故疆之半未复”，指出“四难变、五不可动”，呼吁变革国是、人材、法度，富国强兵以求恢复；又举荐三十四位才士。
4. 《辩兵部郎官朱元晦状》：驳斥林栗，反对把“道学”当成政治罪名。
5. 自求外放，知蕲州，兼淮西铁冶司，处理铁钱货币问题，提出五条务实治理方案。
6. 回朝，参与绍熙内禅：光宗不主持孝宗丧礼，政局动荡，叶适向宰相留正献策，请立嘉王（宁宗）参决国事，促成皇位平稳交接。
7. 庆元党禁：被列入伪学逆党籍，罢官回乡。
8. 党禁解除之后复出；开禧年间，韩侂胄筹划北伐，叶适主张**“备成而后动，守定而后战”**，不赞成仓促开战，拒绝起草北伐诏书。
9. 开禧北伐溃败，金兵南下，危急时刻知建康府、沿江制置使，指挥砍营劫寨击退金兵；之后建立江北堡坞体系，安置流民，推行屯田，践行“以江北守江”的防御战略。
10. 史弥远政变杀韩侂胄，罗织罪名，叶适被弹劾落职。

归隐永嘉水心村十六年，潜心著述，代表作《习学记言序目》五十卷；嘉定十六年（1223）去世，谥文定。

五、叶适哲学思想（节选第八章、第九章）1. 自然观：万物皆动，“凡物皆两”

• 万物永远运动，运动根源在于阴阳二气之争
• 提出命题：“道原于一而成于两”，一切事物都包含对立两面；反对两种形而上学：只执一面；看见对立却看不到转化。
• 局限：对《易传》“一阴一阳之谓道”提出质疑，理论上出现自我矛盾。

“中庸/中和”是调和对立、达到事物和谐有序的状态；“诚”是事物本然真实状态。叶适把中和看作客观事物的秩序，不单纯是内心道德境界。但是也保留维护现存等级秩序的保守色彩。

3. 认识论：“内外交相成之道”

• 唯物主义前提：物在则道在，理不能脱离客观事物；“欲折衷天下之义理，必尽考详天下事物而后不谬”。
• 克己以尽物：认识要主观服从客观，反对“以己形物”主观臆断。
• 内外交相成：耳目感官（感性认识，自外入内）和心的思维（理性认识，自内出外）二者缺一不可；批评道学、心学贬低见闻，专靠内心顿悟。
• 重视实测、考实；主张学与思并重；提倡独立思考“师心”，但反对师心自用。
• 真理标准：验事考实，理论要见之于事功，“有的放矢”，反对空谈。

4. 伦理思想：理欲统一、义利统一（永嘉功利思想核心）

1. 人性论：人性天赋，不简单是善或恶，反对性善、性恶的绝对化论断。
2. 理欲统一论：人的情欲出自自然，不能全盘禁绝；礼义的作用是调节情欲，不是消灭情欲；批判理学“存天理，去人欲”。
3. 义利统一论： 批判董仲舒：“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初看极好，细看全疏阔。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提倡崇义以养利：道义不能脱离实际利益；国家要兴利除害；区分“理财”和“聚敛”，批评士大夫空谈仁义，把理财之权交给小人盘剥百姓。 注重公利（国家、生民之利），不是鼓吹个人私欲。

5. 士人的价值观

• 批评科举制度异化：“化天下之人为士尽以入官为一害”；
• 士的价值在于道与学，在于道德学问本身，而不是爵位俸禄；知识分子不能把做官当作唯一目标。

六、第十章：叶适的历史地位与后世影响

作者概括叶适竖起的三面旗帜：

1. 爱国主义旗帜：不止笼统讲夷夏之辨，把金当作仇敌；主张改革内政改弱就强，不只有空谈复仇，还有实际军事建树。
2. 功利主义旗帜：义理与功利统一，强调事功，代表永嘉学派。
3. 反理学旗帜：“左袒非朱，右袒非陆”，站在唯物主义立场系统批判程朱道学与陆九渊心学；但局限：没有充分吸收张载气本论思想，论证多用古老五行八卦，理论朴素直观。

定位：宋代学术的批判性总结者

叶适是南宋后期重要的总结型思想家，实现三重统一：

1. 经术与政事的统一：复兴北宋经世致用学风；
2. 义理与功利的统一：纠正理学割裂义利的偏向；
3. 思想向唯物主义复归，成为后世王夫之等明清思想家的先驱。

后世思想影响

1. 清代浙东学派（黄宗羲、全祖望、章学诚）：继承经史兼治、经世致用精神；对君主专制弊端的批判与之遥相呼应；“六经皆史”思想可以追溯到叶适。
2. 顾炎武：大量吸收叶适观点：批判郡县专权、吏胥之害、法令繁密；重视两淮军事地理；抨击宋代苛捐杂税。
3. 明清之际王夫之、颜元、戴震：在理气、理欲、义利之辩上接续永嘉功利思想，批判理学。
4. 永嘉学派作为学派，宋亡之后便消散，但其思想精神融入后世实学传统。

七、附录：叶适年谱 + 参考文献

年谱完整记录叶适一生，与南宋重大历史事件对照；参考文献包含叶适全部主要著作，以及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冯友兰、张岱年、各类宋原典史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