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人”化石研究记

（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蔡保全

　　编者按

　　九三学社社员、厦门大学考古学系教授蔡保全主要从事史前考古工作，参与元谋猿人遗址、泥河湾遗址群、河姆渡遗址等著名遗址的发掘。1998年，泉州考古爱好者刘志成发现台湾海峡出水的人类化石，经蔡保全研究确认为古人类右肱骨化石，研究工作得到九三学社厦门市委会的支持，同时也获得中国科学院院士、考古学家贾兰坡的肯定。这一发现填补了台湾海峡古人类考古的空白，有力证明了台海两岸人类‌同宗同源‌。

　　闽南沿海渔民习俗

　　闽南沿海渔民在海上捕鱼作业过程中打捞到的骸骨不管是人的抑或动物的，都要用红纸包好放进红色塑料袋，带回码头附近的万阴祠（也称“万阴宫”），经烧香、祭拜后将骸骨堆积在一起，再挑选日子统一掩埋或泼上柴油焚烧。据说，闽南“讨海人”把这些海中遗骸统称为“好兄弟”，甚至还为它们建“好兄弟之墓”，这是一种传承千百年的习俗。

　　1998年11月，在石狮市祥芝镇祥渔电讯站工作的祥芝村民蔡久芳打电话到泉州晚报社编辑部，说他们村的渔船从台湾海峡打捞出一批黑乎乎的骨骼，可他对这些骨骼表示怀疑：它们绝大部分是动物，为什么会在海底？这些动物骨骼有没有用？因此想找泉州考古爱好者刘志成，希望编辑部能够联系到刘志成。编辑部记者林少川一边把刘志成的电话告诉蔡久芳，另一边打电话给刘志成，告诉他蔡久芳要请他过去看看，并说自己也想一起去。

　　刘志成很快就约林少川到祥渔电讯站与蔡久芳会合，一起到祥芝码头附近的万阴祠，看到堆放着的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骨头，凭经验刘志成一眼就看出大部分是动物化石，他们当天从万阴祠捡了几十件化石带回泉州。过了一个星期，刘志成带着方顺发从泉州雇了一辆汽车到祥芝万阴祠，花一天时间采集了大大小小化石共33袋带回泉州，在整理这批动物化石中找到了一件疑似人类骨骼化石。

　　“海峡人”化石研究

　　刘志成旋即带着这件人类化石来厦门大学历史系考古教研室找到我，请求鉴定。我询问了化石的来龙去脉后希望把这件化石留下来做研究，刘志成表示同意。

　　为了搞清楚出水区域，我到泉州联系刘志成，一起来到祥芝镇调查万阴祠化石堆放处，并拜访了蔡久芳。蔡久芳详细介绍了村里渔船拖网作业情况，渔民在台湾海峡的捕捞作业区为台湾海峡中西部，沿着与海峡平行的北东—南西向的广大海域内都曾捞获哺乳动物化石，因此人类化石无疑也是来自这个区域。同时我们还在永宁镇梅林码头一个小山坡上发现“好兄弟之墓”，墓里堆埋着成千上万件从海里捞上来的黑乎乎的骨头。

　　如何确定是人的肱骨？这需要生物比较解剖学知识。该肱骨头大、关节面朝向后内侧、大结节朝向前外侧、大结节顶端与肱骨头几乎同在一个水平位、大小结节较发育、三角肌粗隆明显、骨干扭转度大、骨干下部横断面呈三角形、保存的部分内上髁明显向内伸展以及整个肱骨各部分的比例等，这些特点可以肯定是人类的肱骨。

　　如何确定是古人类化石？该化石石化程度高，存在肱骨较为粗壮、三角肌粗隆发育、骨干上下两半段形成较大的夹角、夹角的出现率高等特点，与现代人肱骨不一样，属晚期智人。之所以会有这些特点，应是早期狩猎采集人群的一个重要的自然适应。

　　如何确定化石年代？年代确定有相对年代和绝对年代两类方法。整个台湾海峡包括澎湖海沟所产的哺乳动物化石的面貌一致，石化程度也与该人类化石一样，因此，可以通过一起出水的哺乳动物化石来帮助确定年代。共出的化石有熊、最后鬣狗、狼、古菱齿象、野马、双角犀、野猪、达氏四不像鹿（麋鹿）、水牛等哺乳动物化石，它们与同纬度的闽、粤地区同时代的化石不同，却与淮河地区的化石面貌一样。这是温度降低、海平面下降、北亚热带和南温带动物沿出露的大陆架南下的结果，通过对比，年代与最后冰期的盛期吻合。参考澎湖海沟化石的初步年代测定，该古人类化石约为2.6万—1.1万年前。

　　为何不会是异地搬运来的？有人认为会不会是海水作用搬运来的，这要从化石保存本身来分析，看看是否有搬运痕迹。从现场观察可以看出，化石有大有小，大的如完整的水牛角和肢骨，小的如鹿的趾骨，有的连关节部位都存在，骨骼上看不出经受搬运留下的磨损痕迹，说明这些哺乳动物化石不是从外地搬运来的，而是原来就生活在台湾海峡，死亡后就地埋藏的。

　　北亚热带、南温带动物怎么会生活在台湾海峡地区？这乍看令人费解。“海峡人”骨骼化石以及大量的古生物化石被发现，说明在没有形成台湾海峡之前，这个地方生活有许多原始人以及生物，为古人类从大陆迁徙至台湾岛提供了直接证据，印证了在台湾海峡成陆时期闽台地区的地理连通性。

　　因化石有缺损，1999年我利用暑期将这件人类右肱骨化石带到北京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1983年夏天至1985年5月，我大部分时间在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学习、研究，研究员张振标等多位专家都曾指导过我。这次来所里，我与他们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并请所里专业技工修复并复制了模型。同时，借此次来京机会，我登门拜访了中国科学院院士贾兰坡，他是旧石器时代考古学家、古人类学家、古脊椎动物学家、“北京人”头盖骨化石的重要发现者，曾担任九三学社中央委员。

　　贾兰坡看到化石后特别兴奋：“这是人类的肱骨化石，石化程度很高，年代较早，这个发现很重要。”他跟我商讨后，建议称为“海峡人”，并欣然留下墨宝。

　　需要说明的是“海峡人”不是专业术语（人类化石的专业术语有：直立人、早期智人、晚期智人等），它只是一个俗称而已，代表产出地域。

　　九三学社厦门市委会非常重视这一发现，了解到我的研究经费不足，时任副主委曾昭文主动联系我，建议我以九三学社厦门市委会之名向厦门市申请研究课题，得到中共厦门市委领导的大力支持，“台湾海峡人类与哺乳动物化石的调查与研究”课题很快就批下来了。

　　“海峡人”化石发现的重要意义

　　我从北京回到厦门立即打电话给刘志成，告诉他得到贾兰坡的确认，可以把“海峡人”化石公布了。1999年9月3日，“泉州发现数万年前海峡人化石”在泉州晚报最先报道后引起轰动。随后国内外多家媒体做了报道。

　　我的研究成果刊登于多家报刊，“在3万—1万年前，由于海陆变迁，在大陆与台湾之间的谷地生活着晚期智人”这一结论，为海峡地域古人类化石研究提供了重要材料。

　　“海峡人”化石为大陆与台湾人类化石的对比提供了重要材料，“海峡人”化石产出的特殊地理位置为古人类从大陆迁徙台湾岛提供了直接证据。

　　台湾学者也纷纷表示为找到了台湾海峡曾经是陆地的实物证据而高兴，史前福建与台湾连成一体的认识，得到了更多科学证据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