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理发师老陈的剪刀刚碰到我后脑勺,手就停住了。他放下剪刀,手指轻轻拨开我后脖颈上方的头发,问了一句:“姑娘,你这儿是不是受过伤?”我愣住。后脑那个位置,我从来不让人碰。二十年来,我跑了几百家医院,拍了无数张片子,没有一个医生问过这句话。我僵在椅子上,镜子里看见老陈的眼神,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1章 理发店里的剪刀
“这里,对,就这儿。”
老陈的手指很轻,隔着头发按在我后脑勺偏左的位置。那地方被他的手一碰,一阵熟悉的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颈椎往上蹿,一直蹿到太阳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都缩了起来。
“疼?”老陈问。
“有点。”我咬着牙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按,只是把头发分得更开,仔仔细细地看。理发店里暖烘烘的,头顶的吊灯亮得刺眼。镜子里,我的脸色白得吓人。我今年四十二,可这张脸被头痛折磨了二十年,早已看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泛。眼窝深陷,皮肤发灰,嘴角总是不自觉地下垂,像扛着几吨重的东西。
“姑娘,你这儿有块地方不对劲。”老陈说着,转身去拿了个小手电筒。他走到我身后,手电的光打在我后脑勺上。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微,像是紧张。一个理了三十几年发的老师傅,什么头型没见过,这会儿却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件。
“你以前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扎过?”他关掉手电筒,直起身,从镜子里看着我,“这儿的头皮下面,有个硬的东西。不大,但位置很深。我拨开头发看,这周围的皮肤颜色跟别处也不一样,有点发青。”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我五岁多的时候,从自行车后座上摔下来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后脑勺磕在路边的碎玻璃渣上。当时流了不少血,我妈说去医院缝了几针,后来好了。”
老陈的眉头越拧越紧:“那玻璃渣,取干净没有?”
我答不上来。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我妈后来总念叨,说那次差点要了我的命,说医生缝针的时候我哭得背过气去。可关于玻璃渣取没取干净,谁也没提过。
“姑娘,你别嫌我多嘴。”老陈把手电筒放回架子上,拿过一条热毛巾给我擦了擦后颈,“我见过的人多,你这情况我虽然不能给你下结论,但我建议你赶紧去大医院,就跟你大夫说,检查一下头皮下面有没有异物。你头痛这些年,可能跟这个有关系。”
热毛巾的湿气扑在我的皮肤上,热烘烘的。我的脑子“嗡嗡”地响。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灰败的脸,二十年的记忆像开闸的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我叫刘爱华,今年四十二岁。二十岁那年秋天,我开始头痛。刚开始只是偶尔,像有人用手指在脑袋里面轻轻弹。后来变成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再后来,整个脑袋像套了个紧箍,从后脑勺到前额,疼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白天上班没精神,晚上躺下更难受。我什么都试过。去过大医院,找过小诊所,西医中医针灸推拿,连偏方都用了不知道多少种。偏头痛、紧张性头痛、神经性头痛、颈椎病引起的头痛……每个医生给我一个不同的说法。我吃过的药,能堆满一整个抽屉。光检查片子,就存了整整一个箱子。
可没有一个医生问过我:“你后脑勺是不是受过伤?”
一个都没有。
我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寒气,吹在刚剪短的头发上,凉飕飕的。我站在街边,手里捏着老陈塞给我的名片。他就说了句:“去查查,别拖着。”
我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了。我不是疼得哭。我是委屈。二十年了。我被人当成“娇气”“想不开”“没事找事”二十年了。
第2章 二十年的痛
回到家,我丈夫李强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抬头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嘴里嘟囔了句:“剪头发剪这么半天。”
我没说话,进厨房把菜拎出来。晚饭是青椒炒肉和西红柿鸡蛋。我一边切菜,一边偷偷抹了把脸。脑袋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一根铁丝从后脑勺穿过整个颅骨,勒得人发紧。
吃饭的时候,李强问我:“今天头疼没?”
“老样子。”我低头扒饭。
“你就是想得太多。”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开始他的老三样,“医生都说没问题,你偏觉得有病。人家隔壁王姐,偏头痛十年,照样天天跳广场舞。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二十年了,同样的话,我听了不知多少遍。刚结婚那几年,他也陪我跑过几家医院。等片子出来,大夫都说“从影像学上看不出明显异常”,他的耐心就一点点没了。再往后,就成了“折腾”。再往后,他说得最多的就是那句:“你就是太敏感了。”
“李强。”我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
他抬起眼。
“今天给我剪头发那个师傅,说看见我后脑勺不对劲,让我去医院查查,可能是当年摔伤留下的东西。”
李强愣了半秒,然后“切”了一声,拿起手机继续看:“剪头发的懂什么?你听他的。他要是会看病,早当医生去了。”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他永远都这样。我说什么,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否定。我不说了。习惯了。
可那晚,我怎么也睡不着。头痛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侧躺着,后脑勺压在枕头上,那个被老陈按过的地方像埋了根针,一跳一跳地疼。我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黑暗中,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闺蜜周洁发来的消息:“今天去剪头发了?怎么样?”
我回:“剪了。碰到个老师傅,说我后脑勺有东西。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查查。”
周洁很快回过来:“查!必须查!我早就觉得你那个头痛不正常。当年摔一跤那么厉害,你妈就说缝了针,谁知道有没有清干净。明天我陪你去市立医院。”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周洁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这些年最理解我的就是她。每次我头痛得下不了床,都是她跑来帮我做饭、打扫。她常说:“爱华,你这不是矫情。你一定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咱们一定要找出来。”
我翻过手机,给周洁回了个“好”。然后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刮得很大,呼呼地响。我在风声中迷迷糊糊睡过去,又疼醒,再睡过去。如此反复,直到天亮。
第3章 医院里的老医生
市立医院神经内科,人山人海。我和周洁从早上七点排到快十一点,才见到医生。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态度不算热情也不算差。她听我简单说了情况,翻了翻我以前带来的片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从这些片子上看,确实没有发现明显异常。”她把片子往桌上一放,“不过你说后脑勺那里按压会痛,我建议你做个头颅CT三维重建,再做一个局部B超。有时候头皮下的异物,普通平扫确实容易漏掉,特别是如果它已经包在里面了。”
我和周洁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点发蒙。这个医生,没有说我“想太多”,也没有直接开止痛药。她愿意给我查。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检查约在下午。我从早上就没吃什么东西,周洁硬拉着我去医院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我挑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周洁看不过去,把她碗里的牛肉夹给我:“你争点气行不行?一会儿做检查,低血糖了怎么办?”我勉强吃了半碗。
下午的检查很快。CT三维重建的图像出来时,操作的小伙子“咦”了一声,又把医生叫过来。两个人在电脑前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我躺在床上,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听见其中一个说:“这里,确实有个东西。密度偏高,大概在皮下三毫米,颅骨表面,形状不规则,大小约五毫米乘六毫米。”
五毫米。六毫米。我脑袋里嗡嗡的。那么小的东西,埋在我头皮下面将近四十年。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从检查室出来,周洁拉住我的手:“怎么样?”我摇摇头,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吓坏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说……有东西……真的有东西……”
周洁眼圈也红了。她抱了抱我,拍着我的背:“好了好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我们把结果拿给女医生看。她推了推眼镜,看完说:“基本可以确定,你后脑勺皮下有一个异物,从形态和密度判断,很可能是当年摔伤时嵌进去的碎玻璃。因为位置比较特殊,又很小,这些年被疤痕组织包裹住了,所以普通影像检查很难发现。但是它会持续对局部组织产生刺激,引起慢性炎症和疼痛,放射到整个头部,就是你这些年头痛的主要原因。”
我听着,浑身都在抖。一部分是激动,一部分是说不清的悲伤。二十年。这个只有五毫米的东西,折磨了我二十年。
“需要手术取出来吗?”周洁问。
医生点头:“建议尽快。手术不大,切开一个小口子,把异物和周围的疤痕组织切掉。但是因为位置靠近颅骨,需要住院,做一个微创的小手术。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尽快安排。”
我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我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空气这么清新过了。
“爱华,给你妈打个电话。”周洁在一旁提醒我。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刚要拨出去,手指又停住了。我妈会说什么呢?她会不会说,当年医生就说没事,你怎么还翻旧账?还是会心疼地说,闺女,苦了你了。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个电话非打不可。
第4章 母亲的反应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我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爱华?这么晚打电话干啥?”
“妈,我今天去医院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后脑勺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我头疼这么多年,是因为当年摔伤的时候,有块碎玻璃留在头皮里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妈说:“啥?碎玻璃?怎么可能呢?当年你摔了,我带你到镇上的卫生院,人家医生给缝了针,说没事了。哪能落下东西?”
“妈,检查结果在这儿呢。”我攥着手机,手指发酸,“医生说有,还让我住院手术取出来。”
“取出来?”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那不得开瓢啊!你可得想清楚,脑袋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伤着哪儿,后悔一辈子!”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妈,医生说只是个小手术,不严重。但如果不取,我会一直疼下去。您能懂吗?我疼了二十年了。”
我妈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嘟囔了句:“那也不能都怪医生啊。那时候条件不好,哪像现在有这么多检查。你别把啥都赖到人家头上。再说了,你头疼也不一定就是那个引起的。你从小就爱胡思乱想……”
“妈。”我打断她,嗓子有点哑,“我累了。先挂了。”
没等她再说话,我挂了电话。周洁在旁边看着我,眼里全是心疼。她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别想了。老辈人就这样,怕担责任。你自己身体要紧。钱够不够?不够我这儿有。”
我摇摇头:“够。住院押金还拿得出来。”
回到家,李强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我换了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他面前。
“李强,我今天做了检查。后脑勺里有一小块玻璃,医生说是我小时候摔伤留下的。需要住院做手术取出来。”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有点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住院得花多少钱?”他问。
“有医保,自费部分大概四五千。加上误工,可能一万出头。”
“一万多。”他重复了一遍,脸上表情很复杂。他拿起桌上最后一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沫沾在他的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去吧。这钱,从家里存款里拿。”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跟我过了十六年日子的男人,终于松口了。可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信了,还是懒得再跟我争了。我“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床上铺的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四件套,洗得发白,被角磨起了毛球。床头柜上摆着我和李强的结婚照,照片里我们笑得都很年轻。那时候我还没开始头痛。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顺下去。
第5章 病房里的风
我住院了。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病房里三张床,我在靠窗的那张。窗帘薄薄的,月光和路灯的光一起透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周洁下班后跑来看我,拎了一袋水果和几本杂志。她坐在床边,帮我收拾柜子。
“我跟你说,等你做完手术,咱们去趟云南。你以前不总说想看看洱海吗?”她一边剥香蕉一边说,“等你头不疼了,咱们去哪儿都行。”
我笑了一下。她总这样,什么愁事到她嘴里都像裹了层糖。我看着她,忽然特别感激命运让我有这么一个朋友。
那天晚上,李强没来。他说要加班。我知道他是躲。这十几年的婚姻,我们早已没什么话好说。他不来,我反而不那么累。病房里的另一位大姐问我:“你爱人呢?怎么没来?”我说:“他忙。”大姐叹了口气,说:“再忙也得陪着啊。做手术呢。”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手术不大,但毕竟是在脑袋上动刀。医生给我做了局部麻醉。我趴在手术台上,脸埋在手术枕里,耳朵里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和医生低声的交流。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后脑勺有东西在轻轻扯动。不疼,但有种很怪的感觉,像有人在翻我身体里最隐秘的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说:“出来了。”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叮当”声,像什么东西掉进了铁盘里。接着,医生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果然是一块玻璃!得有小指甲盖这么大,边上都磨圆了。你这头皮组织把人家包了快四十年,都长成一体了。”
我趴在手术台上,眼泪直接飙出来。护士在旁边轻声说:“别动,马上好了。”可我根本忍不住。我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二十年。这块玻璃,在我身体里待了快四十年。它像一个冷血的偷渡客,从我五岁那年摔倒在路边的那一刻起,就藏进了我的身体里,偷走了我的生活,偷走了我的笑容。
手术做了不到一个小时。我被推回病房。后脑勺包了一块纱布,麻药过后有些疼。但这种疼跟以前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不一样。这种疼是伤口在愈合,是新肉在生长。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卸掉了,轻得让我想哭。
晚上,我的手机响了。是李强。他在电话那头干咳了一声,问:“做完了?”
“做完了。”
“顺利吧。”
“顺利。”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像是站在外面。他犹犹豫豫地说:“那个……真的是玻璃?”
“医生都说了。还给我看了。挺大一块。”我尽量平静。
他又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他说:“那我明天下班过来。”然后挂了。
我攥着手机,望着病房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缝。心里有委屈,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这块玻璃,不光是埋在我的头皮下面。它更像一块试金石,照出了身边每个人的脸。
第6章 术后的清晨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她拆开我的纱布看了一眼,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平时注意别沾水,别剧烈运动。”我连声道谢。
医生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的情况其实挺特殊的。二十年的慢性头痛,根源居然是一块小小的碎玻璃。我回头会把这个案例整理一下,说不定能帮助更多有类似经历的人。”
我点点头,心里热了一下。我的痛苦,如果能对别人有一点点用处,那也算没白疼。
李强是傍晚来的。他进了病房,眼睛先看了一圈,然后才落在我身上。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瓶矿泉水和几个苹果。他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坐得很直,像在开会。
“吃苹果吗?”他问。
“不饿。”
“那……喝点水?”
“不渴。”
两个人又没话了。他搓了搓手,看了看我后脑勺的纱布:“疼不?”
“还行。”
“医生咋说?”
“过两天能出院。”
他点点头,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刷小视频。病房里一下被那些嘈杂的音乐声填满。旁边的大姐皱皱眉,我小声说:“你把声音关小点。”他“哦”了一声,把声音调小了。
他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在走廊里跟我说了句:“我先回了,有事打电话。”我说“行”。他转身走了,步幅很大,像在赶什么。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不仅仅是这二十年的头痛。
第7章 回家之后
出院那天,周洁来接我。她开了她那辆小POLO,把我从医院拉回家。我坐在副驾驶上,后脑勺的纱布还没拆,只能侧着坐。车窗外的城市在阳光里闪闪发光。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坐的她的车。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对未来有好多好多期待。
回到家,李强不在。我进屋,把窗户打开透气。家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扔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有几个空烟盒。我放下包,开始一点一点收拾。周洁帮我做了顿饭,炖了锅骨头汤。她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我笑:“能不想吗?再不想,这个家都要散了。”
周洁没说话,只是把汤盛好,递到我手上。那碗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我喝了一口,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晚上李强回来,带了一份凉皮。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走过来,把凉皮放茶几上,问:“吃吗?”
我摇头。他“嗯”了一声,自己去厨房拿了双筷子。吃到一半,他突然说:“你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的情况。”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如实说的。”他嚼着凉皮,眼睛盯着电视,“你妈说,等你好了,回老家住几天,别老闷在城里。”
我没有说话。我妈就是这样,打电话不直接打给我,先找他。我知道,她是觉得我还在为当年的事怪她。她不想听我说那些。可是妈,我真的没有怪你。我只是想在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有个人能抱抱我,说一句“我知道你疼”。就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第8章 拆线
一周后,我去医院拆线。拆完线的那天晚上,我洗了个澡。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温温热热地浇在后脑勺上。那个地方不再像以前那样,碰一下就觉得有根针往脑袋里扎。我站在水汽里,忍不住用手去摸。摸到一条细细的、微微凸起的疤痕。它很短,不到两厘米。可就是这条小小的疤痕下面,曾经埋着一块玻璃。四十年前的事,今天才真正结束。
我突然想起那个理发师老陈。没有他,我可能还要再疼二十年。拆线后的第二天,我特意去了趟他那家理发店。店门开着,老陈正在给一个老头推平头。看见我,他笑了:“来了?坐。等会儿啊。”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店里还是那股洗发水混着头油的味道。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价格表,最贵的理发才二十块。我四处打量着。这个破旧的小理发店,地砖都有裂缝了。可那天,老陈就是用他这双粗糙的手,摸出了我身体里那个折磨我半辈子的东西。
等老头走了,老陈朝我招招手。我坐过去。他看了看我后脑勺,说:“拆线了?好得不错。”
“陈师傅,谢谢你。”我鼻子有点酸,“要不是你,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为啥疼。”
他摆摆手,笑得很憨:“谢啥。我就是给人理了三十几年头发,手上比眼睛还灵。你的头型跟别人不一样,那地方有个小凸起,不仔细摸根本注意不到。我当时心里也打鼓,不敢乱说。可你那个脸色吧,太差了。我寻思要是不告诉你,我这心里过不去。”
我低头笑了笑。这世上,有人拿着高学历却不愿多看你一眼,有人守着个小破店却愿意对你多说一句。人跟人,真的不能比。
离开的时候,我在镜子上压了五百块钱。老陈追出来,非要把钱塞还给我。我跑了。他年纪大了,追不上。我回头喊:“陈师傅,买两条好烟抽!”
他站在店门口,叉着腰,笑骂了我一句。
第9章 迟到的和解
我妈来了。这是手术后半个月的事。她没提前说,一个人坐大巴来的。我开门看见她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土豆、白菜和鸡蛋。她的头发白了许多,背也驼了。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妈。”我喊了一声。
她“哎”了一声,然后提着袋子进了门。她先去厨房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冰箱。又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才走到客厅里坐下来。她看着我后脑勺,嘴瘪了瘪,像要哭。
“疼不?”她问。
“不疼了。”我说。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那手帕是她很多年前一直用着的,蓝底白花,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爱华。”她叫我全名,声音沙沙的,“妈对不住你。当年你摔了,卫生院里那个大夫说没事,我也就信了。后来你天天说头疼,我还骂你,说你事儿多。妈老糊涂了,让娃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凉又粗,指头上缠着一小块胶布。我小时候,这双手给我扎过辫子、洗过尿布、在灯下缝过书包。后来,我生病了,这双手却一次都没有伸过来。但现在,她来了。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提着一大堆菜,站在我面前说“对不住”。
“妈,不怪你。”我把脸埋进她的膝盖里,像小时候那样。她的裤子是灯芯绒的,旧旧的,带着阳光和土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手轻轻放在我头上,摸着我的头发。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拍着我的背,像哄婴儿一样。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做了一桌子菜。她做饭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炒菜的锅铲抡得飞快。油烟里,她的背影比我记忆里小了一圈。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失去的不止是健康,还有跟她相处的时间。
吃饭的时候,李强也回来了。我妈给他盛了饭,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她说:“等天暖和了,回老家住几天。你大姑家的杏树该开花了。”
我点头。饭桌上的气氛,从来没有这么软过。
第10章 新的生活
又过了一个月,我回公司上班了。领导没说什么,只是把我落下的工作重新分配了一下。同事们也还好,没人多嘴。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人暖烘烘的。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那上面是我很久以前设的壁纸,一片蓝色的海。我想起周洁说,等我的头不疼了,就带我去看洱海。
现在,我的头真的不疼了。
周末,我约了周洁去逛街。我们走了很多路,吃了一直想吃的那家火锅,还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挺没劲的,但周洁笑得前仰后合。我看着她,心里特别满足。
我也开始重新考虑和李强的关系。我们没有像别人那样大吵大闹,但之间的那层冰,似乎也在一点点化。他下班回来得早了,偶尔会给我带杯奶茶。我们的话还是不多,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开口就带刺。我知道,感情这回事,不能指望一块玻璃取出来就全都好了。可至少,我有了重新开始的力气。
有天傍晚,我一个人去公园散步。夕阳把天空烧成一大片金红色。我走在林荫道上,风吹过来,不冷不热。我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地方已经平整了,只留下一点微微的凸起。我想起五岁那年的自己,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躺在地上,后脑勺全是血。那时候,一个只有五毫米的碎玻璃钻进了我的身体。它陪着我长大,陪着我嫁人,陪着我熬过了无数个疼得想死的夜晚。现在,它终于被拿出来了。
它折磨了我半辈子。可它也教会了我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人能替你疼。你必须自己站起来,找到那个让你疼的东西,把它连根拔掉。不管它藏得多深。
我继续往前走。风里带着花香,前面有小孩子在放风筝。那风筝飞得很高,像一只彩色的鸟。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刘爱华,四十岁以后,你的日子才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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