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下午,陈榆把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手心湿得连方向盘都攥不住。
她家在陕西渭南下面的一个镇子,街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常年停着几辆三轮车。往年她回来过年,车还没到门口,她妈就能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不是面粉就是葱花,嘴里喊着:“榆榆回来了!”
可今年她妈没冲出来。
院门开着,灶房烟囱里冒着白烟,门口那只黄狗趴在台阶上晒太阳,见了她先摇尾巴,再看见副驾驶门打开,狗尾巴忽然停了。
副驾驶上下来的,是个高个儿黑人。
他叫阿曼,肯尼亚人,在西安做农业设备售后工程师,中文说得慢,但听得懂大半。今天他穿着陈榆给他买的灰色棉服,手里拎着两盒点心和一箱橙子,额头上因为紧张出了一层细汗。
他下车后没马上往里走,先低头问陈榆:“我现在,应该笑吗?”
陈榆差点被他逗笑,可嘴角刚动一下,心又沉下去。
“笑可以,别笑太大。我爸胆子不大。”
阿曼立刻把露出来的一口白牙收回去,只剩嘴角往上翘着,像个被老师提醒上课不要讲话的小学生。
陈榆提着行李往院里走,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她爸陈建国站在堂屋门口。
她爸五十八岁,瘦,背有点弯,年轻时在砖厂干过,后来回镇上开了一间农机修理铺。平时谁家拖拉机坏了,他钻到车底下半天不出来,满身机油都不嫌脏。可这会儿,他两只手在棉袄兜里搓着,眼睛直直盯着阿曼,像是看见一台没见过型号的大机器。
她妈李秀芬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那一眼,陈榆一辈子都忘不了。
擀面杖停在半空,她妈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锅里的油“滋啦”一响,她妈才猛地转身,把火关小,又急急忙忙出来。
“榆榆。”她妈看着她,声音有点飘,“这是谁?”
陈榆把行李箱放在墙边。
“妈,爸,我跟你们说过,我今年带男朋友回来。”
“你说带男朋友。”她爸开口了,嗓子干得像砂纸,“你没说带个外国人。”
阿曼往前走了半步,弯腰,把礼盒递过去。
“叔叔好,阿姨好。我叫阿曼。我是陈榆的男朋友。”
他一句话说得一字一顿,尾音还拐着弯。
院子里安静了。
黄狗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李秀芬被那声狗叫惊了一下,赶紧接过礼盒,手伸出去的时候明显抖了抖。她想说客气话,可眼睛一直不敢落在阿曼脸上,只盯着那箱橙子。
“进屋吧,外头冷。”她说。
这句话像是把院子里的空气重新拧开了。
阿曼松了一口气,回头冲陈榆眨了一下眼。陈榆没敢回应,只伸手在背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堂屋已经收拾好了。
炕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还有一盘刚炸好的麻叶。墙上贴着新买的福字,电视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屋里烧了炉子,热是热,可陈榆坐下后,还是觉得后脊梁发凉。
她爸坐在木椅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按灭。
她妈进进出出,一会儿端茶,一会儿拿碗,一会儿又问:“你喝不喝热水?”问的是阿曼,眼睛却看着陈榆。
阿曼双手接过搪瓷杯。
“谢谢阿姨。我喝热水。中国人说,热水好。”
李秀芬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句,嘴角动了动。
“还知道喝热水呢。”
“陈榆教我的。”阿曼认真地说,“她说,感冒喝热水,胃疼喝热水,难过也喝热水。”
陈榆低头捂脸。
她爸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你多大?”陈建国问。
“二十九。”
“干啥工作?”
“做机器。”阿曼怕自己表达不清,转头看陈榆。
陈榆赶紧接上:“他在西安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做滴灌和小型农机设备售后。哪里机器坏了,他就去调试。”
陈建国眼睛动了动。
“会修机器?”
阿曼立刻点头:“会一点。我学机械。现在修泵,修控制箱,也修柴油机小问题。”
陈建国没再说话,手指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陈榆知道,那不是满意。
那是她爸在琢磨,这个黑人是不是真能听懂他的话。
晚饭比往年早。
李秀芬做了臊子面、粉蒸肉、酸辣白菜、蒸碗小酥肉,还有一盘凉拌莲菜。往年家里只有三个人,饭桌上热热闹闹,她妈嫌她瘦,她爸嫌她不吃肉,她嫌爸妈每句话都能拐到结婚。
今年四个人坐一桌,却像开会。
陈榆坐在阿曼旁边,不停给他使眼色。
阿曼很努力。
他夹菜之前先看陈建国,陈建国动了筷子,他才动。他吃面不敢吸溜,夹了半天才把面夹起来。粉蒸肉辣得他额头冒汗,他硬是一口咽下去,还冲李秀芬竖大拇指。
“好吃,香,很香。”
李秀芬忍不住问:“辣不辣?”
“不辣。”阿曼刚说完,喉咙里就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榆赶紧递水。
她妈也赶紧把一碗面汤推过去:“喝点汤,别硬撑。”
阿曼一边咳一边说谢谢,急得中文都顺溜了:“阿姨,我没事,我喜欢这个辣,我在练习。”
李秀芬看着他那张被辣得发亮的脸,嘴角终于没绷住,笑了一下。
可陈建国没有笑。
他整顿饭只问了一句:“你爸妈知道你跟榆榆的事吗?”
阿曼放下筷子,坐直。
“知道。我妈妈视频见过她。她喜欢陈榆,说她聪明,说她眼睛很亮。”
陈榆心里一软。
她想起去年秋天,她第一次跟阿曼妈妈视频。屏幕那边的女人穿着蓝色长裙,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她不会中文,陈榆不会斯瓦希里语,两个人隔着手机,只能不停笑。后来阿曼翻译说,他妈妈问她会不会种番茄,还说肯尼亚的红土很适合种菜。
陈建国听完,只“嗯”了一声。
饭后,李秀芬在灶房洗碗。
陈榆进去帮忙,她妈没拦她,也没说话,只把碗一个个递给她。
水龙头哗哗响。
陈榆先开口:“妈,你想问啥就问吧。”
李秀芬手停了一下。
“你叫我问啥?你提前就说他是外国人,我跟你爸也不至于这样。”
“我说了你们就让我带回来吗?”
李秀芬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洗好的锅扣在灶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榆榆,你三十一了,妈不是不让你找对象。你离婚那年,天天把自己关屋里,妈看得心疼。你后来去西安工作,妈也没催你。可你带这么一个人回来,你让妈咋想?”
“他不是‘这么一个人’。”陈榆说,“他叫阿曼。”
“我知道他叫阿曼。”李秀芬急了,“可他是黑人啊!你爸一下午都没缓过来。明天邻居一来串门,看见了,人家问起来,我咋说?说我闺女二婚,找了个非洲女婿?”
陈榆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住。
“妈,我离过婚,不代表我就只能找个你们觉得顺眼的人凑合。”
李秀芬眼圈一下红了。
“妈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就是怕别人说。”陈榆把碗放下,“怕别人说我二婚还挑,怕别人说我找不到本地人,怕别人说我带个黑人回家过年。”
外头堂屋里电视声音突然小了。
陈榆知道,她爸听见了。
李秀芬看了门帘一眼,嘴唇抖了抖:“你小声点。”
陈榆也看着门帘。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前她离婚,是因为前夫嫌她不能尽快生孩子。她做了两次检查,医生说没大问题,先调理。前夫家却等不及,话越说越难听。最后离婚证拿到手那天,她妈在民政局门口哭了一路,她爸蹲在路边抽烟,抽到手指发黄。
那以后,爸妈再不提她前夫,可也再不敢大声催她结婚。
直到她这次打电话说要带对象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她妈只问:“人稳当不?”
她说:“稳当。”
她没敢说,他是肯尼亚人。
也没敢说,他黑得在夜里只要不笑,站路灯底下都不太容易看清。
“妈。”陈榆把手上的水擦在围裙上,“你先别急着喜欢他,也别急着反对。让他在家过完这个年,行吗?”
李秀芬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只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声音闷闷的:“晚上让他睡东屋。被子我晒过了。你睡我跟你爸屋里,我俩睡西边小炕。”
陈榆愣了一下。
“我不是一直睡自己屋吗?”
“你自己屋让给他。”李秀芬说,“他个子高,东屋炕短。”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已经替阿曼考虑起炕长短了。
陈榆没拆穿。
晚上十点多,院子里静下来。
阿曼被安排在东屋,陈榆睡堂屋隔出来的小间。她爸妈睡西屋。
陈榆躺在被窝里,一点困意都没有。
外头风吹着塑料棚,“哗啦哗啦”响。远处有人提前放炮,闷闷几声。她能听见东屋阿曼翻身的动静,也能听见西屋爸妈压低声音说话。
先是她妈。
“你说这咋办?”
她爸没吭声。
她妈又说:“你倒是说话啊。人都到家里了,明天就是三十,难不成赶出去?”
“我没说赶出去。”陈建国声音低低的,“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啥?”
“榆榆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爸说,“小时候去县城买书,碰见卖糖葫芦的,她想吃不敢说,走过去了又回头看。现在这么大事,她直接把人领回来了。她是不是觉得,我们说啥都没用了?”
陈榆喉咙一酸。
她妈叹气:“她也是怕咱不同意。”
“那咱能随便同意吗?”她爸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两个人文化不一样,家离那么远,以后孩子咋办?她跟他回非洲咋办?她受委屈了,咱坐飞机去找她吗?我连护照都没有。”
李秀芬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发哑:“我就怕她再吃一回苦。”
陈榆闭上眼。
她以为爸妈第一晚没法睡,是因为阿曼的肤色,是因为街坊邻居,是因为面子。
原来还有害怕。
怕她离得太远,怕她再被人欺负,怕他们老了以后帮不上她。
西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妈小声问:“你找啥?”
“找老花镜。”
“这黑灯瞎火的,你找老花镜干啥?”
“我看看手机。”陈建国说,“我搜一下肯尼亚在哪。”
陈榆差点笑出来,眼泪却先流进了枕头里。
那一夜,父母简直没法睡觉。
西屋的灯亮到后半夜。陈榆半梦半醒间听见她爸念手机上的字:“东非……首都内罗毕……英语和斯瓦希里语……这地方离咱这儿多少公里?”
她妈说:“你小声点,别让榆榆听见。”
她爸说:“我小声也改变不了远。”
又过一阵,她妈忽然问:“他会不会吃饺子?”
她爸没好气:“你明天问他。”
“问他不就显得我上赶着了?”
“那你别问。”
“我不问,他要是不吃韭菜呢?”
“你包一盆白菜的。”
“白菜的你吃啊?”
“我吃。”
他们就这样一会儿担心非洲远,一会儿担心饺子馅,一会儿又担心镇上人说闲话。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困了,声音越来越低,可灯一直没关。
凌晨四点,陈榆起夜,经过西屋门口,看见门缝里还透着一点光。
她爸坐在炕边,手机屏幕照着他的脸。他妈靠在被子上,眼皮直打架。
手机页面上,是一张肯尼亚地图。
陈榆站了几秒,没进去。
她回到小间,拿出手机,给阿曼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阿曼很快回:没有。你爸爸妈妈还醒着。
陈榆问:你害怕吗?
阿曼回:怕。但我想留下。除非你让我走。
陈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明天别急着表现。你就做你自己。
阿曼回了一个很认真很笨的中文:我努力做我自己。
第二天是除夕。
天还没亮,李秀芬就起来剁馅。
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响,韭菜香、肉香、葱姜味一起往堂屋里飘。
陈榆穿衣服出去时,阿曼已经站在灶房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问李秀芬:“阿姨,我可以帮忙吗?”
李秀芬吓了一跳:“你会擀皮?”
“不会。”阿曼老实说,“但我可以学。”
陈榆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她妈沉默了三秒,把擀面杖从他手里拿回来,塞给他一团面。
“你先揉。别把面掉地上。”
阿曼像接了什么重要任务,双手托着那团面,小心翼翼放到案板上。他力气大,揉了没几下,面团就被压成一张扁饼。李秀芬心疼得“哎哟”一声。
“轻点,揉面不是打铁。”
“对不起,阿姨。”
“别老对不起。”李秀芬嘴上嫌弃,手却伸过去,把他的手往里带,“这样,折过来,再压。”
阿曼低头学得认真。
陈榆忽然想起,她刚离婚那阵,整个人像一团没有筋骨的面。她妈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她往回揉。嘴里骂她不争气,夜里却偷偷给她掖被角。
陈建国是八点多起来的。
他进灶房倒水,看见阿曼站在案板前,手上沾满面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那道白横在黑皮肤上,显得特别醒目。
陈建国盯了两秒。
阿曼立刻站直:“叔叔早。”
陈建国把茶缸里的水倒满,慢吞吞说:“早。”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你会修水泵?”
阿曼点头。
陈建国指了指院角:“压水泵这两天漏水,吃完早饭看看。”
李秀芬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陈榆也愣住。
她爸这是第一次主动给阿曼安排活儿。
阿曼眼睛一下亮了。
“好,我看。”
早饭后,阿曼真的蹲在院角修水泵。
陈建国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
这台压水泵用了十几年,冬天冻过几回,接头处总滴水。以前陈建国说过等年后再换,可一拖就是半年。
阿曼把手套摘了,手指冻得发红。他拧开螺丝,看了垫片,又问陈建国有没有生料带。
陈建国没说话,转身从修理铺那间小屋里翻出一卷。
阿曼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缠。
他干活时话不多,动作很稳。陈榆以前见过他在大棚里调滴灌控制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潮湿的泥地上,袖口卷起来,螺丝刀咬在嘴里,半个小时不吭声。
陈建国看着看着,忍不住开口:“不是这么缠,方向反了。”
阿曼停下,抬头:“这样?”
“给我。”
陈建国蹲下去,亲手缠了一圈。
阿曼在旁边看得很认真,还重复:“顺着螺纹,不能反。”
陈建国“嗯”了一声。
水泵修好后,阿曼压了几下,水哗哗出来,再没漏。
李秀芬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看见这一幕,小声对陈榆说:“还真会修。”
陈榆说:“我早说了。”
她妈瞪她:“你少得意。”
上午十点,邻居开始串门。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王婶。
王婶手里拿着一把刚炸好的麻花,脚刚迈进院子,声音就扬起来:“秀芬,过年好啊!听说你家榆榆回来了?”
说完,她看见院子里站着的阿曼。
王婶的声音像被谁掐住了。
阿曼正在帮陈建国搬煤球,怀里抱着四块蜂窝煤,扭头冲她笑。
“阿姨过年好。”
王婶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麻花差点掉了。
“哎哟,会说话。”
李秀芬赶紧从灶房出来,脸上笑得僵硬:“这是榆榆对象,外国人,在西安工作。”
王婶眼睛从阿曼脚看到头,又从头看到脚。
“外国人啊。哪国的?”
“肯尼亚。”陈榆走过来,挽住阿曼的胳膊,“东非。”
“东非。”王婶重复了一遍,像是咬不动这个词,“那远得很吧?”
阿曼说:“远。飞机很久。”
王婶又看陈榆:“那你以后不会跟他走吧?”
院子里一下静了。
陈榆感觉阿曼的胳膊僵了一下。
李秀芬的脸色也变了。她昨晚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被外人当面问出来。
陈榆刚想回答,阿曼先开了口。
“现在不走。”他说得慢,却很清楚,“我的工作在西安。陈榆的工作也在西安。我们住西安。”
王婶又问:“那以后呢?”
阿曼看向陈榆。
不是求助,是确认。
然后他说:“以后,是两个人商量。不是我一个人决定。”
陈榆心里狠狠动了一下。
这句话不华丽,也不圆滑,可刚好踩在她最怕的地方。
她曾经有一段婚姻,很多事都不是商量,是通知。前夫说什么时候回婆家,什么时候要孩子,什么时候辞掉工作备孕,都是一句“我妈说”。她那时总觉得忍一下就过去了,忍到最后,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
可阿曼说,以后是两个人商量。
王婶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答,笑了笑:“哎呀,还挺会说。”
陈建国抱着蜂窝煤站在一边,脸上没表情。
但陈榆看见,他把原本要放下的煤球,又往屋檐底下挪了挪,给阿曼让出了一条路。
中午前,来串门的人越来越多。
有真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嘴上没把门的。有人问阿曼是不是天天吃香蕉,有人问他怕不怕冷,还有人笑着说:“榆榆,你这娃将来不得黑一半白一半?”
这话一出,陈榆脸色立刻沉了。
阿曼听懂了个大概,嘴角的笑也淡下去。
李秀芬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开口的是镇上开小卖部的刘姨,她平时说话就直,自己还觉得幽默。她见陈榆不笑,又补一句:“我就开个玩笑嘛,过年图个乐。”
陈榆刚要说话,陈建国从修理铺门口出来了。
他手上还沾着机油,拿着一块旧抹布擦手。
“刘姐。”他声音不大,“孩子长啥样,是爹妈的事,不是饭桌上的笑话。”
院子里瞬间静了。
刘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建国,我没恶意。”
“没恶意也别这么说。”陈建国把抹布搭在门把手上,“大过年的,进门都是客。不会说话就吃糖。”
李秀芬愣住了。
陈榆也愣住了。
阿曼站在煤棚边,看着陈建国,眼睛睁得很大。
陈建国说完,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回屋。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阿曼一眼。
“煤球别一次搬太多,腰闪了过年还得我伺候你。”
阿曼反应了两秒,赶紧点头:“好,叔叔。”
那一刻,陈榆忽然觉得,昨晚那盏没关的灯没有白亮。
除夕晚上的年夜饭,是陈榆家这么多年最奇怪的一顿。
饭桌上摆了八个菜。
阿曼包的饺子单独放了一小盘,个个歪歪扭扭,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漏气的包子。李秀芬嘴上说“丑得很”,下锅时却把它们捞在最上面,怕破。
电视里春晚热闹,屋里却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陈建国倒了两杯黄酒,一杯推给阿曼。
“能喝不?”
陈榆赶紧说:“爸,他酒量不行。”
阿曼却把杯子端起来:“我可以一点。”
陈建国看他:“不能逞强。”
阿曼点头:“一点,不逞强。”
两个人碰杯。
阿曼抿了一口,辣得眉毛都皱了,却忍住没咳。
陈建国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酒不行就吃菜。”
阿曼立刻夹了一筷子莲菜。
“这个脆。”
李秀芬说:“那是莲菜,陕西过年常吃。”
阿曼重复:“莲菜。”
“不是连菜,是莲菜。”陈建国纠正。
阿曼又念:“莲菜。”
陈建国点头:“这回对了。”
陈榆低头吃饺子,鼻子有点酸。
她知道,爸妈还没完全接受。接受这种事,不像开灯,一按就亮。它更像冬天烧炉子,先冒烟,呛人,慢慢才有热气。
可热气已经起来了。
吃到一半,陈建国忽然问:“你们打算啥时候结婚?”
陈榆手里的筷子顿住。
阿曼也停下。
李秀芬赶紧瞪陈建国:“大过年的,你问这么急干啥?”
陈建国看着阿曼,没有移开眼。
“既然带回家过年,就不是随便谈谈。我问清楚,不算急。”
屋里电视上有人唱歌,声音很喜庆,可饭桌上的气氛一下紧了。
阿曼把筷子放下,双手搁在膝盖上。
“叔叔,我想结婚。但是我知道,陈榆需要时间。她以前受过伤,我也需要让你们相信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找更准确的中文。
“我不想把她带走,让她一个人面对我的家人。我也不想让她为了我,和你们变远。我们在西安生活,如果以后去肯尼亚,也一起商量,也先让你们知道。”
陈建国问:“你爸妈能接受中国媳妇?”
“能。”阿曼说,“我妈妈喜欢她。我爸爸话少,像叔叔。”
陈榆差点呛住。
李秀芬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陈建国脸有点黑:“我话少咋了?”
阿曼没听出语气,认真回答:“话少的人,心里想很多。”
这下李秀芬笑出了声。
陈建国瞪她一眼,可那一眼没有火气。
饭后守岁。
李秀芬坐在炕上剥橘子,陈建国看电视,陈榆和阿曼坐在炉子边包剩下的饺子。过了十一点,阿曼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陈榆看见信封,心里咯噔一下。
“你拿这个干什么?”
阿曼看着她,小声说:“我想给叔叔阿姨看。”
陈建国眼睛从电视上挪过来:“啥?”
阿曼把信封放在炕桌上。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证件。
是十几张打印纸。
第一张,是他公司的在职证明和社保缴纳记录。
第二张,是他租房合同,上面写着西安雁塔区的一室一厅。
第三张,是他和陈榆一起做的生活计划,手写的,中文里夹着英文。上面列着两个人的收入、房租、日常开销、每个月回陈榆家一次的路费,还有一行很笨的字:每年春节,优先回陕西。
最后一张,是阿曼妈妈写给陈榆父母的一封信,由阿曼翻译成中文。
陈榆翻译过那封信,但她不知道阿曼打印出来了。
李秀芬拿起那张纸,戴上老花镜。
信里写得不华丽。
“亲爱的陈榆爸爸妈妈,我没有见过你们,但我知道你们养大一个勇敢的女儿。阿曼是我的儿子,他离家很远,我知道远方会让父母担心。如果他让陈榆难过,请你们告诉我,我会先骂我的儿子。我们两个家庭隔着很远,但我们都希望孩子被认真对待。”
李秀芬念着念着,声音变小了。
陈建国把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
他看了那几张纸很久,忽然问阿曼:“这是你准备的?”
阿曼点头:“我怕你们问,我中文说不好。我写下来。”
陈榆眼眶发烫。
她想起前夫第一次来她家,空着手进门,吃完饭就说:“叔叔阿姨放心,榆榆嫁过去我们不会亏待她。”那时大家都觉得这话体面,可后来陈榆才知道,体面的话最容易说,具体的事最难做。
阿曼不太会说漂亮话。
他把工资、房租、路费、春节安排,一条条写在纸上。写得像机器说明书,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踏实。
陈建国把那张“每年春节,优先回陕西”拿起来,指着问:“这个优先是啥意思?”
阿曼想了想:“就是如果没有很大的事情,我们回来。因为陈榆想家。你们也想她。”
李秀芬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陈建国没说话。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院子外面已经有人点炮,鞭炮声噼里啪啦炸起来。
三,二,一。
新年到了。
李秀芬起身去煮饺子,陈榆跟着进灶房。水开得很快,锅盖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
李秀芬往锅里下饺子,下着下着,忽然说:“你离婚以后,妈总觉得你亏了。”
陈榆没接话。
她妈又说:“妈怕你因为亏了,就随便抓个人过日子。也怕你因为怕了,就再也不敢抓。”
陈榆眼泪一下掉下来。
李秀芬用漏勺推着饺子,声音很轻。
“阿曼黑不黑,远不远,妈都害怕。这是真的。可刚才看见那些纸,妈又觉得,他不是一时冲动。”
“妈。”
“你别急着替他说好话。”李秀芬吸了吸鼻子,“日子长着呢,好不好不是一顿饭能看出来的。可你带他回来了,妈就得认真看。”
陈榆点头。
饺子出锅时,李秀芬把阿曼包的那几个丑饺子放进一个小碗里,单独端出去。
阿曼看见,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是我的?”
李秀芬说:“你包的你自己吃。破了别赖锅。”
阿曼夹起一个,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
陈建国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蘸醋。”
阿曼照做。
“好吃。”
陈建国说:“自己包的,再丑也好吃。”
阿曼点头:“对。自己的,要负责。”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初一早上,陈榆被院子里的扫帚声吵醒。
她披着棉袄出去,看见阿曼拿着大扫帚扫院子,动作笨,但扫得很认真。陈建国站在修理铺门口,正在给一台小型旋耕机换皮带。
“别扫门口。”陈建国说,“初一不往外扫财。”
阿曼立刻把扫帚抬起来,像犯了大错。
“对不起,我不知道。”
李秀芬端着一盆热水出来,笑他:“不知道就学。我们这儿规矩多。”
阿曼点头:“我学。”
上午,陈榆带阿曼去给外婆拜年。
外婆八十二,耳朵不太好,眼睛却亮。她坐在炕头,看见阿曼,先是一愣,然后招手让他过去。
“这娃真高。”
阿曼弯腰:“外婆新年好。”
外婆没听清,看向陈榆:“他说啥?”
陈榆大声说:“他说外婆新年好!”
外婆笑了,摸摸阿曼的袖子:“手冷不?”
阿曼摇头。
外婆又问陈榆:“他对你好不?”
屋里一群亲戚都安静了。
陈榆看着外婆,忽然不想再替任何人圆场。
她说:“好。但我也在看。好不是嘴上说的,得一直做。”
外婆点点头。
“那就慢慢看。人一辈子,找个能把饭吃到一块儿的人不容易。”
回家路上,阿曼问她:“你刚才说,一直做,是什么意思?”
陈榆踩着雪,想了一会儿。
“意思是,我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几天,就把一辈子都交出去。我会看你怎么过日子,怎么处理难事,怎么对我爸妈,也怎么对你自己家人。”
阿曼点头。
“应该的。”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阿曼说,“你已经受过伤。谨慎是聪明,不是不爱我。”
陈榆停下脚步。
乡间小路上有风,吹得她眼睛发疼。阿曼站在她面前,鼻尖冻红,棉服拉链拉得歪歪的。
她想,她喜欢他,可能就是从这些笨拙又清楚的时刻开始的。
他不会说“你放心”,他会说“你应该看”。
初二,事情起了波澜。
陈榆的小舅一家来拜年。
小舅李成贵在县城卖建材,嗓门大,平时最爱当众开玩笑。刚进门,他就拍着阿曼的肩膀说:“哎呀,这就是咱外甥女带回来的非洲女婿?好家伙,往这儿一站,晚上都省电。”
屋里笑声稀稀拉拉。
陈榆脸一下冷了。
阿曼站着没动,但肩膀明显紧了。
李秀芬赶紧说:“成贵,少胡说。”
李成贵不当回事:“我开玩笑呢。外国人应该大方,不会计较吧?”
这句话比刚才更刺耳。
陈榆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子,发出一声脆响。
“小舅,他不是给大家逗乐的。”
李成贵愣了下:“你这孩子,咋还急了?”
“你要是第一次见我对象,只想拿他肤色开玩笑,那这茶也不用喝了。”陈榆看着他,“你是我舅,我尊重你。但尊重不是让你当着他的面冒犯他。”
屋里静得只剩电视声。
李秀芬脸色发白。
她怕亲戚翻脸,更怕陈榆当场闹僵。
陈建国坐在炕边,没说话。
李成贵脸挂不住,笑容收了:“榆榆,你现在说话厉害了啊。舅舅说两句玩笑都不行?”
陈榆说:“不行。”
两个字,落得很重。
阿曼看向她,眼里有担心,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光。
李成贵把瓜子往桌上一扔:“行行行,我不会说话,我走。”
他说着站起来。
陈榆没有拦。
李秀芬下意识要追,却被陈建国叫住。
“秀芬。”
李秀芬回头。
陈建国把茶杯放下,看着李成贵:“成贵,大过年上门,说话有点分寸。榆榆说得没错。”
李成贵彻底愣了。
“姐夫,你也向着她?”
“不是向着谁。”陈建国说,“人家第一次来咱家,是客,也是榆榆带回来的人。你拿人家长相取乐,不合适。”
阿曼听懂了大半,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委屈地低头。
他对李成贵说:“舅舅,我知道你可能没有坏心。但我不喜欢这个玩笑。我的皮肤是我的家给我的,不是笑话。”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
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成贵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行,我以后不说了。”
他没走。
他坐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脸红得像喝了酒。
那天中午,饭桌上气氛有点尴尬。
可陈榆心里反而松了。
她从前最怕冲突,尤其是跟亲戚。离婚那会儿,亲戚一句“女人还是得有个家”,她都能忍。她以为忍是懂事,后来才明白,有些话忍下去,会在心里长成刺。
这一次,她没忍。
而她爸站在了她这边。
饭后,陈建国把阿曼叫到修理铺。
陈榆本想跟过去,被她妈拉住。
“让他们说去。”
“我爸不会为难他吧?”
李秀芬看她一眼:“你爸昨晚又没睡好,翻来覆去,最后说了一句。”
“说啥?”
“他说,榆榆这回眼光好像比上次硬。”
陈榆愣了愣,忽然笑出声。
修理铺里,陈建国递给阿曼一副旧手套。
“会不会换机油?”
阿曼说:“会。”
“那来。”
两个人蹲在一台旧拖拉机旁边,陈建国说一步,阿曼做一步。机油流进盆里,黑亮黑亮的。阿曼手上沾了油,脸上也蹭了一块,他却没嫌弃。
陈建国看着他的手,忽然问:“你在你们家,也是这样干活?”
“是。”阿曼说,“我爸爸有农场,小的。小时候我修水管,修自行车,也给牛棚换门。”
“你家有地?”
“有一点。玉米,番茄,还有豆。”
陈建国点头。
“那你知道庄稼看天吃饭。”
“知道。”
“人过日子也一样。”陈建国把扳手递给他,“不是光有喜欢就行。你们两个,一个陕西,一个肯尼亚,不是一个村东一个村西。以后难处多着。”
阿曼接过扳手,没有急着答。
过了会儿,他说:“叔叔,我知道远。远不是浪漫,是麻烦。”
陈建国抬眼看他。
阿曼继续说:“签证,工作,语言,孩子,父母老了,钱,都麻烦。我不能说没有问题。但我愿意一个一个解决。陈榆也愿意,我们才可以走下去。如果她不愿意,我不能推她。”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修理铺外面有孩子放炮,啪一声,把屋檐上的麻雀惊飞了。
陈建国忽然问:“你前面那张纸上写每个月回一次,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榆榆让你写的?”
“我写的。”阿曼说,“她没有要求。可是她每次回家,前一天晚上都会收拾很久。她说不想家,但她会买很多你们喜欢吃的东西。”
陈建国的手顿住。
阿曼说:“她在西安很独立。但她不是不需要家。”
陈建国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声音有点哑:“她离婚后,有一年没在家好好睡过觉。夜里总醒。我们问她,她说没事。你以后要是让她再那样,我不会客气。”
阿曼把扳手放下,站直。
“叔叔,我记住。”
“别光记住。”陈建国说,“做到。”
阿曼点头:“做到。”
初三下午,镇上赶集。
李秀芬说要买红枣和粉条,陈榆陪她去。阿曼本来想跟,被陈建国留下,说修理铺里还有个小柴油泵要看。
陈榆走到街口,忍不住回头。
阿曼正蹲在铺子门口,陈建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黑一灰,围着一台泵嘀嘀咕咕。陈建国手里拿着扳手,阿曼手里拿着螺丝刀,倒像真成了师徒。
李秀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你爸这人,嘴硬。”
“我知道。”
“昨晚他又查手机。”李秀芬说,“查肯尼亚娶媳妇有啥风俗,还查中国人跟外国人结婚手续。”
陈榆脚步一顿。
“真的?”
“我骗你干啥。”李秀芬叹了口气,“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替你盘算了。”
集市上人很多。
卖春联的摊子还没收,红纸铺了一地。卖糖葫芦的喊得嗓子都哑了。李秀芬挑红枣时,忽然问陈榆:“你真想好了?”
陈榆捏着塑料袋,想了很久。
“妈,我没想好到明天就领证。我只是想好了,不因为别人怎么看就放弃他。”
李秀芬点点头。
“这话像你现在能说出来的。”
“以前说不出来?”
“以前你总怕别人不高兴。”李秀芬把红枣装袋,“你跟你前夫离婚前,我去看你,你给我倒水时手都是抖的。我问你是不是受委屈了,你还替他说工作忙压力大。那时候妈就想,你这孩子,咋连难过都要先替别人找理由。”
陈榆眼睛有点热。
李秀芬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前走。
“今天你舅说话难听,你当场顶回去,我心里也怕。可怕完了,又觉得你这样挺好。人活着,不能总让别人舒服。”
陈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红枣。
“妈,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李秀芬别过脸:“我还没说同意呢。”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阿曼这个娃,眼神不飘。”李秀芬说,“干活也不偷懒,吃饭还知道等长辈动筷。就是黑。”
陈榆笑了。
“妈。”
“我说实话嘛。”李秀芬自己也笑了,“黑就黑吧,晚上出门让他穿亮点,别吓着你爸。”
母女俩拎着东西往回走。
走到半路,陈榆手机响了,是阿曼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他急急忙忙说:“陈榆,你快回来。叔叔的机器,冒烟了。”
陈榆心里一紧,拉着她妈就往回跑。
到修理铺门口时,一股焦糊味飘出来。
小柴油泵摆在地上,旁边放着拆下来的线圈。陈建国蹲在门槛上,脸色不太好。阿曼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断掉的电线,满脸愧疚。
“怎么了?”陈榆问。
陈建国没说话。
阿曼低头:“我判断错了。我以为是接触不良,通电测试,线圈烧了。对不起。”
李秀芬一听急了:“烧坏了?”
这台泵是隔壁老赵家的,明天人家要拿去浇棚。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本来就老化了,不全怪你。”
阿曼却摇头:“我应该先测电阻。我太快了。”
陈榆看着他。
她知道阿曼最怕在她父母面前出错。上午他还好好的,这会儿脸上全是懊恼。
陈建国看他一眼:“知道错在哪儿就行。修机器不怕坏,怕嘴硬。”
阿曼立刻说:“我不嘴硬。我赔。”
陈建国皱眉:“赔啥赔?线圈我有旧的,换上就行。”
阿曼坚持:“我弄坏,我做。”
“你做得了吗?”
“你教我,我做。”
这一次,轮到陈建国愣了一下。
阿曼把烧掉的线圈放回桌上,声音低,却稳:“叔叔,我不能只在做对的时候留下。做错了,也要留下修好。”
陈榆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在说机器,也像是在说他们这几天的关系。
他们不是没有摩擦。
父母怕,亲戚问,邻居看热闹,阿曼也会出错。可一个人是不是靠谱,不是看他永远不犯错,是看他犯错后站不站得住。
陈建国沉默片刻,从抽屉里翻出新砂纸和铜线。
“过来。”
阿曼眼睛一亮。
“我来。”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修理铺折腾了三个小时。
陈榆和李秀芬坐在堂屋里摘菜,不时听见陈建国的声音。
“绕紧点。”
“不是勒死它,紧。”
“你这手劲咋跟牛一样?”
“行了行了,这回可以。”
傍晚,泵重新响起来,水从管子里冲出去,哗啦啦溅了一地。
陈建国满手油污,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阿曼看见他笑,也跟着笑。
李秀芬站在旁边,悄悄对陈榆说:“你看你爸,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陈榆笑着说:“你可别让他听见。”
初四晚上,陈榆一家坐在堂屋吃烩菜。
外面下起小雪,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炉子上的水壶冒着气,屋里暖得人想犯困。
陈建国忽然放下筷子。
“榆榆,阿曼。”
陈榆抬头。
她有预感,她爸要说正事。
果然,陈建国从兜里掏出那几张打印纸,已经被他折得很整齐。
“这几天,我和你妈也看了。”他说,“我不敢说我现在啥都不担心。说不担心是假的。你们差得太远,路也远,家也远,习惯也远。”
阿曼坐直。
李秀芬也停下筷子。
陈建国继续说:“但我看见了几件事。第一,榆榆护你的时候,你没有躲在她后头装听不懂。第二,你做错事的时候,你没找借口。第三,你说以后商量,不是把榆榆往你那边拽。”
他顿了顿,声音粗了一点。
“我跟你妈第一晚没睡着,不光是因为你是黑人。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你会不会把我闺女带到一个我们够不着的地方去。”
阿曼眼眶慢慢红了。
陈榆握住他的手。
陈建国看见了,没有像第一天那样皱眉。
他说:“现在我还是怕。但我愿意继续看。”
李秀芬接过话:“你们谈归谈,别急着领证。该了解的了解,该见的家人见。阿曼,你有机会也让你爸妈跟我们多视频。我们听不懂也没事,榆榆翻译。”
阿曼用力点头。
“好。”
陈建国又说:“还有,过完年回西安,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你们每个月回不回来,我们不强求。但春节,只要条件允许,回来吃顿饭。”
阿曼嘴唇动了动。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
陈建国摆手:“别谢太早。我话说前头,你要是欺负榆榆,不管你是肯尼亚还是天边,我都找你。”
阿曼说:“你可以找我。”
“我没护照。”
“我帮你办。”
陈建国愣了半秒,李秀芬先笑出来,陈榆也笑。连陈建国自己都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气氛一下松了。
阿曼忽然站起来,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那布袋是深绿色的,边上绣着黄色线,针脚有点粗。
“这个,给叔叔阿姨。”他说,“我妈妈做的。她说,如果你们愿意收,就表示两个家开始认识。”
李秀芬接过来,里面是一串木珠手链和一小块红色花布。
花布颜色很亮,和陕西过年的红不一样,像太阳晒过的红土。
李秀芬摸了摸,问:“这是干啥用的?”
“在我们那里,可以做桌布,也可以包东西。”阿曼说,“我妈妈说,中国妈妈会知道怎么用。”
李秀芬听完,眼睛又湿了。
她把那块花布铺在炕桌上,红得热烈,衬着桌上的白瓷碗,竟然很好看。
陈建国看了半天,嘀咕一句:“颜色怪亮。”
李秀芬瞪他:“你懂啥。”
陈榆低头笑。
那一晚,爸妈终于睡早了。
十点半,西屋灯就关了。
陈榆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雪。阿曼从东屋出来,把围巾搭在她肩上。
“你冷。”
“还行。”
“你今天哭了很多次。”
“有吗?”
“有。”阿曼认真地数,“灶房一次,吃饭一次,你爸爸说继续看一次。”
陈榆吸了吸鼻子:“你中文不好,观察倒挺细。”
阿曼低头看她。
“陈榆,我也怕。”
“怕什么?”
“怕我不够好。怕他们一直不能接受我。怕你夹在中间难过。”
陈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也怕。”
“那怎么办?”
“怕也往前走。”她说,“但不能闭着眼走。”
阿曼点头。
“我们睁着眼走。”
雪越来越细。
院子里的水泵安安静静立在角落,修理铺门口那台柴油泵盖着旧棉布。灶房窗台上,李秀芬把那块肯尼亚花布叠好,压在干净碗下面。堂屋桌上,还放着阿曼写的那几张纸。
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却像一根根细线,把两个远得不能再远的家,慢慢缝到了一起。
初六,陈榆和阿曼要回西安。
李秀芬一大早起来烙饼,装了满满一袋,又塞了两瓶油泼辣子。她一边塞一边念叨:“这个别倒了,路上放正。饼回去冻冰箱,吃的时候锅里热一下。阿曼不能吃太辣,辣子少放。”
阿曼在旁边认真点头,像在听技术培训。
“少放辣子。”
陈建国从修理铺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工具包。
“这个给你。”
阿曼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套小号扳手和螺丝刀。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叔叔?”
“你那天用着顺手。”陈建国说,“拿去。别啥都靠公司工具。”
阿曼双手握着工具包,半天没说出话。
陈建国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别弄得跟啥大事一样,旧东西。”
阿曼摇头。
“不是旧东西。是叔叔的工具。很重要。”
陈建国看他这样,脸又绷不住了,只好转身去搬行李。
临上车前,李秀芬把陈榆拉到一边。
“榆榆。”
“嗯?”
“妈还是那句话,慢慢看。”李秀芬替她理了理领口,“你喜欢他,可以。但别因为我们现在态度好点,你就急着证明自己没选错。日子是你过,不是过给我们看的,也不是过给外人看的。”
陈榆点头。
“我知道。”
“还有。”李秀芬声音低下来,“妈以前总觉得你离过婚,就怕你被人挑。现在想想,是妈糊涂。离过婚不是低一等,是你已经知道什么日子不能过。”
陈榆眼睛一下红了。
她抱住李秀芬。
“妈。”
李秀芬拍她后背:“行了行了,别哭。阿曼看着呢,又该数你哭几次了。”
陈榆破涕为笑。
车开出巷子时,陈榆从后视镜里看。
她爸妈站在门口。
她爸手插在棉袄兜里,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她妈围着围巾,一只手抬起来挥。黄狗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不知道是在送客,还是想跟着走。
阿曼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工具包。
车到街口,陈建国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喊了一声:“阿曼!”
陈榆赶紧踩刹车,降下车窗。
阿曼探出头:“叔叔?”
陈建国站在雪后的路边,声音被冷风吹得有点散,却很清楚。
“夏天要是不忙,跟榆榆回来。后院棚子里的滴灌,你给我看看。我总觉得那玩意儿能省水。”
阿曼怔住。
然后他笑了。
不是第一天那种小心收着的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好!叔叔,我夏天回来。”
陈建国摆摆手:“走吧。”
陈榆重新启动车。
开出去很远,她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父母站在原地,像两个小小的点。
阿曼抱着工具包,忽然说:“你爸爸邀请我夏天回来。”
“嗯。”
“不是因为过年客气。”
“不是。”
“他让我看滴灌。”阿曼语气郑重,“这是工作。”
陈榆笑了:“对,很重要的工作。”
阿曼把工具包抱得更紧。
“陈榆。”
“嗯?”
“第一天晚上,我听见你爸爸妈妈一直说话。我以为他们讨厌我。”
陈榆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他们只是太害怕。”
“现在呢?”
“现在也怕。”陈榆说,“但他们愿意认识你。”
阿曼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愿意认识他们。认识陕西,认识饺子,认识水泵,认识不能初一扫地。”
陈榆笑得肩膀发抖。
车上了高速,路两边的麦田覆着薄雪,远处的村庄慢慢退后。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阿曼的脸上,也照在他怀里的旧工具包上。
陈榆忽然觉得,这个年并没有把所有问题都解决。
肤色还在那里,距离还在那里,语言、习惯、将来要面对的现实也都在那里。
可是那个第一晚让父母没法睡觉的黑人男朋友,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让他们慌张的影子。
他有名字,有工作,有笨拙的中文,有会出错也愿意修好的手,有一封来自遥远母亲的信,还有一套她爸亲手递出去的旧工具。
而她自己,也终于不是那个只会怕别人不高兴的陈榆了。
她可以把喜欢的人带回家过年,也可以在亲戚开过分玩笑时当场说不。她可以听见父母的担心,却不再把担心当成命令。她可以慢慢走,睁着眼走。
回到西安后第二天,李秀芬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块肯尼亚红花布铺在陈家的炕桌上,上面放着一盘刚蒸好的枣馍。旁边还有陈建国的手,正拿着手机,好像是他拍的。
李秀芬发语音说:“你爸非说这布颜色喜庆,过年铺正好。还有,他让我问问阿曼,滴灌那个管子,夏天买多粗的合适。”
陈榆把语音放给阿曼听。
阿曼听完,立刻打开备忘录,认真打字。
“告诉叔叔,要看水压,还要看地多大。”
陈榆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字一句编辑中文,忽然问:“阿曼,你知道我爸这是什么意思吗?”
阿曼抬头。
“他有问题问我。”
“不止。”
阿曼想了想,笑了。
“他希望我回来回答。”
陈榆点头。
阿曼低头继续打字,打完又加了一句:“叔叔,我夏天回去量。”
陈榆看着那行字,眼睛又热了。
窗外是西安冬末的灰天,楼下有人放完最后一挂鞭炮,红纸屑散在路边。厨房里煮着她妈塞来的烙饼,锅里热气升起来,带着面香和一点油泼辣子的味道。
阿曼把手机递给她检查。
陈榆看完,按下发送。
很快,她爸回了一个字。
“行。”
还是她爸的风格,短得不能再短。
可陈榆盯着那个字,心里稳稳落下一块石头。
这个年,她带了一个黑人男朋友回陕西老家。
带回家的第一晚,父母简直没法睡觉。
可后来,母亲把远方来的花布铺上了炕桌,父亲把用了多年的工具包交到他手里,还约他夏天回家看滴灌。
有些接受,不是热热闹闹说出来的。
是在一碗饺子里,在一把旧扳手里,在一句“夏天回来”里,慢慢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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