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路跟航海路交叉口往南那一段,八月份的太阳能把柏油路面晒得冒烟。中午一点多,正是一天里最难熬的时辰,街上几乎见不着什么人,连平时来回窜的流浪狗都躲到墙根底下吐舌头了。
修鞋的老周那天生意不好,坐了一上午才开了一单,换了个鞋底收了十二块钱。他把遮阳伞往低了压了压,从保温杯里倒出来一杯茶叶水,正打算歇口气,巷子口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老周抬起头,看见一辆黄色的电动车歪在地上,后座的配送箱摔开了口子,里面的餐盒撒出来,黄焖鸡的汤淌了一地。一个小伙子趴在不远处的地上,安全帽滚到了路边,人一动不动。
老周扔了杯子跑过去。他蹲下来推了推小伙子的肩膀,喊了两声,人没反应。小伙子脸朝下趴着,后脖子晒得通红,脊背上的汗把黄色工服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突出来的形状。
老周伸手往小伙子额头上探了一下,烫得跟火炉子似的,满头的汗顺着发际线往下淌,但人就是不醒。老周急得扭头四处看,巷子口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他赶紧掏出手机打120,又跑回修鞋摊扯了块遮阳布,回来盖在小伙子身上挡太阳。
老周蹲在旁边,嘴里不停地喊"小伙子、小伙子",大概喊了有四五分钟,小伙子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那眼神涣散得厉害,瞳孔半大不小的,转了好几圈才对上焦。老周赶紧凑过去说别动别动,救护车马上到了。
小伙子张了张嘴,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老周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听见,说的是"单还没送完"。老周气得直跺脚,都成这样了还惦记送单。
救护车来得不慢,七八分钟就到了。两个急救人员把人抬上车,老周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医院。他跟急救人员说自己是第一个发现的,路上碰见的,跟这小伙子不认识。急救人员说那正好,你跟着去也好跟医生说说情况。
到了二院急诊,医生护士忙活了一通,抽血、心电图、量血压。小伙子躺在急诊的推车上,慢慢缓过来一些了,能回答问题,就是声音还是虚得很。老周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一直没走。
急诊的王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他看了看老周,问您是家属?老周说不是,路上碰见的,他晕倒了我给送来的,家属还没联系上。王医生把化验单递给老周看,指着上面的数据说血糖只有2.2,正常人空腹应该在3.9到6.1之间,这属于严重低血糖。另外电解质也不对,血钾偏低,还有轻度脱水。总结起来就是又饿又累又热,身体彻底扛不住了。
老周说那输点液补补就没事了吧?王医生摇了摇头,说低血糖好办,葡萄糖输上去很快能缓过来,但问题是他为什么低血糖。王医生顿了一下,说我们给他做了检查,发现胃里有溃疡,还有慢性胃炎。胃不好吃不下东西,吃一点就疼,长期下来营养跟不上,身体一直透支。加上高强度工作,睡眠严重不足,身体早就在报警了。今天只是凑巧赶上了。
老周听完半天没言语。他低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小伙子,瘦得两腮都凹进去了,颧骨高耸着,锁骨一条一条地突在皮肤下面。这哪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王医生又说他问了小伙子平时吃饭情况,对方说忙的时候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两天凑一块儿。晚上送到十一二点,早上六七点又出门了。这么熬,铁人也熬不住。王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老周听得出来,医生心里也不好受。
老周坐在那儿,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也在郑州上班,虽然工作也累,但好歹有固定的食堂和宿舍。眼前这孩子跟他儿子差不多大,一个人在城里跑外卖,病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小伙子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叔谢谢你,医药费我还你。老周摆了摆手说别扯这个,你先把自己养好再说。
小伙子又说,我得出院,还有房贷没还。老周愣了,问他多大了,他说二十四。老周心里咯噔了一下,二十四岁就背房贷了。
后来老周慢慢才知道,小伙子姓刘,周口人,两年前来郑州跑外卖。去年家里帮着凑了首付,在郑州郊区买了套小两居,每个月房贷三千多。他还有个妹妹在郑州上大学,每个月要给妹妹转一千五的生活费。爹妈在老家种地,没啥收入。他全部的收入全靠一单一单跑出来。
小伙子说跑外卖这行,一天下来能跑四十多单就算不错了,从早七点干到晚十点,赶上周末和节假日单多,能熬到后半夜。一个月下来到手七八千,扣掉房贷和妹妹的开销,剩下的刚够自己租房吃饭。他不敢歇,歇一天就少几百,房贷不等人。
他说胃其实早就开始疼了,去年冬天就时不时地犯,去药店买过几回胃药,吃了能管几天。他寻思着年轻,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扛一扛就过去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
老周坐在旁边听着,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苦人不少,但眼前这孩子让他心里堵得慌。他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在厂里上班,也苦也累,但好歹有个集体,有人管。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人在外面闯,病了晕了倒了,要不是碰巧遇上个人,真不知道会咋样。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小伙子手机响了,是他站点的同事打来的。老周帮他接了,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骑手,姓张,一上来就急得不行,说调度说你的单超时了打你电话没人接,我沿路找了一圈没找着你人,你咋回事。老周说了情况,张哥说马上过来。
张哥来了之后先去办了手续,然后坐在床边直叹气。他说他们站点上个月有个老李,送单送到一半晕了,比你严重多了,住了三天院。张哥说你小子早该歇歇了,天天这么跑,谁受得了。
小伙子没吭声,眼睛看着窗外。
老周看小伙子的同事来了,就准备走了。他站起来,从兜里掏了掏,把早上换鞋底收的那十二块钱掏出来,又翻了翻另一个兜,凑了两百整,趁小伙子没注意塞到了枕头底下。小伙子感觉到动静,挣扎着要坐起来还给老周,老周一手把他按住了。老周说你别动,拿着买点吃的,以后记着,再忙也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这老话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小伙子嘴唇动了动,眼睛红了,说了句叔我真不知道咋谢你。老周摆摆手,说谢什么谢,谁出门在外还没个难处。说完他就走了。
走出急诊室的时候老周回头看了一眼,小伙子躺在床上,手背挡着眼睛。
老周回去之后跟街坊说这事,有人问他你认识那孩子?老周说不认识。人家又问那你还给他垫钱?老周说我儿也二十多岁,跟他差不多大,将心比心吧。
这事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网上,有人拍了老周修鞋摊的照片发帖,底下评论不少。有人说大爷心善好人一生平安,有人说外卖员太辛苦平台该管管了,也有年轻人留言说自己点外卖从来没催过单。
老周不会上网,这些他都不知道。他照样每天出摊,在巷子口那把大遮阳伞底下修鞋。有人来修鞋他就低头干活,没人来就坐着喝茶。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小伙子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他拎着一兜水果走过来,比那天在医院看着精神了一些,但人还是瘦。他站在老周的修鞋摊前面,叫了声叔。
老周抬头看见是他,把手里的活儿放下,说你咋来了,胃好些没。小伙子说好多了,药一直吃着,现在一天三顿按时吃饭,不糊弄了。老周点点头说那就好。小伙子把水果放在修鞋摊旁边,说以后路过这儿都来看看你。老周笑了,说来呗,顺便给我带个煎饼果子。小伙子也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老周后来发现小伙子确实变了。以前他是从早上跑到半夜,现在听他自己说,中午再忙也找地儿停下来吃饭,兜里装着糖,感觉不对就剥一颗含着。晚上最晚十点收工,不熬夜了。他说一个月少挣千把块,但人舒服多了。
小伙子说医生跟他说过一句话,身体是你自己的,垮了没人替你扛。他记着了。
老周每天在巷子口坐着,有时候中午看见一辆黄色的电动车从巷口经过,小伙子的脑袋从安全帽底下露出来,冲老周按一下喇叭。老周就朝他摆摆手。两个人不多说什么,就那么一下,都知道对方还在好好过着日子。
八月底的郑州还是热,但早晚已经能觉出一点凉意了。老周的遮阳伞还撑着,巷子口的修鞋摊还摆着。来来往往的人走过去,有的会多看两眼,有的不会。但知道内情的人路过时会想,这个修鞋的大爷,跟骑电动车送餐的小伙子之间,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吧。难是难了点,但总会遇到一些人,让你觉得还能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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