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一公司请我去修一台550万的机器，刚开始谈好了报酬给18万，当我修好了后，公司只支付1万元给我，于是我拿过1万，然后平静地对负责人说："我知道这与我们事先约定的报酬相差甚远，但我还是先收下这一万，并非我认可了这个结果，而是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负责人姓李，四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油亮，听我说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说："老陈，你也知道最近资金紧张，剩下的后面再补。"
我没接话，把那一万块对折塞进内兜，转身去工具箱那把扳手收好。机器在车间正中间，刚跑起来，指示灯全绿，皮带转得顺溜。我蹲下把工具箱搭扣扣上，手指在箱子底边摸了一圈，确定那个小东西还在。
三个月前签的合同，白纸黑字，18万，修好验收付清。李总当时拍着我肩膀说，这台机器一天不转，厂里亏的是真金白银，你老陈来了我就放心了。我花了十二天，每天干到半夜，把里边那套 液压系统整个拆开重排了线路，换了两组阀芯。活干完那天李总来看，摸着机器外壳笑了，说老陈手艺没得说。
财务把一万块推过来的时候，李总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拎着工具箱走到厂门口，门卫老周探出头问："陈师傅完事了？"我说完事了。他把登记本递过来让我签字，我签完名，笔尖在日期那格停了两秒。三月十七号，我进厂那天也是十七号。
回去路上我骑电动车，工具箱搁脚垫上。走到第三个红绿灯，我停下来给媳妇打了个电话："钱没结够，先给了一万。"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说："你手别抖。"我才发现自己左手攥着车把，指关节发白。我说没抖，挂了。
晚上在家把那组阀芯旧件从工具箱夹层里拿出来，用棉布擦了擦，搁在 书架最上层。媳妇问那是什么，我说拆下来的旧件，没用了，留个纪念。她看了一眼没再问，把那盘炒青菜端上桌。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响了。李总的号码。我接了，他语气比昨天热乎得多："老陈啊，机器今天早上走得不顺，你过来看一眼？"
我说："李总，我昨天刚验收完，走的验收单你签的字。"
他说："小事小事，可能调试没到位，你再跑一趟，我给你加点辛苦费。"
我说行，挂了电话。骑上车去厂里的路上，经过那个红绿灯时我停了一下，看了眼路边早餐摊冒着白气的蒸笼。老板掀开盖子，一屉包子腾地散开一 团雾。
到厂里，李总站在机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嘴角那抹笑没了。他说："昨天下班还好好的，今早一开机就抖，皮带打滑。"
我蹲下掀开护罩看了一眼，站起来说："李总，这个故障我没法修。"
他愣了一下："你都没上手。"
我说："上回能修，是因为液压系统里那套我改造过的线路还在。昨晚有人动过它了。"
李总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就那么一下。他后面几个车间主任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我又说："我装过一个独立的小开关，在阀组侧面。那个开关闭合的时候，主线路和改造线路并联，运行正常。如果谁把那根绿色线从卡槽里拔出来，机器就会进入另一种状态——三天后自动停机，重启无效。"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李总的眼睛。他眼神飘向车间窗户外面，手指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布料勒出一道褶。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顶棚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十秒，李总舔了下嘴唇："那你意思是要重新接线？"
"不要。"我说，"线没断，只是被人拔了一个插头。插回去就好。"
他又愣了。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说："李总，昨晚我下班前看见您一个人在这儿转了一圈，那会儿都八点多了。"
李总的脖子梗了一下，没回头。
他看着我，嗓门比刚才低了两度："老陈，你他妈故意的？"
我蹲下去，从工具箱夹层把那组旧阀芯拿出来，搁在机器旁边的铁台上。金属磕在铁台上，"铛"一声，挺脆。我说："李总，这组旧件我留着本来是想研究研究。但今天我想明白了，它没用了。"
他低头看着那组阀芯，喉结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昨天那一万我收下了，那是因为公道不在我口袋里，在你机器的绿色线上面。现在线拔了，机器停了，今天上午十点之前厂里发不出去这批货，违约金是你合同上的十二个点。你自己算。"
他说不出话。
我拎起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组旧阀芯搁在铁台上没拿走。我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插回去就正常。但我今天不想碰这台机器了，你找别人吧。"
李总追出来两步，皮鞋在水泥地上磕出两声急响。他喊我名字，我没停。
电动车骑出厂门的时候，门卫老周又探出头，这次没递登记本，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骑到第三个红绿灯，我停下来等灯。兜里那一万块钱卷了一个角，硌在腿上。前面早餐摊的蒸笼又掀开了， 白气往外涌，又散得干干净净。
绿灯亮了，我拧了把油门，风灌进领口。
书架最上层那组阀芯还空着一个位置，我没打算再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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