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老板,他年收入一千多万,跟他喝酒,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白酒一口闷了,然后把空杯子顿在桌上,杯底磕着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一块拍黄瓜悬在半空,好半天没送到嘴里。旁边包厢里隔壁桌的人在划拳,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衬得我们这桌更安静了。
他姓钱,但我从没见他让别人喊他钱总,所有人都叫他老钱。他在城西开了个建材加工厂,从九十年代末开始干,那时候城里到处都在盖楼,他踩对了点,生意越做越大。我去他厂里看过,占地几十亩,仓库里码着成堆的钢材和管件,铲车在水泥路面上来回跑,几十个工人穿着蓝色工服忙进忙出。他坐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班台后面,墙上挂着工程进度的白板,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那些东西拼在一块儿就是他的江山。
可他很少在办公室里待着。他更爱去厂门口那家小面馆吃饭,一碗杂酱面加个荷包蛋,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跟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那家面馆开了十几年了,他去吃了十几年,老板两口子早就跟他熟透了,见他来了连菜单都不递,直接朝后厨喊一句老钱来了。旁边的食客有认识他的,叫他钱总他摆摆手说别别别叫老钱就行。
我跟老钱认识纯属偶然。前年我帮朋友找他谈一笔建材供货的事,去他厂里见了第一面,事情谈完之后他留我吃饭,说别走了就在厂门口那家面馆吃碗面。那天我们俩坐在面馆门口的折叠桌旁,他端着一碗面吃得呼噜呼噜响,抬头跟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知不知道我最羡慕什么人?”我说不知道。他说:“我最羡慕你们这些能在楼下小馆子里安安稳稳吃顿饭的人。”
我当时以为他在跟我客气,心想一个年入千万的老板羡慕我这种普通上班族,这不是反着来吗。可那天晚上在面馆门口他跟我说了很多话,我才慢慢觉出来他不是客气,他是真这么想。
老钱今年五十七了,二十二岁从乡下出来打工,从建筑工地上的小工干起,后来给人送货拉建材,再后来攒了点钱租了间仓库自己倒腾材料,一步步做到现在。可他挣的钱越多,日子越没滋味。早些年应酬多,一周七天有五天在酒桌上泡着,喝的酒一瓶几千块,一顿饭能吃好几万。后来身体吃不消了,高血压脂肪肝胃溃疡,去体检医生说你再这么喝下去命不要了。他开始推酒局,能不去就不去,可有些局推不掉,他是老板,别人请他不去等于不给面子。
他说有一回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包厢里吃饭,十二个人的圆桌,上的菜全是山珍海味,可满桌子没一个人真的在吃,都在互相敬酒、递名片、谈生意。他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着一桌子人笑容可掬地朝他举杯,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太累了。他借口上洗手间在走廊里抽了根烟,烟抽完了折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个员工通道,看见几个酒店的保洁阿姨蹲在楼梯间里吃盒饭,一荤一素,饭盒搁在膝盖上,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他说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想蹲那儿跟她们一块儿吃。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面已经吃完了,碗底剩了点儿汤底,他端着碗把汤也喝了,放下碗擦了把嘴。他说“你觉着我有钱,可我没地方吃饭。你没钱,可你每天下班回家你媳妇给你炒两个菜,你闺女在旁边写作业,你老娘在客厅看电视剧,你们家那饭桌才叫饭桌。我那个饭桌就是个大转盘,转一圈下来谁也没吃上几口。”
后来他慢慢把应酬砍掉了大半。能电话解决的就不见面,非得见面谈的也约在面馆,一碗面一瓶啤酒,二十分钟搞定。底下的人说老钱你这也太寒碜了,客人来了连个像样的包厢都不订。他说人家是来谈事的不是来吃饭的,吃完面谈完事各回各家,干净利索。
可他在家也吃不上安稳饭。他老婆跟他分居好几年了,住在一个别墅里可各过各的。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回来一回,回来也是跟同学朋友出去,很少在家待。他请了个阿姨做饭,顿顿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可他一个人坐在那张两米多长的餐桌上,筷子夹着一块鱼肉嚼着,对面空着三把椅子,旁边客厅的电视开着他也没看。
有天晚上他开车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看见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几张折叠桌拼在一块儿,一桌人围着喝啤酒吃烤串,划拳的喧哗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他靠边停了车,摇下车窗看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看见一个男的给他媳妇剥了一只虾放在她碗里,然后她媳妇夹了一筷子凉菜喂了他一口,两个人中间隔着个小孩在啃鸡翅。就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画面,他坐在车里看了半天没走。
他跟我说“我挣这么多钱,可没人给我剥过虾。我老婆年轻时候也给我剥过,后来她觉着我只顾挣钱不回家,就不剥了。我现在想让人给我剥也没人剥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瓶白酒,平时他不怎么喝这么猛,可那天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不借点酒劲说不出来。他说他有时候半夜醒了过来,偌大的别墅里就他一个人,他光着脚从二楼主卧走到一楼客厅,又走回去,地板冰凉凉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就那么走来走去,走累了坐沙发上歇一会儿,再起来接着走。他说他那叫“巡夜”,巡完了天也快亮了。
我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说这些话,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那块拍黄瓜还在碟子里没动。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他说的那些苦是真苦,可跟他年入千万放在一块儿,又让人觉得矫情。可我也知道他说的那些事——一个人在空房子里转来转去的那种感觉——跟多少钱都没关系。那是一种活着活着发现身边没人的孤独,跟口袋里有多少钱无关。
后来老钱跟我喝的那顿酒散场了,我打车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大排档,还有几桌没收摊,一桌男的喝着啤酒大声说着什么,一桌小年轻在玩手机等烤串,还有一家三口坐在角落里,小孩趴在桌上睡着了,男的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孩子身上,女的在旁边给男的倒了一杯热水。我从出租车窗户里看着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忽然想起老钱说的那句“我最羡慕你们能在楼下安安稳稳吃顿饭的人”。
我到家的时候媳妇还在等我,客厅开着灯,她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我开门的声音抬头说回来了啊,锅里给你留了粥。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沐浴露味道。我说我吃了面了,她说那你喝口粥暖暖胃。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盛了一碗端过来,小米粥,加了枣,热乎乎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喝,也不催也不说话。
我端着那碗粥的时候忽然在想,老钱今晚回到那个大别墅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留一碗热粥。应该没有。他那张两米多长的餐桌上大概摆着阿姨做好了的菜,用保鲜膜罩着,搁在冰箱里,他得自己拿出来热。
人这一辈子挣多少钱才算够谁也说不好,可一碗热粥放在桌上有人端过来给你,跟放在冰箱里你自己热,那是不一样的。老钱缺的不是钱,是那碗粥递过来的时候带着的温度。
那晚之后我偶尔会约老钱去面馆吃面。他坐我对面吸溜面条的样子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呼噜呼噜的,吃得很香。可有时候他吃着吃着会停下来,看看门口进来的一家人、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互相夹菜,然后低头继续吃他的面,什么也不说。
我就当他没看,可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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