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道德经·03：一个档案管理员，是怎么变成神仙的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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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时期，有个叫辕固生的儒生，当着窦太后的面，把《老子》贬了一通，说这不过是本普通的书，没什么了不起。

窦太后听完，让他去跟一头野猪搏斗。

在皇宫的兽圈，进圈刺杀野猪，不是比武，是处罚。汉景帝知道辕固生是直言获罪，暗中递了一把利刃。辕固生一刺正中野猪心脏，活下来了，但这件事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在这个皇宫里，谁敢看不起《老子》，谁就有麻烦。

这是汉景帝在位的事。老子死去大约三百年了。

一个三百年前的周朝档案管理员，到这会儿已经成了皇太后的信仰，皇室御用的治国指南，整个帝国上下躲都躲不开的存在。

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往前推五六十年，到汉高祖刘邦刚刚平定天下的时候，整个大汉朝是一副什么样子。王侯将相们骑着马打进京城，马上就要在殿堂上议事，结果乱成了一锅粥，有人醉醺醺地拔剑砍柱子。连仪式都没有，谈什么治国？

天下刚打下来，经过秦末楚汉的战乱，人口凋零，国库空虚，马都找不出几匹同色的，将相有的要坐牛车。这种情况下，大规模折腾是不行的，需要的不是建功立业，是让老百姓喘口气。

这时候，黄老之学来得正是时候。

所谓黄老，就是黄帝加老子，核心是“清静无为”。政府少折腾，少征徭役，少加赋税，让百姓自己把日子过起来。这不是消极，是现实——那个年头，能让百姓多活几口人，就是最大的政绩。

汉高祖六年，曹参被任命为齐国相国。到了汉惠帝元年，天下安定下来，他召集齐地的长老和儒生来商量治国方略，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他选了谁的？

一个都没选。他把这些人打发走，专门派人去胶西，用厚礼请来一个叫盖公的老先生，请他讲黄老。

盖公的主张很简单：

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

政事以清静为贵，老百姓自然会安定下来。曹参听完，当即把正堂让给盖公住，自己把这一套黄老治国的方法推行了下去。他在齐国做了九年相，任内”齐大称贤相”。

后来曹参回到长安，接替萧何当了汉朝的相国。他还是这一套，什么都不动，照着萧何定的规矩来，饮酒唱歌，把国事推得能推则推。这就是“萧规曹随”的来历。

不是曹参懒，是他信这套。无为是他的选择，不是他的偷懒。

到了文景时期，黄老之学从一种治国策略，变成了皇家的信仰。窦太后笃信黄老，皇帝、太子及窦氏宗族，都要读《黄帝》《老子》。儒生辕固生因为贬低《老子》，差点被野猪咬死。

汉朝前七八十年，“无为而治”四个字，是真正运转起来的。

但是，老子在这整个过程里，还只是一个思想家，还没有变成神。

老子的神化在东汉初年就开始了，东汉顺帝时期的张道陵在前人基础上，把老子尊为五斗米道尊奉的神。

公元二世纪中期，张道陵在蜀郡鹤鸣山创立了五斗米道，以老子为至高的神明，以”道”为核心信仰。传道的方式是：给病人开符箓，让他们认罪悔过，同时交五斗米。这套东西传开了，信众越来越多，五斗米道成为东汉末年最有影响力的民间宗教之一。后来五斗米道奉行《老子想尔注》，进一步将老子神学化。

老子在此之前就已经被神化，张道陵是在已有基础上，把老子尊为五斗米道的核心尊神。

三国两晋南北朝，道教一路发展，老子的地位越来越高。这一时期各种道经大量涌现，老子的神格也在这个过程里被不断拔高。“太上老君”这个称号，在东汉末年五斗米道的经典《老子想尔注》里就已出现，南北朝时期神格进一步完善，成为道教尊奉的重要神祇之一。

到了唐朝，情况更有意思。

唐朝皇室姓李，说起来跟老子（李耳）是同一个姓。高祖李渊建唐之初，就声称李氏出自老子，尊老子为皇家祖先。这一政策，到高宗时期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唐高宗乾封元年，公元666年，李治亲赴亳州，拜谒老君庙，追号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

一个人被封皇帝，而且是“太上”皇帝，比在世的皇帝级别还高。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很罕见的。

到了唐玄宗，这个路子走得更远。玄宗不只是尊老子，他亲自给《道德经》作注，把自己的注本下令颁行天下。天宝二年，公元743年，他再次给老子加号”大圣祖”。早在几十年前，朝廷就规定每家每户都要备一本《道德经》，明经科考试也把《道德经》列为必考内容。

一本先秦的哲学文本，就这样变成了全国统一的家庭必读书，考试必考科目。

再到朱元璋。这位开国皇帝同样对《老子》有浓厚的兴趣，洪武七年，公元1374年，他亲自动手，写了一部《御注道德真经》。

朱元璋在序里说，这本书“乃万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师，臣民之极宝，非金丹之术也”。他强调，《老子》不是道士炼丹用的，是治国的大道理，是帝王该懂的学问。

一个档案管理员的文章，在朱元璋眼里，是皇帝必读课目。

从老子写下这五千字，到朱元璋提笔作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千年。在这一千九百年里，这本书被当过治国指南，被当过宗教经典，被当过皇家谱牒，被当过科举考材，被一批又一批人，从自己需要的角度，读进去，注出来。

每个时代，都从里面找到了那个时代需要的东西。

汉初需要休养生息，就读出了“清静无为”；道教需要神明，就读出了太上老君；皇室需要祖先，就读出了李耳的那个“李”字；帝王需要治国，就读出了“王者之上师”。

老子本人要是知道，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离开周都的时候，史书说，莫知其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