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刚到老屋的院坝,小妹就拿着提篮出来了。“走,摘辣椒!”“摘啥子辣椒?”“二荆条,做豆瓣酱!”
二荆条是一种辣椒,是家乡的特产,几乎每家每户都要种植一些。我不怎么喜欢吃辣椒,但却对二荆条情有独钟,也特别喜欢这个富有韵味的名字。二荆条的果实细长,呈线状,椒尖有J形的小弯钩,极像黄荆条。明代《本草纲目》中就有相关记载,说其椒叶与荆柄相似,因此得名荆条。
至于为何叫二荆条,就有多种解释了,有的说是品种的排序,有的说是习惯性称呼,还有的解释为荆条的变种,更有叫作“二金条”的,言称这种辣椒色泽金黄,价值珍贵,是调味品中不可替代的“黄金”原料。
家住农村的日子,我们家每年都雷打不动地要种些二荆条。3月开始育苗、移栽,随着日子一天天暖起来,苗也一天天在长高,开出了细碎的白花,引来蜜蜂嗡嗡地绕着飞。花落之后,小小的青辣椒便从花萼处探出头来,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粗,渐渐弯成了那个熟悉的钩子状。
进入7月,那些青绿的二荆条像商量好了似的,几天之内就羞红了脸,躲在绿叶丛中,红得发亮。入伏的太阳最是毒辣,但辣椒不怕晒,而且是越晒越红、越晒越香。到了头伏尾、二伏头,二荆条便熟透了,红润脆鲜。这时,母亲就会带着我们去采摘。成熟的二荆条红得诱人,一串串地挂在枝头,几根就是一大把,背篼里很快便堆起一座小小的红山。三伏天,即便是早上,地里的热浪也直往脸上扑,辣椒的味道更是直往鼻腔里钻,呛得我们直躲闪。母亲不时揉眼睛,但她还是笑得眉眼弯弯。
采回来的二荆条,分出适量的一部分做豆瓣酱,剩余部分用绳子拴上,挂在屋檐下晾晒,像跳动的火苗,红彤彤的。
做豆瓣的新鲜二荆条不能久放,必须尽快用水清洗干净,均匀地铺在簸箕里,让太阳晒上一整天。直到辣椒皮被晒得微微发皱,便可以收进屋里,摘去椒蒂。
接下来是“宰海椒”,就是把二荆条倒进大木盆里,再用一把长柄的刀,像叉鱼一样上下起落、咚咚地剁。每剁几刀,便停下来翻一翻,再接着剁,这活儿并不轻松。随着不停地手起刀落,二荆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直打喷嚏,但手上的动作不能停,必须完全剁碎。
下一步便是制作辣豆瓣酱了。豆瓣是早就备好的。在采摘二荆条的几天前,用温水把蚕豆泡胀,去皮沥干,摊在簸箕里,盖上南瓜叶,让它静静地“睡”上一段时日。等豆瓣上长出一层黄绿色的茸毛,散发出特殊的香气,就揭开南瓜叶,把豆瓣晒干。起初我很诧异:“这生霉的东西有法吃吗?”母亲解释说,这层霉衣是豆瓣的魂,有了它,酱才香。
二荆条剁好后,把豆瓣加进去,撒上盐、花椒、姜末,淋上少许白酒,双手伸进盆里,用力地翻搅。此时,红的椒、黄的豆瓣、白的盐粒、黑的花椒,在掌心里翻滚、融合,渐渐变成一盆浓稠的、油亮亮的红酱。搅拌均匀后,把酱一勺勺地舀进洗得锃亮的陶缸里,坛口蒙上白纱布,放到院坝里阳光充足的地方去晒。这一晒,就是两三个月。等到秋风起了,酱缸里的豆瓣酱才算是修成了正果。然后随用随取,母亲炒菜时舀上几勺,一直能吃到次年的二荆条收获时节。于是,再制作,再等待,再享用,一年的时光就这么在不经意间被“泡进”这坛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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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市场上的二荆条大量上市,红彤彤的堆满市场,吸引了众多消费者选购。剁辣椒的生意火爆,但大多是流水线的机器操作,不再是我曾经的记忆。我还是喜欢以前手工制作的场景。
在我心里,二荆条不只是一种辣椒,而是岁月的守望。辣椒、豆瓣,简单的食材融合在一起成了豆瓣酱,每一丝二荆条都藏着一个夏天的记忆,每一粒蚕豆瓣都吸足了太阳的味道。悠长的岁月,在坛子里慢慢发酵,最终酿造的不只是一罐酱,而是整个家的念想——二荆条青了又红,家就在那口酱缸边上,等着,晒着。
(周汉兵)
《中国食品报》(2026年08月28日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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