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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醉后吻了女经理,第二天被调去乡下看仓库,两个多月后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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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十一月底的公司年会,到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像做了一场梦。我们公司在城南那片工业园区的犄角旮旯里,做的是物流配套里的包装耗材,不大不小一百多号人,在同行里头排不上号但也不至于饿死。年会在开发区新开的那家三星级酒店二楼宴会厅办的,红毯铺到电梯口,大厅里摆了十五张圆桌,顶上吊着水晶灯,虽然那灯看着有些掉价但好歹亮堂堂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公司一年来的团建照片和业绩图表,主持人是个外面请来的年轻姑娘,穿着亮片裙子在台上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我那天到得不算早,市场部那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张伟远远看见我就招手喊老李这边这边。我走过去坐下,同桌的同事递过来一杯啤酒说先润润喉待会儿有你喝的。我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主桌那边飘。丁媛坐在主桌上,是正对舞台的那个位子,旁边坐着我们总经理和几个副总。她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后脑勺那个发髻圆圆的像个精致的瓷器。她面前摆着一杯白水,偶尔端起来喝一小口,跟旁边人说话的时候侧着脸,嘴角弯的弧度很小但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市场部这桌都是平时打打闹闹惯了的,酒过三巡就开始起哄,张伟带头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今天年会咱市场部得有点气势,来来来一人敬一圈。我被他拽着从这一桌喝到那一桌,白酒啤酒轮着来,喝到后来我胃里烧得慌可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大概九点多钟的时候我站起来去洗手间,路过主桌旁边的过道,正好赶上丁媛端着杯子站起来往另一桌走,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撞上了。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楚,只知道我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前栽过去,嘴唇好像蹭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植物香型的味道,像是什么护手霜。然后我就被人架住了胳膊,旁边有人喊"哎哎哎小心点",再后来被同事扶回桌上趴着了。那时候我脑子已经断片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道。

第二天醒过来头裂开了一样疼,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摸到手机一看快十点了,微信消息堆了一屏幕。我一边揉太阳穴一边点开看,先看见市场部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昨天晚上年会快结束时的场景。照片里我整个人歪在丁媛身上,脸埋在她肩膀那块儿,两只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去了,那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照片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和问号,有人留言说"老李你胆子不小啊",有人说"卧槽你干了什么",还有人艾特我问"你还活着不"。

我头更疼了,继续往下翻,看见张伟半夜给我发的一条私聊,他说"哥们你知道你昨晚干啥了不你亲了丁总一口,就在过道里你摔她那一下,嘴唇碰上去了你自己想想"。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不知道多久,脑子里的碎片一块块往回拼。那个软凉软的触感,那股植物香型的护手霜味道,还有丁媛那张脸在醉酒后的视线里放大又模糊的过程。我扔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礼拜一我到公司的时候整层楼的空气都不一样了,从我踏进市场部大门开始,感觉每个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又挪开。我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天晚上的事全公司都知道了,有人拍了照片传了好几个群,丁总那边还没什么反应,今天早上她来的时候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的,看不出什么来。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别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颗雷什么时候炸。

上午十点多人事部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过去一趟。我推开人事部办公室的门看见经理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招招手说坐。老周是公司老人了,四十多岁挺和气的一个人,平时见了面还会跟我开两句玩笑。可那天他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等我坐下来就开门见山地说公司最近有个调整,城北那个中转仓库缺个管理员,安排你过去顶一段时间。我愣了一下说市场部这边的工作怎么办。他说市场部这边的工作已经安排了人接手,你先过去,仓库那边急需人看着,回头再说。

他的话听着跟商量似的,可我明白这根本不是商量。城北那个仓库我知道,在公司最边缘的业务线上一搁好几年了,平时就放些老旧的设备和积压的周转物料,又偏又破,连个正经看门的人都没有。让我去那个地方待着,跟发配没什么两样。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没动弹,老周看我的表情有些不忍,又补了一句说这是丁总那边批的。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句知道了就走了出去。

从人事部出来往工位走的路上,刚拐过走廊那个转角就迎面碰上了丁媛。她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都没顿一下,就那么从我身边走过去,高跟鞋笃笃笃地敲在地砖上,节奏跟平时一模一样,连快慢都没变。我想喊她一声又张不开嘴,就那么看着她走过去了,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伟坐我对面,看我闷头扒饭不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真要去城北?我说调令都下了还能咋的。张伟说你跟丁总道个歉认个错没准还有转圜的余地。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咋道歉,跑到她办公室门口说对不起那天喝醉了不该亲你?这话说出来不比我喝醉了更让人难堪吗。张伟被我噎了一下也不说话了,闷头扒他自己的饭。后来他又说了一句那你自己保重,那破地方冬天冷得要命啥也没有,回头我给你寄点暖宝宝过去。我说行。

城北仓库在开发区最边上,从公司开车过去不堵也得五十分钟,下了主干道还得在乡道上颠个七八公里。仓库是一栋老式的平顶水泥房子,外墙的白涂料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像得了皮肤病。门口挂着块铁牌子锈得字都快认不全了,我凑近了才看清上面写着"宏运仓储"四个字,其中"储"字只剩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一条碎石子路从大门通到库房门口,两边堆着废弃的铁架子和生了锈的大木头箱子。

我来报到那天是十二月初了,北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我从车上下来裹紧了大衣,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库房里面比外面稍微强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水泥地上落了一层灰,靠墙码着几排歪歪扭扭的货架,上头堆的什么都有,纸箱子塑料桶铁皮桶落了厚厚一层灰。办公室在库房最里面隔出来的一小间,推门进去就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上糊着报纸透不进多少光。桌子上有台老式电话,还有一盏台灯,灯泡缺了一截钨丝亮起来忽明忽暗的。角落里立着一台暖风机,我插上电试了一下,嗡嗡响得跟拖拉机似的不过好歹能出点热风。

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把整个仓库里里外外走了一遍,摸清楚了都有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大部分都是些陈年旧货,很多箱子上写的标签还是几年前的日子,看着就没人动过。我用本子把所有东西登记了一遍,编了号做了表格,列完发现真正有用的东西没多少,大部分就是在那儿占地方落灰。干完这些事天已经黑透了,库房周围连个路灯都没有,黑咕隆咚的只有值班室那盏忽明忽暗的台灯透出去一点光。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暖风机嗡嗡响着,手边的泡面刚泡上还没软。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花,外头风穿过后面那片荒树林子呜呜地响,偶尔夹着几声不知道什么鸟叫,听着特别瘆人。我端着那碗泡面发了会儿呆,拿起手机想找人聊两句,信号只有一格,勉强刷开微信看见张伟下午给我发了条消息问安顿好没有,我回了个刚安顿好就断线了,消息转圈转了半天发不出去,我索性把手机扔一边低头吃泡面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我开始慢慢摸出规律了。每天早晨起来先巡一遍库房,检查门窗锁好没有防火设备齐不齐,顺便看看有没有老鼠咬破纸箱子。然后回值班室煮包方便面当早饭,吃完把前一天登记的出入库记录整理一下。中午再巡一圈,下午就看从公司带来的那几本旧杂志翻来覆去地看,翻到都能背下来哪页写的什么了。傍晚再巡一遍,天黑透了就缩回值班室里,窝在那张小床上刷手机等信号好一点的时候回几条消息。

仓库附近有个村子,走路过去大概十几分钟,村口有家小卖部,我隔两天去一次买包烟买瓶水顺便透透气。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看我总从仓库那边过来就问我是新来看库房的吧。我说是。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说你从城里来的吧,这地方冷清得很,以前来看库房的都待不住。我说最长那个待了多久。她说最长的待了三个月就走了,有个小伙子来了半个月就跑了连工钱都没要。我笑了笑说那我争取破个纪录。老板娘哈哈大笑说不容易不容易。

头半个月我真觉得度日如年,白天还好有库房那些事忙活着,到了晚上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四面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年会那晚上的事和丁媛从我身边走过去时的背影。我琢磨她到底怎么想的,要是真恨我大可以直接开了我,犯不着把我扔到这犄角旮旯里来。要是只是想把我从跟前弄开眼不见为净那这惩罚也够重的。想来想去找不到答案,就裹着被子蒙着头逼自己睡觉。

第二十天左右的时候张伟开车来看我一回,带了一大袋子吃的用的,有暖宝宝有方便面有自热火锅还有两瓶酒。他站在库房门口环顾了一圈说卧槽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破。我说你还真跑这么远来看我。他说那是啊兄弟一场你被发配边疆了我能不来慰问慰问。他进屋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我住的环境,又翻了翻我那本登记簿,说你还真把这破地方管得有模有样的。我说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干。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老李你在这边好好待着别瞎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我听人事那边的小刘说丁总这段时间问了好几次你的情况。我说问什么了。张伟说就问你在仓库这边怎么样适应不适应,也没说别的。他心里头咂摸了一下这话,拍了拍张伟肩膀说行了我知道了你路上慢点开。张伟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乡道的尽头,风还是那么冷,枯树枝在头顶上嘎吱嘎吱地响,可我忽然觉得这地方没那么凉了。

十二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白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那排枯树被雪压断了好几根枝子。我穿着棉大衣裹着围巾在院子里铲了大半天的雪,从大门口一直清到库房门口,清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来。干累了就拄着铁锹站在雪地里喘气,呼出来的白雾一团一团的,四周除了白就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枝头簌簌往下掉的声音。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娘有一天在村口碰见我,说你还没走啊我以为你早跑了。我说还撑着。她说你这人挺能熬的,以前那几个来了一礼拜就开始唉声叹气的。我听了这话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就点了点头走了。

元旦那天我一个人在值班室里过的,冰箱里还有张伟上次带来的自热火锅和速冻水饺,我煮了一锅饺子算是跨年了。窗外头黑沉沉的,村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一阵歇一阵的。我坐在床上刷手机,信号不好视频卡得厉害,就看张伟给我发来的公司跨年聚餐的照片。照片里一群人挤在火锅店热气腾腾的包厢里,桌子上摆满了肉和菜,有人举着杯子对着镜头笑,脸都红扑扑的。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看见丁媛了,她坐在桌子的一角,面前还是那杯白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弯着,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好一会儿,窗外头又响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我锁了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的斑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块斑纹在日光灯管昏黄的光线底下慢慢变形,变成了一幅谁也看不懂的画。我想起丁媛从我身边走过去那天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笃,沉稳又决绝。我想起她端白水杯的姿势,手指拢在杯身上不紧不松的。我想起年会那个晚上最后残存的一点记忆,那植物香型的护手霜味道和她肩膀的触感,软的,温的,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柔。

一月中旬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值班室里写工作笔记——那是我后来养成的习惯,每天把仓库的事情记一记,顺便把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也理一理——忽然听见院子外面有车引擎的声音。那天没安排送货也没人说要来,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但那辆车的车灯亮着把碎石子路照亮了一片,是一辆白色的SUV,我认识那辆车。

丁媛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裹到下巴底下,头发披散着没盘起来,这是她下班之后的模样。她踩着那双低跟黑皮鞋顺着碎石子路走过来,鞋跟在石子上磕出细碎的声响,风吹着她的围巾下摆飘起来又落下。我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脑子里的念头转了一百八十个可哪个都没抓住。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的时候我才看见她脸上被冻得有些发红,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那双眼睛在路灯昏黄的光里看着我,跟平时在公司的时候有些不一样,那层冷硬的东西薄了一些,底下的东西隐隐约约透出来了一点。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开口问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吃饭了吗?"

我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没呢。"

她嗯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进了值班室,环顾了一圈那个小房间。她看了桌上那本摊开的工作笔记,看了墙角立着的那个小太阳电暖器,看了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又看了洗碗池边堆的那几包方便面。她伸手在暖风机前面试了试温度,拧了拧眉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每天就吃这个?"

我说凑合吧这边也没什么好吃的,村里那个小卖部就卖些零食和挂面。她没接话,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又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旁边。那天她里面穿了件驼色的羊绒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锁骨那边露出一小片皮肤。她挽起袖子去洗碗池那边洗手,水龙头拧开的瞬间她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那水冷得刺骨,我自己平时都不用那冷水刷牙。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包里掏出一管护手霜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那味道飘过来,就是年会那天晚上我闻到的植物香型的味道。

她涂完护手霜就开始翻我冰箱和柜子里的存货:一箱方便面,一袋挂面,几颗鸡蛋,一棵冻得发蔫的大白菜,半瓶老干妈,还有一小袋张伟上次带来的腊肠。她看着那棵白菜拧了拧眉头,然后转身出了值班室往她车上走。过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一袋里头装着新鲜猪肉、豆腐、西红柿、土豆和一把鲜灵灵的小葱,另一袋里头是牛奶、面包和几盒水果。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那几个袋子把菜一样样拿出来排开,动作利索又自然。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心里头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丁媛一个部门副总,大老远跑这破仓库来,自己买菜上门来给我做饭,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懵。可我不敢问,就靠着门框看她在那个窄小的空间里转身腾挪,她切土豆片的时候把每片切成差不多的厚度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切西红柿的时候把蒂那块先剜掉,炒菜之前先把小葱切成了葱花分两堆放,一份炝锅用一份出锅前撒。她做这些事的动作流畅又准确,一看就是常下厨房的人,跟平时在公司那个冷面铁娘子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菜炒好的时候整个值班室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香味,我这才发现自己饿得狠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丁媛把菜端到桌上摆好,盛了两碗米饭,自己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拿起筷子说了句:"过来吃。"

我走到桌子对面坐下,端起来扒了一大口饭,夹了一筷子土豆片塞进嘴里,酸酸辣辣的,热得烫舌头,可我舍不得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眼眶被那股热气和酸意冲得有些发涨。她自己也吃得不快,夹一筷子菜扒两口饭,细嚼慢咽的。值班室里就头顶那盏日光灯管亮着,暖风机嗡嗡地转着,窗玻璃上的霜花在热气熏蒸下化了一小块,能看见外面黑乎乎的院子轮廓。外面的风还在刮,那扇旧铁皮门偶尔被吹得哐当响一下,可屋里头却是暖的,饭菜的热气混着两个人的呼吸把小房间填得满满的。

那顿饭我们没怎么说话,偶尔她问我一句这边习惯了吗我说还行,我说你今天怎么跑这么远来她说不为什么就来看看。她回答的时候还在低头扒饭,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吃完她把碗筷收了洗干净,把剩下的菜装了保鲜盒放进冰箱里,叮嘱我明天热了还能吃。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这些事做完,终于没忍住开口了:"丁总,你怎么来了。"

她关上冰箱门直起身来,转过来看着我。值班室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跟以前很不一样,那层冷硬的东西彻底化了,眼底露出温软的颜色来。她靠在冰箱门旁边看着我说:"两件事,跟你说一下。"

我等着。她抱了抱胳膊站直了身体,说第一件是年会那个事你大概自己也记不清了,你那天喝得站都站不住了。我马上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是我不好,我道歉。她抬手制止了我,继续说那天你撞过来的时候嘴里喊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我的,是"小昭"。

她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可在我耳朵里跟敲了记钟似的,嗡的一下整个脑子都麻了。小昭是我前女友,谈了三年,两年前分的手。她走了以后我把自己封闭起来谁也没提过她,连张伟都不知道我晚上喝醉了会喊她的名字。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丁媛看我的表情大概就知道了我不记得这回事,又补了一句说:"小昭应该是你前女友吧。"

我没接话,默认了。她也没继续追问,而是把话头转开了,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来这儿吗。我摇了摇头。她看着我说你去年下半年的业绩报告我看过,上半年还过得去,下半年你一塌糊涂。两个大客户跟进出了问题你没及时发现,部门例会你经常走神叫起来都不知道说到哪儿了,有人跟我反映你迟到早退的情况越来越多。她停了停又说,年会那天晚上你要是在清醒状态下做出那种事我当场就让你走人,但你是醉的,醉得连自己喊了谁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没开你也没降你,把你弄到这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来,是想让你静下来自己想想,你到底想干什么,想明白了再说后面的话。

她这番话说完值班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灯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玻璃上的霜花又结了一层,把外面那一点点夜色全挡住了。我站在桌子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棉鞋是来仓库以后在村里集市上买的,二十块钱一双,底子已经磨薄了一块。她说的那些事我都认,那半年我确实像行尸走肉一样在混日子,小昭走了以后我整个人被抽空了,白天上班应付差事,晚上回去对着空屋子发呆,门一关灯一开就是我自己跟自己的影子作伴。我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可丁媛一桩桩一件件都记着呢。

我抬起头来看她,嗓子有点哑地说那第二件事呢。她嘴角弯了一下,就是那种跟人说话时偶尔会出现的小弧度,说第二件是春节后市场部副总监的位置会空出来,你要是想试试就拿出点样子来给我看,别让我觉得这几个月白费了。她把这话说完就站直了身子,重新穿上羽绒服系好围巾,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在仓库这边把该干的活干好,开春之前会有人来接手。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穿过碎石子路回到车上,白色SUV的尾灯亮起来慢慢驶出院子,拐上乡道以后看不见了。

我把门关好回到值班室里坐下,桌上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碗筷被洗得干干净净扣在沥水架上,灶台也被她擦过了,连那块抹布都叠得方方正正的搭在水龙头边上。我伸手去碰了一下那块抹布,指尖碰到布面还有点湿,那点潮意传上来的时候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坐在那张小床上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了,然后翻开工作笔记重新写了一页,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不少。

从那天起我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早晨天还没亮透就起来巡库,带着笔和本子把每个角落都走一遍,货架上的东西重新分类码好,那些落了好几年灰的陈年旧货一件件登记清楚。中午吃完饭不歇着了,把之前公司带出来的市场资料翻出来重新看,客户档案一页页过,记下来哪些客户需要重新联系哪些项目可以再跟一跟。晚上写工作笔记写到很晚,把第二天要做的事一条条列清楚。空闲的时候给张伟打电话问公司那边的动态,市场部最近什么情况,客户那边有什么新动向。

张伟一开始以为我受什么刺激了,后来听我说完第二件事他在电话那头乐了,说老李你总算活过来了,那我下回还给你送吃的去。我说你送点好烟过来就行,这村里买不到正经牌子。张伟说行嘞。

春节前那半个月我在仓库里忙得脚不沾地,把库房里里外外整顿得焕然一新,那排旧货架重新刷了一遍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个纸屑都找不着,连院子里那些枯草都被我拔干净了堆在墙角等开春了烧掉。小卖部的老板娘有一天在村口看见我说你这仓库最近看着利索多了,以前每次路过都灰扑扑的。我说闲着也是闲着就拾掇拾掇。老板娘说你变了啊刚来那阵子看着蔫头耷脑的,现在精神多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春节我没回家,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公司值班走不开。除夕那天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包了顿饺子,面是跟小卖部老板娘要的,馅是白菜猪肉自己剁的,剁肉的时候剁了一脑门汗。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的,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合不拢嘴,但煮熟了捞出来好歹是一盘。我就着醋和辣椒油吃了大半盘,剩下几个冻起来了留着明天早上煎着吃。晚上八点多张伟打来拜年电话,聊了一会儿说老李你一个人在那地方过年真够凄凉的,要不你回来哥几个请你吃顿好的。我说算了几百公里路呢。挂了电话以后我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除夕夜的天上没什么星星,但远处县城的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小片,朦朦胧胧的暖色。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说:"哎对了丁总刚才让我跟你说一声新年好。"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站在院子里风呼呼地吹着耳朵冻得发疼,可我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了。我回了一句那你帮我回她一句新年好。锁了手机回值班室躺下,那晚上睡得特别踏实,连外面的风声听着都顺耳了。

春节过后没几天就来了电话,说总部那边派了人来接替仓库的工作,让我准备准备回公司报到。来接我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那堆还没来得及烧的枯草,我新刷过漆的货架在光线里泛着光。来接替的小伙子看着刚毕业没多久,背着个双肩包下了车,站在院子门口东张西望的,我叫他进来交接,把登记簿钥匙和注意事项一件件跟他讲清楚了,又领着他把库房走了一遍告诉他哪些东西是要留的哪些过阵子会有人来拉走。临走的时候我拍了拍他肩膀说这地方冬天冷夏天热,你回头买个小太阳电暖器,不然晚上冻得睡不着。他点了点头说谢谢李哥。

我回值班室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带的,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丁媛带来的保鲜盒,洗干净了装在袋子里。我站在值班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房间,暖风机还在墙角放着,台灯还是忽明忽暗的,墙上我贴的那张手写的值班表还在那儿,窗外那几棵枯树好像冒了一点点新芽的尖,远看不显眼凑近了才能看见。我伸手把门带上,转身走出了院子。

回到公司那天是二月最后一天了,早春的天气还凉着但阳光比冬天亮堂得多。我把车停好推开一楼大厅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李哥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笑着说大家都念叨你呢。我冲她摆摆手往电梯走,上了三楼市场部那层,一推门看见张伟正在工位上打电话,扭头看见我立马挂了电话喊了一嗓子老李回来了。市场部那帮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人问我仓库那边长什么样有人说你瘦了有人说你这几个月熬过来不容易。我跟大家聊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去找丁总报个到,大家才把我放开了。

走到丁媛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半扇,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摊着一沓子东西,手里转着支笔,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穿了件淡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就说了句回来了。我说回来了,把仓库的交接情况跟她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点了下头,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之前跟你提的那个位置,竞聘下周开始,你准备一下。

我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是市场部副总监的内部竞聘岗位说明,时间地点要求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把文件合上放在她桌子上,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好像有些什么,像是满意的意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她低下头重新看文件了,说那周五之前把竞聘材料交到人事部。我站了一下想说点什么,看她已经低头在写了就没开口,转身往外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竞聘材料准备得格外认真,把仓库那几个月重新梳理的客户情况和市场策略做成了完整的PPT,一页一页过了好几遍,又找了张伟帮我模拟了两轮面试。周日晚上我给丁媛发了条消息说丁总明天答辩我会好好表现的。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我知道。"

周一答辩那天下午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会议室里坐了一排评审,丁媛坐在正中间的位置,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旁边几个部门领导我都认识,有人冲我点了点头示意鼓励。我站在投影前面演讲了将近四十分钟,从市场分析讲到客户维护从策略调整讲到团队管理,最后收尾的时候我说了一句:在仓库那两个月让我想清楚了很多事,知道什么对自己重要了。说这话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丁媛一眼,她坐在那儿支着下巴看着我,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带着一点温度。

答辩结束以后我回工位上等消息,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鼠标在电脑屏幕上乱点了半个小时自己都不知道看了些什么。快下班的时候人事老周给我打电话说恭喜你通过了。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张伟凑过来听见了直接拍了我一巴掌说请客请客!我说请请请你挑地方。

下班的时候我刚走到一楼大厅拐角就看见丁媛从楼梯那边下来,手里拎着包站在玻璃门前面等我。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她回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说恭喜。我说谢谢丁总。她嗯了一声推开门走出去,我跟在她身后,外面的天还没黑透,早春的晚霞从楼缝隙里透过来薄薄的一片粉橙色。她走到停车位旁边按了车钥匙,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晚上有空没,上次那家饺子馆吧。我说有。她上了车摇下半截窗户侧着脸说那你自个儿过去,我先去停车。

我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她那辆白色SUV开出公司大门,尾灯在拐弯的地方闪了闪就拐过去了。早春的风吹过来软软的,路边的梧桐树冒了嫩芽尖尖的绿,我沿着人行道往那家饺子馆走,步子迈得轻快。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那个位子,面前摆了两副碗筷,醋碟和辣椒油都兑好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抬了抬手示意我坐过去。

那天的饺子是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各半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吸溜吸溜的,她看我那样嘴角弯了弯。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外头路灯亮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热气从饺子碗里一缕一缕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吃了一半她放下筷子跟我说竞聘材料写得不错,数据整合得挺全的。我说在仓库闲着没事就整理了。她说那地方确实适合想事。我说对,安静得脑子里稍微有点声音都听得见。她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

饺子吃完了我送她到停车场,她站在车旁边掏车钥匙的时候我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看我,路灯照在她脸上,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底那层东西比之前又薄了几分。我站了几秒钟说年会那晚上的事我一直没正式跟你道歉。她拿着钥匙的手停了一下,看着我说你不用道歉了,我知道你不是冲我喊那个名字的。这句话说完她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不过我倒是挺想知道,你现在还会不会喊那个名字。"

我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不会了。"

她听了这个回答看了我好几秒钟,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那张脸上,她嘴角那一点弧度慢慢大了些,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正式上任别迟到。"

她车子发动起来慢慢往出口开去,拐弯的时候我看见她抬了一下手,像是在挥别又像是在跟谁打招呼。我站在那儿一直看到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往人行道走,走了几步路忽然觉得风又暖了一截,梧桐树的新叶在头顶上沙沙地响着。

回到公寓楼下掏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见是丁媛发来的一条微信,就一行字:"仓库那边的白菜,以后不用吃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仰头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停不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笑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我。我攥着手机上了楼,开了门进了屋,那间以前总觉得空荡荡冷清清的屋子今天好像没那么空了。窗外的月亮亮亮的挂在天上,我洗了把脸躺下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城市跟以前不一样了,连天花板都看着顺眼了些。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又拿起来看了那条消息一遍,然后锁了屏合上眼。那些从年会那晚开始的慌乱、狼狈、困惑、迷茫,在这两个多月里头被那个破旧的仓库和那个人的一顿顿饭一行行字慢慢捋平了。她把我扔到那个连信号都没有的乡下仓库里,不是惩罚我,是给我腾了块空地让我把散了一地的自己一片片捡回来拼好。现在拼完了,她在那儿等着看结果呢。

明天正式上任,我得早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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