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琼州府提督副使胡荣在为一位同乡的文集作序时,写下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评价:"诗词温厚和平,文气光明隽伟,当比拟于古之诸大家。"
意思是,这个人的诗文,可以和唐宋八大家相提并论。
这个人不是丘浚,不是海瑞,而是他们同时代的一个"小人物"——王佐。
丘浚后来官至内阁大学士,海瑞做了户部主事天下皆知。而王佐,一辈子最大的官职是"同知"——知府的副手,从六品。
可他每到一个地方离任,百姓都自发为他修建生祠。他不在了之后,学生花二十余年整理他的遗稿;一百年后,一个素不相识的知县为他重新搜集刻印诗集;他的后人抱着手抄本逃难,什么都能丢,唯独这卷册子"终不离身"。
今天我们抛开正史滤镜,聊聊这位被权贵压了一辈子、却被百姓记了五百年的"吟绝"先生。
一、七岁丧父,母亲把他送进了名校
宣德三年(1428年),王佐出生在海南临高县透滩村。
他的父亲王原恺是世袭的抚黎土舍官,在海南当地算是有些根基的人家。然而王佐七岁那年,父亲因事被累吃官司致死。母亲唐朝选——琼山监察御史唐舟的侄女——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幼子,开始了清贫度日的日子。
唐朝选知书识礼,她做了一个在当时极为罕见的决定:把大部分财产让给丈夫前妻的儿女,自己带着王佐净身出户,然后——把全部赌注押在了儿子的教育上。
她带着王佐回到娘家琼山,让他拜叔父唐舟为师,又送到当时海南最有名的学者丘浚门下。
丘浚比王佐大八岁,两人亦师亦友。丘浚后来回忆,他对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师弟印象极深——"生性机敏,勤奋好学",而且有一种不常见的执着。
正统十二年(1447年),二十岁的王佐以礼经魁首考中举人。第二年进京参加会试,落第。
按理说,二十岁的举人已经算是少年得志。但王佐不甘心,他选择留在京师国子监继续苦读,准备再战。
这一读,就是十九年。
十九年里,王佐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国子监祭酒吴节、司业阎禹锡都对他赞不绝口,联名向宰相李贤推荐。李贤看了他的文章,也深信此人将来必成大器。
可是,"某些权势者"嫉妒他的才华,多方打压。十九年,王佐始终没能考中进士。
等到他终于放弃科考、向吏部报到要求铨补的时候,已经年近四十。
一个才华横溢的人,被权力结构卡了十九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中年人。
这就是王佐的开局。
二、二十年不升迁的"仁明司马"
成化二年(1466年),王佐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官职——广东高州同知。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从六品。对于一个在国子监苦读十九年、被宰相看好的人来说,这个起点低得有些讽刺。
但王佐没有抱怨。
高州当时流寇猖獗,王佐到任后与太守孔镛协力筹谋,领兵守御,贼不敢犯。都御史韩雍采纳了他的治乱方案施行后,地方遂告平靖。
成化五年(1469年),母亲病故,王佐奔丧回家。守孝期满后,成化十年(1475年)改任福建邵武府同知。
在邵武,泰宁县发生盗乱。佥事张懋命令王佐查察盗情,王佐说了一番让上级意外的话:"现在盗势猖狂,如果急攻,必定誓死抗拒。不如采取安抚之策,诱劝投降,以分化贼势。"
他不是主战派,他是主抚派。结果他招降了盗贼党羽数十人,余众溃散,境内安定。
成化十六年(1480年),调充福建乡试考官。王佐在任上扩增府、州、县学,注重教化,反对行贿封举,深受生员拥护。
弘治二年(1489年),改任江西临江府同知,直至退休。
从广东高州到福建邵武、再到江西临江,二十余年辗转三府,职位始终是"同知"——没有升迁。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他不趋炎附势,不阿谀求荣。在那个靠关系、靠银子往上爬的明代官场,一个既不肯拍马屁又不肯送礼的人,能当二十年同知已经算运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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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百姓不这么看。
史书记载,王佐"所至以廉操闻,遗爱于民","所居民爱,所去民思"。每一次他离任,当地百姓就自发修建生祠来纪念他。
生祠不是朝廷建的,不是上级命令的,是老百姓自己掏钱、自己出力,为活着的人盖的祠堂。
高州人建了,邵武人建了,临江人也建了。
人们叫他"仁明司马"。
而在这些生祠的墙壁上,百姓们抄录了王佐写过的诗。有一首《金鸡》流传最广:
"闻道公鸡半夜鸣,九重颁诏欲宽征。年来正苦征科急,安得金鸡叫一声。"
他说的是:听说宫里有公鸡半夜叫了,皇帝颁布了减免赋税的诏书。可这些年来百姓被征收得苦不堪言,什么时候金鸡能真正叫一声呢?
一个从六品的小官,敢在诗里质疑朝廷的征税政策。难怪权势者不喜欢他。
还有一首《天南星》,写的是海南百姓饥荒时节不得不采食有毒的天南星充饥:"夫何生海南,而能济饥饱。八月风飕飕,闾阎菜色忧。"
另一首《鸭脚粟》:"三月方告饥,催租如雷动。""琼民百万家,菜色半分病,每到饥月来,此草司其命。"
三月还在闹饥荒,催租的衙役已经如雷而至。百万海南百姓面有菜色,只能靠野草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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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诗不是无病呻吟,是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小官,亲眼看着百姓受苦后写出来的。
郭沫若后来称他为"爱国诗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三、鸡肋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王佐晚年辞官回到海南临高老家。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置产买房,而是从外地买回四百多种花卉,种在桐乡书院左边,取名"聚景园"。
然后他开始写回文诗。
七旬高龄,他还不消停——背着书箱跋涉琼州各地,遍访风土人物,广搜民俗掌故。他想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编写一部完整的海南地方志。
此前,海南因为地处天涯海角,"僻远荒陋",基本上没有方志传世。宋代的《琼管志》《万国图经》到了元代已经失传。王佐"载笔数十年",终于修成《琼台外纪》一书——海南史志的开山之作。
后来唐胄在此基础上写出了正德《琼台志》,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部完整的传世地方志。唐胄在序言中说得很清楚:如果没有王佐的《琼台外纪》开路,就不可能有《琼台志》。
正德七年(1512年),王佐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他留下了一大堆著作:《鸡肋集》(诗302首,杂文82篇)、《琼台外纪》、《珠崖表录》、《庚申录》、《原教篇》、《金川玉屑集》、《经籍目略》……
可他生前,这些著作一部都没能刊印。
为什么?两个原因。一是地位太低——一个从六品的同知,没有资格让朝廷出钱镂版刻印。二是他太穷——"不事家事,生计甚拙",连自己刻印的钱都没有。
他把诗集命名为"鸡肋",取自"食之无无味,弃之可惜"——这是他的自谦。意思是:我的文章就像鸡肋骨,吃着没什么肉,扔了又舍不得。
可他的学生唐胄不这么认为。
王佐去世二十余年后,已经官至广西提学的唐胄,把老师的遗稿拿出来整理编辑,命名为《摘稿》。但他也没有刊印。
又过了一百多年,清朝康熙年间,一个叫樊庶的临高知县在村落民舍里找到了王佐的诗文残本,"剥蚀漶漫,已失其初"。樊庶补正编辑成十卷,拿到广州刻印。可惜没多久又散失了。
再后来,王氏后人王光谟的外祖父冯莲溪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份手抄本。王光谟视若性命,藏在私密的小箱子里。遇到时局动荡全家逃难,"其他都可以不带,单单这卷册子终不离身"。
民国五年(1916年),这份手抄本终于付梓刊印。
从王佐去世到诗集正式出版,隔了整整四百零四年。
四、五百年后才被看见
如果王佐活到今天,他大概不会太在意这些。
他是一个把"鸡肋"当作人生哲学的人。鸡肋是什么?是看似无用、实则有味。是别人觉得不值得捡起来的东西,他却珍之重之。
他的诗也是这样。不是金戈铁马的壮烈,不是庙堂高处的慷慨,而是一个小官在天涯海角,看着百姓吃野草充饥,写下的一行行温厚文字。
胡铨被贬海南,他写诗悼念:"中兴封事百年无,身倚皇天自不孤。"
赵与珞抗元殉节,他写《哀使君》纪念。
李纲、赵鼎被贬南方,他写《海外四逐客》凭吊。
他推崇的全是被贬、被逐、被遗忘的人——因为他自己就是。
海南四大才子——丘浚、海瑞、王佐、张岳崧——后人并称"四绝"。丘浚是"读绝"(博览群书),海瑞是"忠绝"(刚直不阿),张岳崧是"书绝"(书法精湛),而王佐是"吟绝"。
一个"吟"字,道尽了他的一生。不是"功绝",不是"政绝",只是"吟绝"——他用诗歌完成了别人用权力完成的事。
清代临高知县李熙说得最好:"味之腴者,人固咀嚼不厌,即淡如太羹元醴,其中亦自有真味也,鸡肋云乎哉!"
味道浓烈的东西,人人爱吃。但淡得像白水一样的文章里,也有它的真味。
王佐就是那碗白水。喝着没什么,放下之后才回味无穷。
你觉得,在功名和作品之间,哪个更能让人被记住五百年?评论区聊聊。#历史##明朝##王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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