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去三亚的机票
周秀芬把存折从抽屉最里面摸出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气的。手心全是汗,存折塑料封皮滑溜溜的,捏了几次才翻开。八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眼,又合上,塞进随身那个蓝布包里。包里还有身份证,还有老年卡,还有两件换洗衣服,她昨晚就收拾好了。
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儿媳妇林敏在收拾早饭的桌子,小孙子周周上学去了,儿子周建国一早出了门。周秀芬站在卧室门口听了听,林敏的动作很轻,碗摞碗,筷子归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昨晚林敏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妈,我和建国商量了一下。您看,周周越来越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咱们这房子就两居室,要不……您考虑一下养老院?我打听过了,城西那家挺好的,有专业护理,好多老人在那儿,还有人陪着打麻将……”
周秀芬当时端着碗在喝粥,粥是林敏熬的,红豆薏米,熬得稠稠的。她听了这话,碗没放下,粥照喝。喝了三口,把碗搁桌上,说了句:“行,我考虑考虑。”
林敏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周秀芬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周建国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一晚上周秀芬没睡着。翻来覆去地烙饼,床板咯吱咯吱响。她听见隔壁房间林敏翻身的声音,也听见周周说梦话喊“奶奶”。凌晨三点多她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周建国的拖鞋摆在沙发旁边,人不在床上——他在客厅坐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脸,眉头皱着。
她没出声,上完厕所回屋,把存折摸出来了。
八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老伴走后这四年,她省吃俭用攒的。退休金每月八千五,她花不了那么多,给周周买点零食玩具,给家里添点油盐酱醋,剩下的全存着。她自己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脚上这双布鞋还是三年前在地摊上十五块钱买的。
她拉开卧室门走出来的时候,林敏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妈,您起了?粥还在锅里,我去给您热。”
“不用了。”周秀芬说,“我出门一趟。”
林敏的抹布停在桌上。“去哪儿?”
“散散心。”
周秀芬没看她,径直走到玄关换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余光扫到林敏站在餐桌旁边,手还按着那块抹布,姿势有点僵。
“妈,”林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昨天我跟您说的事……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提个建议,您要是不愿意……”
“我考虑着呢。”周秀芬直起腰,拉开门,“等我回来再说。”
门关上那一瞬间,她听见林敏喊了一声“妈”,声音比刚才高了。她没回头。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里光洁的金属壁映出她的脸,六十七岁,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褶子,可眼睛挺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她也说不清。就觉得该笑。
小区门口就有公交站,她没坐公交。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火车站”。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老太太大清早背着个蓝布包去火车站有点奇怪,没多问,打了表。
火车站人不多。她排在售票窗口前,前面两个人,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一个扛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轮到她的时候,售票员隔着玻璃问:“去哪儿?”
周秀芬想了想。“三亚。”
“几号的?”
“今天的。最近一班。”
售票员噼里啪啦敲键盘。“十点二十有一趟,到海口转车,晚上八点多到三亚。硬卧还有下铺。”
“行。”
七百六十三块钱。她掏钱的时候手指头还是抖的,从蓝布包里摸出钱包,数出八张一百的,售票员找零找了一堆零钱,她塞回包里,拿着那张粉色车票看了看。三亚。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当年送周建国上大学。三亚只在电视上看过,碧蓝碧蓝的海,白花花的沙滩,老人们在椰子树底下跳舞。
她把车票小心地夹进存折里,蓝布包抱在胸前,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有一股泡面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一个大姐在织毛衣,针脚密密的,驼色的线团搁在膝盖上。
“大姐,你这是给谁织的?”周秀芬问。
“给我孙子。”大姐头也没抬,“五岁了,长得快,去年织的今年就短了。”
周秀芬想起周周。六岁半,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她帮系红领巾。昨晚临睡前还跑她屋里赖着不走,说“奶奶你给我讲个故事”。她讲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了一半周周就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头。
她摸了摸手机。昨天晚上周周睡着之后她给手机充了电,现在满格。屏幕上有两条未读微信,一条是周建国发的:“妈,林敏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别生气,我们再商量。”发信时间早上六点十分。
另一条是林敏发的,八分钟前:“妈,您去哪儿了?我打您电话您没接,看到了回我一声。”
周秀芬看着这两条消息,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站起来走到候车室角落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端着慢慢喝。水烫,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广播响了,她坐的那趟车开始检票。她跟着人流往前走,检票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她的票又看了看她,说了句“阿姨您一个人?”她点了点头,姑娘把票递还给她,说了声“路上注意安全”。
站台上风大,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脸。她抬手拢了拢,找到自己那节车厢,上了车。卧铺车厢里人不多,下铺空着,她把蓝布包放在枕头边,脱了鞋坐上去。窗外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有送行的在挥手,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往车门跑。
列车员吹了声哨子,车门关了。火车晃了一下,慢慢动了。
周秀芬看着窗外,站台往后退,然后是一排排楼房往后退,然后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她靠在铺位上,把蓝布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他们说过退休了要去海南看看。老伴说那边冬天也暖和,不用穿棉袄,天天能穿短袖。那时候周建国刚上初中,家里没什么钱,老伴在厂里三班倒,她在一家小餐馆帮厨,两个人攒了两年才攒够去海南的路费,结果老伴体检查出来肺上有问题。
后来就没去成。老伴走了四年了,她在家里带周周带了四年。
手机又震了。她叹了口气摸出来看,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周建国的,林敏的,还有一个是她妹妹周秀兰的。微信上一长串消息,最新一条是周建国发的:“妈,林敏说看见你往火车站方向走了,你去哪儿了?你回我个话,我们着急。”
周秀芬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去三亚。别找了。到了告诉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火车过隧道,一下子暗了下来,又一下子亮了。她听见隔壁铺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甲方”“合同”,她听不太懂。上铺好像是个年轻女孩,在听歌,耳机漏出一点旋律,她听出来是首老歌,邓丽君的。
她在火车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车还在开,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灯,大概是经过什么城市。她坐起来揉了揉脸,蓝布包还抱在怀里,存折硬硬地搁在最里面。手机上又有新的消息,她划开一看,周建国发了一条:“妈你怎么去三亚了?你一个人?你到了没有?林敏急得哭了。”
周秀芬愣了一下。林敏哭了。
她想起林敏嫁进这个家的时候才二十六岁,瘦瘦小小的,第一次包饺子包得奇形怪状,她教了一下午才包出像样的来。这些年林敏对她说不上多亲,但也不坏。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她血压高,林敏炒菜从来不放太多盐,周周不爱吃青菜,林敏就把青菜剁碎了混在肉馅里包馄饨。
昨天林敏说让她去养老院的时候,她生气了吗?她当时没觉得生气。就是心里凉了一下,像有块冰从胸口滑下去,滑到肚子里,化不掉。
可她现在看着周建国说“林敏急得哭了”,心里那块冰好像化了一点。
她没回。把手机放回去,穿上鞋,走到车厢连接处。火车在减速,广播里说快到海口了。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能看见椰子树了,高高的,叶子在夜风里晃。空气里好像有一股海的味道,咸咸的,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车到海口的时候晚点了二十分钟。她跟着人流下车,转乘去三亚的动车。动车比刚才的火车新,座位软软的,人也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两盏灯。旁边坐了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那张脸,二十出头的样子,跟她儿子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差不多。
她忽然想周建国了。
小时候周建国怕黑,每天晚上要她陪着才肯睡觉。她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他睡着了,她就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后来他长大了,出去上学,出去工作,结婚搬出去住,她老伴走了之后他又把她接回来。她知道他是好心,不想让她一个人住。可她来了之后,那间卧室原来是书房,林敏把书柜搬走了,换了张床。
她住在那里四年了。
动车到三亚的时候快九点。她跟着人流出站,站台上湿热的风扑面而来,真的跟北方不一样。风是软的,粘在皮肤上,她穿着长袖衬衫,忽然觉得有点热。出站口外面全是人,举着牌子接站的,卖地图的,吆喝住宿的。她站在广场中央,四面看了看,不知道往哪儿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秀兰打来的,她姐姐,比她大两岁,住在老家的县城里。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秀芬你疯啦?”周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建国都快急死了,给我打了一下午电话,说你一个人跑三亚去了?你六十七了你知道不?”
“我知道。”周秀芬说。
“你知道你还跑?你身上带多少钱?你住哪儿?你吃饭没有?”
“带了八万多。找地方住。没吃。”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你等着,我让建国给你打电话。”
“姐,”周秀芬说,“我就是出来走走。你别着急。过几天就回去了。”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秀芬,建国跟我说了,林敏那个事……你别怪林敏,那孩子也不容易。周周大了,要个自己的房间,家里确实挤。”
“我没怪她。”
“你嘴上说不怪,你人都跑三亚去了。”
周秀芬靠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上,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往酒店方向走,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远处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姐,”她说,“我就是想看看海。”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注意安全。钱装好。到了酒店给我发个位置。”
“嗯。”
挂了电话,她站在广场上发了会儿呆。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她循着声音往前走,穿过一条马路,穿过一排椰子树,沙子就踩在脚底下了。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可远处有一条白白的东西,是浪打过来的时候翻出的泡沫。她站在沙滩上,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里。沙子细细的,温温的,从脚趾缝里钻上来。
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老伴。想起他说退休了要来海南,穿着短袖在海边散步。那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个小孩。
她站在海边站了很久。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周建国发来的视频请求。她犹豫了一会儿,接了。
屏幕上周建国的脸凑得很近,眼睛红红的,背景是家里的客厅。他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吸了吸鼻子。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在哪儿呢?你身后那是什么?”
“海。”周秀芬把手机转了转,让镜头对着海面,“三亚的海。”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妈,你回来吧。养老院的事不说了。你要不想住就不住。”
“建国,”周秀芬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你媳妇呢?”
周建国的脸从屏幕上挪开,林敏的脸凑过来了。她也哭过,鼻头红红的,头发随便拢在后面,跟平时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样子不一样。
“妈,”林敏说,“您回来吧。我昨天说的话您当我放屁。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家里挤,周周要写作业没地方,我那天心情不好,瞎说的。您别走了。”
周秀芬看着屏幕里林敏那张脸。她忽然想起来林敏刚怀孕那年,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林敏做饭,有一回做了酸辣汤,林敏喝了两碗,喝完抱着她哭,说“妈谢谢你”。
“林敏,”周秀芬说,“你那天说让我去养老院,我听了没生气。我就是想出来走走。我跟你爸说好了要来看海,一直没来。现在来了。”
林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妈,您回来我给您做酸辣汤。”
周秀芬笑了一下。“行。不过你得把昨天说的那个养老院的地址给我。”
屏幕里林敏愣住了,周建国也凑过来,两个人四只眼睛瞪着她。
“妈?”周建国的声音有点慌。
“我有个老姐妹,前年老公走了,一个人住,老说闷。你说了那家挺好的,有专业护理,有人陪着打麻将,我回头告诉她。”周秀芬顿了顿,“我自己不住。我还没到让人伺候的时候呢。”
屏幕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林敏扑哧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的时候鼻子皱起来,跟她当年喝酸辣汤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林敏说,“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您。”
“玩几天。好不容易来了,得住两晚。”
“那您住好点的酒店,别省钱。”
“知道。”
挂了电话,周秀芬把手机揣回包里。海风从面前吹过来,带着咸咸的腥味。她转身往回走,沙子软软的,光脚踩上去很舒服。路边的椰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家小旅馆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她往那个亮光走过去。脚底下踩着沙子,一步一个坑。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海。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可她能听见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冰化了。
化了之后是暖的,暖洋洋的,跟今天下午火车上照进来的阳光一样。
她推开旅馆的门,前台一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阿姨,住宿吗?”
“住。”周秀芬从蓝布包里掏出身份证,“有靠海的房间吗?”
“有,三楼,窗户正对着海。不过要爬楼梯,没电梯。”
“爬得动。”
姑娘办入住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奇怪一个老太太大晚上一个人来住旅馆。周秀芬没在意,接过房卡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三楼到了。
打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窗户开着,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月亮出来了,薄薄的一层光铺在海面上,银晃晃的。
她把蓝布包放在床头,从里面摸出存折,又摸出那张火车票。票根皱巴巴的,她展平了夹回存折里。然后她脱了外套躺在床上,听着海浪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敏发了一张照片,是餐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汤,旁边还摆了一副碗筷。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妈,给您留着呢。回来热热就能喝。”
周秀芬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点热。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多放点醋。”
那边秒回:“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银白色的方形。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混着远处不知道哪家酒吧传来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
周秀芬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穿那件短袖衬衫——她出门的时候随手塞进包里的,老伴以前穿过的,洗得领子都松了——去海边走一走。
光着脚,踩在沙子上。
就像老伴说的那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