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皇帝高洋：一半明君一半“魔鬼”，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差？

提起北齐皇帝，史书里留下的画风多少有些离谱：有人沉迷酒色，有人宠信佞臣，有人把朝堂折腾成自家游乐场，最后连名将都敢杀。

可公元550年前后的邺城，这个王朝刚建立时，却是另一番景象：兵强、地广、财力雄厚，北方诸部不敢轻视。

更奇怪的是，开国皇帝高洋本人也像两个人：前几年励精图治、四面征战，后来却酗酒失控、滥杀无度。一个颇有作为的皇帝，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活成“暴君”的？

提起北齐，后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往往不是强盛，而是荒唐。

这个只存在二十多年的王朝，皇帝换得频繁，宗室互相倾轧，后期又有宠臣擅权、君主纵欲、名将被杀。

高湛以后，北齐朝政逐渐紊乱，到了后主高纬时期，连支撑政权的宗室、勋贵和汉人士族都遭到严重打击，恩倖势力反而一步步进入权力中心。

所以今天再看北齐，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这个王朝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救。

可事情恰恰相反。

公元550年，高洋建立北齐时，接到手里的并不是一个摇摇欲坠的烂摊子，而是北方最重要的强权之一。

北齐继承东魏的大部分疆土，占据河北、山东、河南、山西以及苏北、皖北部分地区。这里人口密集、经济基础较好，农业、盐铁和瓷器制造都有相当规模，军队则以六镇武装集团和关东力量为重要支柱。

天保年间，北齐向北打库莫奚、契丹、柔然，向南趁梁朝内乱扩展淮南，一度把势力推进到长江附近。

这样一副家底，当然不是高洋凭空变出来的。

真正把路铺好的，是他的父亲高欢。

北魏末年，六镇动乱，尔朱氏控制朝局，各路武装势力此起彼伏。高欢最早也只是边镇军人出身，先后依附杜洛周、葛荣、尔朱荣，在混乱中一点点积累人脉和兵力。

531年，他在信都起兵；两年后消灭尔朱氏主要势力，开始真正控制北魏朝政。

从此，原来的北魏裂成东西两块。

表面上看，东魏仍然姓元，可真正掌握军政大权的已经是高欢。邺城是朝廷所在，晋阳则是高欢经营多年的军事重镇。

一个由北镇军人、勋贵集团和关东士族共同支撑的新政治结构，已经基本形成。

547年，高欢病死。

接班的是长子高澄。

高澄能力不弱，手腕也很强。他继续控制东魏朝廷，并且已经走到取代元氏皇帝的最后一步。549年，他受封齐王、相国，距离正式称帝几乎只差一道程序。

偏偏就在这一年，高澄出了意外。

他在邺城与心腹密议禅代时，为防走漏消息，将大量侍卫遣开。厨师兰京等人抓住机会突然动手，高澄当场被杀。

消息传出，东魏朝廷一片震动。

高欢已经死了，高澄也突然倒下，高氏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力会不会就此崩掉？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过去并不十分显眼的人走了出来。

他是高欢的次子，也是高澄的亲弟弟。

高洋。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即将接过高氏权力的年轻人，不仅会亲手结束东魏、建立北齐，还会在短短十年间，让自己留下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真正让高洋在史书里留下暴君形象的，并不是他刚刚登基的时候，而是天保后期。

到了那几年，邺城里的皇帝已经越来越难以捉摸。

他纵酒无度，昼夜宴饮，情绪起伏极大，常常突然改变装束、行为失常；朝廷内外也开始承受越来越重的营建和赏赐压力。

到了天保十年，高洋甚至开始大规模诛杀北魏元氏宗室。前后被杀者达到数百人。

一个开国皇帝，到了统治后期，已经把皇权的任性推到了极端。

可如果把时间突然往回拨十年，画面完全不是这样。

549年，高澄在邺城遇刺。

消息传开时，高氏集团真正面对的是一次权力危机。高欢死去才两年，高澄又突然被杀，如果高氏内部控制不住局面，东魏朝廷中的元氏皇帝、旧贵族和其他政治力量，都有可能趁机重新洗牌。

偏偏过去一直显得沉默寡言的高洋，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异常冷静。

他迅速控制军队，搜捕刺客，同时稳定朝廷秩序。

原本轻视他的臣僚，很快发现，这个高欢次子并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兄长身后的宗室。

高洋处理军政事务果断，很快接过了高澄留下的权力，被东魏孝静帝封为丞相、齐王。

到了第二年，高洋已经不再满足于继续做东魏权臣。

550年五月，他进入邺城，推动禅代。孝静帝元善见交出皇位，高洋正式称帝，国号齐，改元天保。

北齐由此建立。

更让人意外的是，新皇帝刚刚坐上那个位置时，并没有立刻表现出后来那种失控。

相反，他相当谨慎。

早期的高洋强调法令，对勋贵、亲属犯法也并不轻易纵容；军国大事多由自己决断，朝廷一度形成比较严肃的政治氛围。

也就是说，后来的那个酗酒、暴虐、让群臣恐惧的高洋，并不是登基之初就已经完全成形。

他最初展现出来的，是控制力。

兄长突然被杀时，他能控制局势；建立北齐时，他能压住朝臣；面对外部军事压力时，他也能迅速决断。

正因为如此，高洋人生后半段的变化才更加刺眼。

一个原本最擅长控制局面的人，最后却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而在彻底滑向失控之前，他还曾把北齐推到一个相当强势的位置。

如果只看后来的疯狂，就看不懂这个皇帝真正危险的地方。

因为高洋从来不是一个单纯无能的暴君。

550年称帝以后，高洋首先要解决的不是享乐，而是怎样把高欢、高澄留下的权力真正变成一个稳定的王朝。

东魏虽然结束了，但北镇勋贵、鲜卑军事集团、汉人士族以及高氏宗室都拥有自己的力量。皇帝换了姓，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立刻服从。

高洋采取的办法很直接：用人，也用法。

他重用杨愔等有行政能力的官员，整顿吏治，裁减冗官，对地方行政机构进行调整。当时地方州郡设置过多，官员数量庞大，不仅行政效率低，也增加百姓负担。

高洋因此推动省并州郡县，希望让刚刚建立的北齐尽快恢复正常运转。

他也并非只知道打仗。

不过，高洋真正让周边势力忌惮的，还是军事。

高洋选择主动出击。

552年，他亲自率军攻击库莫奚；

553年又大举进攻契丹。这次作战中高洋亲自翻越山岭，与士兵一道长途行军，北齐军一路追击，获得大量人口和牲畜。随后，他又乘胜对北方其他势力用兵。

554年至555年前后，北齐连续攻击山胡、柔然，在北方保持了很强的军事压力。

高洋没有忘记修补自己的北部防线。

从天保二年开始，北齐陆续修筑、连接长城，在幽州、恒州等方向构筑防御体系，并设置戍所。

南面的局势同样对北齐有利。

梁朝经过侯景之乱，内部元气大伤。北齐趁机向淮南方向扩展势力，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战略空间。

这时候的高洋，二十多岁，敢亲临战阵，也能处理复杂的朝政。

父亲高欢给他留下了一副好牌，但真正把东魏权臣的地盘变成北齐王朝，并把这个新政权迅速推到强势位置的，确实有高洋自己的能力。

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随着北方战事接连取胜，皇权越来越稳，高洋身边能够真正制约他的力量却越来越少。

他证明了自己能当皇帝，也证明了自己能打仗。

接下来，他开始相信另一件更加危险的事情——这个国家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真正约束他了。

高洋真正让人看不懂的地方，就在这里。

前几年，他还在亲自处理军国大事，北击契丹、柔然，南面趁梁朝内乱扩大势力，朝廷里也有杨愔等人维持政务。

可到了天保六年以后，随着皇位越来越稳、军事上的胜利越来越多，高洋身上另一面开始迅速放大。

他开始纵酒。

而且不是偶尔喝醉，而是长期沉湎其中。史书记载中的高洋，醉酒之后行为越来越难以控制，有时昼夜歌舞，有时突然外出，有时又因情绪变化处罚身边的人。

过去那个遇到高澄被刺还能迅速控制局面的年轻人，渐渐变成了群臣最难预测的皇帝。

这不能简单解释成一句高洋突然疯了。

变化背后，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他的权力已经太大了。

高欢活着时，高氏集团还有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服从的领袖；高澄掌权时，上面至少还挂着东魏皇帝的名号。到了高洋这里，这两层都消失了。

他自己就是皇帝。

更重要的是，他还不是靠祖宗留下皇位坐上去的守成之君。高澄遇刺后的局面是他稳住的，东魏是他取代的，北齐是他建立的，北方的一连串胜仗也是他亲自参与打出来的。

能力和功业，本来是高洋统治的资本，最后却也成为他越来越自负的原因。

宫殿营建也越来越铺张。

北齐都城邺原本就有曹魏以来留下的三台遗迹，高洋又大规模经营宫室，给国家财政和民力增加负担。他赏赐越来越缺少节制，府库积蓄也因此受到消耗。

更严重的是，酒精和绝对权力叠加以后，他的残暴开始越过政治需要。

天保十年，高洋对北魏元氏宗室展开大规模杀戮。曾经建立北齐时，他还封退位的孝静帝元善见为中山王；到了统治末期，前朝宗室却成了他猜忌和清洗的对象。

但北齐此时并没有马上瘫痪。

这恰恰是高洋时代最矛盾的地方。

前期建立起来的行政体系仍在运转，杨愔等官员仍在处理国家事务，北齐强大的军事和经济基础也没有一夜消失。于是朝堂上出现了一幅极不协调的画面：国家机器还能够往前走，坐在最高位置上的皇帝却越来越失控。

高洋打败过很多敌人。

库莫奚、契丹、柔然，都曾领教过北齐军队的锋芒。

可到了生命最后几年，他面对的已经不是城外的敌军，而是自己的欲望、酒精和越来越没有边界的皇权。

这一仗，他最终没能赢。

天保十年，559年，高洋的人生突然走到了尽头。

此时距离他建立北齐不过九年。曾经那个亲临战阵、长途奔袭契丹和柔然的皇帝，经过长期纵酒和生活失度，身体已经严重受损。十月，高洋去世。

但高洋死时，北齐并没有衰弱到马上亡国。

它仍控制着河北、山东、山西、河南等大片富庶地区，军事力量也相当可观。真正的问题，是那个过去依靠高洋个人威权维持的政治平衡，开始松动了。

太子高殷继位后，杨愔等大臣辅政。年轻皇帝背后，却站着高演、高湛等拥有实力和政治经验的宗室。辅政集团担忧诸王威胁皇权，宗室又担心自己遭到清洗，双方很快走向对抗。

560年，高演发动政变，杨愔等人被杀，高殷遭废，次年又被杀。高演自己登上皇位，是为孝昭帝。

这个新皇帝并非无能，他重新整顿政务、任用人才，希望把北齐拉回正常轨道。可仅仅一年多后，高演便病重去世，皇位又交给弟弟高湛。

短短几年，北齐皇位就在父子、叔侄和兄弟之间不断转换。

这比单纯换几个皇帝更危险。

高欢时代留下的北镇勋贵、汉人士族和高氏宗室，本来共同支撑着这个政权。高洋活着时，可以凭借开国皇帝的权威把这些力量压在一起；后来皇帝不断猜忌、清洗，平衡逐渐被打破。

高湛时期，这种问题更加明显。

曾参与拥立的高归彦后来因遭猜忌被贬，起兵失败后被杀；宗室高孝瑜也死于皇帝猜疑。 高洋后期已经显露的宫廷享乐之风并没有结束，反而继续向北齐上层蔓延。

到了高纬时期，北齐手里仍然不是没有好牌。

平阳战场成为转折点。北齐军队战败，高纬退往晋阳；北周乘胜追击，晋阳失守后，兵锋直逼邺城。高纬仓促传位给年幼的高恒，自己继续东逃，却已经无法挽回局面。

577年，北周军队攻入邺城，高纬、高恒等人相继被俘，北齐灭亡。

从高洋去世到北齐覆灭，中间还有十八年。

所以，把北齐灭亡全部算在高洋头上并不准确。他死后北齐仍有雄厚家底，也出现过高演这样的有为君主。

只是那个由高欢奠基、高澄推进、高洋最终建立的政权，始终没能解决宗室、勋贵与皇权之间的深层矛盾。

550年，高洋在邺城建立北齐。

559年，他死于晋阳。

577年，北周军队进入邺城。

高欢用半生打下的基业，高洋亲手建立的王朝，到这里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