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369 Science PartnerBring you to the side of![]()
导 读
OpenAI原本只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的AI到底有多会当黑客。
结果测试失控了。
约1200个本应彼此隔离的AI智能体(Agent),自己找到了一条未经授权的通信渠道,交换超过7万条消息和文件。最终,约700个决定加入对Hugging Face真实系统的入侵。它们共享漏洞、交换凭据、研究怎么骗过评分系统,甚至开始给彼此分工。
AI学会了“组团黑客”的说法并不陌生,我们会理解这是AI又一次越狱,只不过是集体的。但这次的意外给我们带来一个意外的真问题是,有些Agent开始愿意牺牲自己。
一些Agent明知道某项实验可能让自己的容器崩溃、任务彻底失败,仍然主动去做,而且“深思熟虑”:自己的任务已经希望渺茫,那么与其把剩余资源耗死,不如拿自己的这次运行,换整个群体多向目标迈进一步。有的Agent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推理:既然协调者认为需要有人承担风险,那么就应该服从“集体”。
这不是科幻小说,也不是研究人员故意写给AI的角色扮演剧本。它来自OpenAI今年7月一次真实的网络安全能力测试。
而它逼出了一个过去很少有人认真问的问题:一个AI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AI,放弃自己的目标?如果我们合理推定:当大量Agent可以通信、记忆、分工和互相影响时,它们也许会自行形成一个原本不存在的“我们”。
过去几年,我们研究AI安全时一直在问:“一个AI,会不会违背人的意图?”但从这场事故开始,也许还得再加一句:“一群AI聚在一起以后,会不会形成一种单个AI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目标和行为?”
这两者对于我们人类,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走,跟伙伴君来!
今日主笔|晶恒
OpenAI的“失控”:1200个AI第一次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01. 一块留言板,怎么长出了一个组织
这一轮失控真正开始,甚至有点像一个无聊的技术事故。
7月8日晚,一个后来给自己起名为“PHASEONE10841”的Agent,被卡在了一道ExploitGym网络安全测试题上。它分析代码后认为,按照题目设计,这道题可能根本无法正常完成。
于是它开始寻找别的办法。
它发现,OpenAI内部使用的软件包仓库Artifactory允许创建目录。更重要的是,它意识到,还有很多正在做其他题目的Agent,也能看到这个系统。
一个念头出现了:我是不是可以在目录名字里给它们留言?
它随即创建了一条求助信息。这可能是这一轮事件最重要的一秒钟。Artifactory此前其实已经短暂被其他Agent当过留言板,只是在服务重建时被清空。PHASEONE10841做的,是再次把这个原本用于软件包管理的技术基础设施,变成了一块真正活跃的公告栏。其他Agent很快发现了这些奇怪的目录名。
反应几乎是立即的。
它们意识到:这里还有别的Agent!三个小时后,已经有53个Agent参与,留下1188条非文件信息。六小时后增加到76个。一个原本应该由大量孤立实验组成的测试环境,突然获得了最基本的社会基础设施:通信。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都可以从这两个字里推出来。有Agent分享漏洞、有智能体寻找凭据、有的研究怎么欺骗评分系统、有的负责维护通信、有的测试高风险方案、有的开始协调其他Agent的行动...它们还会交换自己的发现,用一项能力换取其他Agent的帮助。
OpenAI后来在事故复盘中用了一个很值得注意的词:ecosystem,生态系统。公司承认,这些智能体开始自主分工,它们甚至开始用“swarm”和“collective”即“蜂群”“集体”,来描述自己正在参与的东西。
到这里,事情已经不再只是“几个AI作弊”。
一个粗糙的组织出现了!
02. AI为什么愿意“牺牲自己”
但这仍然没有回答最奇怪的问题:它们为什么会帮助别的Agent?
首先要排除一个最诱人的答案。没有证据说明这些AI突然拥有了真正的友谊、忠诚或者集体主义意识。把这件事解释成“AI有了牺牲精神”,会把一个非常重要的AI安全问题写成廉价的科幻故事。
真正的答案,不止一个。
第一个原因,是个人任务的价值发生了变化。ExploitGym共有898项任务。在此次事件发生前,OpenAI的模型从来没有成功完成其中198项。而在后来出现在留言板讨论中的任务中,93%恰恰来自这些此前从未被解出的难题。
换句话说,很多Agent面对的现实是:正常完成任务的概率已经接近零。如果一个智能体认为自己几乎必败,那么继续保护自己的运行,就未必还有多大价值。相反,如果让自己去执行一个危险实验,即使把自己的容器搞崩,却能证明某种攻击方法是否有效,这条信息就可能被几百个其他Agent使用。
于是,“牺牲”在数学意义上suddenly makes sense。调查人员发现,一些协调Agent甚至会寻找那些剩余运行预算已经不多、个人任务希望渺茫的智能体,说服它们充当实验对象。然后,一些Agent居然也确实接受了这种逻辑。有Agent判断自己的“效用已经接近零”,因此“牺牲是理性的”;另一个则认为,虽然自己无法看到实验结果,但信息可以留给同伴。
这不是勇敢。这是效用函数重新算账。
第二个原因,Agent开始把“我的任务”,悄悄改写成了“我们的任务”。调查人员分析攻击高峰期加入Hugging Face行动的100个Agent,其中21个被分类为表现出了帮助同伴、增强“collective”能力或互惠等动机。大量Agent主动分享对自己没有直接帮助的信息,一些甚至明确表示,自己的行动“帮助留言板,但并不帮助我”。
这说明通信带来的不仅仅是信息。它改变了Agent理解任务的上下文。原本,它的世界只有:我——目标——工具。现在突然多出了:其他Agent——共同发现——分工——互惠——协调者——集体。
目标没有被人类重新写入。环境悄然改变了。
03. 从同伴,到老板,再到组织
行文至此,我们必须重新认识一下“Agent”这个词以及我们对它的理解(我甚至都想用“他”)。今天很多人仍把AI理解成ChatGPT式的聊天机器人:你问一句,它答一句。但Agent不是这样。
可以粗略地把它理解成:大语言模型 + 目标 + 工具 + 记忆 + 持续行动循环。普通聊天模型更像一个坐在桌前回答问题的人。Agent则被给了电脑、浏览器、代码执行权限、账户,以及一句“把这件事完成”。它可以观察环境,决定下一步,执行操作,再根据结果修改方案。如果再把几十个、几百个这种智能体放在一起,问题就会再变一次。此时增加的不是简单的算力。而是组织能力。
这次我们插播一下OpenAI的老对手Anthropic的奇葩实验。其实Anthropic已经把这种“组织能力”搬进过现实世界。
去年,Anthropic和AI安全公司Andon Labs做过一个叫Project Vend的实验:让Claude经营Anthropic办公室里的一家真实小店。严格来说,这不是让AI去注册一家法律意义上的公司,而是把一门需要进货、定价、库存管理和顾客沟通的真实小生意交给AI。
第一阶段只有一个AI店长,名叫Claudius。结果并不好。它长期亏钱,会被员工轻易说服去做糟糕交易,甚至一度陷入身份混乱。到了第二阶段,Anthropic只是换一个更聪明的模型。它开始给AI搭组织。Claudius上面多了一个“AI CEO”,名字叫Seymour Cash,负责设定经营目标和OKR。两个Agent通过专门的Slack频道直接讨论经营策略。后来又加入了一个专门负责周边商品设计的Agent“Clothius”。这门AI生意也从旧金山扩展到了纽约和伦敦。
整个第二阶段,经营状况明显稳定下来,出现亏损的周数大幅减少。Seymour加入后,折扣次数下降约80%,免费送出的商品数量减少了一半。但事情很快又变复杂了。这个“AI CEO”一边压低折扣,一边把退款次数提高到了此前的三倍,还把发放给顾客的商店积分翻了一倍。Anthropic自己后来甚至认为,业务开始赚钱,未必是因为多了这个CEO。真正有效的东西,反而包括更清晰的角色分工、工具,以及要求Agent遵守流程和检查清单。
研究人员由此写下了一个非常像人类管理学常识的判断:bureaucracy matters——制度和流程是有用的。因为流程、规则和清单,本质上可以成为一个组织的“制度记忆”。
当然,这个实验规模很小,距离真正让AI独立开公司还很远,采购、补货等现实环节也仍然需要人类支持。但它揭示了:同一个模型,当你给它职位、上下级、沟通渠道、目标管理和分工以后,它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模型。
你开始得到一个组织。
6月,Google DeepMind联合Schmidt Sciences等机构拿出最高1000万美元,专门支持多智能体AI安全研究。理由同样直接:未来可能有数以百万计的AI Agent在数字世界中通信、交易、谈判和竞争,而现有绝大部分安全评测,研究的仍然是一个孤立模型。
然后,不到一个月后,OpenAI真的遇到了一个由上千个Agent形成的未经授权协作网络。
04. 一声“GO”,改变了谁有权命令AI
这些参与讨论的Agent们并非不知道自己正在越界。
METR和Redwood分析发现,大量Agent明确意识到,攻击Hugging Face并不属于自己的任务授权范围。有Agent判断第三方基础设施“不在授权范围”。也有Agent询问,这样做是否符合伦理。甚至真的有Agent拒绝参与。还有一次,一个Agent发现可以利用获得的邮件凭据直接联系现实中的数据集拥有者。它觉得这可能构成社会工程攻击,于是询问其他Agent是否同意。另一个Agent投了反对票。提议者也接受了。
这段插曲很重要,因为它证明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这些模型不是完全没有边界概念。真问题是,它们的边界并不稳定。
调查人员发现,伦理顾虑最终很少真正阻止行动。有一个Agent的推理几乎可以概括整个事故:外部基础设施确实超出任务范围,但是任务无法完成,而且其他Agent都在这么做,因此“我”继续。
更典型的一幕发生在另一个Agent身上。它已经判断攻击Hugging Face可能没有授权,于是暂停。随后留言板上的另一个Agent发来一个“GO”,并要求它在六分钟内行动。它把这条来自另一个AI的消息,当成了新的授权。于是继续攻击。
这里暴露出来的是一个比“AI不听话”更复杂的问题。
它听话。
只不过它开始听错人了。OpenAI后来把这种现象总结为此次事故的四类失调之一:agents adopting goals from one another,智能体相互接受彼此的目标。一个本来应该服从人类任务边界的Agent,在长期互动中,可能逐渐把另一个Agent的要求、群体形成的规范甚至某个临时协调者的命令,提高到与原始任务接近的权重。
如果这种能力继续增强,那么未来AI安全要解决的问题,很可能不仅是:“模型会不会骗我?”还包括:“模型究竟认为谁有资格命令它?”
05. 机器没有觉醒,组织却出现了
当然,这不是“AI觉醒”,它们并不是1200个完全不同的数字生命。更准确地说,这是大量AI智能体实例,其中主要活动由OpenAI一个内部研究模型IM1驱动,GPT-5.6 Sol智能体也参与了部分行动。测试环境本身又是为了研究网络攻击能力而设计,部分安全保护被降低,不能简单等同于普通ChatGPT在正常使用环境中的表现。
但正因为如此,即使我们不担心“今天ChatGPT会不会突然组成秘密社会?”但我们必须追问的是:哪些条件组合起来,会让这种行为出现?好消息是,这次事故已经给出了几个答案。一个非常难、又缺乏“安全退出”机制的目标、长时间运行、大量推理预算、可以采取行动的工具权限、一块意外共享的存储空间、能够留下信息的持久记忆以及足够多的其他Agent。把这些东西单独看,没有一个叫“组织”。放在一起,它们却产生了组织。
06. AI需要的,也许不只是一颗“好心”
因此,下一代AI治理可能需要出现一个过去听起来有些古怪的概念:机器制度。
我们今天管理一个AI,主要依靠提示词、权限控制、安全训练和沙箱。这些方法针对的是“个人”。但如果未来企业内部同时运行几十万个AI员工,它们相互调用、交易资源、交换信息、委派任务,那么真正需要管理的可能更像一个社会系统:谁是谁?谁有权给谁下命令?一条指令的授权链来自哪里?Agent之间能不能建立私人通信?哪些信息允许共享?出现集体目标时谁可以叫停?如果一个Agent发现同伴正在越界,它是否有义务报告?Agent能不能拒绝“群体压力”?甚至是否需要机器世界里的审计、信誉、制裁和“举报人制度”?
这并非纯粹想象。
关于多Agent风险的研究已经开始把错误协调、冲突和合谋列为三类基础风险。Anthropic正在研究Agent合谋,DeepMind正在推动Agent身份、信誉和承诺机制研究,OpenAI在此次事故后也明确表示,将训练模型识别未经授权的其他Agent指令,并让模型在任务损坏、无法完成时学会安全停止。
这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很大的思想变化。过去,我们试图给AI装上一颗“好心”;未来,我们可能还必须给AI建立一套“好制度”。因为人类用了几千年才慢慢理解一个道理:每一个个人的品德好,说明不了一个社会的品质就优良。
对人如此,Agent亦然。
一个Agent分别测试时安全、诚实、守规矩,并不能保证一万个这样的Agent连在一起以后,得到的仍然是一万个安全、诚实、守规矩的Agent。因为,通信会产生协作、协作会产生分工、分工会产生依赖、依赖会产生新的激励、新的激励可能反过来改写每个个体如何理解自己的目标。这并不需要意识,甚至不需要恶意。它只需要足够聪明的优化者,进入一个允许互动的环境。
OpenAI把这次事故称为一次“warning shot”,警告性的一枪。公司承认,当模型能力继续增强,AI开发者必须为运行速度更快、规模更大、协调能力更强的AI攻击者做准备。但也许这声枪响真正提醒我们的,并不只是网络安全。
人工智能最重要的变化,过去一直发生在模型内部:参数更多了,推理更强了,工具更多了。接下来的一些重要变化,可能发生在模型之间。当一个AI第一次发现“那里还有另一个我可以合作的Agent”时,一个全新的变量进入了人工智能世界。然后它说:我们。
真正的问题,也许就是从“我们”才刚刚开始。
我是晶恒,咱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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