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开春,小区里的玉兰开得特别好。伯母站在树下,带着十几个老太太打八段锦,动作比两年前利索多了,弓步下得稳,胳膊抬得直。
"伯母,您这气色比我第一次见您还好。"我拎着水果去她家,在楼下碰见她收功。
她擦了把汗,脸颊微微泛红。"那是,我现在吃得好睡得好,比做手术那会儿精神多了。"她接过我手里的柚子,"走,上楼,今天给你露一手——我新学的凉拌木耳,放了一点点芥末,开胃。"
厨房里飘着芝麻油的香气。她一边拌菜一边念叨:"木耳是好东西,能清血管。我每天早上泡一把,中午拌着吃。你堂哥现在也跟着我吃,上个月体检血脂降了不少。"
我看着她利落地切香菜,手腕翻转间动作干脆,完全不像个快七十的人。
"伯母,您是不是该复查了?"
她手里的刀顿了顿。"嗯,约了下周四。"
"我陪您去。"
"不用,你上班忙。"她把拌好的木耳装进白瓷盘,又撒了一小撮白芝麻,"我自个儿能行。地铁我都坐明白了,不用人陪。"
周四那天我还是请了假。伯母嘴上说着不用,看见我在医院门口等她,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排队、缴费、抽血、做冠脉CTA。她在检查床上躺下来的时候,我站在操作间外面,透过玻璃看见她闭上眼,胸口随着机器的嗡鸣声微微起伏。三年前也是这家医院,也是这个检查室,她攥着片子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片子出来了。
心内科的刘主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把旧片子调出来对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老太太,您这三年干什么了?"
伯母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腰挺得笔直:"就遛弯、吃饭、睡觉。"
刘主任转过电脑屏幕给她看。"您看,这是三年前的,前降支这个位置,狭窄82%。"他用鼠标画了个圈,"这是今天的,您自己看。"
我凑过去。屏幕上那根血管,三年前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细得像根牙签。现在虽然算不上宽阔,但明显通畅了许多,血流在造影剂下清晰可见。
"38%。"刘主任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讶,"老太太,我当大夫二十年,见过逆转的,没见过逆转这么多的。您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案例。"
伯母低头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片子小心翼翼地装回袋子里,拉链拉好。
出了诊室,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弥漫在空气里,旁边的电子屏滚动着候诊号码。她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日光灯下淡淡地显出来。
"伯母,您太厉害了。"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对着某个人在说"你看,我说到做到了"。
"你不知道,头一年最难。"她垂下眼,拇指摩挲着片子袋的边角,"夜里心慌的时候,我就坐在床上数数。数到一百,心慌还不停,我就下地走两圈。走两圈不停,我就站在窗户边上,看对面的楼。有时候数别人家亮着几盏灯,有时候数马路上过了几辆车。就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梧桐叶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不是不怕死。"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着,万一上了手术台下不来,你堂哥堂姐下半辈子都得怪我。可我自己养好的,他们就能放心了。"
她拍拍我的手:"走,回家。今天高兴,我给你炖排骨。"
那天晚上,堂哥堂姐都来了。伯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木耳拌黄瓜、藜麦饭。她开了瓶红酒,每人倒了一小杯。
"敬咱妈。"堂哥端起杯子,眼眶有点红。
伯母摆摆手:"敬什么敬,吃饭。"她夹了块排骨放到小孙子碗里,又夹了块鱼,"多吃鱼,聪明。"
小孙子四岁了,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你以后还生病吗?"
伯母一愣,然后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奶奶好了。奶奶自己把自己治好了。"
那晚我走的时候,伯母照例塞给我一个保温桶。我走到楼道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运动服,冲我摆摆手。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关上门,楼道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是《茉莉花》。
三年。从82%到38%。
她用自己的方式,跟身体谈了一场漫长的和解。没有支架,没有手术刀,只有每天清晨六点的单杠,厨房里称过的藜麦,床头柜上翻旧了的医书,以及无数个心慌的夜里,她独自数过的对面楼里的灯火。
血管通了。人也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