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北京南郊,热得像一锅一直没揭盖的粥,连风都带着一股黏腻的土腥味。我是在凉水河边醒来的,脑袋还晕着,耳朵却先疼了起来。有人正拽着我的衣领,力气不大,语气却硬得像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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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了姑娘的席,就得娶姑娘。”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白净却带着怒气的脸,眼睛亮得像河边刚冒头的星子,额头上还沾着一点汗。她不是胡搅蛮缠的那种凶,也不是故意拿话逗人的泼辣,她是真急,急得连呼吸都快了半拍,像是刚从一场极难熬的日子里挣扎出来,偏偏又被我这一下撞个正着。
我叫程卫东,那年二十七岁,在丰台一家机修厂当钳工。
说是钳工,其实厂里什么活都找我。车床轴承响了,我去敲;锅炉漏水了,我去补;库房缺人搬铁件,我卷起袖子就上。厂里人都说我手脚利索,就是嘴笨,见了姑娘,连眼睛该往哪儿放都不晓得。
这话不冤枉我。
我不是没相过亲,可每回坐在女方家里,脑子里都乱成一锅粥。嘴上想说些好话,心里却总先蹦出两个念头。一个是对方家里缝纫机票有没有着落,另一个是我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平房,结婚以后到底能不能塞下一张双人床,再挤进一口锅、两只碗和一盏灯。
想得太多,话就全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剩下一句“哦”“嗯”“您看着办”。
二十七岁还没对象,在那个年代不算什么稀奇事,可我妈急得像脚底踩了火。
她白天去供销社门口找人闲聊,晚上就在院门口和街坊打听。谁家姑娘刚从学校毕业,谁家姑娘在百货商店站柜台,谁家姑娘父母是双职工,她都记在一张折了又折的小纸片上。那张纸片后来被她压在搪瓷缸底下,边角磨得发白,像一张被日子反复揉搓过的旧车票。
我下班回家的那天,她又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礼拜天去见一回,姑娘在邮电局上班,叫方月琴,二十五,没结过婚。”
我把纸翻了个面,装作随意:“妈,我不去。”
“你不去,人家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了也未必愿意。”
我妈怔了一下,手里正拿着的蒲扇停在半空。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把扇子放到桌边,声音一下软了下来。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是指望你娶个多体面、多排场的姑娘。只要人老实,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就行。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间屋子和一只热水瓶吧?”
那只热水瓶的木塞早就松了,夜里碰一下,老是发出“咔嗒”一声,听着像谁心里没说出口的叹息。
我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那张纸,半晌没说话。
不是不想娶媳妇。我是怕。
我怕人家真嫁过来以后,才发现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楼房,没有自行车,没有存款,连厂里分给我的那间宿舍都还轮不上。说白了,我能给一个姑娘的,恐怕只有一双干活不闲着的手,和一颗不太会说漂亮话的心。
那天晚上十点多,厂里临时通知我去河边拉一车废铜管。
机修厂的废料仓挨着凉水河,白天有人看守,夜里就把东西堆到河滩边,等第二天卡车来拉。我骑着厂里那辆旧三轮过去时,月亮刚从云里露出半边脸,像有人在天上掀开了一条白布缝。
那时候北京南郊还不像后来那样一眼望去都是楼。河岸边是一片低矮平房,几棵老槐树站在风里,树荫底下聚着纳凉的人。天气闷得厉害,附近人家把竹席、苇席都搬到河边,孩子在浅水里踩石头,大人摇着蒲扇聊天,偶尔传来一阵笑,立刻又被河风吹散。
我把废铜管捆好,弯腰的时候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忙完以后,实在撑不住,就想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河堤上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你别跟着我!”
是个姑娘的声音,脆,却带着火气。
我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白衬衫、蓝布裤子的年轻姑娘,怀里抱着一张草绿色的凉席,走得很快,像后头追着的不是人,是一桩她非甩开不可的麻烦。她身后跟着个戴解放帽的男人,手里拎着布包,边追边喊。
“月琴,你听我把话说完。”
姑娘头也不回:“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家要的是个能干活的媳妇,不是我这个人。”
那男人在河堤上停了一下,脸色难看得很:“话不能这么说,结了婚谁不是一起过日子?”
“你妈当着我的面说,进门先把你妹妹的工作顶下来,家里的缝纫机也得拿去给你弟弟换彩电。你还说是一起过日子?”
男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接上来。
姑娘抱着席子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一棵大柳树下面,把席子往地上一铺,动作又快又重,像要把什么念头狠狠按住。随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色发卡,咬着牙别在头发上,像是把自己某个退路也一并钉死了。
男人追到跟前,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方月琴,你真要闹得大家都难看?”
她转过身,眼神利得像刀:“难看的是你们,不是我。”
说完,她抱起旁边一只竹篮,头也不回地往河东边走了。
那男人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骂了一句,也转身走了,脚步又急又重,像是地都被他踩得发闷。
我坐在三轮车边,看着那张被她铺开的凉席,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席子铺得很整齐,四角压着白色鹅卵石,席面上还晾着两块洗过的蓝布手帕。那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可看着就知道,铺它的人是有打算的,许是想在这闷热夜里坐着吹风,想把一身的燥气都散掉。
我本来没打算碰。
可夜里风忽然停了,河边闷得更厉害。搬铜管的时候,汗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胸口像压着一块刚从炉里取出来的铁坯。那一瞬间,我真想找个平整点的地方躺一躺,哪怕就一小会儿。
我走过去,试着摸了摸席边。
草篾密实,带着一点晒过太阳后才有的干草味,还有淡淡的艾草香。周围没人,只有河水哗哗地往下流,柳条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我心里想着,只歇一会儿,等汗落下去就走。
谁知道一躺上去,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力气。
那张席子比我家那张旧的软多了,背一贴上去,困意就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我把工作服往脸上一盖,耳边只剩河水声和虫鸣声,眼皮很快就沉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睡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父亲还没走,蹲在院子里修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车链条上沾满油泥,手里那把扳手闪着光。母亲在灶房里喊他吃饭,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把窗玻璃熏得一片白。
我正要往前走,耳朵忽然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起来!”
我疼得一下睁开眼。
月光底下,方月琴正弯腰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拧着我的耳朵,另一只手按着席边,脸上那股火气比刚才更旺,像是我不但睡了她的席,还顺手把她的心气也压了一脚。
我赶紧坐起来,疼得直吸气:“哎,哎,别拧了,耳朵要掉了。”
她松开手,指着我:“你谁啊?”
“我……我在机修厂上班。”
“我问你叫什么。”
“程卫东。”
“程卫东,你胆子不小。”
我摸着耳朵,心里发虚:“我就是借地方坐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席子要是压坏了,我给你洗。”
她气得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洗?你睡了我的席子,洗一洗就完了?”
我站起身,低头看了看,席面果然被我压出一个清清楚楚的人形褶子。
“那我赔你一张新的。”
“我不要新的。”
“那你说怎么办?”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睡了姑娘的席,就得娶姑娘。”
我当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河边的蛙声忽然像被人掐断了,四周纳凉的人也纷纷转过头来,几个孩子站在不远处,睁着眼看我们,像看见了一出离谱得很的戏。
我盯着她:“你说什么?”
她把凉席卷起来,紧紧抱在胸前:“我说,你既然睡了我的席,就得娶我。”
这下我彻底懵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恰恰相反,她的眼睛很亮,鼻梁挺直,月光照在脸上,连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神情却像已经把一件大事想得透透的,半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可我跟她连名字都是刚知道的。
我压着声音说:“同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眉头一皱:“认错什么?”
“我就是睡了你的席,可这跟娶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下了狠心。
“这张席子,是我娘给我准备的嫁妆。”
我看着那张席子:“嫁妆也不能谁睡了谁就嫁谁吧?”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
她说完,把席子抱得更紧了些,像抱着最后一点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戴解放帽的男人又从河堤另一头折了回来。显然他并没走远,刚才那场争执还没散干净,他听到这边的动静,快步朝我们走来。
“月琴,你又闹什么?”
方月琴看都没看他,只对我说:“你跟我回家。”
我吓了一跳:“回你家干什么?”
“见我娘。”
那男人脸色立刻变了,像是被谁当面扇了一巴掌:“方月琴,你别拿这种办法恶心人。”
她终于转过头去,眼里冷得发硬:“我拿什么办法,跟你没关系了。”
“你为了躲我,随便找个人就说要嫁?”
“我没随便找。”
她抬手指了指我:“他睡了我的席。”
那男人看看我,又看看她,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话。
“你真以为随便找个男人,家里就能同意?”
方月琴冷冷地说:“同不同意是我家的事。你回去告诉你妈,席子我不卖,工作我也不顶,婚更不会结。”
男人气得脸都发白了:“你别后悔。”
她回得干脆利落:“我后悔也不会嫁你。”
他盯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方同志,你们的事我不管。可我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你不能凭这个逼我娶你。”
她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脸上那股倔劲却一点没散。
“我知道。”
“知道还逼?”
“因为我只有这一晚上,能把自己从那门亲事里拽出来。”
她抱着席子,在席边的石头上坐下,声音突然低了些。
“明天早上,我娘就要带我去他家赔礼。明天下午,我就得把调令交给他们。过两天,他们家来抬柜子,顺便把我接走。”
我皱起眉头:“你不愿意,为什么还要去?”
“我爹前年摔伤,欠了他们家一百八十块钱。那家人说了,只要我嫁过去,欠账可以慢慢还。”
“一百八十块?”
我倒吸一口气。
在那时候,这真不是个小数。一个普通工人每个月工资五六十块,一百八十块要攒很久。对方握着欠条,周家确实没多少还手的余地。
方月琴低头摸着席边,像摸一件差点被命运拿走的旧物。
“这张席子,是我娘偷偷编的。她说我嫁过去,不能空着手,好歹带件像样的东西。可我不想带着它去过那种日子。”
她抬眼看我:“今晚我把席子拿到河边吹风,本来是想一个人坐到天亮。谁知道你躺上来了。”
我看着她,一时还是觉得离谱。
“所以你就决定嫁给一个陌生人?”
“我不是决定嫁给你。”
“那你说得这么认真?”
“我是决定先把你拉到我这边来。”
我差点被她气笑:“这还不一样?”
她没有笑,眼神平得很。
“你要是不愿意,天亮以后你走你的。我也不会真的把你睡过我席子的事到处说。可你要是愿意帮我挡住这门亲事,就得把话说到底,不能今天说娶,明天看见我家穷,又装作没说过。”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在掂量我是不是那种会临阵缩回去的人。
那不是撒娇,也不是玩笑。
那是一种人被逼到墙角时才会有的认真,像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悬崖边,另一只手只能抓住眼前这根不知牢不牢的绳子。
我沉默了很久。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你自己说。”
“我叫程卫东,二十七岁,南城机修厂钳工。工资六十二块五,住厂后面的单间平房,母亲跟我一起住。没有自行车,没存款,做饭只会煮面条。”
她问:“喝酒吗?”
“偶尔。”
“打人吗?”
“不打女人。”
“抽烟吗?”
“抽。”
“改得了吗?”
我想了想:“结婚以后你要是嫌呛,我可以少抽。”
她低头看着那张席子,嘴角总算松动了一点。
“你看,你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我心里一跳:“这就算看上我了?”
“没有。”
“那你看上我什么?”
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看上你肯在睡醒以后先道歉。”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个人追我的时候,你躺在席子上装睡,连头都没抬。说明你不爱管闲事。”
“这也算优点?”
“对我来说,算。”
那一晚,我们没有回她家。
她把凉席重新卷好,和我坐在河边聊了一个多小时。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在邮电局做分拣,每天要处理几百封信,手指头被纸边割得全是细小的口子。她父亲腿脚不好,母亲靠给人纳鞋底补贴家用,家里还有个正在读中专的弟弟,眼看也要花钱。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把一句句日子摆出来,像在摊开一张已经皱了的账单。
我也第一次认真跟人说起我家里的事。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卖过鸡蛋、织过毛线、还给人洗过被单,后来为了供我学手艺,家里唯一一头驴都卖了。那阵子我总觉得,自己该快点长本事,不然对不起她的辛苦。
两个人把各自的日子摊开了看,谁也没比谁轻松多少。
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那张凉席递给我。
“你拿着。”
我没接:“这不是你的嫁妆吗?”
“从今晚开始,是你的麻烦。”
“我不要。”
她把席子往我怀里一塞:“你要是不拿,明天我就自己去刘家。到时候我把你睡席子的事告诉所有人,就说你占了我的席,还不肯负责。”
我抱着那张席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不是说不往外说吗?”
“我改变主意了。”
“方月琴,你这是逼婚。”
她站在柳树下,白衬衫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瘦而利落,像一根明明柔软却怎么也压不弯的细竹。
“对,我就是逼你。”
她说得干脆,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我不逼你,别人就会逼我。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现在就把席子放下,转身走。”
她说完,真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席子。席子上有一股晒过太阳的草木味,边缘缝着几颗褪了色的蓝布扣子。它一点也不贵重,可我突然想到,一个母亲要在多少个夜里弯腰编织,才能把这样一张席子一篾一篾织得整齐周全。那不是席子,那像是一份压在背后的心。
我最后还是把席子卷好,扛在肩上。
“走吧。”
她怔了一下:“去哪儿?”
“去你家。”
“你想清楚了?”
“没想清楚。”
“没想清楚你就答应?”
我转头看她:“你不是说了,先把我拉到你这边来吗?我已经被你拉住了,总不能这时候松手。”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天快亮时,我们到了她家。
周家住在南苑附近一处平房院里,院墙是旧砖垒的,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红得发暗,像被太阳晒久了的旧火。她母亲周婶坐在灶边烧水,看见女儿和我一前一后进门,手里的火钳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琴,你这是……”
方月琴把席子放在堂屋中央,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妈,他睡了我的席。”
周婶脸色一下白了。
我赶紧解释:“婶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昨晚在河边搬东西,实在太累,没看见席子有人要用……”
方月琴打断我:“他睡了我的嫁妆席,说愿意娶我。”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什么时候说愿意娶你了?”
她扭头瞪我:“你扛着席子进门,不就是这个意思?”
周婶扶着灶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颤:“小琴,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
“刘家的事已经够难办了,你还要把一个不认识的人带回来?”
“他不是不认识的人了。”
“你们认识才几个小时?”
方月琴看着她母亲,语气忽然低了些,却更执拗了。
“几个小时也够看出一个人是不是愿意听我把话说完。刘家那个人跟我说了三次,他妈说什么就是家里规矩。程卫东至少让我把话说完了。”
周婶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不是不疼女儿。
正因为疼,她才更怕。怕女儿被债压住,怕女儿到了别人家吃亏,怕一辈子就这么被人拿捏着走。可刘家那边拿着欠条,天天上门催,她又实在拿不出钱。
她抹了把眼角,把欠条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到桌上。
“卫东,你是个好心人,可婚姻不是救急。我们家欠刘家一百八十块,刘家说不要钱,是因为要小琴过去。你要真说娶她,就得知道这笔债还在。”
我点点头:“我知道。”
“你拿什么还?”
“我每月工资六十二块五。我母亲那边还有二十多块积蓄。先把欠条拿回来,剩下的分期还。”
周婶苦笑了一下:“你自己家不过日子了?”
“过。”
“那你为什么要管我们家的债?”
我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方月琴。
“我不是替她买断这门婚事。我只是觉得,欠债就还钱,不能拿姑娘抵账。”
周婶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我把席子卷起来,放在脚边。
“但我也得说清楚,我昨晚睡了她的席子,愿意跟她处对象,愿意考虑结婚,不代表她从今天起就是我媳妇。她要是不愿意,随时可以反悔。我家也穷,脾气也不一定好,不能因为她现在急,就把一辈子交给我。”
方月琴低声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跟我回来?”
“因为我想认识你,不是因为一张席子。”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些发怔。
我又说:“不过你也别以为我说这些,是要你现在就嫁。你要是愿意,我们先把刘家的事说清楚,再给彼此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以后,你还愿意,我就正式上门。你不愿意,我也不拿昨晚说事。”
方月琴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我不等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今天就会来。”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拍门声,砰砰砰,像有人拿拳头捶在一口铁锅上。
“周家人,开门!”
周婶的手一抖,差点把桌上的搪瓷杯碰倒。
方月琴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外头那人又喊:“小琴,明天就是相看的日子,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要是不去,把钱拿出来!”
周婶慌忙看向我:“卫东,你先走吧。你不在,他们不会把事情闹大。”
方月琴却按住门栓,声音压得很稳。
“让他们进来。”
“你疯了?”
“我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就会在门外喊一早上。街坊都听见了,更难看。”
她把门栓拉开。
门外站着刘木匠和他的儿子刘建军。
刘木匠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像常年被木屑和风吹出来的。刘建军比我矮半头,手臂很壮,脸上还有一道旧疤,站在那里,一看就是那种不肯轻易吃亏的人。
他一进院子,眼睛就落在我身上。
“这是谁?”
方月琴说:“我对象。”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后嗤地笑了:“对象?昨晚还没有,睡一张席就有了?”
我把凉席放到堂屋门口,挡住他的视线。
“说钱吧。”
刘木匠皱着眉:“你是谁?”
“程卫东,南城机修厂的。周家的债,我认。但小琴不嫁你们家。”
刘建军往前一步:“你认?你凭什么认?”
“凭我每个月有工资。”
“你一个机修厂临时工,装什么有钱人?”
我没跟他争这句。
刘木匠把欠条拍在桌上:“一百八十块,今天还不上,明天就按原来说的办。小琴嫁过去,账一笔勾销。你要是想娶她,就把钱拿出来。”
“钱我现在没有。”
“没有你说什么?”
“我可以写还款计划。”
刘建军嗤笑一声:“你拿什么保证?”
我从口袋里摸出厂里开的工资证明,放到桌上。
“我每月六十二块五,我母亲没有外债。我先拿出二十块,剩下的按月还,三年之内还清。”
刘木匠看了看工资证明,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可刘建军不干。
“谁知道你是不是说着玩?你把人娶走了,钱也不还,我们找谁去?”
我说:“那就去街道调解,写清楚。欠债的是周家,不是小琴。她不嫁,你们就不能拿婚事抵债。”
院子里一下静了。
那时候的人都知道,钱的事有账可算,婚姻的事却不能明着逼。刘木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拆了台。
他看向周婶:“你们家这是要赖账?”
周婶摇头:“不赖。欠多少还多少。”
刘建军盯着方月琴:“你真要跟这个连自行车都没有的人?”
方月琴站在我身边,手指攥着衣角,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我宁愿跟他一起还债,也不愿意拿自己去抵账。”
刘建军的脸一下变得很难看。
“你别后悔。”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硬。
“我后悔也由我自己担着。”
刘木匠父子最终没拿到钱,也没把方月琴带走。
他们走到门口时,刘木匠回头丢下一句:“三天。三天内拿不出二十块,剩下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以后,周婶扶着墙慢慢坐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方月琴没有劝,只蹲在她身边,一下一下替她捶背,像小时候她妈给她顺气那样,默默地陪着。
我从口袋里把二十块钱掏出来。
那是我准备买自行车零件的钱。
我把钱放到桌上:“先拿去还。”
周婶急忙推回来:“不行,这钱不能收。”
“这是我借给周家的。”
“你们还没结婚,怎么能让你拿钱?”
“正因为没结婚,才要写借条。”
方月琴看着我:“你真不怕我最后不跟你?”
“怕。”
“怕你还拿钱?”
“钱能算清,人情算不清。可我要是不拿,今晚你们家就睡不安稳。”
她抿紧嘴,眼圈慢慢红了。
当天中午,我们去了街道办。
刘木匠也来了,周家的邻居马大爷跟着过去作见证。街道办的杜干部是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不急不缓,听完欠条,先问周婶:“这钱是不是你们借的?”
周婶点头。
又问刘木匠:“你是否提出以婚事抵债?”
刘木匠沉默了一会儿,才硬邦邦说:“我儿子也不是没人要。”
杜干部看着他:“没人要不代表可以拿债逼人结婚。”
刘木匠脸色不好看:“那钱什么时候还?”
最后,双方写下了还款协议。
周家先还二十块,剩下一百六十块,每月还五块,遇到困难可以提前说明,但不能再把方月琴的婚事写进任何条件里。
方月琴全程站在我旁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在协议写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像胸口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挪开了一点。
离开街道办时,她问我:“你为什么非要写三年?”
“因为我算过了。每月五块,三十二个月能还完。剩下几个月留着应急。”
“你连这个都算过?”
“我妈天天催我结婚,逼得我学会算账了。”
她第一次笑了。
那笑很短,像一小簇火苗在风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程卫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我看着街边来往的自行车,轻声说:“我不想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只顾着耳朵疼,没管你说的那些话。”
她没再问。
可当天晚上,她送我到巷口时,忽然叫住了我。
“你明天还来吗?”
我回头:“来干什么?”
“把席子拿走。”
“那是你的嫁妆。”
“现在是你的麻烦。”
我说:“我家没地方放。”
“那就放在你床上。”
“我床上放着我妈晒的被子。”
“把被子挪开。”
“方月琴,你这是要住进我家了?”
她脸一下红了,立刻把表情板起来:“你别想得美。我只是让你记住,你不是白睡的。”
我扛着凉席回到家时,我妈正在院里择豆角。她看见我肩上搭着的席子,手里的菜刀差点掉进盆里。
“这是什么?”
“凉席。”
“我问你哪儿来的?”
“一个姑娘的。”
我妈眼睛一下亮了:“姑娘送你的?”
“不是我睡了她的。”
我妈愣了半天,才把我从头到尾问了一遍。
我把河边那晚的事都说了,她听完没有骂我,反倒伸手摸了摸那张席子。
“这姑娘胆子不小。”
“你不说我糊涂?”
“你要是真糊涂,能把人家的债也接过来?”
我没吭声。
我妈把豆角往一边推了推,问我:“你真想娶她?”
“我还不知道。”
“那你把席子扛回来干什么?”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张席子。
“她让我记住。”
我妈点点头:“那你就记住。姑娘不是席子,不能因为睡过就说娶,也不能因为穷就不敢娶。先把人看明白。”
第二天,我下班后又去了周家。
方月琴正在院里拆一台旧收音机。她拿着小螺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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