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号称0.9秒破百的火箭超跑,如今停在苏州一栋办公楼的地下车库,罩着车衣,车身落了一层灰。
2025年8月,追觅创始人俞浩发公开信宣布造车,对标布加迪威龙,号称要造世界上最快的车。十辆定制概念车,每辆成本300万元,合计3000万元。
现在,这十辆车被内部员工一句话定性:“无法行驶的模型车”。没有动力总成,没有底盘调校,连法规认证都没有。
从近千人的团队到如今约100人,从聚光灯下到地库吃灰,追觅这场九死一生的远征,只撑了不到一年。
问题来了。一个据行业研究机构数据,在2026年一季度把扫地机器人做到全球销量和销售额双第一的公司,为什么造不出一辆能开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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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追觅Nebula NEXT 01火箭超跑硅谷发布会实拍,烈焰红概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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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觅造车:从高调官宣到地库吃灰 数据来源:第一财经、中国经济网、车质网、新浪汽车综合报道
造车不是技术迁移,是一道烧钱的鬼门关
造车这件事,一直是制造业的明珠。俞浩自己说过一句话:“造车是工业的王冠、技术的终极战场”。这话没夸张,工业体系的复杂度,在一辆车上体现得最集中。
俞浩团队做扫地机器人做到全球第一,靠的是高速马达、AI避障、活水洗地这些核心技术的复利。这些技术放在造车上,确实能复用一部分,比如车载传感、智能交互、马达控制。但一辆车有上万个零件,造车是另一个量级的工程。
很多人以为,扫地机器人做得好,造车就是顺水推舟。这是对汽车工业最大的误会。
先说资质。在中国造车,光有厂房和设备不够,还得拿到生产资质,也就是俗称的准生证。追觅恰恰卡在这一层,陷入了无生产资质、无自建工厂、无落地合作方的三无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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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追觅创始人俞浩
再说供应链。一辆车由上万个零件构成,要协调数千家供应商,形成一级、二级、三级的多层级协作网络。一台扫地机器人的零件数量,跟汽车差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技术能迁移,供应链的复杂度迁移不了。
接着是钱。蔚来创始人李斌说过,新创企业造车没有400亿元可能干不了。小米雷军自述,小米造车总支出约300亿元,研发就花了130多亿元。理想2025年研发投入113亿元,小鹏94.9亿元,都在往百亿级别靠。
追觅为造车付的钱,是十辆不能开的模型车,合计约3000万元,连一个车型前期研发的零头都算不上。翻译一下,扫地机器人和汽车的研发投入,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再往下是技术边界。追觅主打的0.9秒破百,在物理上几乎站不住。要突破轮胎抓地极限实现这个成绩,要么用McMurtry那样的下压力风扇车,原型车重约1000公斤,要么用真火箭助推,尾焰会烧到后面的车。追觅的火箭助推只是展示件,不是推进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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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汽车整车零部件拆解平铺实拍
那款号称450Wh/kg的固态电池,是实验室单体能量密度,不是量产系统数据,离上车还隔着循环寿命、成本、安全好几道坎。
正常的造车流程,是概念车、工程样车、骡车测试、量产验证车、试生产车,每一阶段的投入逐级递增。追觅的投入停在了第一步展示环节,说明它从第一天就没有真正进入造车的工程循环。
造车这件事,本质上是一场耐力赛。比的不是谁先冲到聚光灯下,是谁能在实验室里熬出每一个参数、在供应商谈判桌上磨过每一个条款、在工位上扛过每一轮加班。这个赛道,没有快车道,只有慢车道。
扫地机器人可以靠一个高速马达起家,但汽车是资质、供应链、研发、技术边界四道关叠加的超级工程。技术迁移,迁移不了制造业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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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造车,烧钱不是一个量级 数据来源:李斌受访公开表态、雷军跨年直播自述、界面新闻、frandroid多源汇总
追觅造的不是车,是融资的算术题
比造不出车更值得追问的,是追觅造车的逻辑顺序本身就有问题。
正常制造业的逻辑,是先投入研发、做出产品,再融资扩大规模。追觅把顺序倒了过来:先融资,融到钱才有研发。说白了,这是一笔融资的算术题,不是工程题。
换你是车企老板,拿着20%的自有资金,撬动80%的地方国资,账面上当然漂亮。但这条路的命门是:地方国资的钱袋子一收紧,整个项目就得跟着抖。
据媒体转述离职员工受访表述,他们日常做的不是研发,而是融资募资,融到钱,业务单元才能开张。另一位离职受访员工说得更直接,追觅的造车项目跟汽车、跟工业没有直接关系。
追觅一口气设立星空计划、星辰未来、星际穿越三个造车业务单元,总投入规划超300亿元。这三个业务单元对应的不是三条技术路线,而是同时承担对接外部资金的职能,增加了接触外部资金的接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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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追觅科技苏州总部大楼
资金模式上,追觅采用20%自有资金加80%地方国资配套的方式,拟搭建总规模超400亿元的产业基金,厦门、无锡、丽水、横琴、绍兴等多地国资参与,但这笔规划资金并未全部落地。追觅旗下创投平台已管理规模252亿元、29只基金,地方政府认缴近百亿。
当产品成为融资叙事的载体,技术验证的节奏就容易被融资的节奏带着走。三个业务单元同时推进,增加的未必是技术方案的多样性,而是接触资金的接触面。这样的组织设计,重心天然偏向融资这一端。
追觅管理层把这套打法称为赛马机制,让三个业务单元竞争、选最优方案推进。但问题是,造车不是考试,谁先交卷不重要,谁能造出一辆能上路的车才重要。当三条路都在找钱而不是找技术,这套赛马机制的终点就注定了。
造车的顺序一旦倒过来,产品的分量就会被融资的分量压下去。十辆不能开的模型车,就是这个逻辑最直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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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追觅超跑模型车后视图
国资一收紧,梦就醒了
追觅这套以小博大的杠杆,有一个致命前提:地方国资愿意一直投。
过去几年,地方国资是私募市场最大的水源。据行业统计,2024年新设的政府投资基金中,区县级占比一度接近48%,出现同质化内卷、资金沉淀等问题。
2026年6月,国办发布文件,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确有必要须报上级政府批准。地方国资的投入通道收紧了。
据媒体援引内部信息,追觅2026年3月出台资金收紧相关规则,4月各业务单元借款减半,5月压缩至25%,6月全面停止内部资金拆借。造车团队从近千人缩减到约100人,数十名总监级人才在招聘网站更新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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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地方高新区产业园
据媒体报道,有从传统车企高薪挖来的员工,offer 刚签不到一年就遇到项目停摆。他们在招聘网站更新简历,简历上的项目经历写满了星空计划和星辰未来,但行业里能消化这些经验的车企已经不多了。
杠杆收缩的现实成本,由链条上的多方共同承担。据媒体报道,有供应商因欠款发起维权,两个群一度聚集约900人,欠款从几万元到上千万元不等。被裁的员工、参与出资的地方主体,也各自承担了相应的代价。说白了,杠杆断的时候,账是大家一起还的。
造车是重资产、零收入的项目,内部资金拆借停止后最先被砍。杠杆能放大收益,也能放大代价,当潮水退去,成本会沿着链条一层层传导下去。
梦醒的账单不会凭空消失,它被摊在了这条资金链的每一个环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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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新能源车企整车下线检测车间
跨界造车的窗口期,正在关闭
跨界造车的窗口期正在关闭。从戴森到苹果再到追觅,家电和科技巨头跨界造车屡屡折戟。
戴森2017年宣布造车,计划投入20亿英镑、招募约600人团队,实际烧了5亿英镑后,2019年因为单车成本高到约15万英镑、市场前景不明而放弃。
据多家外媒估算,苹果泰坦计划累计投入约100亿美元、团队高峰超5000人,自动驾驶目标从L5一路降到L2,2024年终止。市场正在给跨界造车这件事去魅。
有人会说,追觅有技术,有全球第一的主业,凭什么不能试一次?这话有道理,但造车恰恰不是试试看的赛道。它要么不做,要做就是数百亿的投入和十年的周期,容不得半路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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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戴森夭折造车项目原型实车实拍
有意思的是,制造业的护城河从来不是某一项尖端技术,而是成千上万个工艺细节、供应链节点、工程师队伍的复利积累。这些东西不能融资买来,只能在车间里一天一天地长出来。中国制造业过去三十年的真正家底,是这些不起眼的慢功夫。
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在新赛道的PPT里,在主业的硬功夫里。
对普通观察者来说,警惕画饼式跨界。一家公司值不值得下注,要看它主业的地基牢不牢,看它的钱是花在研发上还是花在展示上,而不是看它讲的故事大不大。
追觅超跑在地库吃灰,不是一个笑话,是一个信号。
当资本退潮,那些没有硬功夫的造车故事,会一个接一个现形。追觅用3000万买了一堂课,但它的主业还在,它的马达技术还在,它及时止损的清醒还在。
造车这条路,从来不相信PPT,只相信实验室里熬出来的每一个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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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追觅扫地机器人
下次再有人跟你说,扫地机器人做得好,超跑一定也能造得好,你可以回他一句:先造一辆能开动的车,再谈火箭。
追觅及时止损回归主业这件事,给所有想跨界的公司提了一个醒:与其花钱造一辆开不动的车,不如把主业的高速马达再转快一万转。扛不住的时候,退回主业比硬撑体面。
本文仅为行业事件梳理,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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