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了一趟浙南的寺庙,不是特意去的,是跟着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去山里散心。他说那边有个小庙,香火不旺,但清净,适合坐一坐。
车开到山脚下就停了,往上走了二十几分钟的石阶。路两边是毛竹林,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那天太阳不烈,洒在山路上斑斑驳驳的。
庙确实不大,山门是旧的,门槛被磨得凹下去一块。进殿转了一圈,拜了拜,也没求什么。出来以后我坐院子里的石凳上歇脚,朋友说去见见住持聊会儿,让我随便逛逛。我坐在那儿觉得有点闷,左右看了看,就往庙门外面走了几步,靠着一棵老樟树点了根烟。
那棵樟树长得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绿伞。我站在那儿抽烟,听见有说话声从庙墙那边传过来。墙不高,我探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墙后头是个小院子,露天摆着几条长桌,上面搁着不锈钢餐盘。
我站的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院里的人在吃饭。四十多个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衣,坐在长桌的两侧。没人聊天,都低着头在吃自己面前那份。一个餐盘里分几个格子,有一格米饭、一格青菜、一格豆腐。旁边还有一碗清汤,汤面浮着几点油星。
他们把饭送到嘴边的时候没声,筷子碰着盘沿的声音也很轻。整个院子就是吃饭的动静,不吵,但让人挪不开眼。
我站在墙外,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我看着他们低着头咀嚼的样子,就跟我下班以后在单位食堂吃饭差不多,但又特别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他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烟,燃了半截,灰掉了,我没弹。
他们在那一顿饭的时间里,各自吃着自己的那份,不着急也不应付。好像吃饭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好好做。
我后来又观察了一会儿。有人吃完以后端着碗走到院子一角的水池边洗碗,碗碟摞在一起,水流冲过去,他用手指头把米粒和菜叶仔仔细细刮干净,没有冲两下就放回去。旁边等着洗碗的站在一步远的位置,不催,也不说话,就等前面那个人洗完了才往前走一步。
我靠在树根上把烟抽完,掐灭了烟头攥在手心里,没扔地上。站了大概有十分钟吧,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吃完了,开始收拾桌子。步子不快不慢的,端盘子的人走路的时候背是直的。长桌空了以后有个人拿了块抹布把桌面抹了一遍,抹得很仔细,像擦自己家的桌子一样。然后人都散了,那个院子又空了,只剩几条长桌在太阳底下晾着。
我回到庙里,朋友正好从住持屋里出来,说聊完了。我问他说这庙里的师傅们平时也这样吃饭吗。他说就这样,每天都一样,吃饭就是吃饭,不说话的。我想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回去以后我脑子里总是浮现那个画面。四十多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吃自己的那份,吃完把碗洗干净,抹好桌子,然后走开。他们吃的是素菜白饭,动作里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吃饭。但我站在墙外那一会儿,觉得他们过得比我们大多数人踏实。我们吃饭的时候手边放着手机,眼睛看着屏幕,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不知道吞进去的是什么味道。他们把一碗饭吃完、嚼慢、咽净,整个过程没有别的念头,就只是"正在吃饭"这件事本身。我们吃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下午的会、晚上的安排、明天的纠结。他们吃饭的时候不在饭里加其他东西。那顿饭我看了很久,碗筷都收干净了,那声音还在。清汤寡水的日子,也能过出饱满的响动来。
我后来没再去那个庙。但每次吃饭的时候,会想起那棵樟树底下望进去的院子。竹影从墙头探过来,碗里的热气升上去散了。吃完饭的人把碗洗干净,叠好,离开了。院子里又空荡荡的,几条长桌安静地晾着。我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把嘴里的饭嚼久一点再咽。那顿饭我什么都没求,我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别人的饭桌。看完发现,求不来什么的人,也能吃完一碗饭。饭是热的,碗是满的,手是空的。那就是最好的福气。碗底干干净净,人也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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