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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上战场,被乌克兰无人机追杀,如今400名朝鲜飞手要去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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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李成浩,在朝鲜人民军第八侦察局干了九年。去年秋天第一次被派到前线,任务是引导无人机打击。那天我刚从掩体里钻出来校准坐标,头顶那架乌克兰Mavic就咬住了我。螺旋桨的声音像死神的咳嗽,我滚进弹坑里的时候,它投下的小炸弹掀起的土块砸了我一脸。回后方后上级拍了桌子:“五百架FPV等着修,你告诉我你们连个机器都防不住?”我低头看着自己震裂的指甲,攥紧了拳头。

第一章 弹坑里躲过第一回,指甲盖掀了半截

那是去年九月的事。

秋天的顿巴斯还热着,干裂的黑土被太阳晒成灰褐色,一脚踩下去扬起的粉末能呛到嗓子眼。我趴在那个弹坑里,脸贴着坑底的湿泥,能听见头顶无人机桨叶旋转的声音,嗡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苍蝇贴着地面找食吃。

我数了数身上的装备——一把AK改,三个弹匣,一部没有信号的电台,还有半块压缩饼干。弹坑是前一天炮击留下的,一米多深,刚好够一个人蜷在里面。坑壁上嵌着几块碎弹片,我趴着的时候,小臂刚好硌在一块尖锐的铁皮上,但我没敢动。

那架无人机在上面转了三圈才走。它飞走的时候桨叶的声音从嗡嗡变成呜呜,然后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炮击的闷响盖过去了。

我趴在坑里又多等了五分钟才敢抬头。坑口外面是一片被炸秃了的树丛,树桩子白花花的,断茬上挂着烧焦的叶片。我翻出弹坑的时候左手指甲盖磕在坑沿的碎石上,掀了半截,血顺着指尖滴在土里,褐色的,跟周围的泥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的第二天。

我们这支小队一共六个人,任务是前沿坐标校正——就是给后方炮群报目标方位,再引导我们自己的无人机打击。队长叫崔永哲,四十五岁,在特种部队干了快二十年。出发前他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说了一句:“机器在天上,人在底下,都给我看仔细了。”

结果第二天就出了事。

那天中午我们接到指令,要在三号区域引导一次打击。崔永哲把点位分配下来,我和一个叫朴明秀的年轻兵负责北翼。那个位置是一片残破的砖房废墟,断墙剩下半人高,正好可以架设备。

我架好测距仪、调好频率,对着话筒报了第一组坐标。后方的回应还没来,朴明秀忽然拽了我一把:“哥!”

他手指着东边的天空。一个黑点正从云层下面钻出来,速度不快,但方向对着我们。

“Mavic。”我喊了一声,“收设备!”

朴明秀手脚麻利地拆测距仪,我蹲下来整理电缆线。那架无人机飞近了,隔着大概三百米的距离,我能看清它下面挂着一个圆柱形的小东西。

“炸弹。”我说。

我们俩一人抱着一堆设备往最近的断墙后面扑。我滚进墙根底下的时候,那架Mavic已经悬停在我们刚才待的位置上空。它停了两秒,然后那个圆柱体脱落了,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拍了一巴掌。

灰土和碎石从断墙上方盖下来,灌了我一脖子。

朴明秀缩在我旁边,脸色发白,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台测距仪。“哥,它还在。”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架Mavic没走,它在废墟上空盘旋着,像一只秃鹫在等猎物咽气。它飞得很低,低到我甚至能看见它机身底部那个摄像头的小红点闪烁。

“趴着别动。”我说。

我们俩在断墙底下趴了将近二十分钟。那架无人机一直在头顶转悠,像是不把我们翻出来就不罢休。后来它大概觉得目标不在了,终于朝东边飞走了。

我从墙根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左手指甲盖掀了。血把测距仪的外壳糊了一层,朴明秀递了块纱布给我,我缠了两圈,用牙咬紧了打了个结。

那天晚上回到临时驻地的时候,上级的质问已经等着我们了。

“目标没打成,北翼坐标没报全,后方炮群干等了四十分钟。”指挥官金中校把报告拍在桌上,桌子上的一杯水被震得晃了几下,“李成浩,你是老侦察兵,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一架Mavic把我们压制住了。”

“一架?”金中校的眉毛拧了起来,“一架消费级无人机把你们两个老兵压了二十分钟?”

“它挂了一枚炸弹。”

“我知道它挂了一枚炸弹!”金中校的声音高了,“但你告诉我,五百架FPV在仓库里等着修,前线每天被无人机骚扰,你们连一架Mavic都防不住,后头的仗怎么打?”

我没再辩解。低头的时候指甲盖上的纱布又渗出一小片红,我把它往袖子里缩了缩。

朴明秀站在我身后,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驻地的铁皮棚子外面,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炮击的闪光一道一道的,像夏天的闪电贴在地面上爬。风从战壕那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柴油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纱布下面指甲盖掀了半截,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碰一下能疼到心口窝。

但让我堵得慌的不是疼。

是被一架四百块钱的机器撵在坑里趴了二十分钟。那种憋屈比指甲盖掀了还难受。

第二天早上,上级的正式通知来了——五百架FPV已经在运往仓库的路上,但前线缺乏有经验的飞手。金中校在全队面前宣布:“成立无人机打击小组,从侦察局抽调人选,李成浩,你带队。”

我站在队列里敬了个礼。手指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白得刺眼。

朴明秀在队列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东西——那东西在战壕里见多了,是把牙咬碎了也得往肚子里咽的不服。

我握紧了那只手。指甲盖还没长好,但拳头能攥实了。

第二章 仓库里五百架FPV,像个铁棺材阵

无人机仓库在地下,离前线大概十五公里,挖在一座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从地面入口下去要走四十三级台阶,越往下空气越冷,最后是那股机油混着塑料和焊锡的气味。

我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眼前是一排排铁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灰色的塑料箱,每个箱子里装着一架FPV穿越机。四轴折叠状态,桨叶用泡沫纸裹着,摄像头、接收器、电池分门别类地塞在凹槽里。

一共五百架。我数了一遍架子上的箱子,又数了一遍,跟清单对上了。

朴明秀跟在我后面,伸手碰了碰第一排最上面那个箱子:“哥,这些都是咱的?”

“都是。”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架FPV,松开桨叶,掂了掂重量:“真轻。”

“塑料壳的,当然轻。”

我拿过那架机器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挂架是改装过的,能挂一枚小型榴弹或者两三颗特制的小炸弹。充电口旁边有手写的编号,字迹工整,看得出来组装的人很细致。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把五百架机器全拆箱检查了一遍。有三架摄像头的信号线虚焊,五架电调有问题,两架桨叶有裂痕。剩下的四百九十架,全套点亮,飞控正常,遥控对频成功。

第四天开始装机训练。

无人机打击小组一共十二个人,都是从侦察局和通信部队抽来的。年轻的多,最小的才十九岁,最大的就是我,三十一岁。他们在仓库里摆了一排折叠桌椅,上面架着遥控器和图传屏幕,模拟器里的虚拟靶场用投影打在对面墙上。

头三天全是模拟飞行。绕着虚拟的楼宇和树丛钻、俯冲、悬停、锁定目标。我每天从早上八点练到晚上十点,眼睛盯着屏幕时间长了发干发涩,眨一下都疼。

朴明秀是我们组里最年轻的那个,十九岁,老家是咸镜北道的。他练得最狠,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攥着遥控器不放。有一天我半夜去仓库检查设备,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模拟器前面,屏幕上放着白天录制的乌克兰无人机实战视频,一帧一帧地慢放着看。

“不睡觉?”

“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我在看他们怎么飞。他们的Mavic飞得不高,但拐弯特别灵活,咱们要是把FPV练到那种节奏,就能咬住他们。”

我站在他旁边看了十几秒。视频里那架Mavic确实飞得刁钻,围着目标打转的时候像苍蝇一样不规则地晃,让人猜不准它下一步往哪拐。

“你看出什么来了?”

“他们在最后三秒忽然减速,然后猛然拉升。炸弹脱落后立即横滚撤离。”朴明秀指了一下屏幕,“如果我们用FPV追它,要预判那个横滚的方向。”

我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实战试飞,你第一个来。”

第二天我们在仓库后面的空地上架了靶标。所谓的靶标是几个铁皮桶插了树枝,模拟装甲车的轮廓。朴明秀站在起飞线上,手里的遥控器绿灯亮了。

那架FPV从他手心弹起来的时候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它升到二十米高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猛地俯冲下去,绕着铁皮桶转了半圈,在距离目标不到三米的地方拉起。

“太近了,”我说,“实战的时候这个距离可能被集火。”

“我知道,我在试它的响应延迟。”朴明秀盯着屏幕,“延迟比模拟器大零点二秒左右。”

他把那架FPV降下来,换了另一架新的继续飞。一整个下午他飞了八架,每架都做同一组动作——起飞、俯冲、绕靶、拉高返航。到了第八架的时候他停下来擦了把汗:“零点二秒的延迟,在高速对抗里能要命。得换接收模块。”

那天晚上我跟上级申请了新的接收模块,等了三天才到。换上之后延迟降到了零点零五秒以内,朴明秀试了之后终于笑了:“这回行。”

训练的半个月里,我自己的手也没停过。指甲盖掀了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甲,碰到遥控器按键的时候还有点发麻,但已经能握稳了。每天练到手掌发酸、指尖磨红,等到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

可每次闭上眼,那架Mavic在头顶盘旋的嗡嗡声就会再响一遍。它在弹坑上方转了二十分钟的画面反复重放,每次重放我的指甲盖就跟着疼一下。

有一次训练间隙我问朴明秀:“你怕不怕无人机?”

他想了想:“怕。但是怕多了就木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遥控器,“我现在更怕抓不住它。”

我点了点头。

第五训练日的时候全组做了第一次编队飞行测试。十二架FPV同时升空,黑压压一片从仓库上方掠过,桨叶的蜂鸣汇成一股低沉的声浪。我站在地面仰头看着那些机器在天空里排成箭形编队,阳光打在塑料机壳上反着白刺刺的光。

金中校也来看了一次,站在仓库门口叉着腰看了好半天。走的时候没说什么,但嘴角挂着一点东西,像是想笑又憋住了。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个离开仓库。关了灯之后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铁架子上那些箱子的轮廓影影绰绰的。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百多架FPV整整齐齐码在铁架子上,灰黑相间的机身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战士。

我拉上铁门,上了锁。

地面上的风比仓库里暖和一点,吹在脸上带着土味。我沿着台阶走上去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上又闪了几道炮火的光,红的黄的,像有人在天边烧了一堆稻草。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盖上的硬痂顶着肉,有点痒。

快了。

第三章 第一次实战部署,我手心全是汗

第一次实战部署是在训练结束后的第四天。目标区域在东南方向三十五公里处,一片废弃的居民区,情报显示有敌方观察小组和两架Mavic交替驻守。

出发前一晚我没睡着。躺在铁架床上听着帐篷外面风吹篷布的哗啦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明天那几个动作——起飞、锁定、打击、返航。每个步骤我都练了不下五百遍,可心里那个坎还是在那儿横着。

凌晨四点我们出发。两辆改装的民用车沿着坑洼的土路往东开,车灯不敢开,驾驶员戴着夜视镜摸黑走。我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斗里,怀里抱着一个防护箱,里面装着四架FPV和配套的电池、弹药。朴明秀坐我旁边,头靠着车厢板闭着眼,但眼皮一直在动,没睡着。

到了预设位置我们下车步行了将近一公里。地形是起伏的丘陵,覆盖着稀疏的灌木和野草,踩在上面又软又滑。我在前头带路,背上的箱子不重但硌得肩胛骨疼。

架设阵地位于一栋半塌的平房后面,院墙还剩大半截,刚好挡住东面和北面的视线。我在墙根底下架好图传天线和遥控转发器,朴明秀在旁边组装FPV。他的手指头灵活又利索,不到三分钟就把第一架机器装好了。

“哥,信息传过来了。”负责监视信号的崔光昊压低嗓门喊了一句。他面前的小屏幕上是实时图传画面——那架我们提前放飞的侦察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里五栋楼组成的居民区,其中最中间那栋的三楼窗户有微弱的红外信号。

“观察点在中间楼三楼的西侧窗户。”崔光昊说,“至少两个人。”

我接过遥控器,手指搭在摇杆上。那架侦察机已经返航了,现在要轮到我手里的FPV上场。

起飞指令下达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推杆,马达转起来,那架FPV从院墙后面弹出去,桨叶卷起一阵尘土扑在我脸上。我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机载摄像头传回来的图像带着轻微的颗粒感,地面上的瓦砾和断墙一格一格往后掠。

FPV升到八十米左右我调平了机身,往东南方向平飞。三分钟后我看见了那片居民区的轮廓,五栋楼灰扑扑地立在一片烧焦的空地中央,楼顶的预制板有的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窟窿。

我在四百米外悬停了片刻,调了一下焦距。中央那栋楼的三楼西侧窗口确实有动静——窗帘有一半垂在外面,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暖光。

“目标确认。”我压低声音对着喉麦说了一句。

“可以进入。”后方的回复很简短。

我推杆俯冲。FPV从四百米外开始加速,机身忽然倾斜下去,速度表的数字往上跳了一截。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地面从平视变成俯视,再变成斜着冲过去的视角。那扇窗户在屏幕里越变越大,窗帘的纹理、窗框上的锈迹、窗户边缘探出的一截天线,看得越来越清楚。

距离两百米的时候,那扇窗户里忽然探出一个人影。他像是听见了桨叶的声音,伸头往外看了一眼。就那一眼的工夫,我猛推杆将FPV向上拉了半米,同时按下了释放键。

弹药脱离挂架的时候FPV猛地轻了一下,机身晃了晃。我借着那股松快劲儿向右横滚撤离,屏幕上的画面急剧翻转,天和地连着翻了三个来回。

等我重新调平机身的时候,身后的居民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远不近的,像是有人往水塘里扔了一块大石头。图传屏幕的边角上能看见腾起的灰烟。

“命中。”朴明秀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稳住呼吸把FPV往回拉。返航的路上我手心全是汗,遥控器握把上的防滑纹被我攥出了印子。手指不抖,但心跳咚咚咚地砸着胸骨。

FPV降落在院墙后面的时候我弯腰捡起来摸了摸机身。塑料外壳是温的,桨叶边缘沾了一圈细灰。弹药架空了,挂扣上还留着上次安装时蹭的划痕。

“收拾,撤。”我说。

收设备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天空。那团灰烟还在,但已经开始散开了,淡淡的跟云混在一块分不清。远处暂时没有起飞的无人机追过来。

回程的车斗里我靠着车厢板坐着,膝盖上的箱子空了一半。朴明秀挨着我坐,低声说了一句:“哥,你刚才俯冲的角度比模拟训练的时候更陡。”

“实战跟模拟不一样。”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但刚才那一下,跟视频里那些乌克兰飞手飞的挺像的。”

我没接话。月光从车斗篷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有一个很小很淡的弧度。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这小子笑。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浅浅的灰蓝色。金中校在指挥帐篷门口站着,看见我回来点了点头:“成了?”

“成了。”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转身进去了。

我抱着箱子往仓库走。下台阶的时候腿有点软,但不是吓的,像是劲用过了之后的虚。箱子里的三架备用FPV原样没动,第一架机器我单独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外壳没有损伤,桨叶有一片边缘卷了一点点——应该是在最后横滚的时候擦到了什么。

我把那片桨叶拆下来换了新的,又把整架机器重新调试了一遍,确认所有参数都正常了才把它搁回箱子里。

站起来的时候我伸了伸腰,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着皮肤,有点凉。

我去了趟洗漱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白上有红血丝,颧骨上蹭了一小片灰,但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看着的时候,觉得那口憋了这么久的气吐出来了半截。

剩下的半截,还得一架一架地飞出去。

第四章 头顶又响起嗡嗡声,这回我抬起了头

第二次部署紧跟着第一次,隔了三天。这次的目标是一处装甲车集结地,情报显示大概有两到三辆步兵战车在一处废弃的砖厂里整备。

出发的时候跟上次差不多,摸黑上车、摸黑下车、摸黑架设阵地。但这次我选了不同的起飞点,在目标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的一个小土坡后面。土坡上长着一片半死不活的杨树,枝丫光秃秃的,刚好能遮住无人机升空的初始轨迹。

三架FPV同时在箱子里待命。我选了中间那架起飞,先升到一百五十米做了一次全域侦察。图传画面里那片砖厂的轮廓很清楚——四面围墙塌了两面,厂房顶棚掀了大半,中间的空地上确实停着东西,两台轮式装甲车挨着厂房墙根停着,旁边有人在走动。

“目标确认,装甲车两辆,人员约四到五个。”我对着喉麦报情况。

后方的指令是“允许打击”。

这次我没急于俯冲。我让FPV在高空盘了一圈,观察地面的风向、人员走动的规律、车辆周围的掩护物。其中一辆车距离厂房墙壁很近,那面墙只有半截,但足够挡住无人机从西侧接近的路线。

我决定从东侧高空切入,以较大的角度俯冲。

推杆,FPV开始下落。速度一点点加起来,机身的震动通过图传信号传给屏幕,画面边缘有轻微的抖动。我盯着屏幕里那辆装甲车的车顶——它涂着灰褐色的伪装漆,车身上蒙了一层防尘网。

距离四百米的时候我把油门加到最大,桨叶的转速一提,机头猛地朝下扎去。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那辆装甲车在屏幕里迅速放大,防尘网的网格纹路越来越清楚,车顶舱盖边缘有一圈焊痕。

我拇指按在释放键上准备动作,余光忽然扫到屏幕左上角有一道暗影闪过。

我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机头,但那道暗影的速度比我更快。它在距离FPV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斜着切过来,桨叶的嗡嗡声瞬间刺穿了图传里所有的环境音。

另一架无人机。

我立刻终止俯冲、猛拉机头、打满横滚。FPV在极短的距离内做了一个几乎折返的急转弯,机身在惯性下剧烈抖动,图传画面短暂地花了半秒。但那道暗影跟过来了,它比我小、比我轻、转弯半径更小。

Mavic。跟上次一样的东西。

我咬着牙把FPV往低空带,贴着砖厂的断墙和废料堆穿梭。那架Mavic紧咬着我不放,它的声音近得能听出桨叶拍打空气的肉感。我左拐、右拐、再左拐,机身险些擦到一根竖着的钢筋。

“哥,你后面!”朴明秀的声音从耳机里炸进来。

“我知道。”

我忽然记起朴明秀说过的话——他们在最后三秒会猛然拉升。那是他们的习惯动作,撤出打击之前的标志。我咬了咬牙,在下一段直线飞行的末端没有拉升,而是做了一个反向俯冲,同时关闭了三分之一的油门。

那架Mavic果然在预估我拉升的位置提前拉高了。它往上冲了大约十米才发现我没跟上来,那个瞬间的停顿,我在屏幕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推满油门,FPV从下方冲上去,撞向那架Mavic的机身中段。

撞击之前我偏了半度航向,让桨叶而不是机身去迎它。一声清脆的咔嚓从图传的麦克风里传回来,塑料碎裂的声音短促又干脆。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恢复了稳定——那架Mavic的桨叶被卷断了一片,机身失去平衡打着旋往下坠。

我拉起高度的时候看见它在砖厂的废料堆里摔成了一团白塑料壳和碎碳纤维。

然后我返航,在距离目标四百米的空中调头,重新对准那辆装甲车。

这次没有无人机来打断我了。俯冲、锁定、释放、横滚脱离。弹药命中的画面在屏幕里炸开成一团橘红色的火,然后变成了浓浓的黑烟。

返航的路上我的手还是湿的,但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紧张,这回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凉。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流出来,顺着胳膊一直到指尖,把那股憋闷冲开了。

FPV降落在土坡后面的时候我蹲下来把机器捡起来。机身上有几道刮痕,但没有结构性损伤。那片跟Mavic相撞的桨叶缺了小小一块边角,边缘是刚断的茬口。

朴明秀跑到我旁边蹲下来看那架FPV:“哥,你刚才那个反向俯冲……你怎么知道他会拉高的?”

“你分析的。”

他愣了一下:“我分析的?”

“你说他们会预判横滚方向。我想他们也会预判我的拉升。”

朴明秀沉默了两秒,然后蹲在我旁边看着那架FPV,轻声说了一句:“哥,你把它撞下来了。”

“嗯。”

那天回驻地的路上他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说回去要把那架撞断桨叶的机器好好修一修留起来,说这架是咱们小组头一回空中击落。我靠在车厢板上听着,没应他,但也没打断。

回到仓库之后我站在铁架子前面发了一会儿呆。五百架FPV的库存已经消耗了七八架,但铁架子上排满了那些箱子,每开一个箱子就有一次任务。

我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在“第二次任务”那一行后面加了一行小字——“遭遇敌无人机,空对空接触,目视确认击落。”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揣回口袋里。仓库的灯管嗡嗡响着,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排铁架子,视线落在今天飞的那架FPV上——它现在被朴明秀拿走了,说要做纪念。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盖长好了,新甲比旁边的老甲颜色浅一点,边缘还有一圈细小的缺口。但那口憋了这么久的气,好像又吐出来了一截。

第五章 小队里来了新队员,是个从通信团调来的小姑娘

第五次任务之后,组里来了个新人。

那天上午我们在仓库里调试一批新到的电池,仓库铁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我喊了一声进,门推开,门口站着个瘦小的穿军装的身影。

女兵,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头发剪得短短的,帽子下面露出两片薄薄的耳朵,被寒风吹得发红。她背着一个大号帆布包,包的侧兜里塞着一卷电缆线。

“李成浩队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通信团二营,崔秀英,奉命调来无人机小组。”

我之前没接到通知。但既然人已经来了,我放下手里的电池让她进来。

“你原来干什么的?”

“通信保障,负责陆空数据链调试。”她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我带了设备清单,还有我个人的调配记录。”

我大概翻了翻,她确实做了两年数据链,还参与过两次无人机的地面站架设。经验虽然不算多,但数据链这个东西,我们组里正好缺人。

“行,你跟着朴明秀学飞控操作,通讯设备调试那边你也负责。”

她点了点头,背着包走到仓库角落的桌子前面放下东西。朴明秀正蹲在地上拆一架FPV的飞控,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他耳朵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下午的训练内容是新电池的续航测试。崔秀英没参与飞行,她蹲在旁边整理数据链的线缆,把每根线头都用标签纸标了编号,缠得整整齐齐。我路过她旁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手上戴着一副旧手套,掌心那块磨薄了,透出底下的皮肤。

天黑之后训练结束,别人都走了,她还蹲在那排架子前面调什么东西。我走过去问:“还不走?”

“队长,我从通信团调来的时候带了一套新的转发器,跟我原来的设备频段不太匹配,我在改线序。”

我蹲下来看了看。她把一根蓝线拆下来换到了另一个端口上,动作很稳,指尖没有多余的晃动。

“什么时候能改完?”

“快了。”

我站起来走了。走出仓库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头灯的白色光照着那排电缆线,侧影被拉得瘦瘦长长地贴在墙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来之前通信团那边有一个去前指的名额,被她推了,主动申请来了我们这个小队。

朴明秀后来跟她熟了之后有一回私下跟我说:“哥,她比我还小一岁。”

“你管人家小不小,她能干活就行。”

朴明秀又低头去拆他那架FPV了,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崔秀英来的第五天,我们做了一次全要素演练。十二架FPV同时起飞,四架空中掩护、八架分两组执行不同目标。她在后方的通信车上盯着数据链的频谱,隔几分钟报一次信号强度。

“三号机信号衰减,可能遭遇干扰,建议切换备用频率。”

我调了频率,信号果然恢复。她坐在那排设备前面,耳朵上挂着耳机,眼睛盯着频谱仪,像个被焊在椅子上的零件。

演练结束之后金中校破天荒来了一趟仓库。他站在门口看完整个撤收过程,目光在崔秀英身上停了一下:“通信团那边说你调走了,我原来还以为谁把你挖走了。”

“报告,是我自己申请的。”

金中校点了点头,没多问,走了。

那天晚上食堂加餐,多了一道菜是炖土豆罐头。朴明秀端着饭盒坐在我旁边,崔秀英坐他对面,三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吃饭。

“你原来在通信团,前线没去过吧?”朴明秀问。

“没去过。”

“那你怕不怕?”

崔秀英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怕数据链断了。”

朴明秀被噎了一下,低头扒饭不说话了。我夹了一块土豆嚼着,觉得这小姑娘说话有点意思。

后来几天高强度训练,崔秀英的数据链从没出过一次差错。每架FPV起飞前的自检她都要盯一遍,频段、功率、编码格式,她比说明书记得还熟。有一回一架机器在空中突然丢失图像信号,她不到八秒就锁定了干扰来源——是仓库旁边一辆工程车的电台串频。

“以后训练期间工程车电台全部关闭。”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我,“队长,可以吗?”

“可以。”

她提的要求不多,但每一件都是管用的。

有一天傍晚收工后我留在仓库里做周报,崔秀英也还没走。她在角落里的工作台上拆一个旧转发器,螺丝刀拧得咔嗒咔嗒响。我写了一会儿抬头,发现她手套摘了,左手食指上贴了一块创可贴。

“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调试的时候划了一下,没事。”

我没多问。创可贴是新换的,贴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翘。

她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把转发器外壳合上,插上电试了一下。指示灯亮了绿灯,她关掉电源把机器收进箱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队长,”她喊了我一声,“下次实战,我能上车吗?”

“车上空间有限。”

“我可以坐设备箱旁边,不占位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紧张也没有期盼,就是很平的一句话。

“那你去跟朴明秀说,让他把设备位置调整一下。”

她点了点头,背起帆布包走了。仓库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排铁架子前面,手里握着笔看着那份周报,脑子里想的不是下周的任务计划,而是那个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的左手食指。

大概又过了两天,朴明秀跑来跟我说:“哥,我把设备位置调了,让秀英姐坐中间。她说那样她能同时看两个频段的仪表。”

“你怎么叫她姐?她比你小一岁。”

朴明秀愣了一下:“……她说她比我早入伍半年。”

“那你也该叫姐。”我说完继续干活了,余光看见朴明秀抓了抓后脑勺,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的时候我看见崔秀英和朴明秀在仓库门口说话,朴明秀比划着遥控器的角度,她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路灯的光照在他们俩中间,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我转身进了仓库,没打扰他们。

那段时间我慢慢习惯了组里有她在的感觉。她把每根线都理得清清楚楚,把每个频段都记得明明白白,像在乱麻里抽出一根线头,扯出来就是一条笔直的路。她话不多,但每句都精确,像她调的那些频率一样。

仓库里她那个角落的桌面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歪着的胶水瓶、半块擦布、一支拧秃了头的笔,和那卷编了号的电缆线,整整齐齐地盘在桌角。

我看着那个角落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这间仓库从铁箱子阵变成了一个有人味的地方。

第六章 第二次遭遇Mavic,这次是正面怼

第六次任务比前面几次都远。目标在东面四十公里外,一处炮兵观察哨,据情报有两组装备正在交替运转。

这次出动了四架FPV,两架打击、一架掩护、一架备用。我负责第一打击手,朴明秀第二打击手,崔秀英在后方的信号车上盯着数据链,另一个人飞掩护机。

凌晨三点出发,四点半左右到达预设阵地。天还没亮,地面上的露水湿了裤腿和鞋面。我在一片废弃的果园里架好设备,果树的枝干稀疏,挡不住太多视野,但好在天亮之前我们不太依赖目视。

第一架FPV升空的时候天色还是暗的,夜视模式的图传画面是绿白色的,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屏。我沿着预定的航路往东平飞,高度保持在一百二十米左右。地面上偶尔有微弱的火光或者车灯光晕,从绿白色的屏幕上看像萤火虫。

侦察完目标区域确认了观察哨的位置之后,我将FPV拉高到两百米,切换到白光模式等天亮。天边开始泛鱼肚白的时候,画面变成灰白色的正常影像。那组观察哨建在一座矮山顶上,工事是用沙袋垒的,顶上盖了伪装网,两条光缆从工事边缘延下来顺着山坡通往后方。

“确认目标。”我报了坐标,“准备进入。”

“后方批准,可以打击。”

我推杆切入俯冲。上升的太阳在山顶方向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能见度正在快速变好,地面上的细节越来越清晰。那伪装网的网格纹路在屏幕里一格一格放大,沙袋的棱角、光缆的走向、掩体入口处一个立着的水壶。

我锁定了入口位置——只要炸塌那个口子,观察哨就得瘫痪。

距离两百五十米的时候,掩护机的信号忽然切入频道:“队长,六点钟方向有高速移动目标!”

我眼角余光扫到图传画面的边缘,在FPV身后大概一公里的位置,一个暗灰色的东西正沿着山脊线快速靠近。

比Mavic大。

我拉平机头短暂地回头看了一眼——更高的高度上,另一架无人机正悬停在那里。机身更大、挂载更明显,翼展比Mavic长至少一倍,底下伸出一根粗短的天线或者武器挂架。

“什么型号?”我问。

“不清楚,可能是改装过的侦察打击一体机。”掩护机的声音有点紧,“它没动,像是在观察。”

我没时间犹豫了。前方目标就在眼前,后面那架大家伙还没发起攻击——也许它在评估,也许它的操作手还在犹豫。我只剩几秒的窗口期。

我重新压低机头,用比平时更陡的角度俯冲下去。那顶伪装网的网格彻底铺满了屏幕,沙袋的麻布纹理都能看清了。

“释放。”我喊了一句。

弹药脱离的瞬间我打满横滚,机身几乎是贴着掩体外沿翻出去的。那枚弹药落在沙袋堆上的时候,画面被一片白光吞没了——图传信号短暂地中断了零点几秒,等恢复过来的时候,满屏幕是翻卷的灰烟和扬起的沙土。

我拉起高度往回飞,同时不停地变换航向、忽高忽低。那架大家伙依然停在原来的位置,它没有追我,也没有发动攻击,就那么悬浮着,像个裁判在记录。

回程的路上我问掩护机:“那架东西现在什么位置?”

“还在原处,高度似乎降了一些。它好像在扫描击中的区域。”

“有没有试图追踪我们?”

“……没有。”

我握着遥控器的手指松了一点点。那架大家伙没有追过来,也许是它的任务就是观察而不是拦截,也许是它的操作手判断追击不是优先项。但不管怎样,我完成了打击。

返航落地的之后我蹲在果树底下把FPV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机身完好,桨叶没有损伤。崔秀英从信号车里钻出来快步走到我旁边:“队长,我刚才跟踪到了那架大型机的信号特征,频段跟之前的Mavic不一样,应该是另外的型号。”

“记下来。”我说,“回去分析。”

她把数据板递过来给我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一段频谱波形和几个峰值标注。我扫了一眼,虽然看不太懂,但让崔秀英来是对的。

回去的车斗里朴明秀坐在我对面,手里的备用机已经收了箱。“哥,你刚才俯冲的时候那架大家伙就在你后面,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不怕它发射?”

“它要是想发射早就发。”我说,“它选择看,那就是在评估。咱们不能让它看太久。”

朴明秀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崔秀英坐在靠车门的位置,低头在数据板上写写画画。她的笔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之后抬头说:“那架大型机的信号编码里有几段跟之前被击落的Mavic不一样,可能是不同供应商的产物。我会整理成报告。”

“好。”

回到仓库之后我把那架FPV放回架子上,又站了一会儿。铁架子上排满的箱子已经少了将近十分之一,飞行任务越来越密集,但小组的配合也越来越顺。

朴明秀和崔秀英还在设备桌前讨论信号编码的事,两个人凑在屏幕前面,朴明秀指着一段波形问了一句什么,崔秀英在屏幕上画了个圈。灯光照在他们俩的头顶上,年轻,一个头发黑得发亮,一个剪得短短的刚好遮住耳朵。

我转身往外走,出了仓库站在地面上仰头看了看。夜已经深了,天幕上星星很少,但月亮挺亮的,挂在东边那排树梢上。

那架大家伙的轮廓还在我脑子里留着。它悬浮在空中的样子像个沉默的哨兵,不动,不追,就看着。它在记录什么,往后方传着什么。如果下一次它追过来了呢?

我把那口气咽了咽,攥了攥手。指甲盖长好了,新甲跟老甲连在一块儿分不出来了。

我回仓库拿了瓶水喝了两口,然后重新坐回工作台前面,打开电脑把今天飞行录下来的图传视频导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那架大家伙出现的时间点、角度、机身轮廓特征,每一帧我都截了图,按时间顺序排好。

朴明秀和崔秀英已经走了,仓库里只剩我一个人。灯管嗡嗡地响着,我盯着那排截图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把文件夹命名成“未知型号观察记录”,存进了加密盘里。

关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尖按在桌面上微微发麻。不是累,是今天那股悬着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完。但至少,今天的目标打掉了,机器也回来了。

那架大家伙,下次它再出现,我希望我看清它的时候,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止一架FPV了。

第七章 四百名飞手的名单到了,我愣了很久

那天下午金中校亲自来了仓库,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站在铁架子前面环顾了一圈,然后把信封递给我。

“上级批复的名单。第二批、第三批飞手全部到位,一共四百人,分三个集训点同时开训。这个小组作为骨干培训队,你负责技术总指导。”

我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名字排了整整三页,四百个名字,加上编号、原属单位和年龄。最年轻的十七岁,最年长的三十五岁,大部分在二十岁上下。

“四百个人,工期多久?”

“四个月。要让他们具备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金中校顿了一下,“四百架FPV也已经调配完毕,分拨到三个集训点。”

我把那张名单折好放回信封里。四百个人,四百架机器。这个数字比我过去两个多月接触的总量还翻了十倍。

“训练大纲我已经在拟了。”我说,“需要增加模拟对抗的课时。”

“你定。场地、设备、教材,都优先供给你。”

金中校走之后我站在仓库里又看了一遍那张名单。四百个名字在我眼前排成长长的一列,每一个名字后面是一条命。

朴明秀从设备桌那边探过头来:“哥,四百人?”

“嗯。”

“那咱们以后就是教官了?”

“先把你自己的飞控练稳再说教官的事。”

他缩回去了,但嘴里嘟囔了一句“那我还得练练”。

那天晚上我工作到很晚。把四百人的名单按年龄和原属单位分了组,又参照之前两个月的训练数据做了第一版的课程安排。崔秀英也留在仓库里帮我整理通信相关的教材,她把我之前做的飞行数据表翻了一遍,在旁边加了几个批注——频段切换的时机、干扰预判的方法。

“队长,这些是我之前整理的小技巧,你加进去可能有用。”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她写的每条都很短,三行两行的,但内容实在。

“行。”

她转身回去继续整理。桌子上的台灯在她脸侧投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的睫毛在光的边缘投了一排细细的影子。

我看着那个侧影愣了一小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写计划。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集训飞手到了。他们坐了四辆卡车,从仓库外面的土路上轰隆隆地开进来,车斗里是穿着灰色作训服的年轻面孔。他们跳下车的时候好奇地四处张望,有人看见了仓库入口那排铁架子,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在仓库门口站着,等他们列好队。一百个人,四排,站得还算整齐。前排的个子矮一点,后头的高一些,队列里有人紧张得手指紧贴着裤缝,有人把脑袋微微仰着想看仓库里面的样子。

“我是李成浩,”我说,“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这里学怎么飞FPV。内容不多,就两样——怎么让机器飞起来,怎么让机器活着回来。”

队列里一阵安静的呼吸声。

“分成四组,每组二十五人,轮换训练。第一组跟着朴明秀练模拟器,第二组跟着我练装机调试,第三组跟着崔秀英学数据链,第四组先学基础理论。”

他们动了。分组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嘈杂,但很快就各自找到了位置。朴明秀站在模拟器前面,手里举着一个遥控器开始讲摇杆的手型。崔秀英蹲在设备桌前拆开一个转发器的外壳,指着一排线头给第二十五个围观的学员看。

我带着第三组走到仓库另一侧的长桌前面,桌上摆着几架拆开的FPV。机身、飞控板、接收器、电调、桨叶、电池,一溜排开。

“今天先学装机。”我拿起一块飞控板,“认清每个零件,别装错了顺序。”

第三组的人围过来,有人拿起了桨叶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小心地碰了碰飞控板的排针。其中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问我:“教官,这东西飞到天上稳不稳?”

“稳不稳看你装得扎不扎实。”

他点了点头,低头看手上的零件不再问了。

那天一直训练到晚上九点。第一批学员收队的时候有人腿都站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旧钥匙——仓库铁门的钥匙。

朴明秀走过来站我旁边:“哥,你觉得这批人怎么样?”

“不知道。才一天,看不出来。”

“秀英姐说她那组有个小姑娘调频段调得特别准。”

“那让她重点培养。”

朴明秀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不走?”

“我锁门。”

他走了之后我关灯锁门。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身后的铁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集训点的方向有灯亮着,大概是第二批的宿舍还没熄灯。四百个人的影子隔着几公里的田野晃动着,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会陆续来到这里、坐到模拟器前面、握着遥控器。

我把钥匙揣回口袋里,转身沿着土路往驻地走。天上的月亮比昨天又圆了一些,白晃晃地照着地面,把土路上的石子照得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那轮月亮也照着四百个人,照着他们家乡的屋檐、照着他们从各地调来的那条路。月光穿过我头顶那排杨树的枝丫投在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的,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接下来的日子,仓库里每天挤满了人。模拟器的键盘被敲得啪啪响,装机桌上一排排零件摞成了小山,数据链那桌永远围着七八个人看崔秀英演示频谱切换。朴明秀的嗓子从第三天开始哑了,他每天要把同一句话重复上百遍——“左手摇杆控制高度,右手摇杆控制姿态,两个手配合好了机器才稳。”

我自己的组练到了快节奏装机。他们从最初的十五分钟装一架,练到了八分钟。有个叫金哲浩的小伙子动手特别快,三天之后就能在五分钟内完成一架FPV的全套组装和初步调试。

他装完之后把机器递给我检查。我翻过来看了电调的走线、飞控的固定、天线插头的焊接,每一处都合格。

“你原来做什么的?”

“修电机的。”

“难怪。”

他笑了一下,又蹲回去拆下一架。

有一天下午训练间歇,我走到设备桌旁边倒了杯水。崔秀英正坐在椅子上给一个学员讲频段干扰的识别方法,她侧着身子,手指在频谱仪屏幕上画出一条线:“你看这个波形,正常的信号是平滑的弧线,干扰来了就会变成锯齿。”

那个学员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很舒服。窗外的太阳偏西了,把仓库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朴明秀从模拟器那组走过来,抓了一把椅背上的衣服擦了把汗。“哥,今天练了七个小时了,晚上能不能让他们早一个小时走?”

“今天可以。”

他乐了一下,转身回去喊了一句:“今天提前一个小时收工!”模拟器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我靠在桌边看着仓库里这些年轻的脸。有人还攥着遥控器舍不得放,有人蹲在地上整理刚拆的机器零件,有人在跟崔秀英讨论频谱图上的一个细节。

四百个人。我捏着手里的杯子,杯壁被水浸得冰凉。

总有一天他们会坐在我坐过的位置上,推杆、俯冲、释放、返航。他们也会遇上Mavic、遇上那架大家伙、遇上很多我现在还没见过的东西。

但现在,他们先要学会把手里的机器装得稳稳当当的、飞得稳稳定定的。

我把杯子放下,走回装机桌那边。金哲浩已经组装好了一架新的FPV,正举在手里等着我来检查。

“教官,你看看这架,我换了一种走线方式。”

我接过来看了看。他把电调的线从飞控板侧面绕过去,少弯了一个直角,看起来更顺。

“可以。但固定卡扣别忘了。”

“加了,你看这儿。”

他指了指机臂内侧一个小卡扣,确实加了。

我点了点头把机器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眼神亮亮的,像那架FPV刚接通电源时的指示灯。

第八章 第一次带学员实战,我坐在他们身后盯着屏幕

第一批学员的集训结束前一周,我挑了三个人参加一次实战跟飞。金哲浩、一个叫韩永俊的、一个叫李英珠的。他们分别来自装机组、模拟组和数据链组,三个方向各一个,算是摸底。

这次任务目标在西北方向的一片树林边缘,情报显示有移动雷达车在那里短暂停靠,需要打击后立即撤离。

任务当晚我做了简短的部署。三个人坐在我对面,我拿着战术板把目标区域、路线、备用方案讲了一遍。他们听得很安静,没人插嘴,但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我跟你们一起上车。起飞之后你们各飞各的,我在旁边看着,不替你们操作。”我说,“有情况自己判断。明白了吗?”

“明白。”三个人齐声回答。

出发的时候崔秀英在信号车上。她调试完设备之后隔着车窗冲我点了一下头,意思是频段全部正常。

车开到预定位置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天边隐约有一丝灰白。我们下车步行了八百米,到了一处废旧的混凝土排水渠旁边。渠壁上长满了枯草,高度刚好能蹲下一个人。

“架设。”我低声说。

金哲浩第一个把箱子打开了。他装机的动作比在仓库里更快、更静,桨叶展开的时候几乎没有磕碰声。韩永俊跟在他旁边把遥控器和图传天线接好,线头对插头的手势很稳。李英珠蹲在侧后方,盯着数据链的信号灯,绿灯稳定亮着之后她冲我比了一个“OK”。

“金哲浩,一号机,侦查。”我说。

他推杆起飞。FPV沿着排水渠的阴影低空平飞出去,机身擦过草尖的高度,几乎贴着地面。我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同步看着他的图传画面——灰绿色的夜视模式下,地面上的杂草和碎石一格一格往后退,像快速翻动的老照片。

韩永俊和李英珠分别在各自的屏幕前待命,等侦查结果回来。

金哲浩的FPV接近树林边缘的时候减速了,悬停在一棵歪脖子树的上方。他的操作很细致,在高处盘了半圈确认视野之后,开始降低高度,贴着树冠层往前移动。

图传画面里出现了那辆雷达车。它停在林间一片空地上,车身覆盖着伪装网,车顶的雷达天线已经放倒了,车身侧面有一道新修补过的刮痕。

“目标确认。”金哲浩压低声音报了一句。

“韩永俊,二号机,准备进入。”我坐在他们身后的折叠凳上,视线在他们仨和屏幕之间轮流扫。

韩永俊的二号机升空之后比我预想的稳。他的俯冲角度稍微保守了一点,但锁定目标之后释放弹药的时机卡得很准。画面里那枚弹药落在雷达车侧后方大概三米的位置——没直接命中,但爆炸的气浪掀开了一角伪装网,车体暴露了出来。

“补一发。”我开口。

韩永俊没有犹豫,第二架备用机在三十秒内升空。这一次他调低了俯冲角度,释放的时机更靠前。弹药命中车体中部的时候,画面里爆开一团明黄色的火,将周围的黑夜照亮了一瞬。

“命中。”李英珠在旁边接了一句。

撤收的时候金哲浩的侦查机先返航,贴着树冠层沿原路回来。韩永俊的二号机在高空盘旋掩护,确认没有追踪目标才俯冲降落。三个人收设备的动作有条不紊,箱盖合拢的声响在夜色里像是某种节拍。

回程的车里他们三个人并排坐着,膝盖上搁着各自的设备箱。没有人说话,但我能听见他们呼吸的节奏——比出发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崔秀英从信号车那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数据链全程稳定,未侦测到干扰信号。”

我回了一个“好”字。

回到驻地卸设备的时候天亮了。金哲浩把FPV检查完之后放回箱子里,站起来的时候我看他手心一片湿,在裤子上蹭了蹭。

“第一次实战,感觉怎么样?”我问他。

他想了想:“跟模拟器不一样。模拟器里什么都清楚,实战的时候有些判断要凭直觉。”

“直觉练多了就准了。”

他点了点头,抱着箱子走了。韩永俊和李英珠也各自收好了东西。韩永俊走之前问了我一句:“教官,我第一发偏了三米,是不是航速没控好?”

“俯冲速度偏快了半拍,释放前拉了一点点平飞,落点就往后飘了。”

他听完想了一下,点了个头走了。

等他们都走了之后我独自在仓库里坐了一会儿。今天是我第一次坐在学员身后盯着他们飞。那种感觉跟亲自飞不一样——看着遥控器在别人手里、看着他们做判断做选择,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比自己飞还紧。

朴明秀推门进来:“哥,那批学员的飞行数据我整理完了,表现最好的是金哲浩,综合评分……”

“先放着吧,我明天看。”

他哦了一声,把数据板搁在桌上。他看了看我:“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盯着屏幕太久了?”

“还好。”

他也没多问,转身走了。门带上之前探进头来:“秀英姐说明天调一批新转发器过来,让你记得签字。”

“知道了。”

门关上了。仓库里安静下来,顶灯嗡嗡嗡地响着。

我坐在桌子前面,手搁在桌面上。今天金哲浩的第一发、韩永俊的偏了三米、李英珠全程报的数据链状态,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盘着。他们飞得还不够老练,但已经能飞了。

四百个人,慢慢来。总会有人飞得比我稳。

我站起来把仓库的灯关了。铁门锁上之后我又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天已经亮透了,太阳升得挺高,白晃晃的。

我沿着土路往回走。风吹过来带着晨露和土腥气,我吸了吸鼻子,觉得胸口那股压着的东西轻了一些。

第九章 学员里有个叫金哲浩的,飞得比我还野

金哲浩是我带的学员里上手最快的一个,这点我早就知道。但直到那次独立任务,我才真正看清楚他能飞到什么程度。

独立任务安排在集训结束前的最后一周,目标是摧毁一处移动弹药补给点。情报显示目标出现在一片干涸的河床附近,周围没有防空火力,但地势开阔、视野良好,无人机容易被发现。

这次我不跟车。金哲浩独立带队,配两个助手,连他一共三个人。出发前他来找我拿任务包,站在仓库门口把战术板翻了一遍之后抬头问我:“教官,河床两侧的树丛能不能利用?”

“能。自己判断。”

他点了点头,收好战术板走了。

那天下午我开始坐立不安。我知道他行,也知道他练得够多,但坐在仓库里等着消息的感觉比上战场还磨人。我走到设备桌前倒了杯水,水凉了又倒掉,重新接了一杯。

崔秀英坐在频谱仪前面头也不抬地说:“队长,你在这边来回走了七趟了。”

“有吗?”

“嗯。”她抬了一下眼皮,“金哲浩技术可以的,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说完又走了第八趟。

下午四点半,通讯频道里传来他们的返航信号。二十分钟之后,三辆越野车停在仓库外面,金哲浩跳下车斗的时候怀里抱着设备箱,脸上带着一层灰。

我从仓库门口迎出去:“怎么样?”

“命中目标,摧毁确认。”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那架FPV。机身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

“怎么弄的?”

“返航的时候飞得太低,蹭到树梢了。”他说,“但任务完成了。”

我蹲下来翻看了一下那架FPV,划痕不深,桨叶也没碎。他把机器带回来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他全程保持了机体的可控性。

“说说过程。”

他靠在车斗边上开始讲。他先派了一架侦察机沿河床低空飞了一趟,确认了弹药车的准确位置,周围有两辆护卫车。然后他用第二架FPV从东南方向切入,俯冲的时候遇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机身晃了一下,他临时调整了切入角,从原定方向偏了大约十度,但弹药仍然落到了目标三米以内。

“那阵风怎么处理的?”

“我没有拉起重飞,而是顺着风的方向微调了机身姿态,保持了俯冲速度,释放的时候提前了零点几秒。”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的那个操作序列。顺着风微调,保持速度,提前释放。每一步单独看都不难,但合在一起在几秒钟内做完,需要的不是技术,是判断。

“中间有没有犹豫?”

他顿了一下:“有一瞬间。风突然来的时候我手指停了大概半秒,然后决定不拉起。”

“为什么决定不拉起?”

“因为拉起重飞要消耗额外的续航,而且重新建立俯冲角度需要时间。我判断那个风向只会持续几秒,用微调而不是重飞更省时。”

我听完他这段话,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灰,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片,但那双眼睛里面东西很稳。

“回去吧,写一份任务报告交给我。”

他应了一声,抱着箱子进了仓库。我站在原地看了看远处他们开回来的车,车斗底部还落着几片干枯的树叶,是从那片河床带回来的。

那天晚饭的时候朴明秀坐在我对面,扒了两口饭就抬头问我:“哥,金哲浩那架机器上的划痕你看了没?”

“看了。”

“你觉得那种程度的损伤算不算事故?”

“如果划伤在机臂上、不波及飞控和供电线路,就算正常磨损。”我说,“他是在贴着树梢返航。”

朴明秀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扒饭。

晚上崔秀英在仓库里整理当天的飞行数据,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屏幕。金哲浩那条航迹线在河床附近有一个明显的急弯——那就是他调整切入角的位置。

“这个地方的航速降了,”崔秀英指着波形图上一个小凹陷,“说明他确实在风中做了姿态调整。”

我看了她一眼:“你连航速波形都调出来了?”

“数据链有记录。”她语气平平的,“我习惯把所有原始数据都保留,方便复盘。”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些波形、曲线、峰值标记,在她手里被整理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解剖图一样把所有飞行细节摊开在眼前。

“下周集训结束,你负责这批学员的数据总结。”我说。

她点了点头。

我回到自己桌边坐下,打开电脑把今天的任务包归了档。归档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金哲浩那条航迹线旁边备注的飞行参数——最高航速、俯冲角度、释放高度、返航余电。每一栏的数据都够得上独立执行任务的标准。

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仓库顶灯照下来白晃晃的光,我眯了一下眼睛。

四百个人里有一个金哲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野不野的不重要,关键是关键的时候能判断、能执行、能把机器带回来。

这个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了一些。

第十章 那架大家伙又出现了,这回我们有了准备

金哲浩独立任务之后隔了一周,我们接到一条新的情报——之前出现过的那种大型无人机开始在东部区域频繁活动,可能用于侦察和火力引导。

我把之前的截图和崔秀英整理的频段资料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那架大家伙的飞行高度通常维持在三四百米,比Mavic高不少,悬停的时候很稳,像一架挂着长焦镜头的高空相机动也不动地趴在云底下。

“如果它再出现,我们能不能截到它的信号?”我问崔秀英。

“它可以,但被动式截获需要提前部署定向监听设备。给我三天时间,我可以在东线固定两个监听点。”

“批给你。”

三天后崔秀英带着两个学员在东线两个制高点各架了一套定向天线,调整好了频段搜索范围。她还额外配了一台便携频谱记录仪装在随行的信号车上。

“如果它进入十公里范围,监听点能在五分钟内锁定它的信号方向。”崔秀英说,“配合至少两架FPV升空拦截,可以缩短响应时间到三分半。”

我把这个方案加进了后续的任务预案里。

真正遇上它是五天之后。那天我们在东线执行一次常规侦察任务,两架FPV沿着预定航线平飞。后方的信号车上,崔秀英忽然发来紧急通报:

“队长,二号监听点捕捉到异常信号,特征与之前大型机吻合。方位东偏北,距离约八公里。”

“升空准备。”我对朴明秀说。

朴明秀和另一名飞手各自启动了备用FPV,两架机器同时弹起升空。我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其中一架FPV的摄像头已经调准了东偏北的方向,镜头里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暂时看不见任何东西。

“它在移动。”崔秀英的声音在频道里,“信号源正在往南移动,速度大概四十码,正在缩短距离。”

那架大家伙在朝我们这边靠近。

“我们升空的机器有没有被对方发现?”我问。

“不确定。但它如果扫描到这个方向的飞行器信号,应该已经察觉了。”

“升空组注意,”我对着麦克风喊,“不要主动接近,保持高度和距离,等我指令。”

两架FPV在东边的天空里悬停着,距离那架大型机的可能位置大约三四公里。我盯着图传画面,屏幕左上方有淡淡的云层在移动,云层间隙里偶尔透出一缕灰白色的光。

然后我在画面里看见了它。

它从一片云层下面钻出来,比我想象的更高。白色机身、平直翼展、机腹下面挂载的装置在逆光里形成一个小小的凸起。它飞得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像一只滑翔的大鸟。

“确认目视。”我低声说,“升空组,双机侧翼包抄,保持距离,不要进入它的直射范围。”

朴明秀和另一架FPV开始移动。它们分别向两侧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钳形夹角,将那架大家伙夹在中间。它似乎没有回避的意图,仍然沿着原来的航线和速度飞行。

“它在测距。”崔秀英忽然说,“我能捕捉到它发射的测距脉冲,频率密集,正在扫描这片空域。”

那架大型机在搜索我们升空的FPV。它的测距脉冲像探照灯一样在天空里扫,只要被扫中,它的操作手就能知道周围有飞行器。

“切断我们机器的图传上行信号。”我说。

朴明秀很快照做了。两架FPV的图传信号瞬间中断,但自动驾驶模式保留,它们仍然按照我刚才指定的航向和高度飞行。这样一来对方只能探测到两架飞行物体,但无法判断它们的目的和操作方。

那架大型机的测距脉冲在扫描了大约两分钟后停止了。它在原地悬停了十几秒,然后缓缓转向,开始向东返航。

“信号源正在远离。”崔秀英通报。

我等到那架大家伙彻底消失在云层后面才让朴明秀重新接上图传信号。两架FPV的图传画面恢复时,东边天空已经空无一物了。

“返航。”

那天撤收之后崔秀英把记录下来的测距脉冲数据导进了电脑。她坐在设备桌前分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走过来找我:“队长,它的测距频率有规律——每四秒一组,每组持续两秒,间隔两秒。这个间隔足够我们判断它下一次扫描的窗口期。”

“下次遇到它,我们能利用这个窗口期做什么?”

“在它的扫描间隙内做机动动作,它就捕捉不到变向轨迹。”她说,“这个窗口期虽然短,但如果配合我们FPV的响应速度,足以完成一次转向规避。”

我记下了她说的那个数字。四秒一组,两秒窗口。这个信息写在纸上就那么一行字,但从天上把它挖出来,要的不是一次运气。

那架大家伙的轮廓又在我脑子里晃了一遍。它飞得很稳,不追不急,像是在按某种既定程序巡逻。但下次它再进这片空域的时候,至少有两架FPV知道该怎么跟它玩捉迷藏了。

我坐在仓库里,手边放着崔秀英打印出来的频谱分析报告。窗外风不大,远处集训点的灯光还亮着,四百个名字那三页纸还收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

他们以后也会遇上这样的东西。到那时候,他们手里握着的不仅是FPV的遥控器,还有今天崔秀英测出来的那组数字。

第十一章 深夜在仓库里对着一排屏幕发呆,她坐了过来

那阵子任务密度高,我经常半夜还在仓库里待着。白天带学员训练,晚上汇总数据、排计划、做飞行复盘。有时候一抬头才发现窗外黑透了,灯管嗡嗡的声音成了唯一陪着我。

那天夜里我又在仓库里熬着,电脑屏幕上排着三组飞行数据和一段录下来的图传视频。我盯着那架大型机测距脉冲的波形图反复看了好几遍,眼睛发干,眨一下都有点黏。

仓库门响了一声。我转头,崔秀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

“我看到仓库灯没关,”她说,“煮了热水,给你带了一杯。”

她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搪瓷缸放在我桌上,杯里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白水,是淡茶,微微有点苦。

“你也没睡?”

“频谱分析那组数据我又过了一遍,补了一处标注。”她拖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把另一个搪瓷缸搁在膝盖上捂着。“你呢?还在看那架大家伙?”

“嗯,它的飞行轨迹跟以前不太一样。上次它往南移动了一段距离,像是主动搜索。”

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机油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觉得它在找什么?”她问。

“可能在找我们的信号车。上次我们截获它的测距脉冲之后它很快就掉头走了,像是被惊动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它的任务就是搜捕信号源,那下次它再出现的时候,我们应该关掉所有地面的主动发射信号,全部转被动模式。”

“被动模式还能保持数据链吗?”

“不能完全保持,但可以通过定向天线被动接收我们的FPV回传信号,不发射上行指令。”

这个思路我之前没想过。图传信号本来就是双向的,下行传画面、上行传指令。把上行关掉意味着遥控器指令不能实时发出,只能靠预编程的航路和有限的自动模式。但好处是地面完全静默,对方的测距手段找不到发射源。

“这个方案需要提前规划航路和备用路线。”我说。

“我可以做。”

她把搪瓷缸放在桌角,从我手里拿过鼠标,在电脑上打开了一张空白的坐标网格图。她开始标记禁区、规避区、预编程航路节点,鼠标点得很快很准。

我靠回椅背上,看着她做这些。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和手指,光标在坐标图上画出一条条蓝色的连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做得很投入,隔一会儿就停下来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一个数字,然后再接着画。

那杯淡茶我端着喝了两口,苦味在舌尖散了之后有一点回甘。仓库里只有鼠标点击的咔嗒声和她偶尔在本子上写字的沙沙声。

“队长,你看这一段。”她指了指网格图上一条标成红色的线,“如果对方测距脉冲的覆盖范围是扇形,我们预编程的航路可以从它的扫描盲区穿过去。按照上次测到的脉冲间隔,这个盲区窗口足够我们穿过大约六公里的距离。”

“六公里够做什么?”

“够从它的侧面绕到后方。”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又看了一遍那条红线。她算的角度很精准,每条线的偏转都卡在测距脉冲的间隔上。

“明天把这个方案加到第三组的地面课里。”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屏幕保存了,站起来准备走。她拿起桌上那个搪瓷缸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队长,你也该休息了。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

“知道了。”

她走了。仓库门带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夜风,吹得桌上的纸张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杯剩下的淡茶喝完。杯底有一小片茶叶的碎末,我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起身去水池边洗了杯子。

关电脑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她画的那张网格图。蓝线和红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等着被展开的地图。我把它存了档,标注了日期和备注。

锁上仓库铁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很高了,白色的光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轮廓,黑漆漆的趴在那儿,像个睡着了的大铁箱子。

她坐在我旁边画图的样子还在我脑子里留了一小会儿。那杯茶的热气、鼠标的咔嗒声、她侧脸被屏幕光照亮的轮廓,跟那排铁架子上的FPV一样,是这间仓库里的东西之一。

我收回目光,继续沿着土路往回走。

第十二章 最后一架起飞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四个月的集训结束那天,仓库里站满了人。四百名学员穿着作训服列队在铁架子前面,比第一天整齐了不少。我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没有讲稿,就看着那一排排年轻的脸。

“今天是结训。从明天开始你们会分到不同的单位,执行各自的任务。”我停了停,“这四个月你们学会了一件事——怎么把机器飞上去、飞回来。但真正上战场之后,你们会学到第二件事——怎么在机器回不来的时候仍然完成任务。”

队列里很安静。金哲浩站在第一排最中间,韩永俊和李英珠分别站在两侧,朴明秀和崔秀英站在我身后侧方。

“机器坏了可以换,人不要出事。该撤的时候别犹豫,该补的时候别手软。”我扫了一眼整排队伍,“就这些。解散。”

队列散开的时候没有那么整齐,有人互相拍肩膀,有人蹲下来检查自己的设备箱,有人跑去找崔秀英问数据链的事。我站在仓库中间被那一片嘈杂的声音包围着,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把旧钥匙。

金哲浩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教官,我被分到东线三组。”

“那边任务量不小,做好准备。”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教官,上次你说直觉靠练,我记住了。”

“那就继续练。”

他点了个头走了。韩永俊和李英珠也过来告别,李英珠说她会继续记录飞行数据,韩永俊说他想再练练俯冲角度的控制。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仓库里只剩下我和朴明秀、崔秀英三个人。铁架子上的箱子空了大半,剩余的FPV已经重新编号打包,准备分拨到各单位。仓库比平时宽敞了不少,说话带点回声。

朴明秀靠在桌边看着那排架子:“哥,四百个人都走了,仓库一下子空得慌。”

“还会来新的。”

“什么时候?”

“下周就有第二批补训的。”

他哦了一声,低头摆弄手里的遥控器。

崔秀英在设备桌前收拾东西,她把那卷编了号的电缆线理好缠紧,放进了一个新箱子里。那副掌心磨薄了的手套叠好搁在桌面角上。

我走到仓库门口,站在台阶上往远处看了一眼。集训点的帐篷已经拆了大半,地面上留下几排浅浅的方印子。太阳斜挂在西边,把田野里的干草照成金黄色。

朴明秀走到我身后:“哥,咱们的下一批任务什么时候来?”

“接到通知就开始。你先去把备用电池充满。”

他应了一声转身回去了。崔秀英从仓库里走出来站到我旁边,她手里没拿东西,就空着手站着。

“队长,”她说,“我调了几个频段参数,下一批新学员可以直接用。”

“你费心了。”

“这是我该做的。”

她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去了。仓库里传来朴明秀喊她帮忙的声音,她回了句“来了”。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进去。太阳又往下落了一些,金光从仓库门楣的上沿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明晃晃的长方形。

我攥了攥手心。那只指甲盖掀过的手指长好了,新甲跟老甲之间已经看不出分界线。风吹过来的时候没有往年那么冷,大概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仓库里传来朴明秀拧螺丝的咔嗒声和崔秀英翻资料的哗啦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段时间最熟悉的背景音。那排铁架子上的箱子虽然空了许多,但架子本身还在。四百个人留下的工具、记号、磨损的痕迹,嵌在桌面和椅背上,嵌在那几块被踩得最亮的砖地上。

我转回身进了仓库。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熟悉的闷响,铁门框合缝严丝合缝。

架子上还剩最后一箱FPV,编号是四百。我走过去把箱子端下来搁在桌上打开,抽出那架机器展开桨叶,通电自检。指示灯亮起来,四盏绿灯跳了三下之后稳定常亮。飞控初始化完成、接收器对频正常、图传通道无干扰。

我把机器搁在桌面上,站在那儿看了看它。

下一批任务来的时候,它会飞起来。

我把箱子合上放回架子,关掉了仓库的顶灯。黑暗中只剩窗外最后一线暮光从门缝漏进来,薄薄的一道亮线,像仓库的呼吸。

“走了。”我朝设备桌那边喊了一声。

朴明秀和崔秀英收拾好了东西走过来,三个人一起出了仓库。朴明秀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关上的哐当声在傍晚的空气里荡了一下就散了。

我们仨并排走在土路上。月亮还没升起来,但西边的天际线还亮着一抹浅橘色的光。朴明秀走在最左边,崔秀英走中间,我走在右边。三个人都没说话,脚步踩在土路上沙沙的,节奏一致。

路两边的杨树枝丫开始冒新芽了,毛茸茸的一点绿贴在灰褐色的枝干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湿润的土腥气,不像冬天那样干冷扎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是暖的,带着田野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朴明秀在前面忽然开口:“哥,明天早上吃啥?”

“食堂煮面。”

“那我要多打个蛋。”

崔秀英接了一句:“食堂的蛋不多了,上次补给的清单还没批下来。”

“那我省着点。”

我走在他俩后面,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晚饭和鸡蛋。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后面慢慢升起来了,白乎乎的一轮挂在天上,把土路照亮了。

远处集训点的帐篷拆了一半,剩下半截在月光底下搭拉着,像一只半收的翅膀。明天会有新的人来把它重新支起来。

那四百个名字写在三页纸上,装在办公桌抽屉里。他们飞过了第一架、第二架、第三架。以后还会飞更多。每一架升空的时候,那嗡嗡的声音会从仓库门口传出去,飘过田野,飘过月光照亮的土路,飘到东边的天空下面。

我跟着前面两个脚步走在土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把铁门钥匙。钥匙齿是凉的,但被我的体温捂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变温了。

月亮升得再高一些的时候,我们走出了杨树夹道的土路,前方的驻地营房里亮起了一排暖黄色的灯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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