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短信弹出来的那一刻,我坐在地铁站员工休息室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5862元这个数字,心里五味杂陈。我今年二十九岁,二十二岁校招进入本地地铁集团,正式直签的站务岗位,整整干满六年,扣除五险一金、各类扣款之后,每个月到手,大多就在五千五到六千二之间来回浮动,这就是外界口中国企铁饭碗最真实的收入水平。很多不了解内情的人,一听见地铁属于国企,下意识就觉得工资高、福利好、工作轻松、旱涝保收,认为每个月轻轻松松七八千上万,节假日福利拿到手软,上班就是坐坐办公室吹空调。真正踏入这个行业扎根基层之后才明白,所有想象当中的光鲜,都是外人的滤镜,一线地铁基层员工的收入、作息、压力、晋升,藏着很多普通人看不见的现实。今天我把六年的全部真实经历、工资明细、日常开销、岗位困境全部摊开来讲,没有美化,也没有刻意抹黑,只讲一个普通地铁基层打工人的真实生活。
我当年读的就是城市轨道交通专业,大专毕业,校招通过笔试面试,顺利和本市地铁运营公司直接签订正式劳动合同,不属于第三方劳务派遣,属于大家口中的正式工。当时家里人特别高兴,父母逢人就说孩子进了国企,稳定体面,不用在外漂泊打工,老了有保障,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面,能够进地铁上班,已经是很不错的出路。刚入职的时候,实习期六个月,实习期到手工资只有三千一百多,那个时候我安慰自己,新人熬过去转正就好了,转正以后工资会有大幅度上涨,熬几年工龄上去,收入自然水涨船高。可现实和想象完全不一样,转正第一年到手四千二左右,第二年四千六,第三年五千出头,一直到现在第六个年头,工龄津贴一点点往上加,再算上夜班补贴、绩效,大多数月份到手就是五千八上下,遇到夜班比较多的月份,夜班费累计多一点,可以冲到六千一、六千二,如果当月绩效考核扣了分,就会掉到五千四、五千五,上下浮动几百块,六年时间,工资涨幅非常有限。
很多人会好奇,五千八是到手,那完整工资条到底由哪些部分组成,我把每个月工资条拆开给大家看。应发工资总额大概在七千六百块左右,这里面包含基本工资两千三百,岗位工资两千一,工龄津贴每个月一百八十块,我干六年,工龄津贴才一百八,每多一年工龄只增加三十块钱,这一块的增长速度非常慢。然后是绩效工资一千八百块,绩效并不是全额发放,每个月会根据车站考核、个人扣分、乘客投诉、台账完成情况进行扣罚,运气不好遇到投诉、台账出错,绩效直接扣掉两三百。再加上夜班补贴,一个夜班七十块,每个月大概排六到八个夜班,夜班补贴四百多到五百六之间,夏天会有四个月高温补贴,每个月三百。全部加起来应发七千五到七千八。接下来就是扣款部分,养老保险个人扣百分之八,医疗保险百分之二,失业百分之零点五,公积金个人缴纳百分之十二,还有几块钱的大病互助金,全部扣完,最后打到银行卡上,就是五千五到六千二这个区间。
这里要特别说明公积金,双边每个月合计一千七百多,企业年金每个月个人加单位合计七百多,这是正式工才有的待遇,如果是劳务派遣员工,公积金要么缴纳基数极低,要么干脆没有企业年金,同样的干活,待遇差距直接拉开一大截。很多人会拿公积金说事,说公积金一千七也算收入,算上公积金一年综合收入就很高。这话客观来讲没有错,公积金这笔钱虽然属于你,但是平时不能够随便提取,买房还贷、租房才能动用,日常吃饭租房过日子,拿不出来花,真正每个月可以支配的活钱,就是银行卡到账那五千多块,这是实打实要应付生活开销的。年终奖也是大家非常关心的,我们正式工年终奖大概是一点五个月的应发工资,折算下来一年年终奖一万一到一万二之间,逢年过节会发购物卡,春节、中秋、端午,一年所有节日福利加起来两千多,还有每年一次免费体检,员工可以免费乘坐本市所有地铁线路,食堂吃饭有餐补,一顿饭自己只需要掏四块五,这些就是全部福利,没有传说当中动辄几万的年终,也没有五花八门的额外补贴。
我把账完整算一遍,干满六年正式站务员,全年银行卡到手工资,十二个月月薪加上年终奖,大概七万四千块钱左右,平均每个月实际可支配六千一百多,再加上双边公积金两万出头,企业年金八千多,把所有福利全部折算,综合年收入十万出头。看着综合收入好像尚可,可放在我们这座二线省会城市生活,压力一点都不小,房价一万二到一万五,租房两居室两千五起步,就算是合租单间也要一千二往上。我每个月到手五千八,简单算一笔普通人的生活账,如果还没有买房,租房一千三,吃饭每个月一千二,通勤虽然地铁免费,但是偶尔打车、骑电动车杂七杂八两百,手机话费、水电燃气三百,人情往来,同事结婚亲戚随礼,平均每个月摊四百,再买点衣服日用品,偶尔跟朋友聚餐,每个月存下来的钱,往往只剩下一千多,遇到随礼多的月份,甚至存不下钱。六年时间,省吃俭用,存款也就八万多,想要靠这份工资买房首付,压力巨大。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这份工作胜在稳定,五险一金齐全,但是现金收入并不高,想要大富大贵完全不现实,只能维持普通安稳的生活。
很多人又会问,工资不高,那工作是不是很轻松,坐在站厅吹吹空调,没事刷刷手机就可以下班,这是绝大多数乘客最大的误解。地铁是城市全天候运转的公共交通,没有朝九晚五,没有固定双休,我们实行四班两运转,白班十二小时,夜班十二小时,轮流转,上两天班,休息两天,作息完全打乱,跟普通人的周末节假日彻底错开。早班的班次,早上五点半就要到车站,首班车六点多发出,我们要提前到岗做运营前检查,检查闸机、扶梯、屏蔽门,核对台账,开站之后迎接汹涌的早高峰。早高峰七点到九点,站厅、站台全是人,我们要站在站台上面维持秩序,提醒乘客不要靠近屏蔽门,解答数不清的问路,处理闸机卡票,帮老人处理票务,寻找遗失物品,来回走动,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脚不停歇。高峰结束,稍微能喘口气,又要处理各种台账、填写记录、设备巡检,车站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部要处理,根本没有多少坐下来休息的时间。到了晚高峰又是新一轮的客流轰炸,一直忙到晚上收车。
夜班更加难熬,晚上等所有乘客全部离开,末班车回库,我们要做全线收车检查,排查车站所有设备,配合隧道施工检修,零点之后,车站空荡荡,整个站台只有寥寥几个工作人员,精神还必须时刻紧绷,监控不能漏看,不能出现任何安全隐患。夜班并不是可以躺着睡觉,有固定的值守任务,中间只有短暂轮换休息,睡不好,熬完通宵,第二天早上开完早会交接完毕,才能够下班回家。上完大夜班,白天回家睡觉,昼夜颠倒,生物钟完全混乱。干了六年,身边很多同事都落下职业病,腰椎颈椎不好,长期站立静脉曲张,长期熬夜失眠脱发,内分泌紊乱,二十七八岁,体检报告一堆小毛病。
最折磨人的还不是体力劳累,是节假日永远不能休息。别人五一、国庆、春节阖家团圆外出游玩,恰恰是地铁客流量最大的时候,我们全员停休,需要全员在岗保障运营。过年除夕,别人在家吃年夜饭看春晚,我们穿着制服守在车站,很多个大年三十,我都是在员工食堂吃简单的年夜饭,下班已经凌晨一点,打车回家,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朋友周末休息约聚餐,我在上班;家里亲戚办酒席,我排到班次就调不开班,经常缺席;以后成家,孩子周末放假,我在倒班,家长会大概率没有办法参加。长期倒班,社交圈子慢慢缩小,很多朋友的时间跟你对不上,约十次聚会,八九次凑不到一块,慢慢就疏远了,这是很多地铁一线员工共同的无奈,拿着稳定的工资,却牺牲了正常人的作息和社交生活。
除了身体的疲惫,还要承受很多来自乘客的委屈。每天要面对成千上万形形色色的乘客,地铁人流量大,难免遇到情绪不好的人。列车晚点,乘客火气上来,不会去看调度原因,第一时间找到站务员发火,大声指责谩骂;有的乘客不会使用闸机,操作失误过不了闸,直接把火气撒到工作人员身上;丢了东西找不到,情绪激动把全部怨气发泄在我们身上。按照公司规定,无论对方态度多么恶劣,我们不能和乘客发生争执,只能够不停解释、安抚,哪怕自己心里委屈,也只能够把情绪压下去,等到回到休息室,才敢偷偷喘一口气。每个月的绩效考核,有很大一部分和乘客投诉挂钩,只要产生有效投诉,绩效直接扣钱,严重的还要写检讨参加培训。有时候明明不是我们的过错,但是只要乘客投诉成立,处罚就要落在一线员工头上,这种无力感,干过基层服务行业的人都能够体会。
很多年轻人进来的时候满腔热血,以为国企有很多晋升机会,熬几年就可以升职加薪,真正进来之后才看清基层的晋升天花板。从普通站务员,升到值班员,再到值班站长,然后才是车站站长,每往上一步,都需要考试、名额、年限,竞争非常激烈。我们整条线路几十个车站,值班站长岗位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人不调动,下面基层员工就没有空缺位置。我身边不少同事,干了七八年依旧还是普通站务员,一直困在基层岗位。想要晋升,不光要考试过关,还要等待岗位空缺,不是单纯埋头苦干就一定能够得到晋升机会。就算顺利升到值班员,工作量直接翻倍,责任更大,要盯行车调度,不能有一点失误,一旦行车上面出现差错,后果非常严重,精神压力成倍增加,工资涨幅却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巨大,值班员每个月到手也就比站务员多六七百块钱,承担的责任却重得多。
这里我也讲清楚不同岗位之间的收入差距,很多人以为所有地铁员工工资都一样,实际上差距很大。同样是正式工,站务、检修、司机、技术管理岗收入各不相同。地铁司机,同样干五六年,每个月到手七千上下,但是司机精神压力极大,驾驶过程当中一秒都不能走神,常年在隧道里面,不见自然光,职业病同样很多。车辆检修工,需要夜间等地铁停运以后下隧道检修设备,半夜通宵作业,风吹灰尘,环境艰苦,到手工资六千多到七千。机关行政办公室岗位工资会更高一点,但机关岗位极少,校招绝大多数新人全部下放到一线车站,大部分年轻人都要在基层倒班岗位熬很多年,想要调到机关,难度非常大。
同时还要区分正式工和劳务派遣工,这是很多找工作的年轻人最容易踩的坑。同样穿着地铁制服,同样在车站干活,做一样的工作,工资福利天差地别。正式工直接跟地铁集团签约,足额缴纳五险一金,有企业年金,年终奖一万上下;劳务派遣员工和第三方人力资源公司签合同,派驻到地铁上班,到手月薪四千出头,夜班补贴标准更低,年终奖大多只有两三千过节费,很多不给缴纳公积金,没有企业年金,晋升基本没有机会,遇到缩减人员,最先退回劳务公司的就是派遣人员。每年招聘,很多岗位是第三方派遣,不少毕业生分不清,稀里糊涂入职,干了两三年才发现待遇差距,想要离开又浪费时间,这也是我想提醒正在找工作的年轻人,报考地铁岗位,一定要看清劳动合同签约主体,不要只看岗位名称,不看合同甲方是谁。
工作六年,我身边来了又走了不少同事,每年都有新人通过校招满怀期待进来,每年也有不少年轻人选择离职。地铁基层岗位的人员流动率其实并不低,新建线路不断招人,老员工持续流失。有的同事熬不住长期倒班,身体垮掉,选择跳槽去别的企业;有的受不了微薄的现金收入,成家之后养家压力太大,出去找薪资更高的工作;还有一部分人熬了很多年看不到晋升希望,选择离开。但同样也有很多人留下来,留下来的人,看重的就是这份工作最大的优势:足够稳定,不会轻易裁员,五险一金齐全,退休以后养老金还算可观,只要不犯重大错误,可以稳稳干到退休,适合追求安稳,不追求高薪暴富的普通人。
六年时间,我自己也无数次陷入纠结,一边是稳定的国企岗位,不会轻易失业,有公积金企业年金,老来有保障;另一边是每个月到手五千多的收入,无休止的倒班,颠倒的作息,有限的上升空间。看着身边有的同学在私企打拼,虽然压力大,但是月薪已经过万,也有的同学考编上岸,拥有正常双休节假日。对比之下,内心难免动摇,我也不止一次深夜思考,这份外人眼里的铁饭碗,到底值不值得继续耗下去。
网上对于地铁这份工作,评价两极分化十分严重。一部分人说,能够进地铁已经很不错,外面私企更累,还没有这么完善的福利,要懂得知足;另一部分人吐槽工资太低,倒班熬身体,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年轻人不要来浪费青春。客观来讲,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差,要看个人的追求。如果你追求安稳,不追求高薪,能够接受长期昼夜颠倒轮班,可以接受现金收入不高,看重五险一金、退休保障,这份工作是可以选择的;如果你想要高工资,希望拥有周末双休,不想熬夜倒班,渴望快速升职加薪,那地铁基层岗位大概率会让你失望。它的优势和缺点都非常明显,不要被“国企铁饭碗”这五个字过度美化,幻想高薪轻松,入职之后才产生巨大心理落差。
六年的地铁生涯,我见过凌晨五点还没有苏醒的城市,也见过午夜零点空荡荡的地铁站台,见过节假日人山人海的客流,见过乘客的感谢,也承受过无端的指责。每个月工资到账,看着五千多的数字,心里有无奈,也有对现实的妥协。这份工作,能够保障普通人一份安稳的生活,但是很难让人大富大贵,所谓铁饭碗,捧在手里,也是有重量的,要拿时间、身体、正常作息去交换。
很多家长给孩子填报志愿的时候,很愿意报考轨道交通类专业,觉得毕业就可以进地铁拿铁饭碗。我作为一个在一线干了六年的过来人,想给家长和年轻人几句实在的忠告,不要盲目追捧地铁岗位,在报考专业、应聘岗位之前,一定要充分了解真实工作内容,清楚要倒夜班、节假日上班,认清基层真实到手工资,分清正式工和劳务派遣的区别,不要只听招聘宣传里面的美好描述。国企不等于高薪,稳定也不等于轻松,每一份稳定工作的背后,都有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把自己六年地铁员工真实工资和全部工作状态全部写了出来,干了六年,每个月到手大多就在五千五到六千二这个区间,有公积金企业年金做兜底,但是现金收入有限,常年倒班,牺牲正常作息,晋升竞争激烈,有它的安稳,也有普通人看不到的难处。现实当中,无数像我一样的地铁基层员工,默默守着城市的地下交通脉络,支撑着整座城市的通勤运转,却很少被外界看见真实的生存现状。
回望这六年,工资短信每个月准时提醒我现实的处境,干了六年地铁员工,我每个月到手就这么多。如果换做是你,面对这样一份国企基层岗位,有稳定五险一金,但是月薪到手五千多,常年昼夜倒班,晋升空间有限,你会选择继续坚守这份铁饭碗,还是选择跳出舒适圈重新寻找出路?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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