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德在广达建材干了九年。九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入职那年公司还在旧仓库里办公,门头招牌是用红油漆刷在三合板上的,下雨天要拿塑料布盖着;意味着他把第一任老板的货车轮胎补过三次,那时候他还是装卸工;意味着他见过办公室从一间变成三间,又从三间搬进现在这栋带电梯的五层楼里;意味着公司的员工从十来个人变成六十多个,可他的工资从九百变成了现在的——一千二百五十块钱。
他在离职申请书的"本人签字"那一栏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的边沿上,把那张A4纸的表面照出一层微微的暖白色,他搁下笔,把申请书折了一下,揣进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去了一趟一楼的男厕,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冲在指缝间是凉的,他多冲了一会儿,因为刚签完字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出了一层薄汗。
他这九年换过三个岗位。刚进来的时候是仓库理货员,每天把进库的钢筋、水泥、瓷砖按规格码好,出库的时候按单子点数装车。那时候仓库没有叉车,大件的货全靠两个人抬,有两次他后腰闪了一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弯腰系鞋带都使不上劲。他从来没有跟谁抱怨过,因为跟他一起抬货的老吴五十多了,肩膀比他还窄一圈。后来老吴走了,他接替了老吴的岗,负责材料调度——就是每天接电话、记单子、安排发货顺序、联系司机,偶尔去工地帮忙清点。那几年他每天骑电动车从城东的出租屋到公司,来回二十多公里,电动车换过两辆,电池换过三组。他骑第二辆电动车的时候,路过公司门口被一辆转弯的私家车蹭了一下前轮,人甩出去一米多远,右胳膊肘在地上蹭掉了一块皮。第二天他贴着纱布来上班,开早会的时候他站在最后一排,副总钟建平扫了他一眼,没有过问他胳膊上的伤,也没有多问什么。
周明德每个月十号发工资。他工资卡绑定了手机银行短信,每个月那一条入账短信进来的时候他点开来看一眼,看完锁屏,不多看第二眼,也不跟任何人比较。他知道新来的资料员小刘第一个月就拿了两千八,他也没有跟人事提过什么,因为他是高中毕业进来的,小刘是本科。他认这个理。后来小刘干了半年走了,接替她的是个大专生,工资三千。他还是没说什么,因为他也知道学历并不是唯一的标尺,而他的那把尺子上,刻度已经模糊了。他只是偶尔在下班路上经过公司门口的公告栏时会多看两眼张贴的招聘启事,启事上写着"诚聘销售助理,底薪三千加提成",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真正让他动了离职念头的是今年四月份的事。那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饭,排在前面的是老李,比他早进公司三个月,现在是仓库主管。老李打完饭端过来跟他坐了一桌,两人聊了几句,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工资。老李说"我下个月调一级,到时候四千出头吧",周明德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问了一句"你刚进来那会儿多少",老李说"一千八"。
周明德那顿午饭剩下的半碗没再动。不是因为老李比他高多少,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九年的工资曲线像一条几乎平直的线,从九百到一千两百五,跨度三百五,用了九年。而老李用了六年从一千八到了四千出头。他端着餐盘站起来去倒剩饭的时候,经过窗口看见食堂阿姨正在把新炒的一锅青椒肉丝盛进盘里,热气裹着辛辣的香味扑过来,他在窗口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走了出去。
他当天下午没有提离职。那天下午他接了一个电话,是工地上打来的,说一批瓷砖的规格报错了,需要紧急换货。他按着清单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是业务那边给的型号有误,跟他这边报出去的完全一致。他拿着单子去业务部核对,对方说他早上交过来的表格已经归档了,让他自己查底稿。他回到工位翻了自己留的那一联,跟业务部归档的那一联对不上,笔迹对不上,规格也对不上。他拿着两联单子站在业务部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回了工位把单子收进抽屉里,没有再去业务部找第二趟。
那个周末他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面,用圆珠笔在一张信纸上写了第一稿离职申请书。写了一半划掉了,又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了第二稿。第二稿他写了三行:"本人周明德,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请予批准。感谢公司多年栽培。"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最后一个月工资请按实际出勤核算"。
他没有把这张纸交上去。他一直等到六月初,等到公司新一批员工转正公示贴在公告栏上的第二天,才把那张已经被他折了两次、边缘有点起毛的申请书装进了信封,里面还附了一张他从网上下载打印的离职申请表,工工整整填好了入职日期、岗位、最后工作日。他拿着信封上了四楼,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总经理陈广达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他敲了两下,陈广达正低头看手机,抬了一下眼示意他进来。周明德把信封搁在办公桌左上角那叠文件的上面,说"陈总,这是我的离职申请"。陈广达"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拿起来看,继续回了那条消息才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他翻到第一页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第二页是他填好的申请表,上面有他的入职时间、岗位和目前的月薪。他看了那行数字大概三四秒,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周明德的肩膀,看向门口的方向。副总钟建平正从走廊经过,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往办公室里探了一下头问"陈总您找我",陈广达没有说话,把申请表调转了一个方向,从桌面上轻轻推了出去,推到桌子正中央的位置。钟建平的目光落在申请表上"月薪"那一栏的数字上。他端着搪瓷杯的手没有动,也没有缩回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斜对面的助理办的门开着半边,坐在里面的行政助理林芳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业务部有人拎着水杯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清晰地传过来,近了又远了。钟建平端着搪瓷杯的手没有放下来,他低头看着那行数字,视线从数字移到周明德的脸上,又从周明德的脸上移回申请表上。
陈广达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手指在桌面沿上平放着,没有敲,也没有收拢。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不急着赶路的人商量一件不复杂的事:"明德,你这几年工资一直没动过?"
周明德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说"没有动过"。
陈广达把申请表又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搁回桌面上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钟建平肩头的方向看向助理办那扇半开的门,林芳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陈广达把申请表转回自己面前,拿起笔在"是否同意离职"那一栏写了三个字:"不同意"。然后他抬头看着周明德说:"你先不要走。你那份调薪的事,公司给你补。"
钟建平的搪瓷杯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杯底搁在了桌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响。他开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某个不太宽裕的位置上调整坐姿时才有的收束感:"周明德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他一直在基层,岗位性质决定了涨薪幅度没那么大——"
陈广达没有看他。他拨了内线电话叫了财务主管上来,让他把周明德入职至今每年的工资记录调出来。等待的那几分钟里办公室安安静静的,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外面的风从纱窗里透进来,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又停住了。财务主管上来之后把记录本摊在桌上,陈广达指着那几行逐年递增的涨幅百分比,说"这是普通员工的,你拉一栏出来给我看——同一批进公司的,其他人现在拿多少"。走廊里有脚步声慢下来,门口方向站着两个人没有进来,其中一人手里夹着一只打开的文件夹,另一人看了一眼里面又转开了目光。
周明德站在办公桌前面不远不近的位置,他的视线没有投向钟建平,也没有去看陈广达那张申请表上的字。他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的叶片上,那些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想了很多事——他想起自己刚来公司那年冬天仓库没有暖气,他和老吴把棉大衣翻过来穿,用领子竖起来挡住后颈的风;想起有一回装货装到天黑,司机临时来不了,他一个人把剩下的六袋水泥扛进库房码好,第二天早上起来肩膀肿了一侧;想起去年冬天他在电梯里碰见林芳,林芳问他"周师傅你还没调工资啊",他说"快了",然后电梯门开了他先出去了。
财务主管把数据对完,把本子翻过来朝向陈广达那一侧。陈广达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周明德那份申请表右下角签了字,不是"不同意",是一行更长的字。他签完之后把申请表推向周明德的方向,示意他拿回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里已经聚了五六个人的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是平的,可那句话的内容被每一个在场的人从不同的角度接住了。他说:"公司的制度如果有漏洞,该补的地方要补。同一批进来的人,谁低了,要补到该在的位置。"
钟建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搪瓷杯换到了桌面上的文件架旁边搁着,杯底压住了几页资料的一角。行政助理林芳已经从半开的门后面走了出来,她站在门框外侧没有进来。走廊里那几个原本在往这边看的同事各自收回了目光,有人走开了,有人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有人转了个身往自己的工位方向走了两步。楼梯口的风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吹了一下,然后那些叶子慢慢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周明德把那页签了字的申请表折好放回信封里,对陈广达说了一句"谢谢陈总",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经过钟建平身侧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擦肩而过的时间大约有半拍。他走下楼梯,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公告栏上那张新员工转正公示已经贴了三天,纸面被风吹得卷起了底角,他经过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后来公司补了一笔工资差额,周明德没有辞职。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收到一条入账短信,他没有点开来看那条短信,做完手头的事情之后才拿起来划开屏幕,看了一眼锁屏上跳出的数字,然后把手机锁屏了放回桌面。桌面朝南的窗台上放着他从人事部领来的一小盆绿萝,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那些垂下来的藤蔓朝着光那一面延展过去。
(全文完)
作者:心心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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