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邻家姑娘家牛啃光我甘蔗,我上门理论,她笑有本事天天来找我
楔子
那块甘蔗地是我一年的心血,三亩七分,每一根甘蔗都是我顶着毒日头一瓢一瓢水浇出来的,结果一夜之间被牛啃成了光秃秃的茬子。我攥着镰刀冲到她家门口的时候,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有本事你天天来找我啊。”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早上的光景。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彩还没烧起来,我趿拉着拖鞋往地里走,想着趁凉快把地头的草再锄一遍。到了地边儿上,我先看见的是我家那条黄狗蹲在田埂上,尾巴耷拉着,嘴边的毛湿漉漉的,跟嚼了什么东西似的。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三步并两步冲进去,眼前那片甘蔗地就跟被剃刀推过一样,齐刷刷地少了半截。断口还湿着,歪歪扭扭的牙印儿清清楚楚,地上全是踩得稀烂的甘蔗渣,泥巴里陷着大大小小的牛蹄印子,大的有碗口粗。
我蹲在那片狼藉里头,脑子嗡嗡响。太阳从东边的杨树梢上跳出来,照在那些断掉的甘蔗茬上,亮晶晶的汁水往外渗,跟淌眼泪似的。三亩七分地,我打从去年腊月就忙活上了,翻地、起垄、盖膜,开春又是间苗又是追肥,天旱的时候我挑着扁担从村东头的井里一担一担往地里送水,肩膀磨掉一层皮。眼瞅着再过一个月就能砍了上市,今年的甘蔗行情好,我都跟镇上收甘蔗的老周说好了,到时候他开三轮车来拉,一斤给到八毛五。这下全没了。
我腾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镰刀攥得咯吱响。顺着那些蹄子印儿往上看,一路出了我的地界,穿过一片花生地,拐上村道,直奔着村西头赵家去了。赵家在村里辈分高,赵叔是养牛的老把式,家里养着三头西门塔尔,其中一头大牯牛我认得,浑身白底黑花,头上有对弯角,那角尖上还拴着根红布条。去年它就跑出来一回,把我家地边上的白菜啃了个精光,赵叔赔了我五十块钱,说“这回我拴结实了”。敢情这“拴结实了”就管一年。
我一路走到赵家门口,院子里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那头白底黑花的牯牛正卧在墙根反刍,嘴角还有绿色的沫子,一副吃饱喝足的懒样。我的火噌地就顶到脑门上了,抬脚咣当一声把铁门踹开,扯着嗓子喊:“赵叔!赵叔在不在!”
屋里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门帘一挑,出来个人。但不是赵叔,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白T恤扎在牛仔裤里,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一只手捏着半把瓜子,另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靠着门框站定了,先不紧不慢地嗑了一颗瓜子,这才抬眼皮看我:“大清早的,喊什么喊。”
“你是……”我愣了一下。赵叔家有个闺女我是知道的,但平时不怎么见着,听说在县城念书,后来又在那边上班,逢年过节才回来。眼前这个姑娘眉眼间有几分赵叔的影子,但比赵叔白净得多,说话带着点城里人的腔调。
“我赵小满,赵建国的闺女。”她又嗑了一颗瓜子,“你是西头老周家的儿子吧,周然?”
“你别管我是谁。”我把镰刀往前一横,“你们家牛把我甘蔗地啃了,你看看去,三亩七分地,一根都没给我留!”
赵小满歪了歪头,目光从我脸上落到镰刀上,又落回我脸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但说出来的话能把人气死:“哦,那你去把牛杀了呗。”
我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这叫什么话!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们家牛糟蹋了我一年的心血,你爸呢?让你爸出来说话!”
“我爸去镇上卖牛犊子了,后天才回来。”她把搪瓷缸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跟你说?你能做主?”
“你还没说你想怎么着呢。”她把瓜子壳儿往地上一弹,“是想要钱,还是想要牛,还是……想打我出气?”
我瞪着她,胸口一起一伏,手里的镰刀柄被我攥得发烫。说实话我压根没想好要什么,我就是一口气顶着,一年的辛苦就这么没了,我总得有个说法。但眼前这姑娘软硬不吃,我越急她越慢,我跟她急她就跟我笑,搞得我跟个唱独角戏的似的。
“我就要赔偿。”我咬着后槽牙说,“三亩七分地的甘蔗,按今年的行情,连本带利少说也得一万二,你们家得赔。”
“一万二?”赵小满挑了挑眉毛,“你一根甘蔗卖金条啊?”
“你去看!你去看我那块地!”我嗓门又高了起来,“我施的什么肥?鸡粪掺着豆饼,一垄一垄追的,光肥料钱就三千多,还有人工,我跟我妈在地里忙了快俩月,你当是野生的呢?”
赵小满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里的瓜子屑,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行,我去看看。”她说着往外走,走到我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比我矮了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不过周然,我可把话说前头,我看了也不代表我认,万一是别人家牛啃的呢?”
“村里除了你们家,谁家还养这么大的牛?那蹄子印儿都到你们家门口了,你还不认?”
“那你报警呗。”她又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又出来了,“让派出所来验蹄子印儿,我没意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随意,就好像我在跟她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我憋了一肚子火,但又不能真把她怎么着,最后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她跟在后面,锁了院门,不紧不慢地往我地里走。
到了地头上,她站在那儿看了一圈,弯腰捡起一根断掉的甘蔗梢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很长,鼻尖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她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踩在泥地里,鞋帮上溅了泥点子。
“确实是牛啃的。”她把甘蔗梢子扔了,拍了拍手,“不过周然,你怎么知道是我家牛?村东头刘老栓家也养了两头水牛呢。”
“蹄子印儿不一样。”我蹲下去指着地上一个清晰的蹄印,“水牛蹄子圆,你家西门塔尔的蹄子长,你看这个,前面窄后面宽,跟你家门口那个一模一样。”
赵小满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你还懂这个?”
“我种了三年甘蔗了,什么牲口糟蹋的我还看不出来?”我没好气地说。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就算是我家牛啃的,那你说怎么赔吧,一万二我拿不出来,我爸那脾气你知道,让他知道牛又跑了,他得把牛腿打折。你要愿意,我分期给你,一个月一千,一年还清。”
“分期?”我差点没笑出声,“你家牛把我甘蔗啃了,我还得给你分期付款?”
“那你要么把我家牛牵走,要么把我牵走,你自己选。”她两手一摊,又露出那副混不吝的笑容。
我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硬是没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愧疚或者慌张来。这个赵小满,跟我印象里赵叔家那个闷不吭声的小姑娘完全是两个人。我记得她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见人就往她妈身后躲,现在怎么成了这副德行。
“行。”我把镰刀往肩上一扛,“我不牵牛,我也不牵你,我天天上你家吃饭去。你家牛吃了我多少甘蔗,我就吃你家多少粮食,什么时候吃够一万二了,什么时候算完。”
赵小满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能想出这么个损招。但也就愣了那么一两秒,她就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排白牙:“行啊,有本事你天天来找我,我家别的没有,白米饭管够。”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帆布鞋踩在田埂的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手里的镰刀也没那么烫了。
那天中午我就真去了。我换了件干净衣裳,把镰刀扔在院子里,空着手就奔赵家去了。推开院门的时候,赵小满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汽,一股红烧肉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听见动静,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看见是我,嘴一咧:“还真来了?饭还没好呢,你先坐着。”
我搬了个马扎坐在院子里,那头白底黑花的牯牛在棚子里哞地叫了一声,拿那双大牛眼瞪着我,嘴角还挂着草沫子。我冲着它虚挥了一下拳头:“吃,吃,回头把你卖了还债。”它又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根本不拿我当回事。
过了一会儿赵小满端着两碗饭出来了,一碗递给我,一碗放在自己面前。菜是红烧肉炖土豆,还有一碟凉拌黄瓜,米饭上面搁了个荷包蛋,煎得焦黄。她筷子往我面前一递:“吃吧,别客气。”
我接过筷子,看着那碗饭,忽然有点下不去嘴。我不是那种脸皮厚的人,从小到大我妈教我别占人便宜,可现在这情况,我不吃又不甘心。赵小满看我在那儿发愣,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怎么着,怕我下毒?”
“谁怕你。”我赌气似的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别说,她手艺真不错,肉炖得烂乎乎的,肥而不腻,咸淡也刚好。我连着扒了好几口饭,把那个荷包蛋也吃了,心里那股火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跟在厨房门口站着,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还来不?”
“来。”我梗着脖子说,“一天三顿,吃够一万二为止。”
“行啊。”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那我明天做糖醋排骨,你爱吃不吃。”
我转身走了,走出她家院子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我赶紧绷住脸,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牛啃了你一年的甘蔗,你吃顿饭就被收买了?
就这么着,我真就天天去了。头几天我还有点端着,进门也不多说话,坐下就吃,吃完就走,跟打卡上班似的。赵小满也不多问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炖鱼明天烧鸡,后天包饺子,比我家过年吃得都好。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故意拿好饭好菜堵我的嘴,可转念一想,这饭也不是白吃的,都记在账上呢,早晚得算清楚。
到第五天上,她家院子里的鸡跑了,那只芦花大公鸡扑棱着翅膀飞到墙头上,怎么赶都不下来。赵小满拿着竹竿在底下踮着脚够,公鸡在墙头上来回踱步,跟阅兵似的。我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你让开。”然后我一个助跑蹬上墙边的石墩子,探手就把那只公鸡的爪子攥住了,拎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手背一下,凉凉的,我耳根子唰地就红了。她倒没事人似的,把鸡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说:“行啊周然,身手不错。”
“那是。”我别过脸去假装看天,“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全村的男孩子没一个比我快的。”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话就多起来了。吃饭的时候她开始问我种甘蔗的事,问一亩地能产多少斤,什么时候施肥最好,怎么防虫。我一开始还爱答不理的,后来被她问得多了,也就打开了话匣子,从选种说到盖膜,从间苗说到培土,说得兴起的时候筷子都忘了动。她就托着腮听,时不时插一句嘴,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也慢慢知道了她的事。她在县城读了个大专,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县里一家小公司当出纳。干了两年觉得没意思,又不想回村种地,就一直在那儿耗着。这次回来是请了年假,想在家待几天散散心。她说起县城的生活,无非就是朝九晚五、点外卖、刷手机,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呢?”她问我,“你就打算一直种地?”
“种地怎么了?”我扒了一口饭,“我家就这几亩地,我不种谁种?再说种甘蔗挺好的,比出去打工自在,收成好的时候一年也能落个三四万。”
“三四万……”她笑了笑,“在县城也就够租个好点的房子。”
“那你还不是在县城租房?”我反问她。
她没接话,低头扒饭。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那什么,你做的这个鱼真好吃,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一些。
到了第八天,出了件事。那天傍晚我从赵家吃完饭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我妈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听着肺都要咳出来了。我赶紧进去,看见我妈靠在床头,脸烧得通红,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下午去地里干活的时候淋了场雨,回来就觉得浑身发冷,这会子头也疼嗓子也疼。
我急得团团转,我们村离镇上的卫生院有八里地,天又快黑了,我也没个摩托车。正没主意的时候,院门响了,赵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我炖了点冰糖雪梨,想着给你送过来……”她看见我这副样子,话头立刻转了,“咋了?”
“我妈发烧了,咳得厉害。”我搓着手说。
赵小满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跑出去了。我以为她回去了,没想到不到二十分钟她又跑回来了,后面跟着村卫生室的老孙头,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原来她是跑去村东头找孙大夫了,来回将近两里地,她跑得满头是汗,头发都粘在脸上了。
孙大夫给我妈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又听了听肺,说是急性支气管炎,得赶紧退烧消炎。他给挂了瓶水,又留了几天的药,嘱咐我注意观察。折腾到晚上九点多,我妈的烧退了些,迷迷糊糊睡着了,我才松了口气。
赵小满一直在旁边帮忙,递毛巾换水打下手,忙前忙后的。等我妈睡了,她跟我说:“你在这守着,我回去给你煮点粥,你晚饭都没正经吃。”
“不用了,你忙一晚上了。”
“少废话。”她瞪了我一眼,“等着。”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我妈床边,看着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头五味杂陈。那天晚上她送粥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站在门口,把粥递给我,说:“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给你妈换个药。”说完就走了,步子急匆匆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端着那碗热乎乎的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拐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带着早饭,还带了一兜子梨,说是从她家树上摘的,熬水喝止咳。我妈醒过来看见她,精神好了不少,拉着她的手说:“小满啊,这么多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真好看。”赵小满脸一红,低着头叫了声“周婶”,那模样跟平时怼我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里头多了点啥,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院子里劈柴。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赵叔回来了。那天下午我从地里回来,远远就听见赵家院子里热闹得很,走过去一看,赵叔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脸黑得跟锅底一样,那头牯牛被他拴在树上,鼻子上穿了根新绳子。赵小满站在旁边,低着头不吭声。
赵叔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周然啊,事情我听小满说了,这畜生又糟蹋了你家的地,你放心,该赔多少赔多少,我砸锅卖铁也赔你。”
我看了看赵小满,她正偷偷冲我使眼色,那意思大概是“你别火上浇油”。我忽然有点想笑,清了清嗓子说:“赵叔,赔啥赔,小满已经赔过了。”
“赔过了?”赵叔一愣,“她哪来的钱?”
“不是钱。”我挠了挠头,“她给我做了半个月的饭,手艺好着呢,折成工钱也差不多了,这事儿就过去了,您别上火了。”
赵叔看看我,又看看他闺女,嘴角抽了抽,最后狠狠抽了一口烟,吐出个烟圈来:“这丫头,就会拿灶上的事儿糊弄人。”听口气其实没那么生气了,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晚上赵小满留我吃饭,说是给她爸接风。饭桌上赵叔喝了点酒,话就多起来了,说这头牛养了五年了,从牛犊子养到这么大,平日里听话得很,就是一到发情期就犯浑,撞坏过两回圈门了。“我这次给它穿了鼻子,看它还跑。”赵叔拍着桌子说。
赵小满给她爸夹了块肉:“行啦爸,牛都认错了,你还唠叨。”
“你还有脸说,”赵叔瞪了她一眼,“让你看着牛你看不住,净给人家添乱。”
“我不是给人家做饭赔罪了吗,天天做,比伺候你伺候得都上心。”赵小满说这话的时候拿眼角瞟了我一下,我正埋头扒饭,耳根又烫了起来。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赵小满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响。我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气氛跟头几天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我憋着火她憋着笑,现在是我偷着乐她也偷着乐,谁也不点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赵小满之间有了种奇怪的默契。每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洗把脸就往她家跑,有时候帮她劈柴,有时候帮她修修鸡窝,有时候啥也不干,就坐院子里看她晾衣裳。她给我做饭,我给她干活,谁也不提那茬甘蔗的事儿了,就好像这事儿从来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清楚,那三亩七分地的甘蔗是回不来了。我妈病好了以后去地里转了一圈,回来叹了半天气,说今年的收成全泡汤了,问我赵家赔了多少钱。我说还没算清楚呢,我妈就骂我没出息,说让人家糊弄了。我嘿嘿一笑,也没多解释。
到了八月底,地里的花生该收了。我家那块花生地在村北,离河近,土质好,结的花生又大又饱满。我一个人拔不过来,就喊了几个本家兄弟帮忙。那天太阳毒得很,我们在地里弯着腰拔了大半天,腰都直不起来了,才收了不到一半。
正歇晌的时候,赵小满骑着辆电动车来了,后座上绑着两个大保温桶,掀开一看,一桶绿豆汤,一桶冰镇酸梅汤。她把汤碗递给我们几个大老爷们,笑着说:“喝吧,解解暑。”
我那帮兄弟挤眉弄眼地看着我:“周然,行啊,啥时候的事儿?”我踹了其中一个人一脚:“喝你的汤,少废话。”
赵小满倒大方得很,蹲在地头帮我捡花生,把那些带泥的往筐里码。她指甲缝里全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但笑得挺开心。我看着她蹲在那儿忙活,心里头软得跟面团似的。
那天干完活收工,我骑电动车带她回去,她坐在后座上,手扶着车座边缘,风吹着她的头发扫在我后脖子上,痒痒的。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她喊停,跳下去买了两根冰棍,一根递给我,一根自己咬了一口,牙上沾了奶油,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我赶紧把目光挪开,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周然。”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她咬了一口冰棍,“你总不能一直种甘蔗吧,你们家就你一个儿子,往后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要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骑着车慢慢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路,咯噔咯噔响。“我想过的。”我说,“我寻思着明年把那片坡地也开出来,种点果树,再养几十只鸡,搞个生态园。现在城里人不都讲究啥有机不有机的嘛,到时候拉到县城去卖,应该能比光种甘蔗强。”
“你一个人干得过来?”
“慢慢来呗,一口吃不成胖子。”
她没再说话,后座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她的手指轻轻拽住了我后背的衣角,就那么轻轻拽着,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我的心咚咚跳起来,嗓子眼有点发干,半天不知道该说啥,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冰棍要化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松了我的衣角,在后座上笑得花枝乱颤,电动车跟着晃了两晃。我赶紧握稳车把,耳朵红得能滴血。
九月的时候,村里开始张罗修路,那条从村口通到镇上的土路要铺水泥,每家每户都要出工出力。我被分到跟赵叔一组,负责从河滩拉石子。赵叔这人干活实在,从不偷懒,就是嘴碎,一天到晚唠叨个没完。我们俩拉着架子车一趟一趟地跑,他在前头拉我在后头推,汗珠子摔在地上摔八瓣。
第三天中午歇工的时候,赵叔从兜里摸出半瓶白酒,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又递给我:“小子,来一口?”
我摆摆手:“赵叔,我不会喝。”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他把酒瓶收回去,抹了一把嘴,“周然啊,你说我们家小满咋样?”
我心里一紧,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挺好的,勤快,做饭也好吃。”
“就这些?”
“还……还挺好看的。”
赵叔嘿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天天往我家跑,当我瞎呢。”
我脸唰地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赵叔,那啥……我就是去吃饭,那牛啃了我甘蔗……”
“得了吧。”赵叔打断我,又抿了一口酒,“牛啃你甘蔗是牛不对,你啃我家白菜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一愣:“我啥时候啃你家白菜了?”
赵叔拿酒瓶朝我虚点了一下:“你天天啃我家那棵嫩白菜,以为我不知道?”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河滩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了芦苇丛里的一只白鹭。
我臊得恨不得钻到架子车底下去,赵叔拍了拍我的背说:“行了行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你小子实在,比县城里那些油头粉面的强。你要真有意思,就正经找个媒人来说,别天天蹭饭蹭没个名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赵叔的话。说实话,这半个月相处下来,我对赵小满的心思自己心里也有数。但真到了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我又怂了。我怕她只是把我当个种地的傻小子,怕她心里惦记着县城的生活看不上这个村子,怕好多好多。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她家,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下:“你昨晚偷牛去了?”
“没有。”我蔫头耷脑地坐在马扎上,“你爸都跟我说了。”
“说啥了?”
“就……说让我找媒人。”
赵小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抖了抖,平平整整地搭在晾衣绳上,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你找了吗?”
“我……”我抬头看她,“我怕你不乐意。”
赵小满走过来,在我对面的马扎上坐下,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看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睫毛在脸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她看了我半天,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她说:“周然,你知道我为啥天天给你做饭吗?”
“不是赔我甘蔗吗?”
“你傻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头带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那三亩甘蔗值几个钱?我一年工资够买你十亩的。我闲得慌天天伺候你吃饭?”
我脑子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忽然就炸开了,又有什么东西忽然就通了。我瞪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那你图啥?”
“图你老实呗。”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图你每天在地里忙活完了还跑来给我劈柴,图你给我逮鸡,图你妈生病了急得跟啥似的,图你……骑电动车带我的时候骑得稳,拐弯知道提前减减速。”
她说完这几句话,耳朵尖也红了,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午饭做炸酱面,你要吃就进来,不吃拉倒。”
我坐在院子里笑了半天,笑得那头牯牛都拿牛眼瞪我,哞哞叫了两声。我站起来走到牛棚跟前,拍了拍它的脑袋:“老兄,谢谢你啊,啃得好。”
牛甩了甩尾巴,又哞了一声。
后来我跟赵小满的事儿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我是因祸得福,一头牛啃出来个媳妇。我妈知道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病好利索以后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我们家周然有福气,赵家那闺女又俊又能干。赵叔倒端着,说还得看周然这小子表现,不能便宜了他。
但赵小满的假快休完了,她要回县城上班。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把我叫过去吃饭。饭桌上就我们俩,她倒了杯啤酒推给我:“喝点,明天我就走了。”
我端着杯子,心里头堵得慌。“非走不可?不能留下?”
“我合同还没到期,押金也在房东那儿押着呢。”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再说我就这么留下算怎么回事?咱俩又没领证。”
“那我去县城找你。”
“你地不种了?”
“地我让我妈看着,我在县城找个活干,晚上还能跟你一起吃饭。”我说完这话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个村子,但话出口的时候竟然一点都不后悔。
赵小满看着我,眼眶忽然有点红,她仰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干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行,那你去,我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厅里能睡人。”
那一晚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杨树梢上。蟋蟀在墙角叫,那头牯牛在棚子里反刍,偶尔哞一声,像是打呼噜。赵小满靠在我肩膀上,头发里有洗衣粉的香味,她小声说:“周然,你说咱们以后能过好吗?”
“能。”我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手指头有点凉,“甘蔗没了能再种,日子没了能再过,只要你愿意,咋都能过好。”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我送她去镇上的汽车站,她背着双肩包,我帮她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汽车来的时候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摇下车窗冲我摆手:“周然,别忘了你说的话。”
“忘不了。”我把手插在裤兜里,努力挤出一个笑,“你先回去把厅里的地儿收拾出来,我过两天就来。”
她笑着冲我挥了挥手,汽车发动了,突突地冒着黑烟开走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中巴车拐过弯,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心里忽然空了一大块。但太阳还在头顶照着,天蓝得不像话,路边的野花开得热闹。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村里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块甘蔗地,地里已经重新翻过了,我妈种了茬萝卜,绿油油的苗子冒出来一寸多高。我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那排被牛啃断的甘蔗茬子还在土里杵着,但边上新的萝卜苗正使劲往上窜。我想起赵小满那天站在这块地头跟我说“有本事你天天来找我”的样子,嘴角又翘了起来。
是啊,我找着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长,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不怕吃苦,她不怕穷,两个人拧成一股绳,甘蔗地里也能开出花来。那头牛后来再没跑出来过,赵叔给它换了钢筋焊的圈门,锁了三道锁。但每次我去赵家,路过牛棚的时候都拍拍它的头,悄悄说:“老兄,回头请你吃甘蔗。”
它就哞一声,甩甩尾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赵小满回去以后,我第三天就买了张去县城的车票。临走前我妈塞给我一包煮鸡蛋,又往我兜里揣了两千块钱,说:“对人家姑娘好点。”赵叔蹲在门口抽烟,头也不抬地说:“小子,你要是欺负我闺女,我拿牛顶你。”我嘿嘿一笑,背上包就上了车。
到了县城,赵小满来车站接我,穿了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比在村里的时候多了几分城市姑娘的模样。她接过我的包,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笑着说:“还行,没穿拖鞋来。”
“那必须的,进城了嘛。”我挺了挺胸脯。
她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扛着包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推开门一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沙发上铺了新的沙发罩,茶几上还摆了一束塑料花。“厅里的地儿我给你铺了张折叠床,”她说,“你先凑合着住,等找到工作再换大的。”
我站在那个小小的客厅里,看着她忙前忙后给我倒水拿拖鞋,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屋子虽小,但有种家的味道,是赵小满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混着油烟的味道,是让人想一直待下去的味道。
我在县城找了份送快递的活,虽然累但来钱快,我腿脚勤快嘴又甜,干了半个月就摸清了门道。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站点分拣,忙到晚上七八点才收工,回去的时候赵小满已经把饭做好了,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米饭,菜色比不上在村里时那么丰盛,但吃着就是香。
周末的时候她不用上班,我就骑电动车带她出去转,后座还是她扶着我的衣角,但现在已经改成搂着我的腰了。县城的路宽,车多,我拐弯的时候格外小心,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贴着我后背,风吹着她的头发飘起来,像一面旗。
有一天送快递的时候路过一片荒地,好大一片,长满了野草,边上竖着个“待开发”的牌子。我停下来看了半天,心里痒痒的。那晚回去我跟赵小满商量:“你说咱们能不能把那片地包下来种东西?县城边上,交通方便,将来要是搞采摘园肯定有市场。”
赵小满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下。“你认真的?”
“我啥时候不认真了。”
她想了想,说:“行,我明天帮你打听打听那片地归谁管。真要包下来,我下班了也去帮忙。”
“你不嫌累?”
“跟你在一块儿,干啥都不累。”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扒饭,但我看见她嘴角翘起来了。
后来我们真把那片地包了下来,签了十年的合同。头一年先种甘蔗,我老本行,轻车熟路。赵小满下班了就换双旧鞋来地里帮我,手上磨出了泡也不吭声,戴着手套继续干。她学东西快,我教的施肥打药的技巧她听一遍就会,后来比我都细心,哪垄缺苗了她比我先发现。
甘蔗长起来的那几个月,我们俩天天泡在地里。白天我在快递站忙活,傍晚收工就往地里赶,赵小满从公司下了班也直接过来,我们俩在地头碰头,一人扛一把锄头下去干活。有时候干到天全黑了,她就打着手电筒给我照着,我弯腰锄草,她的影子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在田垄上拉得老长。
收甘蔗那天是个大晴天,我雇了几个人来帮忙,赵小满请了半天假,在地里跑前跑后地张罗。那一根根紫皮的甘蔗立在地里,比人都高,叶子哗啦啦响,看着就喜人。她掰了一根,用镰刀削了皮,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抹,冲我笑:“甜!”
我也掰了一根,咬了一口,真甜,甜得心里头都化开了。这块地是第一年种,底肥上得足,阳光也足,甘蔗的糖分高得很。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甘蔗林,风吹过来,叶子翻起绿色的浪,赵小满站在浪中间冲我笑,笑得比甘蔗还甜。
那年的甘蔗卖了好价钱,把成本收回来还赚了不少。我用赚的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拉着甘蔗去县城各个水果摊送货。赵小满帮我记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晚上回家我俩在灯底下对账,她算盘打得啪啪响,我在旁边剥橘子喂到她嘴里,她就含含糊糊地说:“别闹,数儿都乱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忙碌但踏实。后来我把快递的活辞了,专心种地,把旁边的几块荒地也开出来了,除了甘蔗还种了草莓和甜瓜,春天的时候搞了个采摘园。赵小满辞了县城的工作回来帮我,她管账管销售,我管地里的活,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赵叔和我妈都为我们高兴,逢人就说孩子出息了。只是那头老牯牛年纪大了,后来赵叔把它卖了,换了两头小牛犊。卖牛那天我去看了,老牛被人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大牛眼里头湿漉漉的。我拍了拍它的脖子,悄悄说:“老兄,下辈子别当牛了,怪累的。”
日子还在往前走,我跟赵小满的事儿也定了下来。去年腊月,我们摆了酒,在村里办的热热闹闹。赵叔那天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宿话,从小满小时候尿床说到她上高中早恋,把赵小满气得直跺脚。我妈在边上抹眼泪,说总算把儿子的终身大事办了,往后就等着抱孙子了。
洞房那晚,赵小满坐在床边卸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忽然就想起来第一次见她那天,她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跟我说“有本事你天天来找我”。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从镜子里看见我笑,也笑了:“想啥呢?”
“想你。”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想你那天多气人。”
“那你现在还想找我算账不?”
“找,天天找。”我把她转过来面对着我,看着她眼睛,“找一辈子。”
她伸手拧了一下我的耳朵,嘴角的梨涡又出来了:“算你识相。”
窗户外面下起了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鹅毛似的飘飘洒洒。我搂着她站在窗前看雪,心里头暖融融的。甘蔗地这会儿应该盖上了厚厚一层雪被,明年开春雪化了,又是一片好地。
日子这东西啊,就像种甘蔗,你得翻地、起垄、盖膜,得间苗、追肥、除草,得顶着日头一瓢一瓢水浇下去,然后等着,等它慢慢长。中间可能会遭虫灾,可能会遇干旱,也可能被一头牛一夜啃光。但没关系,地还在,人在,把地重新翻了,再把种子撒下去,总能再长出新的一茬。
我这一辈子没干啥大事,就会种地。但我觉得挺好,手里有活,心里有人,脚下有地,踏实。赵小满常说我这人傻乎乎的,就知道埋头干活,可她就喜欢我这股傻劲。她说在县城上班那几年见的人多了,花言巧语的,眼高手低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不像我,认准了就干,不吭不哈地把事做成了。
今年的甘蔗又种上了,新一茬苗子已经窜出来半尺高。我每天早上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墒情,拔拔草。赵小满有时候跟我一起去,挺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走在地头的小路上,一边走一边指挥我这儿该培土了那儿该浇水了。我笑她怀了孕还这么凶,她就拿草帽扇我,说这叫女主人当家。
村口那条路铺了水泥以后好走多了,从镇上拉货的大车能直接开进来,我们的甘蔗和水果往外运方便了不少。赵叔现在不养牛了,改养羊,每天赶着一群羊去河滩上吃草,日子悠闲得很。我妈身体也硬朗,帮着看看采摘园,给游客称秤收钱,忙得不亦乐乎。
有时候傍晚收了工,我跟赵小满搬两把椅子坐在地头,看太阳从甘蔗林那头落下去,把天边烧得通红。甘蔗叶子在风里头沙沙响,远处谁家的炊烟升起来了,狗在村里叫,孩子在路上追。她就靠在我肩膀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早晨,天刚亮,我冲进甘蔗地,看见满地狼藉,心里头又疼又怒。那会儿我觉得天都塌了,一年的心血打了水漂,可谁能想到,那场塌下来的天,后来给我盖了座房。
那头牛啃掉的甘蔗茬子早就烂在土里了,变成了肥料,养活了一茬又一茬的新甘蔗。就像有些事,看着是坏事,最后反倒成了好事。人这一辈子,哪能啥都顺顺当当的,但只要你心不死,地就荒不了,日子就过不差。
赵小满现在偶尔还拿那件事逗我,说当年那头牛是月老牵红线牵累了,下凡来帮咱们牵线的。我就顺着她说,对对对,回头给老牛立个碑,上面写“恩牛”。她就笑,笑得弯了腰,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动,她在肚皮上轻轻拍两下:“别闹,你爸又犯傻了。”
我也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地里的甘蔗在夜风里轻轻晃,沙沙,沙沙,像是在说悄悄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年又一年。甘蔗熟了砍,砍了又种,一茬接一茬,人也一样,一辈接一辈。我跟赵小满还年轻,甘蔗地还在,日子还长,有的是盼头。
那头牛早就不在了,可它啃出来的故事还在。每次村里有人提起这事儿,都乐呵呵的,说老周家那小子因祸得福,一头牛换了个媳妇,划算。我就笑,赵小满也笑,我们俩肩并着肩站在田埂上,看着满地的甘蔗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紫皮白霜,笔直笔直地戳向天空,甜得渗人。
日子啊,苦过之后尽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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