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跟着师父在中医馆做事的,每天打杂抓药记录病例,有时候也帮着翻译些简单的问诊对话。那天下午外头下着点小雨,不算大,就是那种能把地面打湿又沾不湿鞋底的细毛子雨。我正蹲在药柜前头晒那些新到的黄芪,一片一片摊开,有一股子土腥味混着药香往上飘。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敲得不算重,但听得出来人不少。我起身去开,门口站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外国人,打头的是个中国女人,四十来岁,短头发,戴着金边眼镜,一看就是做翻译或者秘书的。她用挺标准的普通话问我,请问周老先生在吗,我们预约了。我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那是下午两点十分。中医馆不大,里外两间,外头是诊室,摆着师父那张用了半辈子的老木桌。桌上一个青花瓷脉枕,几本发黄的线装书,一个旧铜铃。这几样东西我天天擦,都擦出了包浆。师父听到动静,从里间出来,没换衣裳,还是那件灰布对襟褂子,洗得发白。他看见这阵势,只点了点头,让我去泡茶。
来的确实是阿联酋那边的人。我也是后来听翻译说的,是王室的一位公主,病了很久,去美国去过英国去过德国,顶级医院转了个遍,没查出个所以然。人一天比一天虚,吃不下,睡不稳,有时候整夜睁着眼,天亮才迷糊一会儿。西医说可能是某种免疫紊乱,也可能和精神压力有关,开的药吃了没坏,但也没好。那边一个御用医生提议试试中医,说中医讲整体。于是辗转打听,找到了师父这里。
我头一回见着真正的公主。她穿得很素,浅灰色长衫,头上没戴什么珠宝,只包着一条深色的丝巾,半张脸藏在丝巾下面。人很瘦,瘦得颧骨都支出来,眼睛很大,眼窝陷下去,黑眼圈重得发紫。进门时有个年轻男人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坐下。师父在她对面坐定,也不说话,先观察她的气色。我在旁边站着,看师父那双老手搭上她的脉,三根指头轻轻按着,眼睛半闭,像在听什么。
馆里很静。外头雨声没了,只有墙角那个铜壶里的水咕咕响。翻译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绷得紧,嘴抿成一条线。公主本人反而平静,目光落在师父脸上,像在等他开口。师父把完左手,又换右手。他把脉的时间比平时长,足足过了七八分钟,才把手收回来。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一出来,翻译先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不确定自己听错了。我也没反应过来。师父问的是:“你上一次真心笑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说的是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不快不慢。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成了阿拉伯语。
公主听完,整个人明显震了一下。她没回答,只是直直地看着师父。师父也不催,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吹,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碗,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陪人笑。是你自己从心里往外高兴,想不笑都压不住的那种。”翻译又翻。公主垂下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说想不起来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
师父“嗯”了一声,说:“这就是病根。”
我当时没太明白。后来师父才慢慢讲。他说这姑娘的身体没有大毛病,气血弱,肝郁得很厉害,心火也旺。但最要紧的,是那个笑。一个人长期不笑,气机就淤着,胸闷,胁胀,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梦多,人倦。这些症状她都有。西医查来查去,各种指标查不出大问题,是因为问题不在某个器官上,而在整个人的状态里。那种状态,仪器照不出来,数据测不出来。可她自己也清楚,她早就不快乐很久了。
公主那晚没走。师父给她开了方子,主要是疏肝理气、养心安神的,佐了些健脾胃的药。都是寻常药材,不贵。他嘱咐翻译,先吃七天,不要想太多,每天找点小事做,别总待在屋里。还让她每天笑一次,哪怕对着镜子假笑也行,笑不出来就呵气,呵到喉咙发酸,心口那口气就会松一点。
我每晚在馆里熬药。那几味药的气味,我熟得不能再熟。柴胡微苦,白芍微酸,茯苓淡,酸枣仁香。药汤熬出来是深琥珀色,透亮。我端过去时,公主正坐在院里那棵石榴树下,仰着头看叶子。她接过药碗,没说苦,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对我说了句“谢谢”。那是她来之后,第一次对除了师父之外的人说话。
第七天早上,师父又给她把脉。这次把完,师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脉象松了不少。翻译说她昨晚睡了快五个小时,中间只醒了一次。公主自己说,她试了师父说的法子,早上对着窗户呵气,呵着呵着,不知怎么的,就有点想笑。不是真的笑,是觉得自个儿那么傻气,有点好笑。师父听了,点点头,说:“这就是个开头。”
后来她又在馆里住了半个多月。每天吃药,散步,跟师父在院子里聊天,有时候也帮我分药。她认识了不少中药,知道哪几片是陈皮,哪几根是桂枝。她说她小时候在沙漠边上长大,闻惯了香料味,中药的气味更野,更厚。我听着,觉得这姑娘其实很会说话,只是以前没人听她说,或者她也没力气说。
她走的那天,天放晴了。阳光铺在石板地上,亮堂堂的。她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裳,气色好了不少。师父送她到门口,没多说,就一句:“好好活着。”公主看着他,忽然就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眼角弯下去,露出一点牙,整个人都软了。翻译说,她说她明白了。
那次之后,我常想起师父那个问题。有时候自己躺在床上,也会问问自己。我觉得这世上很多人都是那样,身体早就累了,却还在硬撑。白天在人群里说笑,晚上一个人发呆。东西吃不下,觉睡不沉,去医院查,样样都好。可就是浑身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从心里往外渗,像墙根底下的潮气,慢慢爬满全身。
师父说,这叫情志病。现代人十有六七都有点。不是不够强,是太能扛。扛到最后,身体就替你记着,你还没哭出来的那些事。
我后来还见过一些别的病人。有企业老板,腰疼得直不起来,怎么查都没事。师父问:“你多久没跟人吵过架了?”那人愣住。还有个退休老太太,老是心慌,喘不上气。师父问:“家里是不是有让你不痛快的人?”老太太“哇”地就哭了。一个大小伙子,胃疼了三年。师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老挨饿?”小伙子眼睛当场红了。师父总是这样,不急着开药,先问些看起来不着边际的话。可就是那些话,像一把小刀,把人心上包着的那层硬壳,撬开一条缝。
我才慢慢明白,人这一辈子,身体和心是连着的。心里堵着,身就不通。气不顺,血不畅,哪里都不得劲。西医有西医的好,救急、手术、消炎,那是真厉害。但有些病,是活出来的。是夜夜不眠熬的,是事事隐忍憋的,是明明不快乐还要装没事给憋出来的。这种病,光吃药片不行。得换活法。
那位阿联酋公主走后,给师父寄过一封信。信里说,她回国后,还是每天坚持走路,坚持呵气,学会了笑。她说她开始学画了,画沙漠和天空。她还说,以前觉得人生是责任,现在是日子。师父看完了,把信折好,夹在一本旧书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下午,泡了一壶好茶,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慢慢喝。
我看着他,又看看树梢上透下来的光。忽然觉得,人活着,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饿了吃,困了睡,难过了哭,高兴了笑。别憋着。别撑着。别把自己活成一口没口井,水都抽干了,还硬要往外冒。
那天下午,馆里又来了一位新病人。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脸色发黄,坐下就说:“大夫,我胸口总是闷,喘不上气。”师父把完脉,问:“你是不是很久没哭过了?”女人一愣,眼圈慢慢红了。
我站在药柜后头,抓了把茯苓片,摊在纸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那些白白的药片上面,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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