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高考我估了685分,课代表考了692分,聚会上她嘲笑我分数低,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她盯着我的分数整个人都傻了
![]()
第1章
沈瑶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整个包厢里的空调刚好吹到她那个方向,把她的头发带起来一小绺。
她没看别人,就看着我。
"赵东升,你那个685,怎么估出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但我认识她三年了,我知道那个弧度底下装的是什么。她问的不是我估了多少分,她问的是"你怎么敢"。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是李浩,坐我斜对面那个,他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没捂住,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踩了一脚没撒气的轮胎。陈蕾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摆出一个"好戏开场"的姿势。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认得,就是等着一会儿跟着笑。
沈瑶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三年都是。每次月考出成绩那天,她第一个去办公室,搬着一摞卷子回来,站在讲台上一个个发。发到谁的分数好看她会多说一句"不错",发到谁的不行她就直接放下,眼皮都不抬。她考得好的时候,走过来路过我桌边,裙摆会扫到我桌角,我低头写题,她在头顶说"让一下"。考得不好的时候,她走得飞快,哐当一声坐回座位,谁也不看。
我抬起头看她。
"就,对了一下答案。"
"对了一下答案就能对出个685,"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没喝,食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赵东升,你平时模拟考最高多少来着?"
陈蕾接了茬:"最高好像六百出头吧,有一次是611。"
"606,"我听到自己说,"最高606。"
沈瑶这下是真的笑了,嘴咧开,露出一排牙齿,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但此刻我只觉得那排牙齿像某种动物进攻前的信号。"那你这次估685,涨了快八十分,"她转了一下手,"你是换了个脑子吗?"
旁边有人憋不住了,李浩"噗"了一声,这回没捂,他本来就坐在沈瑶旁边,伸手拍了一下沈瑶的肩膀说你别说了,脸上笑得褶子都出来了。陈蕾把手机拿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我看得见她在跟谁发消息,对话框顶上那个备注是"张露",她一边打字一边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
包厢里一共十七个人,是我们班毕业聚餐。高考结束第三天,大家约在这家叫"川蜀人家"的店,包了个大间,圆桌能坐二十人那种。菜上了两轮了,辣子鸡的油凝在盘子底上,毛血旺里的鸭血还剩几块浮在红油里。有人提议喝酒,有人说不喝,最后叫了一箱啤酒搁在墙角,谁想喝自己拿。
沈瑶拿了一瓶,没开,放在面前当道具使。
我一直没告诉她我为什么能估685。我也不打算在这儿说。
"沈瑶,你估了多少?"我问她。我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一遍。
她眉毛挑了一下。"692。"
"哦。"
"就'哦'?"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两手撑在桌沿上,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很松弛,"赵东升,我692,你685,咱俩差了7分。但你那个685是从606蹦上去的,我这个692是三次模考没下过670的人考出来的,你觉不觉得你这个685有点——"
她停了一下,在找词。
"——自欺欺人?"
周围彻底安静了,连陈蕾都不打字了。整个圆桌上十七个人,有的盯着碗里的菜,有的盯着沈瑶,有的盯着我。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那个声音在安静里显得特别大。
我伸出手去拿离我最近的那瓶啤酒,瓶身冰凉,我拧开盖,没喝,搁在手边。
"等成绩单吧,"我说,"十天之后就见分晓了。"
沈瑶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她那杯酒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行啊,等成绩单。到时候你别哭。"
"你也是。"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什么东西闪过去了,我没看清。她转过去跟李浩聊天了,陈蕾放下手机,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低头看,她发了个消息过来,屏幕上就一句话:
"你真有685?"
我打了两个字回她:"真的。"
她看了三秒,把屏幕扣过去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沈瑶走在最前面,李浩和陈蕾跟在她后面,我走在最后,帮老板把几个空啤酒瓶拢了拢放回墙角。陈蕾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跟前面的人走了。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六月的夜风是热的,裹着一股烧烤摊的油烟味和栀子花香。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日历上显示6月12号,离出成绩还有十一天。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
其实我没告诉他们的是,我估的685不是对答案对的。我压根没对答案。考完英语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场,在门口碰见沈瑶,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书包扔在地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年来所有的卷子和笔记本,摞起来到我胸口那么高。我把它们一本本收进纸箱,封上胶带,推到床底下。收完最后一本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一张白纸,写了一行字:语文132、数学148、英语141、理综264。
总分685。
笔放下的时候手在抖。我知道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我可以去北京那个我看了三年地图的城市,可以读那个每次路过校门口橱窗里贴的"优秀毕业生"名单上才能看到的学校。也意味着从我高一开学第一天起就压在我背上那个东西,终于能卸下来了。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我妈没问,我爸也没问,他们甚至连我考完了都没问一句"感觉怎么样"。我妈那天晚上在厨房炒菜,听见我关门的声音,从油烟机底下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说"饭马上好",就又缩回去了。我爸在客厅看电视,中国男篮对谁,我没看清。
我把那张白纸折起来,夹进一本英语词典里,然后打开电脑玩了两个小时游戏。十点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也没发生。
之后的三天里,沈瑶在班群里发起了一个"估分接龙",让大家把各自估的分数报一下,她做了个表格,名字后面跟着估分和"可信度"那一栏,她自己填了个"高"。我的名字在表格里排第六,685,可信度那一栏她给我填了个"低"。
我没在群里说话。
陈蕾私信我,问我要不要改一下,我说不改。她说沈瑶在群里说你那个分数肯定是吹的,我回了个"哦"。她说你别"哦"了,张露她们都在笑你,我说让她们笑吧。
陈蕾最后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她说"赵东升你别出事啊",声音里有点慌。我回她"不会的",然后把手机扔床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脑子里反复在转一个画面。高一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沈瑶站在讲台上发卷子,念到我分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赵东升,507"。班上有人笑了一声,不大,像气球漏气。我上去拿卷子,沈瑶把卷子递过来,说"加把劲啊"。
那个"加把劲"她说得很轻,轻到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说了。但三年了我一直记着。
六月的日子过得很慢,我每天都在家里待着,帮我妈择菜、晾衣服、去楼下便利店买酱油。偶尔翻一下班群,沈瑶每天都要发几条消息,有时候是跟李浩讨论某道题答案,有时候是发一些"等成绩焦虑"的表情包。李浩在下面接"你692焦虑啥",沈瑶回"万一估高了呢哈哈哈",后面跟着三个捂脸笑。
陈蕾不怎么说话了。
又过了一天,群里安静了。又过了两天,有人发了个链接,是省教育考试院的查分通道预告,说6月23号上午十点开放。群里炸了一下,刷了几十条"紧张""害怕""手抖"。
沈瑶发了一句:"到时候谁先查到在群里报一下啊。"
底下跟了十几个"好"。
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阳台上给我妈养的那盆绿萝浇水。水从壶嘴流出来渗进土里,我把壶放下,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我查到了会说的。"
沈瑶秒回了三个问号。
我没再看手机,把绿萝转了个方向,让那几片有点黄的叶子对着太阳。
6月22号晚上我没睡好。不是紧张,是因为楼下有只猫叫了一整夜,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那道题我做了四十五分钟,草稿纸用了三面,最后十五分钟才算出结果。收卷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把笔帽扣上,手心全是汗,答题卡上那个数字写得很用力,纸面都凹下去了。
我敢肯定那个数字是对的。我算了三遍。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就醒了,我妈已经出门买菜去了,茶几上放着二十块钱和一张字条"买点水果回来"。我把钱揣兜里,打开手机,班群里已经有消息了,一百多条未读。沈瑶在群里发了好几条,说她昨晚梦见自己考了620,吓醒了两次。李浩回她"你这叫凡尔赛",陈蕾发了个"哈"。
我没刷完,把手机锁屏了。
九点五十分,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查分页面已经登录进去了,就差输入准考证号和验证码。手机搁在旁边,屏幕朝上。
九点五十五,手机震了一下。陈蕾发了条消息:"你紧张吗"
我回:"不紧张"
她回:"我快吐了"
九点五十八,班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等着。十点整,我输入了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的那一下,我呼吸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页面出来了,白底黑字,一行一行列着。
语文132。数学148。英语141。理综264。
总分685。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截图保存到手机相册里。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拿起手机打开班群,群里已经有几条消息了。李浩发了个"草"字,底下跟着一张截图,总分661。陈蕾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和一张截图,总分643。
沈瑶还没发。
群里有人开始艾特她,问她查了没。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一条:"查了。"
然后是一张截图。
总分692。
底下瞬间刷了几十条"卧槽""牛逼""沈姐不愧是你"。李浩连发了三个大拇指,陈蕾发了个烟花。沈瑶在那一堆消息中间打了一行字:"哈哈还行,跟估的差不多。"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赵东升呢?查了没?"
我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陈蕾的,一条我妈的。陈蕾第一条是"你查了没",第二条是"沈瑶692"。我妈那条是"买点橙子别买橘子"。
我把截图从相册里调出来,贴进了班群。
发出去之后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扔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倒了一半,手机在桌上嗡嗡嗡震个不停,声音很大,隔着半个客厅都听得见。
我没过去拿。
水倒满了一杯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我端着杯子走回书桌前,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提示,那个红色的数字一直在跳,从十几跳到三十几,从三十几跳到六十几。
我没点开看,只是把锁屏按亮了。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来自沈瑶,时间显示是十点零七分。只有四个字:
"怎么可能。"
我把手机扣过去了。
窗外的鞭炮还在响,一声接一声,这次听清了,不是喜事,是楼下那家幼儿园在搞毕业典礼。小孩子的尖叫声混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热热闹闹的。
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然后拿起手机重新解锁。班群里的未读消息已经快两百条了,我划了几下,里面全是各种截图、感叹词、问号。在翻涌的消息中间,有一句来自陈蕾的话被顶到了上面,她说:
"赵东升你685?你之前估的也是685??"
我刚想打字回她,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瑶又发了一条,单独发的,没在群里。我点开看,她就写了一句话,很短,没有标点符号:
"赵东升你把成绩单截图发我一下"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一条:
"我怀疑你P的"
窗外的鞭炮停了,幼儿园那些小孩开始唱歌,唱的是"找呀找呀找朋友"。我听着那个调子,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个字:
"好。"
然后我把刚才那张截图又调出来,重新发给了她。
发送成功之后我加了一句:
"你看看清楚。"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我昨天忘了浇水。我拿起水壶给它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楼下幼儿园的小孩们还在唱,歌词我已经听不全了,就剩个调子在风里飘。
屋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很密集。
我没回头。
太阳照在绿萝的叶子上,水珠没干,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我把水壶放回角落里,擦了擦手上的水。屋里手机还在震,但我没进去拿。
我只是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六月的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白,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筐里放着一袋橙子,金灿灿的。
我想起我妈那条消息,说买橙子别买橘子。
我转身走回屋里。手机屏幕上未读消息的数字已经跳到一百多了,最新一条是沈瑶发的,我点开看了一眼。
她说:
"赵东升你到底考了多少"
下面跟了一张图,是她用手机拍的我发给她的那张截图,上面用红圈把总分那一栏圈了出来。红圈画得很用力,屏幕上都留下了一道刮痕的印子。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你这个分数不对 老师之前跟我说的是另一个数"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打字问她:
"哪个老师"
她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了,屏幕上才跳出来一行字:
"班主任。成绩出来前一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你考了——"
那行字到这里断了。
我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半天,确定她没打错,就是六个点,没下文了。
我等着。
等了大概三十秒,屏幕上又跳出来一条:
"你等会儿"
然后她头像灰了。
第2章
沈瑶的头像灰了整整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班群没消停过,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像水烧开了盖不住。张露第一个跳出来,发了一长串问号,然后说"沈瑶怎么不说话了"。李浩回"可能在打电话"。陈蕾发了个撇嘴的表情。然后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是我刚才发的那张成绩页面,上面被人用修图软件放大看了细节,发出来的人说"你们看这字体边缘是不是有点糊"。
我没回。那些话我一个一个看完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四十分钟后沈瑶回来了,头像重新亮起来,她没发群消息,直接点了我的头像私聊。屏幕上跳出来一段话,连标点都带火药味:
"班主任说他给你算过了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过程没问题但步骤分扣了两分你总分应该是683不是685你是不是把自己估的685当真的填上去了你自己改的吧"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两遍。没有标点,没有空格,一口气打了将近五十个字。
"你没病吧赵东升你自己改分?你疯了吗你知道改分是什么性质吗高考你他妈敢自己加两分你脑子被驴踢了?你知不知道查出来你完了你全家都完了你赶紧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我现在还能帮你跟老师说"
信息还在往上弹,我没打断她,等她发完了停顿那几秒才打了几个字:
"班主任叫什么"
她回:"什么"
"班主任全名。"
她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来:"孙国栋你问这个干吗"
我没回她。我打开通讯录往下滑,找到"孙老师"三个字,犹豫了三秒点进去了。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对面"喂"了一声,声音很沙哑,像是刚睡醒。
"孙老师,我是赵东升。"
那边顿了一下:"哦,东升啊。"然后又顿了一下,"查分了吗?"
"查了。685。"
"……嗯。"
"老师你是不是提前知道我的分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窗户打开或者关上的声响。孙老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东升啊,这个事情……"
"您昨天晚上给沈瑶打电话了是吧。说我考了683。"
"……沈瑶跟你说了?"
"说了。"
孙老师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有点久,像是被口水呛到了。等他缓过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东升,你听我说,这个事情老师没搞明白。高考出分那天早上,系统还没开放的时候,我托人先查了咱们班几个同学的分数。你的是683,理综那两分我核了两遍,确实是步骤分的问题。但等到十点系统开放之后,我拿你准考证号又查了一遍,出来就是685。"
"所以到底是多少。"
"系统里是685。"
"那您跟沈瑶说的是683。"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这次沉默比刚才长,长到我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挂了。我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计时,三分钟四十七秒。
"东升,"孙老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昨天晚上跟沈瑶打电话的时候,系统还没开放,我托人看的是……预录数据。那个数据有时候会有误差,技术那边说的,最多差个两三分。"
"那您今天早上核实了吗。"
"核实了,"他说,"十点零二分,我查的。685。"
我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您跟沈瑶说了吗。"
"……还没。"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呼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一口气吐干净了。"东升,这个事情是老师的疏忽。我马上给沈瑶打电话澄清。你——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紧张,大家刚出分都容易——"
"老师,"我打断他,"她刚才在群里说我改分。截图都发出来了。"
孙老师"啊"了一声,那个"啊"拖得很长,尾音往下掉。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先别急",电话就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书桌前,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班群的消息已经刷过三百条了。我点进去,最新的几条是张露发的"所以赵东升到底是不是P的",下面李浩回了个"沈瑶说她问班主任了",然后陈蕾发了个"你们能不能等一等再说"。
陈蕾的头像是两只橘猫挤在纸箱里。她发完那条之后没人接话,群里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沈瑶在群里发了一条:
"我刚才跟班主任确认了。赵东升原始分是683,总分系统里显示685,他那个数学最后一道题步骤分扣了两分,但录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少扣了。班主任正在联系考试院核实。"
这话发出来之后群里刷得比刚才还快。
"卧槽"
"所以真的是系统错了?"
"那他那个685是虚的?"
"沈瑶你问清楚了吗到底以哪个为准"
"肯定以原始分为准啊系统录入出错了还能算他的?"
我没再看。我把群聊界面切出去,给沈瑶单独发了条消息:
"孙老师跟你说的核实'原始分'?"
她回得很快:"对"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原话。"
她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话:"他说你数学卷子上最后一个步骤少了关键推导,按标准流程该扣两分,但录入的时候没有扣掉。"
"他怎么知道你卷子上少推导。"
"他有阅卷老师的联系方式你不知道吗。"
"哪个阅卷老师。"
这次沈瑶顿了很长时间。我盯着屏幕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四五次。最后她打来三个字: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哪个阅卷老师告诉他的。"
"……我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我改分。"
她没回。过了大概一分钟,班群里又炸了一条。李浩发了张截图,是他跟孙老师的私聊,孙老师跟他说"正在联系考试院核实,大家先不要传"。李浩发完这条还配了一句话:"兄弟们先别吵了,老师说了等核实结果。"
张露在底下回:"核实什么啊不就是录入错了吗两分扣回去不就完了"
陈蕾突然冒出来说了一句:"你们谁能证明那是录入错了?"
群里安静了五秒。
张露回:"沈瑶说的啊班主任跟她说的啊"
陈蕾没再回了。
我站在书桌前盯着屏幕,右手拇指悬在语音键上方。窗户开着,外面起风了,吹得窗帘往屋里鼓起来一大块。楼下那所幼儿园的毕业典礼已经散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剩几个红色气球绑在铁栏杆上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我按了语音键,说了一句:"沈瑶,你能让孙老师把他说的那个'阅卷老师'的联系方式发一下吗?"
松开。发送。
三十秒后她回过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屏幕上那条语音条很短,显示只有四秒,她的头像旁边跳出来一行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赵东升你真觉得我是在害你吗"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帘子又被风吹起来一次,这次拍到了桌角的台灯,灯罩晃了一下又停了。我听见隔壁单元有人在弹钢琴,弹的是《致爱丽丝》,弹到中间那段快了半拍又慢回来,磕磕绊绊的。
"我没觉得你害我,"我打字,"我就是想知道那个阅卷老师是谁。"
"你不知道也就罢了,孙老师有义务告诉你他托了谁查分吗?"
"他如果告诉你的话就有。"
沈瑶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比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她的头像上多了个红点。
我点开。
她说:"我查了。孙老师说他就是托了教育厅一个熟人。没说是谁。但他说那个熟人说的就是原始分683。"
然后又一条:"赵东升你好好想想,你模拟考从来没过610,你凭什么高考比沈瑶差7分就算你685那也是我比你高7分你凭什么突然觉得自己能跟我比了"
我盯着"凭什么"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那个词像块石头,从屏幕里滚出来砸在我脚面上。
我没回她。我退出她的对话框,重新点开班群。群里已经六百多条未读了,我懒得翻,直接拉到最底下。最后一条是陈蕾发的,就五个字:
"赵东升你人呢"
我打字回:"在。"
陈蕾秒回:"孙老师说让所有人在群里把成绩单截图重新发一遍,他要做个统计表。"
李浩立刻接:"为啥要重发啊"
张露:"估计是要核对原始分吧"
沈瑶没说话。
我打开相册,把那张截图重新调出来。页面上总分685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四平八稳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点击发送。
发出去之后群里又进来几张截图,李浩的661,陈蕾的643,张露的597,还有几个人的。沈瑶最后发了一张,692,比我的截图上多了一个"总分"前面加了个"原始"字样的水印,是她自己用修图软件加上去的。
她发完之后打了一行字:"我这张是加了原始水印的,免得有人再改。"
底下李浩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张露发了个大拇指。
我没有再看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私信。陈蕾发的,她说:"你别管他们。那个水印是沈瑶自己P的,她刚才在另一个群里说她还不会做那种水印,是找张露帮她弄的。"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赵东升你老实跟我说,你那个685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六个字发过去:"系统里查的685。"
她说:"我问的不是系统。我问的是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帘被风撩起来又落下。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抖了,六月的叶子还是绿的,被太阳照着反出一层油亮的光。钢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没有问题,"我打字,"我做出来的。"
陈蕾那边亮了半天"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就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追了一条:"那你明天去学校吗?孙老师说让考得好的同学明天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档案。"
我说"去"。
她把"好"字又发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沈瑶也去。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放下手机,拉开抽屉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来一本英语词典。夹在中间那张白纸还在,上面那行字是我十一天前写的:语文132、数学148、英语141、理综264。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光看了一眼。纸上那几行数字被照得边缘泛红,笔迹干净利落,每个数字都写得很有力气。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裤兜里,然后关上了窗户。
班群里的消息还在往上跳。我没再看,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压着,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很凉,浇在脸上那一刻我听见客厅里电视被打开了,是六点档的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说"今年我省高考成绩已于今日上午公布"。
我抬起脸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有点长了,刘海挡住了半边眉毛,下巴上有几颗刚冒出来的痘。他看着我,眼睛下面有一点青灰色,像是昨晚没睡好。
"明天去学校,"他对我说,"把话说清楚。"
我关了灯。客厅的电视声穿过走廊传进来,主持人念完了高考新闻,开始播下一条,说是某个小区有人在居民楼里养了二十多只猫被邻居投诉了。
我站在黑暗里听完了那条新闻,然后走回房间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屏幕上有三条新消息,一条是孙老师的,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来办公室找我"。一条是陈蕾的,说"明天我也去你别一个人"。还有一条是沈瑶的。
沈瑶那条就几个字:"明天见。"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窗外天彻底黑下来了,银杏树的叶子融成了一片暗沉沉的影子。楼底下不知道谁家厨房飘上来一股青椒炒肉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闭上眼睛。明天九点,办公室,孙老师,还有沈瑶。
我把那三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3章
学校那条路我走了三年,今天走起来不一样。
早上八点四十五,校门口的铁栅栏开了半扇,门卫老周坐在传达室里对着小风扇吹,看见我也没抬头,只从窗子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算是打了招呼。走廊里的地砖刚拖过,还泛着一层水光,我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打了一下滑,扶了把墙才站稳。
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我走到拐角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其中一个高一点的是沈瑶,另一个低沉的是孙老师。
我敲了两下门。
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孙老师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沈瑶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了,书包搁在脚边,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她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看到我进来她没说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孙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打印纸,最上面那张被红笔圈了好几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挤出来一个笑,那个笑撑了不到一秒就垮了。
"东升来了,坐。"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靠墙那排文件柜旁边站着个穿深蓝POLO衫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头发有点谢顶,正低头翻手机。孙老师朝那人偏了一下头说:"这位是省教育考试院刘科长,今天正好在咱们区办事,我请他来帮忙看看那个——"
他话没说完,刘科长抬起脸朝我点了一下头,眼神很快地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像在核对什么东西。
沈瑶忽然开口:"孙老师,赵东升那个分数的核实结果出来了吗?"
她的声音比昨天在聚会上低了两个调,裹着一种压得很平的平静。但我认识她三年了,我知道那种平静底下是什么。她攥着矿泉水瓶的指节是白的。
孙老师清了清嗓子,把那摞纸拿起来翻到第二页。"东升,你数学最后一题那个推导过程,我昨天托刘科长调了你的答题卡扫描件来看。"他把那张纸转向我,上面印着半张答题卡的缩印图,红笔在一个区域画了个圈,"你看这儿,最后一步,你得出来的那个结果是对的,但中间少了关于极限函数收敛性的两步推导。"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
"我写了,"我说。
孙老师眉头皱了一下:"什么?"
"那两步我写了。在草稿纸上打了一遍才抄上答题卡的。我记得很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刘科长把手机放下了,抬着头看我。沈瑶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针尖碰了一下。
孙老师把纸翻回去又看了一眼,然后用指头点了点那个红圈的位置:"但扫描件上这个地方是空白的。"
"那我就是在别的位置写的。"我说,"答题卡那么大,我又不傻,步骤写在哪一行都能得分。只要写对了就行。"
孙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了刘科长一眼。刘科长往前走了两步,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纸,然后说:"小同学,你这个答题卡的扫描件我们调取的是全图,你所有书写区域都在上面了。如果那个位置没写,那就是没写。"
"那给我看全图。"
"什么?"
"扫描件的全图。您给我看全图,我指给您看我写在哪一行了。"
刘科长跟孙老师对视了一眼。孙老师把纸翻到下一页,露出另外半张答题卡的缩印。那张图被红笔在好几个地方做了标记,但每一行都有黑色的笔迹填着。我手指顺着往下滑,停在倒数第三行。
"这儿,"我点了点那个位置,"这个是推导第一步。下一步在右下角空白处,我打了箭头过去的。那个箭头肯定拍进去了。"
孙老师把纸拿近了一些,眯着眼看。刘科长也凑过来。两个人对着那个位置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刘科长往后靠了靠,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走到窗边去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沈瑶忽然站起来。
"赵东升,"她站在椅子前面,白T恤的衣摆被窗风带了一下,"你如果真写了,那扫描件上为什么没有。你自己看看那张图,那个位置确实没有字。"
"那个地方没有是因为我写在别的位置了,"我说,"你看见那个箭头了吗。"
"那个箭头太细了,谁知道是不是——"她顿住,没说完。
"是不是什么。"我问。
她没接话。她低头把矿泉水瓶拧开了,喝了一口,然后拧上,重新坐回椅子上。她坐下的时候椅子腿磕了一下地砖,发出吱的一声。
孙老师把纸放下了,双手交握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东升,这个事情是这样的。不管你的推导写在哪一行,刘科长那边的阅卷记录里,你那个题目的步骤分是扣了两分。这个记录是阅卷当天生成的,每个小分都有对应的标记。现在系统里的总分是685,比记录多两分。所以我们得解决这个差异。"
"解决是什么意思。"
孙老师没看他,他转过头看了沈瑶一眼。沈瑶垂着眼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壁上全是水珠,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淌。
"就是,"孙老师清了清嗓子,"我们得按原始阅卷记录来。你理解一下,东升,考试院那边的系统录入确实偶尔会有误差,但原始记录是不变的。你那个数学最后一道题,按原始记录,是扣了两分。所以你的总分应该是——"
"683。"沈瑶替他说完了。她没抬头。
孙老师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了。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落了只灰喜鹊,叫了两声飞走了。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哒哒哒,像是在追什么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
"孙老师,"我说,"我想看一眼那个阅卷记录的原始文件。"
刘科长挂了电话从窗边走回来,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原始文件是加密的,不能随便调出来给学生看。"
"那您怎么证明那个记录是真的。"
刘科长的眉毛挑起来了,在光秃秃的额头上拱出两道褶子。"小同学,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是考试院的,我犯得着造假给你们学校一个学生吗?"
"我没说您造假。我就是想知道,那个扣分记录到底是谁填的。填的时候有没有复核。谁在上面签的字。"
刘科长脸上那两道褶子更深了。他转头看向孙老师,孙老师低头翻那摞纸,翻得哗哗响,像在找什么。
沈瑶重新站起来,这次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拖了半步,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她转过身面对我,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嘴角往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赵东升你别闹了行不行。老师昨天为了你的事情跑了一晚上。你那个数学模拟考从来没有超过135,你高考最后一题那两步推导写不出来太正常了,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你非要较这个真有什么意思。683也是高分你知不知道,683全省能排进前三百你报什么学校都够了你非要争那两分,你争那两分干什么,就为了压我一头吗。"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脸有点发红,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带了一点颤。她说完就站那看着我,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为了证明我写出来了,"我说,"不是为了压你。"
"你没写出来!"
"我写出来了。"
"你凭什么说你写出来了!"
"因为我做了四十五分钟那道题。我算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抄上去了。"
沈瑶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跟昨天聚会上的一模一样,嘴咧开,露出一排牙齿,嘴角往上翘得很高。但她眼睛没笑。她的眼睛定定的,像两个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一动不动。
"四十五分钟?你最后一道题做了四十五分钟?赵东升你在考场上花四十五分钟做一道题你前面那些题目怎么可能做完?你理综考了264?"
我看着她没说话。
孙老师在旁边插了一句:"东升你的理综确实——"
"我知道我的理综怎么考出来的,"我打断他,"我自己做的。每一道。"
沈瑶把那瓶矿泉水重重地搁在窗台上,咚的一声。"孙老师我出去打个电话。"她说完拿起手机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的光从缝里透进来一条白线,落在办公室的灰色地砖上。
孙老师叹了口气,把桌上的打印纸收拢了,一沓齐了放在桌子右上角。他坐回椅子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了一种温度,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而是带了点别的什么。
"东升,"他说,"你跟老师说句实话。你那个数学最后一道题,到底写没写那两步。"
我看着他。"写了。"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老师相信你。"
我愣了一下。
"但刘科长那边的记录是实打实的两分扣了,"他压低声音,"这种事情只有一条路能翻。调原卷。"
"原卷?"
"你的原始答题卡。不是扫描件,是纸质的那个。"他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门缝里那条白光还在,"扫描件是考完当天拍的,但电子存档有时候确实会出问题,比如拍摄角度把字挡了、箭头没拍清楚。如果有书面原卷在手,上面到底写没写,一目了然。"
"怎么调。"
孙老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得有申请。学生本人书面申请,还要有班主任签字。但考试院那边一般不批这种申请,除非你有特殊理由。"
"我的理由就是扫描件上看不清箭头。"
"那个不够。"他摇摇头,"你得证明那个差异会影响录取。"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老师靠回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胸前。"东升你想想,683和685差两分,但是你报什么学校都够了。你如果——"
"老师,"我打断他,"您刚才说您相信我写了。"
他停住,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后悔说了那句"相信你",又像不是。
"是,"他说,"我相信你。但相信不能当证据。考试院认的是记录。"
门忽然被推开了。沈瑶站在门口,手机还举在耳边没放下来,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嘴唇比刚才白了两个色号。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孙老师一眼,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孙老师,"她说,"我爸认识考试院的人。他说不用调原卷,直接让他那边复核一次录入数据就行。三天之内能出结果。"
孙老师从椅子上弹起来半个身子。"你爸认识的谁?"
"教育厅的。姓周。"
孙老师怔了一秒,然后坐回去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像打了结的线团。
沈瑶走进来把门关上,走到自己椅子前面却没坐下。她站在椅子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串没挂断的电话号码。
"赵东升,"她看着我,"三天,复核结果出来之前你能不能别在群里乱说。"
"我没在群里乱说。"
"你昨天发的那张截图已经够乱的了。"
"那是你们让我发的。"
她噎了一下。她脸上那种发白的颜色还没完全退,白T恤领口那圈有一点点汗渍洇出来的痕迹。
"总之,"她撇开视线,"三天。等复核结果。"
孙老师站起来,走到我俩中间,两手张开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行,就这么办。沈瑶你联系你爸那边,让周处尽快走复核流程。东升你回家等消息,三天之内不管结果什么样,你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孙老师没回答。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把那摞纸拿到左手边,右手拿笔在一张空白的表格上写着什么,笔尖刷刷响。
沈瑶没看我,她绕过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跨出去之前停了一步。她没回头,说了一句:"赵东升,你如果真写了那两步,复核出来我跟你道歉。"
说完她就走了。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那条白光收窄、变细,最后咣当一声消失了。
孙老师把笔放下了。
"东升,"他说,"你跟老师说实话。"
我看着他。他这次没看我的眼睛,他看着桌上那摞纸,手指搭在最上面那张的边角上,一下一下地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想证明自己。但有些时候,证明的成本比你想象的——"
"老师,"我打断他,"她爸认识的那个姓周的,是不是昨天您说的那个熟人。"
孙老师的手指停住了。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楼下操场上有体育老师在吹哨子,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信号。我站在那里没动,等着。
孙老师把手从纸上拿开,坐直了身子。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像一层薄膜被撕掉了,底下露出一种很疲惫的神色,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全都浮现出来。
"东升,"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两下头,像在确认什么事情。"十八岁,有些事情你该知道,有些事情你知道了也没用。"
"您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半截打印纸。他把信封推到桌子靠我那一侧。
"你回去再看。"他说。
我伸手去拿那个信封,指尖碰到牛皮纸的时候他的手指按了一下信封边角,没用多大力气,但那个动作传递过来的信息很清楚。
"三天,"他说,"等复核。"
我把信封拿起来,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跟那张写了685的白纸贴在一起。
我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东升。"
我停住。
"你数学最后一道题,真的做了四十五分钟?"
"嗯。"
"我记得你平时模考数学没有一次提前交卷的。"
"是。"
"那你前面那些题——"
"做完了。"我说,"每一道。"
他没再说话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东头的窗户打进来,把地砖照成一片亮晃晃的白。我往前走了两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陈蕾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我回了两个字:"等复核。"
她又问:"你在哪"
"走廊上,准备回家了。"
"沈瑶刚才在楼下碰见我,她说她跟她爸打电话了,她爸要找人复核你的分。她说的是真的?"
"真的。"
陈蕾发了个问号过来。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她说她跟她爸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对,像是要哭了。你信吗?"
我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歪歪扭扭的。我打了一行字回她:"我不知道。"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左手伸进另一边口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纸面粗糙,温温热热的,被我的体温捂暖了。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阶,然后停住了。
楼下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刘科长。他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太空荡了,几个词还是飘了上来:"——那个复核先压一下——沈厅长那边——"
他没看见我。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抬头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我跟他对上了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只变了一瞬,像电视换台那样快的切换。下一秒他换上了那个公事公办的笑,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下楼去了。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地远了。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手指在兜里攥紧了那个信封的边角。
三天。
第4章
我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
刘科长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楼下,大厅里的水磨石地面被上午的太阳照得发白,反射进走廊里变成一片晃眼的光斑。我站在原地数了五秒钟,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刚才快了大概一倍。
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那个信封。
我没在楼梯上拆。我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拐过转角,走到走廊尽头那扇从来不锁的消防通道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露出通往天台的水泥楼梯。铁栏杆上落了一层灰,踩上去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天台是平的,铺着老旧的防水卷材,边缘有几根晾衣绳歪歪扭扭地扯着,绳子上没人晾东西。六月上午的风裹着柏油味从南边吹过来,吹得我T恤贴在后背上。
我在天台正中央蹲下来,把牛皮纸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A4纸,对折了两折。我展开来,上面是孙老师的手写笔迹,蓝黑墨水,字迹比他平时在黑板上写板书时潦草不少,像是赶时间写的。
开头第一行写着:东升,这件事我本来不该告诉你。
我往下看。
"昨天下午刘科长来学校之前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你那个分数的差异上面已经有人打过招呼了。我不方便在电话里多说,但意思很明确:复核只能走形式,结果不会有变化。刘科长让我劝你接受683。"
我把这段话看了两遍。风把纸页吹得啪嗒啪嗒响,我用手按住边角。
下面另起了一段,字迹更潦草了:"沈瑶她爸沈国栋是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副处长。这个我之前就知道。但昨天刘科长来的时候说漏了一句话,他说沈国栋上周给考试院打过招呼,让他们留意一下他女儿的分数录入情况,别出什么岔子。"
"我不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关系。但这两件事挨得太近了。"
再往下是一行被划掉的字,划得很用力,墨水都划破了纸面。我勉强辨认了一下,认出几个字:"你别——"后面就看不出了。
最后一行:"纸背面有样东西你看看。"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不是文字,是打印出来的一张表格,窄窄的,大约拇指宽的一条被裁下来贴上去的。表格有两列,左边是考生编号,右边是科目小分。我从上往下扫,第三个就是我自己的考号,在数学那一栏的末尾有一行手写批注,用小字写着"步骤分-2",旁边还有一个日期——6月21号。
6月21号。出分前两天。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风停了一小会儿,天台上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教室里有老师在讲课的声音,嗡嗡的,像远处一台跑不动的电机。
6月21号,成绩还没出来。这个"复核争议"的批注已经写在上面了。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出分之前就知道了"争议"?
我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砰的声音被风带上来,一蹦一蹦的。校门口那条路上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我没看清车牌。
手机震了。陈蕾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对面是她压低的声音:"你在哪?我刚才看见沈瑶在办公室门口跟她爸打电话,她说了一句'复核结果不会改'。你听见没有?"
"复核结果还没出来。"
"她说的好像是——已经有人给她爸回话了。她说'那边说了不会改'。"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她爸那边给了什么理由?"
"我没听全。她挂了电话之后站在走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过去叫她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她说她爸说考试院调过你的卷子了,原始记录没有问题。"
"才一天。昨天下午说的复核,今天上午结果就出来了?"
陈蕾那边沉默了两秒。"赵东升,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你先别管我知道什么,你现在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你能不能去找张露,问一下她昨天帮沈瑶P那个水印的时候,沈瑶有没有提过她爸的事。随便什么,说漏嘴的那种都行。"
陈蕾顿了一下。"你是说——"
"你先问。"
"好。"她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从天台往下走。消防通道里光线很暗,我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踩下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走到二楼那层拐角的时候我看见了沈瑶。
她就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前面,背对着我,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没注意到我。
我停住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了几行字,然后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回复。过了大概十几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消息进来。她看完之后整个人僵住了。那个"僵"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攥在手心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我没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到地上某块松了的瓷砖,发出咔的一声。
她猛地回头。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愣住,然后是警觉,最后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你在这儿干吗。"她问。
"下楼。你爸那边有消息了?"
她攥手机的手又紧了紧。"你怎么——"
"陈蕾听见你打电话了。"
她沉默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线。"是。复核结果出来了。"
"这么快。"
"我爸说那边调了你的原始阅卷记录,扣分没有问题。那两分确实扣了。"
"什么时候调的。"
"什么?"
"什么时候调的原——"我顿了一下,改了口,"你爸说的'那边'是谁?考试院的谁?"
她没回答。她看着我,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下。
"赵东升,"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了大概半个调,"你是不是觉得我联合我爸害你。"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那两分本来是没扣的,是我爸找人硬扣的。"
"我只想知道那个批注是谁写的。"
"什么批注。"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话已经到嘴边了,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没有昨天聚会上那种居高临下的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紧的、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神色。
"出分前两天有人在我的阅卷记录上写了一条'复核争议'。日期是6月21号。出分之前两天,有人已经知道我的分数会有争议了。"
沈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她脸上那层压得很平的东西忽然塌了一小块,像冰面被石头砸了一下,裂纹以她眉心的位置为中心往四面扩散开。
"你说什么。"
"你爸给你查分也是6月21号吧。"
她没否认。
"他查了你的分,也查了我的。"
"你怎么知道他查了你的——"
"因为那条批注上面写了日期。6月21号。你爸给你打电话说班主任说你考了692是什么时候?也是那天晚上吧。他顺便看了一眼我的分,看到数学被扣了两分,然后你爸跟考试院那边打了个招呼——"
"赵东升你别说了。"
"——让他们在系统开放之前就把那两分坐实了。免得后面有人追着查。"
"你别说了!"
她吼了那一声,声音在天台下面的楼梯间里撞了好几圈才散干净。她吼完的时候眼眶红了,是真的红了,眼白上一圈粉色的血管纹路清楚地浮出来了。
"我爸不是那种人。"
"那他是哪种人。"
她张着嘴喘了两口气,胸口起起伏伏的。她手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上面显示有一条新消息进来,但她没有低头看。
"赵东升,"她的声音忽然小下去了,小到几乎是气声,"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代表什么。你说我爸在出分之前就动手改你的分。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你在指控我爸爸犯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她说不下去了。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覆去地摆。我看着她侧脸上那条下颌线的弧度绷得很紧,紧到骨头都快把皮肤戳破了。
"你爸认识的那个周处,是不是姓周建明。"我问。
她没转过来,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孙老师认识的那个人也是他。"
她转过来了。这次她脸上那层东西彻底没了,露出底下很薄很脆弱的一张脸。鼻尖有点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咬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
"刘科长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刘科长——"
"考试院那个。昨天跟你一块来办公室的那个。"
她的眼睛睁大了。那个表情我见过,高一第一次月考她发完卷子坐下来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个样子,嘴唇微张,瞳孔稍微扩了一圈。
"赵东升你到底——你到底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走了调,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扣。
"我要那份纸质原卷。"我说,"你爸能把复核压下来,但他压不了我的答题卡纸面。那上面写了就是写了。我只要拿到原卷拍张照,谁都赖不掉。"
"你拿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拿不到。"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两秒之后她又开口:"那你知道拿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什么。"
"如果那两分真的没扣——如果核出来你的数学分比我高——那我爸在出分之前找考试院这件事就兜不住了。他会受处分的。他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你知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平稳得不像刚才那个眼眶发红的人。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直在抖,幅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着的细电线。
"我知道。"
"你还是要拿。"
我看着她的眼睛。窗外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她站在那圈光里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细节全没了,只剩一个轮廓。
"沈瑶,"我说,"你昨天在聚会上说了一句话。你说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跟你比。"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想跟你比。但你当着十七个人的面说我的分数是'自欺欺人'。你让张露帮我P那个截图水印。你在群里说我'脑子换了'。你那句话说出去的时候你想到过你爸干过什么事吗。"
她没说话。
"你想到过吗。"
她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东西。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没让他这么做。"
"你说没说都改变不了他做了。"
她的脸彻底白了。白得跟她身上那件T恤一个颜色,领口那圈汗渍洇出来的印子还在,沿着锁骨的方向往下蔓延了一小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自己的,我掏出来看,是陈蕾的消息:"我问了张露。她说沈瑶昨天让她帮P水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她爸说这个分数'稳了'让她别担心。当时张露没多想。"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沈瑶看。
她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楼梯间的墙上,咚的一声。她没喊疼,也没去揉,就那么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楼下有人在拖地,拖把杆撞到水桶边缘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沈瑶慢慢抬起头。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不像难过,不像愤怒,像一只被打了一棍子的动物站在原地看着棍子发呆。
"赵东升,"她说,"你想要什么。"
"答题卡原件。"
"我给你拿不到。"
"那你知道谁能拿到。"
她低头看着地面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把手机拿起来,当着我的面解锁了屏幕,点开通讯录划到最底下,点了一个名字,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写着"周建明"三个字。
"我现在给他打电话。"她说,"我问他要你的答题卡原件。你要听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方,一直没按下去,悬在那里微微发抖。
"你打。"我说。
她按了下去。
电话拨出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很响,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有人拿锤子轻轻敲了一下墙壁。沈瑶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但她把手机举到耳边的时候稳住了。
电话接通了。
"周叔叔,"她的声音绷得很紧,但听起来还算正常,"我是瑶瑶。我想问您一件事。"
对面说了什么,听不清。
她深吸了一口气。"赵东升的答题卡原件……还在考试院吗?"
第5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四秒。
沈瑶举着手机的姿势没变,但她的指节在第四秒的时候明显收紧了,像攥着一根快要滑脱的绳子。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按了免提。
周建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中年男人特有的气声,像在会议室里压着嗓子说话:"瑶瑶,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叔叔,我同学想确认一下他的答题卡上到底写了什么。"
又是沉默。这次比刚才长,长到扬声器里传出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一只虫子趴在听筒里喘气。
"瑶瑶,"周建明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砂纸磨过木头表面,"你爸昨天跟我说了你在学校的事。你这个同学的成绩没什么问题,复核结果已经出了,原始记录对得上。你让他别——"
"周叔叔,我能看一眼那张答题卡的照片吗。"
他停了。这次停顿里有一种明显的变化,我能隔着电话感觉到他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
"瑶瑶,你听叔叔说。这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走的是正规流程。阅卷记录在那里摆着,谁看了都是一个结果——"
"那为什么出分前两天就有人写了'复核争议'。"
这句话是我说的。我往前迈了一步凑近沈瑶的手机,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去的时候周建明那边停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你是那个赵东升?"
"是。"
"你从哪里听说'复核争议'这个事的。"
"孙老师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啧",像舌头抵了一下上颚。然后周建明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层和气里剥出来一种尖的、冷的东西:"孙国栋跟你说这个?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事。"
"什么性质。"
"内部流转批注,不对外公开的。"
"但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的考号。我有权知道。"
他嗤了一声,很短,像漏了一口气。"小同学,你知道你现在的成绩是多少吗?"
"685。"
"这个成绩你报任何一所985都够用。你非要追那两分干什么。"
"因为我写出来了。"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沈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握着手机的手从指节发白变成了整个手掌都在微微发抖,手机在她手心里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塑料碰撞声。
"瑶瑶,"周建明忽然又叫她,"你开一下免提。"
"已经开了。"
"……行。赵东升,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你那张答题卡上最后一道题的两个推导步骤,你确定你写了?写在答题区域里了?"
"确定。"
"那好。我调你那张原卷的照片给你看。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张照片到你手里之后,你不能往外传。不能发群,不能发朋友圈,不能截图给别人。你看了之后心里有数就行。如果你往外传了,这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你明白吗。"
沈瑶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眼睛里那个神色我读懂了,她是在问我——你答应了以后真的能做到吗。
"我答应。"我说。
周建明说了一句"等着",电话挂断了。
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拖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人哼着歌,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断断续续的。沈瑶把手机从免提状态切回来,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个微信对话框弹出来了,没有新消息。
她退出了那个对话框,把手机攥在手里靠着墙站着,腿微微弯曲了一点,像是站不太稳。
"赵东升,"她说,"你拿到照片之后准备干什么。"
"先看。"
"看完之后呢。"
我看着她没说话。
"如果他发过来的照片上真的有那两步,"她继续说,声音很轻,"那就说明我爸确实找人压了你的分。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
"你还是要做。"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建立在'如果真的有那两步'上。如果真没有,我自己认。如果有——"我停了一下,"那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沈瑶把头低下去了。她低头的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肌肉一根一根在松开。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爸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他说'事情办妥了,你安心'。我以为他说的是帮我确认了一下分数没有问题。"
我没接话。
"他平时不说这种话的。他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从来都是一两句话带过。昨天晚上他说完'事情办妥了'就挂了。我当时没多想,我觉得就是正常的——就是查了一下分数确认没错。我没往——"她停住了。
"往什么。"
"往别的方向想。"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预览框里可以看到一个字"图"和一个文件图标。沈瑶没有立刻点开。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一只要落不落的蝴蝶。
"你看吧,"她低着头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完了告诉我。"
我没接她的手机。
"你帮我把图片打开,举着就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点开了那条消息。屏幕加载了大概两秒,一张照片铺满了整个屏幕。是一张答题卡的翻拍图,光线偏黄,像是用手机对着桌面拍的。答题卡右上角的考号跟我的准考证号完全一致,字迹是我自己的。
我的视线从考号往下滑,划过数学大题那一栏,停在了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推导过程,字很密,挤在答题区域的边角里。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指向了上面那个空着的小区域。
那两步推导过程清清楚楚地写在那个箭头所指的地方。字不大,但笔画的每一个拐弯都是我写出来的,连那个"lim"符号上多出来的一横都是我习惯性的写法。
我看见了。
那两行字写在答题卡上,写在答题区域里,写在任何一个阅卷老师只要不瞎就一定能看见的地方。
沈瑶举着手机的手开始往下坠。她的手像是忽然没力气了,手机滑了一下,被她另一只手兜住了。她没有低头看屏幕,她一直在看我。
"有吗。"
"有。"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不是抿紧的抖,是松开的抖,像咬着的那根线忽然断了。
"我看一下。"她说。
我把手伸过去把她手里的手机接过来,转了个方向把屏幕对着她。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不动了。
楼梯间里只有风的声音。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哨音,细细的,像用什么铁片刮了一下玻璃。沈瑶站在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休眠了一次,我按亮,她又接着看。
"那个箭头太细了。"她忽然说。
"什么。"
"扫描件上拍不到这么细的箭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纸质上看得见,扫描件上不一定看得见。阅卷老师批卷子的时候用的是纸质答题卡。他们应该看得见。"
"但他们扣了我的分。"
她没接话。
"批我卷子的那个人要么瞎了,"我说,"要么故意看不见。"
沈瑶慢慢从墙面上直起身子。她站直了,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从我手里把手机拿回去了。她退出那张照片,没删,往上滑到周建明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收到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楼梯扶手上。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我要把这张照片发给孙老师。"
"然后呢。"
"然后孙老师会拿去跟考试院那边走正式申诉。纸质原卷的照片可以推翻扫描件上的记录。那两分只要补回来,我的总分就是685。白纸黑字的东西,谁来了都改不了。"
"然后呢。"
她问第三遍"然后呢"的时候声音终于变了。那个"呢"字带了一点颤音,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然后你爸会收到一份申诉材料的副本。"我说。
她闭了一下眼睛。闭的时间很短,大概不到两秒,睁开的时候眼眶底下多了一层水光,但没流下来。
"赵东升,"她说,"你能不能等两天再发。"
"为什么。"
"让我回去问问他。让我问清楚他到底干了什么。如果他自己——如果他自己愿意主动去考试院把那两分纠正回来——你就不用走申诉了。他的处分也会小一些。"
"你什么时候问。"
"今天。"
"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回去就问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那层水光还在但底下多了一种别的东西,像某种决心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你问完了给我回话。明天早上八点之前。"
"好。"
她从楼梯扶手上把手机拿起来揣进兜里,绕过我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没回头。
"赵东升,不管他怎么说,那两分都该是你的。我看见那个箭头了。我认。"
她说完就往下走了。脚步声一步步远了,踩进大厅那片水磨石地面的亮光里,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六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灌了我一后背,凉丝丝的。兜里那张纸条和信封贴在一起,隔着裤兜布料能感觉到纸页的边角硌在腿上。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孙老师的微信,把刚才那张照片转发过去了。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弹出来,孙老师的消息就回过来了,三个字:"收到了。"
隔了五秒又来一条:"东升,你从哪拿的这张照片。"
我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楼下走。
那天下午我在家待着没出门。我妈买了橙子回来,摆在茶几上黄澄澄的一堆。我爸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吃,问我成绩出了没,我说出了,他说多少,我说685,他说哦那不错,然后接着看他的体育新闻。
晚上九点多陈蕾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张露在另一个小群里说沈瑶今天下午哭了。我没回。
十点二十三分,沈瑶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我问完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秒。打字:"怎么说。"
她回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里很安静,像是在自己房间,偶尔有一两声什么家具挪动的声响。她的声音比下午平稳多了,平稳得像是排练过的。
"我爸说那份阅卷记录在6月21号确实被人动过。但不是他动的手。是他托周建明查我的分数的时候,周建明顺便看了你的卷子。看完了之后周建明跟他说'这个小孩数学最后一道题有两步写在角落里扫描件上不太清楚,到时候可能有争议,你女儿那个分数比他高'。我爸说他就回了一句'知道了'。他没让周建明压你的分。是周建明自己去办的。"
那段语音到这里结束了,时长四十一秒。
我听完之后给她回了三个字:"你信吗。"
她那边亮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回过来一个字:"我"
那个"我"字后面断了。过了大约二十秒,又来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只说了半句话就停了,像是吸了一口气:"我不——"
语音结束。没有下半句。
她又发了一段文字:"他不肯承认。但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周建明做这个事是为了帮你稳住名次'。他说'帮'字。"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个"帮"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楼亮着几扇窗,隔着纱窗看不清楚里面的人。
"沈瑶,"我打了几个字,"那张答题卡的照片我已经发给孙老师了。"
发送。然后补了一句:"今晚发的。"
她那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了。什么都没有。屏幕上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可能已经睡了或者关手机了。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字数很少:
"好。"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明天孙老师会做什么。"
"走正式申诉流程。"
"多久能出结果。"
"三天。"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我刷了两遍朋友圈,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她发来一条,就一行字:
"赵东升,我替他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她发来了今天晚上的最后一条消息。很短,短到屏幕上一眼就能看完:
"周一见。"
第6章
周一早上下了点小雨。
我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校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打湿了,绿得发黑,雨珠顺着叶脉往下滚,一粒粒砸在砖缝里。门卫老周换了一把大伞撑在传达室门口,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
办公室的门开着。孙老师已经到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看见我进来把杯子搁下了,站起来朝我招了下手。
"坐。"
我坐在上周五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窗外的雨丝把梧桐树的叶子打得一抖一抖的,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办公室里冷清清的。
"申诉材料我已经提交了,"孙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考试院那边周一一早就收到了。加上你发来的那张照片,证据链是完整的。今天上午他们会重新复核原始答题卡。"
"大概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的话中午之前。"
我点了点头。
孙老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打印好的正式申诉回执,考试院的红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今天的。我扫了一眼,看见了"阅卷记录存疑,申请复核"那行字。
"东升,"孙老师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被窗户外面的人听见,"周五下午你走了之后,刘科长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周建明那边做了个动作,说你那张答题卡照片来源不合法,不能作为正式申诉依据。"
"谁拍的?"
"周建明自己拍的,发给了沈瑶。如果真要追溯拍摄来源,是他那边传出去的。他没法否定这张照片的真实性。"
"那刘科长怎么说。"
"他说周建明那边后来又不提了。"孙老师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大概是知道自己理亏。"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用指节很规矩地叩了两下。
孙老师说:"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沈瑶。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还是扎着,脸色比周五好了一点,但眼下那片青灰色还在,像两天没怎么睡好。她走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那天那种绷紧的东西了,换成了一种很平的安静。她没坐,就站在门旁边,后背靠着门框。
"我过来等结果。"她说。
孙老师看了我俩一眼,把文件夹合上了。"行,都等着吧。那边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
话音没落,他桌上的座机响了。
铃声很短促,响了三声。孙老师看了看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接起来,只说了一声"喂",就开始听。他听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桌沿,指头一根根扣在桌板边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座机听筒里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布在喊,但听不清词。沈瑶站在门口没动,她的目光落在孙老师攥桌沿的那只手上。
孙老师说了一句"嗯",又一句"好",然后把电话挂了。他挂得很轻,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们,那张脸上的表情我很难形容。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介于笑和抿之间。
"复核结果出来了。"他说。
沈瑶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
"考试院那边重新调了你的纸质答题卡原件。数学最后一道题那两步推导,确认在答题区域内。阅卷记录修改了,那两分补回来了。总分变回685。系统里已经更新了。"
他说完那段话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沈瑶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她闭上眼睛了。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睁开。
"周建明呢。"她问。
孙老师看了她一眼。"周科长那边……内部在处理。具体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但你的申诉材料里附带了那张照片的传播路径记录,他给非相关人员泄露内部阅卷记录是明确的违规行为。应该会有处分。"
沈瑶点了两下头。很轻的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把窗外的梧桐树模糊成一团暗绿色的影子。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左手拇指的指甲盖上有道白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东升。"孙老师叫我。
我抬起头。
"恭喜你。"他说。
我说了声谢谢。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要哑一点,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沈瑶忽然开口了,她面对着我说:"赵东升,周五我说了。如果那两步真在,我跟你道歉。"
我没打断她。
"对不起。"她说。两个字,不拖沓,不拐弯,直直地从她嘴里出来落在地砖上。说完之后她往旁边偏了一下头,看了窗外一眼。
"我替周建明说的话不算数,"她又开口,"但替我自己说的是算数的。那天在聚会上我不该那么说你。"
我没回话。我看了她三秒。
"你那句'自欺欺人',"我说,"以后别对别人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很慢的点头,像一根弹簧慢慢松开。
孙老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过来。"成绩单补发件,盖了复核章。原件保留,你拿回去放好。"
我伸手接过来。纸面还带着打印机里出来的余温,手指触上去微微的暖。上面那行685印得很清楚,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小圆章,写着"复核确认"。
我把那张纸折好,跟口袋里的白纸和信封放在一起。兜里现在有三张纸了,叠得鼓鼓囊囊的,硌在腿侧。
沈瑶往门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站在门口侧过身来,看了孙老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回去跟我爸说,"她说,"让他自己去考试院说明情况。周建明那边该承担什么他自己承担。"
孙老师没接话。他看着沈瑶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老师看着自己教了三年的学生在一道题上做错又改回来的那种神情。
沈瑶拉开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半句:"——不会再有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我和孙老师两个人。雨声比刚才更密了,噼里啪啦像一把豆子撒在玻璃上。孙老师坐回椅子里,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东升,"他说,"你报了哪所学校?"
"北京的。"
"哪个。"
"第一志愿是清华。"
他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够用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往外走之前我想了想,转过身问他:"孙老师,那份纸条——您周五给我写的那个。"
"嗯。"
"那个"复核争议"的批注,是您从哪看到的。"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是一份内部流转记录的复印件,有一栏写着"异常标记",旁边用钢笔填了一行字:"阅卷异议,待复核。"日期是6月21号。填表人的签名处是一个潦草的"周"字。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压了你的分。"孙老师说,"这个表格是他自己填的。"
我把那张复印件看了几秒,然后放回他桌上。
"谢谢您。"我说。
"谢我干什么。"
"信。"
孙老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温和,温和得像他三年来第一次这么看着我。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以后好好学。"
我站在走廊里,门在身后合上了。雨丝从走廊东头的窗户飘进来打在我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两边的教室都空着,门锁上了,锁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陈蕾发的:"结果出了?"
"出了。685。"
她回了一串气球烟花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沈瑶刚才在群里发的。就两个字'我的错'。然后退群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揣兜里。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从大雨变成了一层毛毛雨,飘在空气里像银灰色的雾。我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雨把塑胶跑道润成深红色,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从兜里掏出那三张纸,展开来。左边是那张写了685的白纸,中间是孙老师的手写信,右边是那张盖了复核章的新成绩单。三张纸叠在一起,被雨雾打湿了一点边角,纸页微微卷起来。
我把它们重新折好,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然后我走下台阶,走进雨里。
后来那件事的结果比我想象的要安静。
周建明被调离了考试院,转到一个没什么实权的科室挂着。处分文件在教育厅内部通报了,但没有公开。沈瑶她爸沈国栋被内部诫勉谈话一次,没有降职,但据说当年的评优取消了。沈瑶高二下学期转去了另一所高中,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班群里少了她的头像,安静了大半个月,后来慢慢又热闹起来,但没有人再提过那个分数和那张截图的事。
我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在收拾行李的时候从书桌抽屉最底下翻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那三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纸页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卷得更厉害。我把它们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去,放进行李箱最底层。
走的那天我妈送我到火车站,在进站口塞给我一袋橘子,说路上吃。我说我不爱吃橘子,她说不吃也得拿着,火车上渴了剥一个。我接过来放进背包里。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个栅栏外面,比了个手势让我赶紧进去。六月底的风吹着她的花衬衫鼓起来一块,像一面没撑开的帆。
火车开了之后我把橘子拿出来剥了一个。汁水很足,甜里带了一点点酸,跟那年夏天楼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大学第一年寒假回家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的奶茶店碰见了陈蕾。她剪了短发,染了个棕色的,比以前精神了不少。我们坐在店里喝了两杯热奶茶,聊了半天大学里的事。
快走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沈瑶后来联系过你吗。"
我说没有。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她好像去了南方。听张露说的,具体哪里不知道。"
我说哦。
陈蕾又看了我一眼,说:"你恨她吗。"
我想了一下。"不恨。"
"那件事之后你就没再提过她。"
"该说的都说完了。"
陈蕾没再问了。她喝完最后一口奶茶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说有空再聚。我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十二月的风灌进来把人吹得一激灵。她裹紧围巾走了,拐过街角的时候那个棕色的脑袋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那条街。冬天傍晚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照在地上黄澄澄的一圈。街对面那家水果店门口摆着一筐橙子,金灿灿的,在灯光底下反着油亮的光。
我忽然想起我妈在火车站塞给我的那袋橘子。那个味道还留在舌头上,有点甜,有点酸。
有些事做对了就是做对了,不管别人承不承认。但有些代价付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纸页,干了之后边角还是会卷。
高三最后那年夏天,我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在沈瑶对面,她举着手机给我看那张答题卡照片的时候,她问了我三次"然后呢"。第三次的时候她眼眶底下那层水光没流下来,但我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如果她真的哭了,我大概也不会递纸巾。
不是什么话都能用一句话解决的。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等一句"对不起"等到过期。
给你一个建议吧。考场上所有写过的字都留在答题卡上,但人生里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面前那张卷子做错了还能改,但站在你对面那个人听见的话,一辈子都会记得。考完试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路上会碰到很多人,有的人陪你走三年,有的人只陪你走一站。不管是谁,别让你的分数变成你伤害别人的武器。也别让别人用他们的标准来定义你写的每一个字。
火车上那袋橘子我最后也没吃完。到北京的时候剩了两个,放在宿舍桌上放了两天,皮皱了,剥开来还是甜的。
我把那张写着685的白纸塞进宿舍抽屉最里面,跟那三张折在一起的纸放一块。拉上抽屉之前我停了一下,又拉开来看了一眼。
白纸的边角被压得很平了,纸面上那行字干干净净的,蓝黑色的墨水已经氧化成了一种很沉的颜色,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
语文132、数学148、英语141、理综264。
我把抽屉合上了。
窗户外头是北京十一月的天,蓝得发脆,太阳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回来一片亮晃晃的光。楼下有人在跑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嚓嚓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我转过身去拿了课本,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